東方的遺產 · 第二章 佛陀

威爾·杜蘭特 《東方的遺產》
異教 甚至在《奧義書》的時代,也有懷疑者不斷出現在《奧義書》中。有時賢哲嘲笑祭師教士,如《歌者奧義書》(Chandogya Upanisad)將正教時代的祭師比喻為一群狗的隊伍,每隻狗拉著前面狗的尾巴,並虔誠地說:「[1]!讓我們吃吧!唵!讓我們喝吧!」《奧義書》宣稱沒有神靈,沒有天堂,沒有地獄,沒有轉世投生,沒有塵世;《吠陀經》與《奧義書》哲學論都是一些自欺欺人的作品;那些觀念都是幻想,所有的詞句都不真實,即使事實上毗濕奴神與狗並無不同,但人們都為神靈與廟宇以及聖者的如簧巧舌所蒙蔽。另外有一個關於毗盧遮那(Virocana)的故事,說他以一個信徒身份與至高的太陽神本尊同住一起達32年之久,並在他那裡接受了不少的教訓,如「自我的本尊是解脫了邪惡,長生不老,無死亡,無憂慮,不飢不渴,他所唯一的欲望是真實」,然後又忽然地轉回到塵世,並將這一令人駭異的學說傳播開來說:「一個人的本身在塵世里是會使他快樂的。一個人的本身是會被祝福的。他在塵世里使自己快樂,也祝福他自己,因而得到這一世與來生的塵世。」大概正是這些堅持他們國家歷史的善良僧侶,帶給我們一點有關印度神秘與虔敬的一致的意見。 事實上,在釋迦之前,較不被重視的一些印度哲學界人士,對一些聖哲想像中的婆羅門神靈所具有的形象並不是一味的信服。從發掘出來的古物,我們發現他們輕視所有的祭師僧侶,懷疑所有的神靈,並對非已統派(Nastiks)、無言者和持懷疑論者亦不予寬恕。不可知論者散若耶(Sangaya)對死後的生命既不接受,也不否定,進而懷疑在學問上的可能性,限制哲學對寧靜的追求。迦葉波(Kashyapa)拒絕接受倫理的特性,並告訴人們說:靈性是順服機會的奴隸。瞿舍羅(Maskarin Gosala)主張命運可以決定一切,不管人類的德性如何。阿耆多·翅舍欽婆羅(Ajita Kasakambalin)要讓人決定於地、水、火、風,並說:在分解人的肢體上愚蠢與智慧都是一樣,在被肢解、消滅、死後還有什麼不同呢?《羅摩衍那》敘事詩的作者在加巴利(Jabali)身上塑造了一個典型的懷疑論者,並嘲笑羅摩(Rama)為了守誓言而拒絕了一個王國: 加巴利,一個有學問的婆羅門祭師,一個巧言的詭辯者,就信仰、法律與職責的解釋,向阿約提亞(Ayodhya)年輕的王子說: 「羅摩,為什麼一些無益的格言會蒙蔽了你的心,拘束了你的意志,格言使簡單而又無思想的人誤入歧途……」 啊!我為觸犯倫理的人哭泣,他竟為瀆職屈膝。 犧牲了這些珍貴的享受,直到了此殘生。 神靈與天父的犧牲品,是空寂無聞。 為神靈浪費了食品!我們的虔誠尊敬也不是為了天父; 供奉一神,能否頤養他人? 狡猾的祭師偽稱格言,並徇私地說: 「準備供獻,懺悟罪行,拋棄塵世財富,虔誠祈禱!」 此後一無所有,羅摩!沒有希望,更無人間的信條; 及時行樂!驅散這些既窮困又空白的幻想吧! 當釋迦長大成人後,他發現哲學上的爭論充斥於庭院、街市以及印度北部的山林之間,多半是趨向於無神論與物質論。晚近的《奧義書》哲學論叢與最古老的佛教徒書籍,儘是這些人的參考資料。一個人數眾多的遊說詭辯階層——Paribbajaka,或是游浪者——利用每年適於遊歷的時候,逐地遊歷,尋求授徒或在哲理上發現對敵。他們有的教授邏輯以為求證事物的藝術,並以此賺得「愛講小道理」與「巧言令色者」的頭銜,其他的人說明神靈不存在,道德並非習慣使然。大批群眾聽他們的解說與爭論,寬敞的亭院為他們而建設,有時王公們對這些參與爭論而獲勝的辯士,加以獎賞。這真是一個驚人的思想自由開放的時代,百家爭鳴,百術競存。 這些詭辯家並未給我們帶來多少有益的教化,他們的形象大多是經由勁敵的惡罵酷評而得以保留下來。在這些人當中最早出現的是祭主仙人(Brihaspati),但他的懷疑論經書已經被毀棄了,殘留的也只有一首詩,公開抨擊僧侶祭師: 沒有天堂的存在,沒有最後的解脫, 沒有靈性,沒有其他塵世,也沒有階級的祭式…… 這三重的《吠陀經》,三重的克己, 儘是懺悔的塵土與灰燼! 這些為人們賴以求生活的方式 缺少了智能與男性的雄偉…… 當變為塵土,肉體能否重回大地? 如一幽靈能經過其他塵世, 為何不具有強大影響, 是否為了眷戀塵世,誘他反顧? 耗費的葬禮,是為慰藉死者, 一些生活方式,亟待策劃。 借僧侶祭師的詭詐,不會再多…… 生活既要忍耐,何不輕易度過。 善保愉快;縱使告貸親友, 亦當一飽口福。 除去詭辯家外,還出現了一些唯物論學派,其中之一名叫查瓦卡斯(Charvakas)。他們譏笑《吠陀經》是神揭露的真理,他們爭論道:真理一詞將永不為人所知曉,只有用意識去領會。甚至理性也不被信服,因為每一個結論是依據它的確實性,並不僅由於它的真實觀察與正確理性。就此一點,誠如英國哲學家休謨所說,可能根本就沒有真實。查瓦卡斯說,意識所不能理解的就是不存在的,因此靈性是一個幻覺,而塵世的靈性是欺人之談。我們並沒有在經驗或歷史裡觀察到,存在於塵世當中任何超自然能力的存在。所有的現象都是自然的,唯有傻瓜才會想到它們是精怪或神靈。物體是一個實質,心智也僅僅是物體在思想。身體是原子的結合體,身體有感覺、視覺、聽覺、思想。「誰又看見過靈魂離開身體,單獨存在呢?」沒有永生不朽,也沒有轉世再生。宗教是怪誕不經的事,一種病症,或是一項欺騙。