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遺產 · 第七章 波斯
米底亞的興亡
在擊敗橫跨西亞大帝國的亞述之戰中,米底亞人(Medes)扮演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誰是米底亞人?他們從哪裡來?歷史是一本奇怪的書,常常沒頭沒尾。米底亞人首次出現於歷史,是在一塊石刻上。據這塊石刻記載,公元前837年,撒縵以色三世(Shalmaneser Ⅲ)遠征庫爾德斯坦(Kurdistan)山中一小國。此國稱為帕蘇亞(Parsua),組織簡單,人煙稀少。全國分由27位酋長統率,國人自稱阿瑪代(Amadai)、瑪代(Madai)或米底亞(Mede)。
和其他印歐民族一樣,米底亞人可能是於公元前1000年左右,自裏海方面移來。《波斯古經》(Zend-Avesta)提到米底亞人所居之地,常稱之為「天堂」。說那裡風景優美,無與倫比。米底亞這個遊牧民族,最初似乎是在布哈拉(Bokhara)及撒馬爾罕(Samarkand)一帶徘徊,慢慢則向南遠去,最後才到達波斯。在波斯,他們發現了銅、鐵、鉛、金、銀、大理石及其他寶石,於是便定居下來。米底亞人淳樸而精力充沛,定居之後,他們便在平原或丘陵地帶從事農耕。
在埃克巴坦那(Ecbatana)[1],意即「四方交匯之地」,一個風景宜人的山谷中,第奧西斯(Deioces)崛起,成了米底亞人的第一代王。他就地建都城,建王宮。他所建的王宮,占地廣達2/3平方英里。據希羅多德記載,第奧西斯因公平正直被立為王,但當其大權在握,卻搖身一變而成暴君。他下令:「任何人均不許求見,有話由使者上陳。」在他面前啐吐沫或嬉笑者,皆視為大不敬。他常喜微服出巡,由於化裝巧妙,國人從未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
在第奧西斯領導下,米底亞一天天強大起來。最初,米底亞常受亞述的侵凌,最後反變成了亞述的最大威脅。尼尼微被攻陷,就是米底亞最負盛名的君主基亞克薩里斯的傑作。挾戰勝亞述之餘威,基亞克薩里斯率領大軍橫掃西亞。當他叩薩迪斯之門時,忽然天昏地暗起來。日食遏制了基亞克薩里斯進一步侵略的野心,於是,他主動和薩迪斯國王講和。他們立下「血盟」——互飲對方的血,發誓不相攻擊。米底亞由一個附庸國崛起而囊括西亞,成為兼併亞述、波斯的一個大帝國,基亞克薩里斯的勳業是卓著的。但可惜天不假年,由薩迪斯班師回來第二年他便逝世了。
在基亞克薩里斯逝世30年後,米底亞大帝國即宣告結束。這個大帝國的壽命太短了,短到根本談不到什麼文化貢獻。不過,我們也不能把米底亞一筆抹殺,因為後來的波斯文化,可說就是在米底亞所立基礎上,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的。
米底亞對波斯文化的貢獻有:雅利安語言,36字母,以羊皮紙和筆代泥板的書具,米底亞柱廊,米底亞道德觀念——平時勤儉、戰時英勇,以阿胡拉·瑪茲達(Ahura Mazda)及阿里曼(Ahriman)為基本觀念的祆教(Zoroastrianism),父權家庭,多妻制度,統御一個大帝國所必需的法典。《但以理書》第6章第8節,曾這樣說:「米底亞和波斯人的法,是不可更改的。」至於在文學和藝術方面,米底亞對波斯文化有無貢獻,由於文獻不足,無從置論。