使用一個神的假說來解釋與了解世界,根本就是無濟於事。人們對於宗教的需要,乃是因為感到迷失與一種不安寧的空虛。倫理道德也是屬於自然界的,它是社會的慣例與便利,並非是神意的命令。自然並無好與壞、善與惡之分,正如太陽不分歹人與聖哲,一樣地照射光亮。如自然有了任何的倫理道德本質,它就超越了永生不朽。用不著去管治本性與情慾,因為這些都是大自然賦予人們的指令。德性是錯誤的。生活的目的是生存下去,唯一的智慧就是快樂。 這一革命性的查瓦卡斯哲學到了《吠陀經》與《奧義書》哲學時代,即告終止。它削弱了婆羅門僧侶祭師在印度人心目中的控制力量,並在印度的社會裡留下了一個真空地帶,亟待一個新宗教的產生。但這些物質論者將他們的工作做得相當徹底,致使這兩個起而取代舊《吠陀經》信仰的新宗教,可稱為是完全的無神論宗教,是對無神的皈依。兩者屬於非正統派,或稱為虛偽主義的運動,是出於剎帝利武士階級的人們對僧侶祭師的儀式主義與學理的整合,而不是來自婆羅門的祭師。由於耆那教與佛教的來到,印度的歷史開創了一個新紀元。 筏馱摩那與耆那教 大約在公元前6世紀(根據傳說筏馱摩那[Mahavira]的時代是公元前599年至前527年;但雅各比[Hermann Georg Jacobi]認為是公元前549年至前477年較為接近事實),在現在印度的比哈爾省,當時叫梵沙利(Vaishali)城的郊區,離車人(Lichchavi)部落一個富有高貴的家庭里,誕生了一個孩子。他的雙親雖然富有,但他們受異教影響,認為再生是一種天罰,而自殺是受惠的特權。當他們的兒子到了31歲那年,他們竟自願以餓死來結束他們的生命。這年輕人深受刺激,脫離俗世與一切原有的生活方式,脫去身上的衣裳,流浪在西部的孟加拉,過著苦行生活,尋求自身的潔淨與領悟。經過了13年的自我克制生活,他被一大群弟子高呼為Jina(渡律者)——一個偉大的先師。他們相信生命輪迴的學說,並用以啟發印度人。他們重新為他們的領袖命名為筏馱摩那,或偉大的英雄。由於這極特殊的信念,他們自己取名叫Jains(耆那)。筏馱摩那組織了一個由獨身的教士與尼姑構成的體系,當他死時,享壽72歲,擁有1.4萬個信徒。 這一教派漸漸地發展成一個在所有宗教歷史裡最奇異的學術集團。他們以一個實在論邏輯開始,將知識看作是局限在相對與短暫之中。他們認為沒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真實性只體現於單一的論點,若從幾個觀點來看,就可能是假的。他們喜歡用一個故事——「盲人摸象」來加以說明:6個盲人去摸象,摸著象耳的人說,象是一個極大的鼓風扇;摸著象腿的人說,這動物像一個又圓又大的枕頭。由此說明,所有的判斷都是有限而有條件的,絕對的真實只有從救世軍或耆那教那裡才有。《吠陀經》亦無用武之地,如果僅是為了沒有神的緣故,他們也不為神而激動。耆那教人說沒必要去假設一個造物主。任何一個孩子都能拆穿,用一種不是生就的造物主,或沒有緣由的顯現來作假說,正如對一個沒有原因或不是生就的世界,難以了解一樣。宇宙的存在是由於所有的永生不朽,它的無限的變動與旋轉是由於大自然的固有力量,而非精靈的干涉。 在印度這個大環境裡,他們沒有始終堅持這一大自然的定律。耆那教曾經一度清掃了天上的神靈,但不久就在耆那的歷史與傳說中充斥了一些神靈的聖者。他們膜拜與虔誠信奉的這些聖者,在他們看來是同樣地投生轉世與死亡,並無任何的塵世造物主或統治者的意識存在。耆那的物質論者承認在任何地方都具有雙重的本性,一是精神,一是物體,所有的東西,即使是石頭與金屬,都具有靈性。任何靈性只要是在善行的生活里,就變成一個超然的靈魂或是最高梵(Paramatman),並暫時地免去了轉世投生。當他的獎勵相等於他的善行時,就再生為血肉之軀。唯有最崇高與最完整的精神才能達到全部的「解脫」,這就是阿羅漢(Arhats),或稱為超然的統主。他們生活在有如希臘哲學家所說的極樂的神靈生活的遙遠陰影邊緣,暗中影響著人們。 耆那教的人說,通往解脫的道路是循苦行悔過與完全禁用暴力——節制對生物的傷害。每一個教徒的苦行必須要做五次誓願:不傷生、不倒睡、不強要、守慈善、戒絕外界的享樂。他們以為感官的享樂是一項罪行,最理想的是苦痛與快樂不分,並與外界事物完全隔離。耆那教禁事農耕,因為翻耕土地必傷害成蟲與幼蟲。善良的耆那教人連蜂蜜也不吃,因為它是蜜蜂的生命;禁飲水,因飲水會將潛伏在水中的生物消滅;漱口小心翼翼,擔心吸進並殺死空氣中的有機體;呼吸也小心翼翼,不讓飛蟲進入肺;在走路時,先將前面的路掃淨,以免踐踏了一些生命。教徒絕對不能殺害動物或將動物拿來作犧牲。甚至,他會為衰老或受傷的獸類建造醫院或養老院。他唯一能殺害的生命,就是他自己。這個學說允許自殺,尤其是慢慢地飢餓至死,因為這是精神超越了為盲目的意願而生存的一大勝利。許多耆那教徒都是這樣死去,一些教派的領導人物據說直到今天,都是以自行餓斃來了此一生。 一個基於如此玄妙的對生命加以懷疑與擯棄的宗教,可能會在一些生活經常艱苦的國家內,獲得普遍的認同。但是甚至在印度,它的極端苦行主義也限制了其吸引力。耆那教信徒人數一直極少,雖然玄奘發現他們在7世紀時人數又多,權勢又大。但在他們靜寂的經歷里,這多半是一個已成過去的高潮。約在79年,因為裸體的問題造成了一次大的教派分裂。