米底亞的勃興快,而她的衰落更快。繼基亞克薩里斯為王者,是其子阿斯提亞格斯(Astyages)。君主專制制度,可以說是一種含有巨大冒險性的賭博。繼位者精明能幹,則興;繼位者昏庸腐化,則衰。阿斯提亞格斯就是使米底亞迅速衰落的一個繼位者。阿斯提亞格斯繼承他父親睿智英武所打下來的天下,一即位便盡情享樂。上有所好,下必附焉。國王要穿好的,住好的,吃好的,臣民當然便跟著來了。當時的上流社會,男衣紋繡,女飾珠寶,馬佩金鞍,務以繁華奢侈為尚。至於老百姓,當年辛苦工作,伐木為車,粗衣糲食的民風沒有了,一般都是雕車飾馬,徵逐酒食,享樂不已。
生活腐化,雖有影響,但還不大,最糟的是統治者道德標準的墮落。從前諸王為人處世均戰戰兢兢,生怕有失公正,但阿斯提亞格斯全憑一己好惡為之。他因為討厭哈爾帕戈斯,把他兒子砍頭剁手尚嫌不足,還要哈爾帕戈斯當場把他兒子的肉吃掉!哈爾帕戈斯說:「國王之命,誰敢不從?」但最後的報復是,他死心塌地協助居魯士,搞垮了這個大帝國。年輕英俊的居魯士原為米底亞屬國波斯境內安申(Anshan)一地之王。現因阿斯提亞格斯暴虐無道,而繼其位者又庸懦無能,於是,一興義師,米底亞便不戰而亡。米底亞人對居魯士不但沒有抵抗,而且非常歡迎。居魯士的崛起,使波斯與米底亞的地位剛好顛倒過來。這一顛倒,可以說就是近東波斯大帝國的起點。
波斯「大君」
居魯士是天生的領袖人物,他之稱王波斯,誠如愛默生所云,是萬眾歸心的結果。這位王的思想言行非常高尚,治國治軍非常幹練。他能征慣戰,但絕不驕矜。他對戰敗者,異常寬厚。他不但能贏得國人的敬愛,而且能贏得敵人的敬愛。由於他具有這些優點,希臘人一提到他無不肅然起敬。在希臘人觀念中,他是最富於傳奇性的人物。他們認為,歷史上的大英雄亞歷山大出現前就要數他。希羅多德及色諾芬在寫歷史時都曾盡力描繪他。不過,也許正由於描繪太過,反而使我們無法弄清居魯士的真面目。希羅多德筆下的居魯士,歷史與神話參半。色諾芬在許多場合,竟把居魯士寫成了蘇格拉底。綜合二人所寫的故事來看,居魯士已不是人而是神。
剝開一切神話的外衣,我們對於居魯士可得出六點認識:第一,他是一位美男子——波斯古代藝術家對男子的造型,一律是以居魯士為模特兒;第二,他建立了波斯帝國,以「阿契美尼德王朝」(Achaemenian Dynasty)名義,統治波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第三,他把波斯及米底亞部隊,編練成一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大軍;第四,他攻下了薩迪斯及巴比倫,結束了閃米特人在西亞長達1000餘年的統治;第五,他承受了亞述、巴比倫、米底亞及小亞細亞諸國的版圖,而形成了羅馬以前最大的帝國;第六,他是有史以來最善於統御的一位君主。
波斯居民是強壯勇敢的山地民族。這族人是印歐種的一支,像米底亞人一樣,可能由俄國南部遷來。就其語言與宗教來看,他們和越過阿富汗、成為北印度統治階級的雅利安族是表兄弟。
大流士一世在一塊石碑上,刻有這樣的話:「余乃波斯人,亦即雅利安人之後裔。」祆教徒稱其祖先來自「雅利安之鄉」。[2]據斯特拉博考訂,「雅利安」(Aryan)與「伊朗」(Iran)是同義語。