從那時起,耆那教就分裂為所謂的穿白袍的白衣派(Shwetambara)和裸體的天衣派(Digambara)。這兩派又曾進一步地分裂,天衣派分為四派,白袍派分為四至八派。這兩派在3.2億人口中只有130萬教徒。甘地曾經受了耆那教的強烈影響,他接受「禁止傷害」(ahimsa),而把它當作生活與政策的信條,滿意於一襲腰布為衣,也傾向於餓死自殺。如今耆那教徒仍稱他為他們的渡津者之一,是一個偉大精靈的轉世。此精靈定期地用他的肉體來救贖塵世。 佛陀的傳奇 歷經2500年之久,由於經濟、政治與倫理等而喚起的有如耆那教與佛教那樣的苦行與消極,很難被今人了解。雅利安族在統治印度後,無疑帶來了不少物質上的發展:大的城市如華氏城(Pataliputra)與梵沙利業已建立,工業與貿易促進了財富,財富產生了悠閒,悠閒發展了學問與文化。印度的富裕產生了公元前7世紀與前6世紀的享樂主義(epicureanism)與唯物主義。宗教在豐盛榮華之下並不興旺。如同孔子時代的中國以及普羅泰哥拉時代的希臘,釋迦時代的印度,因古老宗教的衰頹產生了倫理的懷疑論與道德的無政府主義。[2]雖然耆那教與佛教並非孕育於覺醒時代中的憂鬱的無神論,但他們在宗教上具有反對一個被解放與世俗化了的悠閒階級的享樂主義教條的傾向。 根據印度傳說,佛陀的父親淨飯王是塵世中人,乃矜持的釋迦族部落喬答摩系裡的一員,也是迦毗黎國王的王子,居住在喜馬拉雅山的山麓。學術界確定佛陀的出生大約在公元前563年。在傳說里我們經常會看到一些人可能奇奇怪怪地懷孕。當時有一本專講佛陀前生故事的書叫《本生經》(Jataka)。[3]以下是它的敘述: 在迦毗黎城裡,公布了滿月的節日……摩耶皇后在滿月節前七日,要舉行慶典,不用具有麻醉性的酒,而用大量的花環與香料等。第七日的一早她就起來,先用加了香料的水沐浴,並捐贈了一大筆為數4萬件的贈品。盛妝之後,她選吃食物,並奉持八關齋戒(Uposatha,每月4次的聖日所行的願,計滿月、新月,以上兩日後的各第八日),再進入裝飾過的臥室,倒臥在床上,進入夢中,遂得以下一夢。 似乎有4個偉大的國王,將她連床一齊抬起來,帶她到了喜馬拉雅山的馬諾斯拉(Manosila)高地上……他們的皇后再帶她到阿諾塔(Anotatta)湖,進入湖裡,洗去了人的污染,再為她穿上衣袍,塗抹上香料,並用神的花朵來裝飾她。不遠的地方是一座銀山,在山上有一座金質的大廈。裡面他們準備了一張神床,床頭向東,並讓她睡在床上。現在這菩薩(Bodhisattwa)[4]變成了白象。在這不遠就是一座金山……他到那兒再從山上下來,並從北方接近銀山,停憩在銀山頂上。在他的軀體裡,就像有一根銀質的繩子,他握著一株白蓮。之後在一陣喇叭聲中他進入了金質的大廈,向右旋轉並環繞皇后的床3次,敲打她的右側,並進入她的子宮。就是這樣他獲得了一個新的生命。 第二天皇后醒來,向國王說出她的夢來。國王召集了64個傑出的婆羅門祭師,遵奉他們,並用美好的食物與其他禮品來接待,使他們皆大歡喜,任情享受。當他們酒醉飯飽之後,國王將夢告知,並請他們圓夢。婆羅門僧侶說:不必焦急,陛下,皇后定已懷孕,是男孩非女嬰,你將得弄璋之喜。如他居住在屋內,即將成為國王,一個宇宙的君主;如他離開住屋遠去塵世,他將變為釋迦,在塵世里的一個除去面罩的人。 …… 摩耶皇后懷胎十月,有如油在碗裡,當將臨盆時,她想到她親戚的住地,並向國王淨飯王說:「王啊!我想去天臂(Devadaha)城,我的娘家。」國王當即允許,並命將從迦毗黎到天臂城這一條道路的路面修平,並裝飾著滿插車前草、旌旗與標誌的車輛,讓皇后坐在一個金質的轎子裡,並派出一大隊的護衛。在這兩城之間,屬於兩城市居民的是一個供遊樂的小叢林,種滿了沙羅雙樹(Sal tree),名叫藍毗尼(Lumbini)國林。當時,從樹根到枝丫的頂端,長出一大堆花朵……當皇后看見了這些花時遂產生了一個欲望……她到一棵大的沙羅雙樹下,想去摘樹枝來。這樹枝像一束柔嫩的茅尖樣垂下來,讓皇后伸手抓到。當她伸手去抓樹枝時,竟因產前陣痛而抖動身體。護從人員立即設置坐墊讓皇后休息。當手還抓握著樹枝的片刻,她即告生產……其他人當在生產時,定有不潔之物流染污穢,但菩薩的出生並沒有這些。他像是一個宗教教義的傳教師一樣,從教義的座位上走下來,也就像是一個人從樓梯上走下來一樣,伸展他的兩手兩腳,峙立在非土地之上,一塵不染,像在聖城貝拿勒斯的服裝上鑲的寶石那樣明亮,從他母親那裡降臨下凡。 除以上所記載佛陀降生的狀況外,據說當時還有一道巨大的光亮出現在天空,聾子能聽,啞子會說話,跛子也可以直立,天上的眾神都下凡來幫助他,國王也從寶座上下來迎接他。傳說繪有出一幅圖畫,顯出他在少年時代的顯榮與闊綽。他像神一樣快樂地住在三個宮殿里,由他慈父保護,隔絕了外界的平民苦難生活。4萬宮娥彩女用舞蹈來娛樂他,當他長成後,從500宮女中選出一個后妃。作為一個剎帝利階級的成員,他接受了軍事上各種技藝的良好訓練,他也跟從一些賢哲學習詩書,成為當時熟知所有哲學理論的大師。他結婚後,變成一個快樂的父親,生活在富裕、安靜與華貴的聲譽中。 一天,據傳統的記載,他從宮裡來到市民的街上,眼見一個老人。再過幾天,他又見到一個病人。第三次他見到一個死人。在他弟子們的聖書里,有一段生動的描述: 啊!長老,我也具有這樣的尊貴與如此過分的柔弱,想想吧:一個無知、平凡的人,他已進入老年,未超出老年的範圍,看起來像老年的樣子,受煩惱、有恥辱的感覺並被忽視,他自己也會感到這些想法。我也一樣要進入老年,不超出老年的範圍,我也應該並一樣地進入老年……看起來是一個老年人,受煩惱、恥辱與忽視嗎?這些對我來說,似乎不合適。假如我這樣一反省,所有少年的意氣揚揚,霎時便成泡影……這樣的話,啊!長老,在我覺悟之前,我自己也是出自母體,我找出了生育的真實。一俟我進入老年,我尋出了老年的本性,病的本性,憂愁的本性,污穢的本性。因此我想到:由於我自己是出自母胎,為什麼我要去尋求出生的本質……以及曾經眼見生產的悲慘景象,去尋求涅槃的超然平靜? 死亡是所有宗教的起源,如果沒有死亡的話,大概就不會有神靈。對佛陀來說,這些景象就是覺悟的開始。就如一個人能超越「轉變」,他立即斷然地離開他的父親(他母親在生育他時就不幸死去)、他的妻子以及他初生的孩子,變成一個漫遊沙漠裡的苦行者。入夜後他偷偷潛入他妻子的房裡,並最後看望他的孩子羅睺羅。就在這時,《佛經》里有一節讓佛教的信徒奉為神聖: 一盞點著香油的燈正燃著。在床上撒著一堆堆的香片茶葉與其他的花朵,羅睺羅的母親正在睡覺,她的手放在她兒子的頭上。菩薩站立在門口,看著並想道:「如我接近到皇后的手旁去抱我的孩子,皇后將會驚醒,這樣對我的遠行就成了一個障礙。當我已變成佛陀時,我將要回來看他。」因此他從殿里走下來。 一大早天未亮時,他騎他的馬犍陟(Kanthaka)出了城,他的馬車夫車惹緊跟在後。邪惡王子魔羅(Mara)出現在他面前,並用偉大的王國來引誘他,佛陀拒絕了他的盛意,策馬前行,經過一道寬大的河流,躍馬過河。返回舊地探望的欲望一再出現,但他終未返顧。 他停留在一個叫郁盧吠羅(Uruvela)的地方。他說:「在那裡我自己揣想,不錯,這是一個快樂的地方,一座美麗的樹林。清水溪流,正是一個洗澡的地方,周圍都是草堆與村莊。」在這裡他獻身極嚴厲的苦行中。他練瑜伽術達6年之久,當時瑜伽已在印度各地出現。他借果子與青草為生,有一段時日裡,他竟吃糞度日。他漸漸地減少食物,每天僅吃一點點東西。他穿毛布,並以拔去毛髮與鬍鬚的痛苦來折磨自己,長期地站立,或臥在刺針上。他讓泥土污穢長日積留在身上,以致像一棵直立的老樹。他經常出沒在人類棄屍之所——鳥獸前來啄食吞咽,並睡在已經腐爛的屍體上。之後,他又告訴我們: 我想,如果現在,我咬緊牙關,壓緊舌頭拒吃食物,並用我的意志來抑制、粉碎與消滅我的意念(我曾這樣的做過)。汗水沿我的臂流下……我又想,如果我現在停止呼吸,陷入神志恍惚狀態,因此我不再由口吸進與用鼻呼出。當我這樣做時,竟來了一陣大風,吹過我的雙耳……正如同一個強壯的人用劍尖打擊一個人的頭那樣,暴風掃過了我的頭……我又想,如果我想要一點點的食物,竟有如我手掌心能握住的豆汁、野豌豆、雛豆或一些豆穀類……我的身體變得極度瘦弱。我的坐印由於少量的進食,僅只有駱駝的腳印般大。我的脊骨,也由於少量的飲食,當彎曲直立時,就像一排梭子。在一口深水井裡的深處,得見微弱出現的水花,由於少量的飲食,在我眼孔里也可見到在深處,微弱出現的我的兩眼。一個苦味的葫蘆在未熟的時候被摘下,會受太陽與雨水的打擊而枯萎,我的頭皮也會由於少量的飲食而消瘦起皺。當我想到我要輕鬆我自己,我就會由於少量的飲食導致體力不支而倒在地上。我用我的雙手支持體重,利用肋骨在地面匍匐爬行,當我行進時,羸弱的毛髮從身上脫落下來,也是因為我的飲食太少。 但是有一天佛陀發覺自我苦修的想法並非得當。大概他那天是格外地飢餓,或是有一些寂寞的回憶在他心裡攪動。他發覺這些苦行並未帶來新的覺悟,並未得到超乎人性(真正的崇高)的智慧,看破一切。相反的,自我忍受的某種驕傲的意識,曾破壞了一切可能因此而產生出來的神聖潔白。他放棄了他的苦行,走到一棵大樹(即後來佛教徒膜拜的菩提樹,現在仍在菩提伽耶供遊客觀賞)的蔭涼處去靜坐,平心靜氣,不再動彈一下,亦決不離開座位,直到覺悟到來。他自問,人們憂愁的本源是什麼,受苦難為的是什麼,疾病、衰老與死亡又為的是什麼?忽然間一個生與死無限延續的幻想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得見每一個死亡被一個新生所掀起,每一平靜與喜樂平衡於新的欲望與不滿足、新的失望、新的憂傷與苦痛。由於心神的集中、淨化與清潔,我引導我的心靈離我而去,並重現再生。以神的、淨化的、超人性的幻象,我看見人體死去,以及重現再生,根據因果業報(Karma),有高有低,有美有丑,有富有貴——根據宇宙的法則,善行或邪惡將在世間或在而後的轉世里得到同樣的報酬與懲罰。 釋迦對這生死延續的怪誕幻想,顯然是蔑視人的生命,他對他自己說,生育是一切邪惡的來源,無止境的生育將使人間的憂傷永無寧日。如能停止生育……為什麼生育不能停止呢(叔本華的哲學即源出於這一論點)?因為因果報應必須要在轉世之後將前世所行的善惡一一清償完。如果一個人能生活得十全十美、毫無惡行,對所有的一切都忍耐、和氣,如他能對永生各物亦是如此的奉行無訛,對生存與死亡無心無牽連,他就可以不必轉世再生,邪惡對他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了。但如果一個人能解脫慾念,儘量去尋求為善,則個人即人類的最初與最壞的幻想可能被克制,最後靈性與無知覺的無量合併在一起。那裡的平靜會在內心使每一個人的慾念淨化!如在內心裡沒有得到淨化,則不可能求得內心平靜。如異教所想像的快樂不可能在這裡出現,也不可能在以後出現。只有平靜才可能,只有冷靜沉著的渴求才能了結,只有涅槃。因此,經過7年的醞釀,這位先知者在他了解了人類痛苦的原因後,來到聖城貝拿勒斯地方的鹿園裡,將涅槃傳授給人們。 釋迦教義[5] 和同時代的其他執教者一樣,釋迦也使用會話、講課以及格言來施教。有如蘇格拉底或基督,他不借書本來施教,他將它們扼要地做成經典(綜合部分),為的是容易記憶。憑他的弟子們的記憶傳給我們的這些講義,不知不覺帶給了我們在印度歷史裡第一個具有崇高的性格,一個具有強烈意志、權威與榮耀,又具有溫文風度,言談又極仁愛的人物。他宣稱「覺悟」,但並非「神的啟示」,他從未佯裝說是受了神靈的託付。相反他具有更多的忍耐心,並被認為是所有人間偉大的先師所不及的。他的弟子們,可能是將他理想化了,一致認為他是全力推行禁殺的。不要傷害有生命的物體,隱逸的喬答摩對傷害生命敬而遠之。他(一度是一個剎帝利的武士),曾放下棒與劍,並羞為粗魯,全心為善,慈悲為懷,並與所有具有生命的萬物都和睦相處……遠離詆毀誹謗與惡言中傷……因此他專心作為一個意見分裂的調和者,朋友之間的鼓勵者,一個和事佬,一個熱愛和平者,對和平極具耐心,為和平呼籲奔走。如老子與基督,以德報怨,以愛對恨。他在受誤解與凌辱時保持沉默不語。如果一個人愚昧地做了冒犯他的事,他將報以出自本心的愛護;人愈對他壞,他愈對人好。當一個笨愚的人冒犯了他,釋迦沉默地聽他的咒罵。但一當他罵完,釋迦就問他:「孩子,如果一個人拒絕接受人家送他的禮物,這禮物該屬誰呢?」這人說:「誰送的,就退還給誰。」釋迦說:「孩子,我不接受你的誹謗,你自己帶回去吧!」釋迦不像許多賢哲那般嚴肅,他有幽默感,並知道玄學若沒有人粲然一笑,就成了無禮。 他的施教方法是獨一無二的,雖然有些得歸功於當時的一些游浪者或說客辯士。他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市,經常是他的弟子們陪伴著他,沿途跟隨的信徒多達12 000人。他從不去想明天的生計,但總是有當地的仰慕者饋贈食物。有一次信徒們大肆招待,使他感到不快而加以指責。他停留在一個村莊的外面,就在那附近的園地或樹林裡,或沿河的堤岸,搭起帳篷來過夜。下午他靜坐沉思,夜晚授課。他講課使用蘇格拉底式的詢問方式、倫理格言、禮儀上的牴觸或簡捷的公式,藉此將他的思想融匯在簡要方便且有系統的教學方法中。他拿手的經典是「四諦」(即四大真理),在這裡面,他發表了他的觀點,認為生命是痛苦的,痛苦來自慾念,所謂智慧就是如何來平息慾念。以下就是「四諦」的闡明: 一、啊!長老!這就是痛苦的真理:生育是痛苦,病痛是痛苦,老年是痛苦,悲傷、哀嘆、失意以及絕望都是痛苦…… 二、啊!長老!這就是痛苦的原因:導致再生育的渴望加上了愉快與煩惱,各處去尋求歡樂,諸如渴望情慾,向望著生存,渴求著虛空。 三、啊!長老!這就是斷絕痛苦的真理:毫無眷戀地斷絕所有的渴望;放棄、拋棄、解除、隔離。 四、啊!長老!這就是斷絕痛苦方法的真理,也就是八正道:諸如正確觀念,光明的需求,正當的言語,正大的行動,正當的生活,適度的努力,適時的謹慎,真正的專一。 釋迦相信如果生之痛苦大大地超過了歡樂,那麼最好不要被生育出來。他告訴我們,淚水流出來會超過四大洋的水量。每一次歡樂似乎都因其短暫而變成摧殘。他問一個弟子:「憂愁或快樂,哪一個較為短暫?」回答說:「老師,憂愁。」並非所有的慾念都是邪惡的,但自私的慾念,為了有利於自我的一小部,竟忽略了全部的利益。尤其是性慾,因為這導致了生育,更進而伸展了生活的鎖鏈,讓人一直進入無止境的苦難。他的一個弟子得出結論說:釋迦會應允自殺的。但釋迦曾責備過他,因為沒有淨化的靈魂仍將在另一個塵世再投生,直到他達到忘去自身為止,故自殺是無濟於事的。 當他的弟子們問他,請將正當生活的構想加以較明顯的界說時,他提出了「五項倫理戒規」來作為他們的指針(即佛門五戒),戒律簡單明捷,但相當廣泛,並較十誡不易遵守。以下即是五項倫理戒規: 一、不殺生。 二、不貪求。 三、不妄語。 四、不飲酒。 五、不邪淫。 在其他方面,釋迦早於基督將一些要點介紹在他的教義里:「讓一個人用他的溫和來克服他的怒氣,用善來代惡……勝利滋生了仇恨,因為對被占領者是一場苦難而非歡樂……在塵世里仇恨永遠消失不了仇恨,仇恨只有憐愛才得消失。」猶如耶穌,他對婦女的出現感到不安,並在考慮很久之後,才允許她們加入佛教的行列。他的得意弟子阿難陀問他: 「夫子,有關婦女方面,我們如何去與她們交往?」 「阿難陀,就像沒有看見她們一樣。」 「但如我們必須看見時,又將怎麼辦?」 「不要談話,阿難陀。」 「但如她們必須與我們談話時,夫子,我們將怎麼辦呢?」 「保持機警,阿難陀。」 他的宗教構想是純粹倫理的。他注意行為上的任何小節,而形上學或神學並不重視祭禮或膜拜。當一個婆羅門僧侶準備在恆河沐浴淨化自己時,釋迦就問他說:「你在這裡沐浴,就是這裡。啊,婆羅門祭師,請你對眾生都要和氣。如你不說謊言,不殺害生命,不強索取,保持克己自製——到恆河還有什麼得不到的嗎?全恆河裡的水都是你的。」在宗教歷史上,沒有什麼比釋迦創建的這個世界性宗教觀更奇怪的,並且他還拒絕介入任何有關永生、不朽或對上帝的爭論。他說,無限是一種神秘感,一種出於哲學家的杜撰,這些哲學家沒有謙虛的心胸來承認:一個原子不能了解宇宙。他對宇宙的有限與無限的爭論一笑置之,正有如他預想物理學家與數學家在無益的天文學上爭論著同一的問題。他拒絕評論,諸如:世界是否有一個開始,或一個終極;靈性與實體是否二而為一,或一而為二;即使是偉大的聖哲,在天堂里是否會有一些賞賜。他稱這些問題是「空論里的森林、沙漠、傀儡戲,困頓苦惱,糾結混亂」,他對此漠然處之。這些只會導致熱烈的爭論、個人的怒恨與悲傷,而絕不會產生智慧與安靜。崇高的道德與自足並不在於宇宙的學識與造物主,而只在於無私心與有益的生活。因此他以中傷似的幽默暗示說,連神靈自己(即使他們存在的話)也不能回答這些問題: 從前在一幫兄弟當中有一個弟兄叫堅固(Kevaddha),對下列問題發生了一個疑問:「到底這四大——地、水、火、風——去到何處,而無影無蹤?」他費盡心思極力尋求答案,竟入心醉神迷狀態。如此,在他恍惚的眼光中,那世界之路遂變得非常明朗。 之後這弟兄堅固去到四大天王的領域,並問他們說:「朋友,這四大——地、水、火、風——去到何處,而無影無蹤?」當他這樣說時,天堂里四大天王的神靈回答他說:「兄弟!我們還不知道呢!但這裡的四大天王比我們更具權威與榮耀。他們會知道這些的。」 然後這位弟兄堅固到四大天王那裡,並提出同樣的問題。這問題馬上獲得同樣的答覆,並被轉送到薩迦天王(Sakka);又被轉送死神閻摩(Yama)處,又被轉送到他們的國王蘇雅瑪(Suyama);又被轉送到圖色塔(Tusita)的神靈,又被轉送到他們的國王桑圖色塔(Santusita);又被轉送到瓦薩瓦蒂(Nimmita Vasavatti)的神靈,又被轉送到他們的國王瓦薩瓦蒂;再轉送到梵天——塵世的神靈。 之後這位弟兄堅固,由於自己的專一,了解到如何得進入梵天塵世的道路,因而感到寧靜。他就走近梵天扈從的神靈,並對他們說:「朋友們!四大——地、水、火、風——在哪裡會消逝得無影無蹤?」當他這樣說時,梵天扈從的神靈們就答覆他說:「老弟!我們不知道,但是有梵天,這偉大的神明梵天,至高者,萬能者,至明者,眾生之主,萬物統主,造物主,至高無上……上帝,眾生之父,他比我們更具權威與榮耀,他會知道這些的。」 「那位偉大的梵天現在在哪裡?」 「老弟,我們不知道梵天在哪裡,也不知梵天為何,從何而來。但是老弟,當他行將出現時,當光亮上升、榮光照明時,他就會有所表示。因為當光亮上升與榮光照明時,那就是梵天顯現的預兆。」 不久,偉大的梵天出現了,那位堅固弟兄走近他,說道:「我的朋友,這四大——地、水、火、風——在哪裡會消逝得無影無蹤呢?」當他這樣說時,梵天就告訴他:「老弟,我就是這偉大的梵天,至高者,權威者,至明者,統治者,萬物統主,管治者,造物者,司位的主宰、上帝、眾生之父……」 這弟兄聽後就回答梵天說:「朋友,我沒有問你是否就是你剛才所說的一些。但我問你四大——地、水、火、風——在哪裡會平息得無影無蹤呢?」 隨後,梵天用同樣的話回答了堅固。那弟兄第三次問同樣的問題。 之後,這偉大的梵天帶領那弟兄,讓他跟在一旁,並對他說: 「梵天扈從的神靈們擋住了我,弟兄,如這樣的話,我一點也看不見,一點也不明了,一點也不認識,因此我對他們的出現,並沒有答應。老弟,我不知道那四大——風、地、水、火——到哪裡才會平息得無影無蹤。」 當一些學生提醒他,婆羅門僧侶提出要知道這些問題的解答,他竟付之一笑:「弟兄們,這裡有一些隱士與婆羅門祭師,他們扭動著如鱔魚一般。當一個問題問到他們是這樣還是那樣,他們就保持在兩可之間,如鱔魚般忐忑不安。」如果他一直是智慧的,這就與他同時代的祭師有了牴觸,他輕視祭師的臆斷:《吠陀經》是受了神靈的啟示。他將各階級人士納入他的行列,使得素以階級自豪的婆羅門大為憤慨。他並未明白地歸罪於階級制度,但他足夠明顯地告訴他的弟子說:「到各地方傳播教義。告訴他們所有貧窮低賤與富有高貴並無二致,終將合一,正如眾河流之歸於大海。」他駁斥向鬼神獻供犧牲,並鑒於屠殺動物作為祭禮時的驚心恐怖,他更反對膜拜超自然鬼神的各項祭式與禮拜。他拒絕所有的念詞與符咒。他提出一個宗教應絕對地擺脫教條主義與教士的政略,並提供一個救世方法,公諸信徒與非信徒之間,聽其抉擇。 此後,這一極負盛名的印度聖哲,從不可知論進到了完全的無神論。[6]他並沒有過分地去否定鬼神,有時他也說梵天不是理想而是一個真實。他也沒有去禁止對神靈的膜拜,但他譏笑對不可知物祈求禱告的想法。他還說:「想像著另外的人能使我們快樂或痛苦,簡直是愚蠢。」——這些快樂或痛苦經常出自我們自己的習性與欲望。他拒絕將他的道德律歸之於任何形式的超自然旨意。他認為沒有天堂,沒有煉獄,也沒有地獄。他關注生物學意義上的受苦難與殺害。在秩序與混淆、善與惡並存的狀況下,他發現沒有永久不變的原理,沒有永遠真實的中心,只有一成不變如煙似浪的生活,在這裡一個形而上的終極是有變化的。 因為他假設了一個沒有神的神學,所以他提出一個沒有靈魂的心理學。他否定了所有形式的靈魂學,甚至人的靈魂也不例外。他一定贊同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與法國哲學家柏格森對塵世的看法,也會同意英國哲學家休謨對心靈的看法。我們所有知道的就是我們的感覺,因此我們所能了解的事物都代表了力量,所有的實體都在行動。生活是變的,在存在與消亡中不斷流淌。「靈魂」是一個神話,適於我們的愚蠢,使我們不知不覺地就將它置於意識狀態之後。這種「良知意識的先驗統一」,這種「心意」將感覺與想像編織成思想,便成為鬼魂。所有存在的是感覺與想像的本身,自動地墮入回憶與觀念,以致原先的「自我」並不是一個與這些心智狀態有差別的本體,只不過是這些狀態的延續,借心智與道德的習慣、生物的本性與癖向回想起以前的事來。這些狀態的產生並不由過分加諸他們的神怪的心愿來決定,而是由於遺傳、習慣、環境與狀況。這流動的心意只是一種心智的狀態,而靈魂或自我也只是由於先天的遺傳與轉變的經驗所形成的性格或偏見,這些也沒有在任何的感覺中形成不朽,從而暗示個人的永續性。甚至聖哲釋迦本身也無法起死回生。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轉世再生又從何說起呢?如果沒有靈魂,那麼怎樣從現在的生命轉入另一個生命的存在,是否是因為身心的結合體受了罪刑的處罰呢?這就是在釋迦的哲理中最弱的一點,他一直沒有真正地面對存在於他的理性的心理學與未加鑑定的轉世兩者之間的矛盾。這一信仰在印度是如此的普遍,以致每一個印度人都將它視為公理或定理,並不去證實它。時代的簡單與繁複呈現了不可抗拒的力量的轉移,或者從學理上說來即是靈魂的轉世。釋迦接受了這一意見以及他在這些上面所意識到的哲理意味,這是他從未有過懷疑的一件事。他領悟了投生轉世的輪迴,並認為因果業報是理所當然。他的一個想法是如何逃避這輪迴,如何在這裡達到涅槃並於此後的消失無蹤。 但是涅槃又是什麼呢?對此問題倒很難找到一個錯誤的回答,因為釋迦留下了一個費解的論點,而他的弟子們也曾公開地解釋出不少的意義。一般說來梵文給它的意義是「寂滅」,有如一盞燈或火光。《佛經》里作以下解釋:(1)是一種快樂的狀態,這狀態是在全部的自我慾念消失之後,才能得到;(2)個人對再生的解脫;(3)自我良知的消失;(4)個人與造物主的結合;(5)死後的一個極樂天堂。在釋迦的教義里似乎意味著,對個人所有慾念的熄滅及對這無私的一項答報——避免了再生。在佛教的文學裡這一名稱經常具有現世的意思,阿羅漢或聖哲解釋為是在一生中所追求的七大成就:沉著、真理探索、活力、冷靜、享樂、專一與豪爽。這只是它的內容,並非它的緣由。涅槃的來源與緣由與自我的慾念有別,在許多早期的論集裡,是表示無痛苦的安靜,是對個人泯滅了倫理的報償。釋迦說:「現在,對痛苦的轉移是人所皆知的一項真實,正因為不斷地在轉移,因此就沒有感情的留存、放棄、避免、脫離、閃避、渴求。」——這些都是強烈的自我尋求的慾念。在教義中,涅槃經常都是與祝福相同,因此靈魂本身的平靜並不受肉身的干擾。因為全部的涅槃就包含了消失,而對最高聖哲的報酬是絕不會再生的。 最後,釋迦說,我們理解了倫理的不合理與心理的自我意識。焦慮並沒有真正地將軀體與精力分開,但在生命的流水裡出現了漣漪,在命運擋風網裡出現了解與未解的繩結。當我們將自己看作全部的一部,當我們以大我的名義來重組我們自己與重新構成慾念時,我們個人的失望與失敗,我們不同的感覺與不可一免的死亡,就不會再像以前那般使我們感覺痛苦,他們就失落在無盡的廣原中。當我們學會了愛世人及眾生時,我們終究會尋得內心的平靜。 釋迦的晚年 從這一高度成就的哲理,我們轉而來談談釋迦的晚年生活與他的死亡。不管他對奇蹟是如何地譴責,他的弟子們還是捏造了關於他的1000個不平凡的故事。他借神力剎那間漂浮過了恆河,他使一根牙籤在一棵樹上發了芽。在他的一次講道結束後,「千重的塵世系統發生了動搖」。當他的敵人提婆達多(Devadatta)送來了一頭犀利的野象用來攻擊他時,釋迦竟對它充滿了愛意,並因此而馴服了它。經過一場愉快的爭論後,埃米爾·塞納爾(Émile Senart)與其他的人得出一個結論說:「釋迦這一傳說的構成是基於上古有關太陽的一些神話。這並不重要,釋迦之於我們的這一觀念是來自佛教文學裡的釋迦,而這一釋迦是存在的。」 在佛教經典里有他的一幅愉快的畫像。許多弟子圍繞在他的周圍,他的被視為聖哲的聲望傳遍了北部的各城市。當他的父親聽說釋迦已來到了伽毗黎,即派一個信差去請他回到幼時的家鄉來停留一日。於是他到了家鄉,他父親曾為了他的出走而悲傷,如今,為了聖哲的歸來感到無限快樂。釋迦的妻子,在他出走後,一直廝守在家,她跪在他的面前,抱緊他的腳踝,並將他的腳置於她的頭上,尊他有如神明。之後淨飯王告訴了釋迦有關他妻子的偉大愛情:「我的媳婦,當她聽說你穿的是黃袍(像是一個和尚),她也穿上黃袍;當她聽說你每日只食一餐,她也只吃一餐;她聽說你捨去了大床,她也睡在窄床上;她又聽說你不用花籃與香料,她也不用它們。」釋迦祝福她後,即行上路辭去。 但是現在他的兒子羅睺羅也隨他而去,並敬愛他。他說:「快樂是你的陰影與苦行。」雖然羅睺羅的母親曾希望要看見這孩子將來成為國王,但釋迦將他招到門下。此後另一個王子南達似乎在一個夢境中,離開了一個未結束的儀式,放棄了王國而去到釋迦那裡,要求准許他也入佛門。淨飯王知道後,頗感悲痛,並向釋迦請求說:「當你脫離了這俗世,這對我沒有一點兒痛苦,當羅睺羅離去時也一樣,現在甚至又多了個南達。對兒子的愛如切膚之痛,痛及肉體,直達骨髓。佛主啊!求你允許不要讓一個孩子未經他父母的許可,就領聖職。」釋迦同意了他的請求,並規定父母的同意為授予聖職的先決條件。 這一宗教似乎並不具備一般所謂的教士政略,而是發展成為一個和尚集團。釋迦不會在他們受婆羅門包圍之前,而長期巋然不動。事實上,有些婆羅門階級做了第一次轉變。加入佛會的青年來自貝拿勒斯城以及鄰近的城市。這些比丘(Bhikkhus)或是和尚在釋迦的時代里實行了一條簡單的規律,他們互相行禮,使用一種仰慕的問候語:「眾生平安。」[7]他們不傷害任何生物,他們也決不安心地接受人家所予的饋贈,他們禁絕虛偽與污辱,他們調解分歧而鼓勵和諧,他們經常向所有的人與動物表示好感,他們遠避所有感官的或肉體的娛樂,包括所有的音樂、舞蹈、戲劇、遊樂、奢侈、閒言碎語、爭論或算命看相,他們也不經商,或從事任何一種買賣。總而言之,他們遠離淫蕩,並遠離婦女,保有完美的貞操。順應許多溫和的請求,釋迦允許婦女以尼姑的名義入教門,但他一直不滿意於這一措施。他說:「阿難陀,如果婦女沒有被允許進入教會的話,這純潔的宗教會保持得長遠,且這一良好的規律也會牢牢地歷經千年之久。但自從她們得到了入佛會的允許,這一規律就只能經歷500年之久。」他是對的。這一偉大的宗教會存留至今,竟長期地用魔術、多神論以及數不清的迷信來腐化教主的學理。 在他壽終正寢之前,他的信徒們已經開始將他神化,不管他是如何地激勵信徒們來懷疑他。現在,下面錄一些後期的對話: 這位受尊崇的長者須菩提來到世尊的住所,先施一禮,再恭敬地坐在他的一旁並說: 「世尊,我具有對世尊的一片虔誠信仰,在我心目中是前所未有的,現在也沒有,任何人也沒有,至於有關較高的智慧,游浪者或婆羅門,誰能比世尊偉大些,更聰穎一些。」 「雄壯與勇敢都是我口中的詞句,須菩提,」教主這樣回答他,「真的,你曾高聲狂歡歌唱。自然囉!你已知道世尊過去的一切……綜合了他們的與你的心智,你熟知他們的行為,也了解了他們的智慧……以及他們得到了哪一些解脫?」 「啊!世尊,不是這樣的。」 「自然,你也知道世尊今後的一切……綜合他們全部的與你的心智。」 「啊!世尊,不是這樣的。」 「現在你已了解,須菩提,你不知道萬能者的心意,喚醒了一個人的過去與將來。為什麼你的語氣是如此的完美與豪邁?為什麼你竟如此地狂歡歌唱?」 至於對阿難陀,他將他最偉大與最崇高的學理教給了他: 阿難陀,無論是誰,在現在或是在我死之後,將會成為他們自己的一盞明燈,他們自己的一個庇護,這些將使他們自己不去尋求外界的避難所,但他們有如明燈一般堅定地把持著真理……將不會向他們以外的任何人去尋求避難所——這就是他們……將到達這最頂峰的高地——但他們必須切望地去追求學理! 他在公元前483年逝世,享年80歲。他給信徒們最後的遺言是:「啊!眾徒們,我告訴你們,順服於死亡就是眾生,當為真實而奮鬥。」 * * * 注釋 [1]Om,婆羅門教徒的習用語,象徵三位一體。 [2] 這一階段一直很被重視,可謂是群星璀璨的時代。在印度是筏馱摩那與釋迦,在中國是老子與孔子,在猶太是耶利米與以賽亞,在希臘是蘇格拉底前期的哲學家,而在波斯又是查拉圖斯特拉。諸如這些同時代的天才,在古代的文化里大量地交流碰撞進而融合併產生影響,值得現代人探究。 [3] 一本有關佛陀誕生的故事的書,5世紀寫成。另外的傳說《神通遊戲經》是由英國詩人阿諾德爵士(Edwin Arnold,1832—1904年)加以意譯,書名為《亞洲之光》(The Light of Asia)。 [4] 一個命中注定要成為佛陀的,在這裡就意識著佛陀本身。佛陀意為覺醒,他在俗世的名字是悉達多。家族的名字是喬答摩。他也被稱為釋迦牟尼或是釋迦的聖人與如來,「一個贏得真理者」。就我們所知,佛陀從未用過這一名字來稱呼他自己。 [5] 最早期的文件,用來作為佛教的講道之用,叫作《三藏經》,或稱為《經律經》,為公元前240年時佛教長老會所使用,當時被認為是天才的創作,在釋迦死後以四國的語言用口譯傳布出去,最後寫成經典,約在公元前80年,是以梵語中的方言巴利文寫成。這一《三藏經》共分為三部,第一部《經藏》(Sutta Pitaka),第二部《律藏》(Vinaya Pitaka)與第三部《論藏》(Abhidharma Pitaka)。第一部經藏含有釋迦的對話語錄,李斯·戴維斯列為與柏拉圖同一等級,嚴格說來,雖然這些書籍帶給我們的學問並非有關釋迦本人的一切,而是專為了佛教的學校。英國外交官、學者艾略特爵士(Sir Charles Eliot)說:「雖然這些述說都是在多少世紀以來所接受到的新東西的集成,我認為沒有理由去懷疑這一部最古老的經典,它所包含與收集的資料與見聞的正確性。」 [6] 在釋迦方面,艾略特爵士說,塵世並非一樁有如具有神靈的人所做的手工藝,也沒有如他所願而遵循的倫理法。宗教沒有這些觀念也能存在的這項事實確實有其重大意義。 [7] 在猶太用一種美妙的問候語「Shalom aleichem」,意思是祝你平安。一般的人們在句尾總不問候快樂,而僅問及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