波斯人可以說是近東各民族中長得最英俊的。就古代遺留雕像觀察,他們大都身材勻稱,儀容秀美。任何一個人如果首先有一張長短合度的臉,其次在上面長著一個挺直的希臘鼻子,看起來大概都會討人喜歡。波斯人大多數都具有這種條件。波斯人的服飾,大都取自米底亞。他們似乎有個觀念,人體除臉之外,任何部分都不可暴露於外。因此,他們頭上或束巾或戴帽;身上有衫有褲,衫有外衣內衣,外衣總有很長的袖子,褲也分內外,褲管一般都很長;腳上,除襪外,有的人穿草鞋,有的人穿皮鞋。一般人在衣服外面,大都系上一條腰帶。婦女裝束,除上衣部分,在胸部有一裂縫外,全和男裝無異。王服尚紅,衣、褲、鞋子均繡有花紋圖案。鞋子上,一般更有著番紅花式的扣子。波斯男性大都蓄長須。髮式最初聽其自然,慢慢地則流行戴假髮。帝國鼎盛時代,男女均極講究裝飾。脂粉乃常用的化妝品,為求眼睛漂亮,很多人還使用眼影。因為人人都講究化妝,美容師竟成了一種新興行業,而且波斯貴族有自己專用的美容師。每一個波斯人可以說都是香料專家,據說雪花膏就是他們發明的。波斯國王每屆出征,不管此去或勝或敗,大都要仔細加以裝飾,務使看來儼若天神。
在波斯歷史上,他們使用過很多種語言。大流士一世時代,波斯宮廷與貴族所使用的是「波斯古語」。波斯古語與梵語極為接近。現代英語和它們也可以說是表親。[3]波斯古語其後又分為兩支:一支稱禪德語(Zend language),祆教經典《波斯古經》就是以此語記錄而成;一支稱巴拉維語(Pahlavi language),這是印度語的一種,今天的波斯語,即由此發展而來。
在書寫方面,石刻碑銘採用巴比倫式的楔形文字,公文書契採用阿拉米(Aramaic)拼音文字。但巴比倫文字太難,為求簡便,在300餘字中,他們只採用36個。這36個字,經過一段時間演變,由文字變成了字母。這就是波斯楔形文式的字母。在波斯人觀念中,學書學寫,太文縐縐了,人們不應把時間用在這方面,而應習武、下棋甚至談戀愛。基於這種觀念,波斯人在文學方面自然只有交白卷。
波斯貴族有時間讀書寫字而不肯讀書寫字,至於平民百姓,由於耕田種地占去了大部分時間,因此只能安於不識不知的狀態。祆教經典一味鼓勵人從事農業。它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農民高。從事農作是最討宇宙間最高之神阿胡拉·瑪茲達喜悅的。波斯土地部分屬於自耕農,部分屬於國家,部分屬於封建貴族。自耕農常結幾姓為一農莊,協力以耕共有之地。屬於國家的土地,由農奴耕種。波斯農奴多為外國俘虜,波斯人絕無做農奴者。屬於封建貴族的土地,基本由佃戶耕種。佃戶每年以收成之一部分,繳給貴族作為地租。耕田以牛為動力。牛在前,犁在後。犁以木做成,翻土之處,以鐵為之。灌溉所需之水,是築溝渠從山上引來。主要作物為大麥、小麥。波斯農家,多飼養牲畜及釀酒。家境小康者,常酒肉不斷。
波斯人善飲,居魯士還以酒供應部隊。波斯大臣討論國家大事前,必定要先喝酒,很多大事都是在喝酒之後決定的。[4]自然,若決定有誤,第二天酒醒時還可更改。一種特製酒名叫豪麻(haoma)。這是用來敬神的酒,波斯人相信,這種酒飲後不但不會亂性,而且還可益神補智。
波斯工業甚為落後。在波斯人觀念中,工藝是下等人所做的事情。這些東西應讓屬國人民去做,帝國人民利用進貢的金錢易取所需。波斯人雖不重視工商業,但對促進工商業發展的條件,卻大有貢獻。在大流士策劃下,波斯工程師在帝國境內的各大都會間修築了許多大道。一條由蘇薩至薩迪斯的大道,全長達5000英里。里程以帕拉桑(Parasang)為標準——1帕拉桑等於3.4英里。希羅多德說:「此路每隔4帕拉桑即設有一站。站有宿舍,設備精美。沿途村鎮不絕,治安極佳。」自蘇薩至薩迪斯,沿途各站均備有驛馬傳遞公文。按規定,公文到站,即換馬飛送。故自起站迄終站,普通旅客要走90天,但公文只要一禮拜就夠了,速度竟和使用汽車差不多。
在這條路上,凡遇河川阻隔,原則上都用擺渡。但如果工程師認為必要,也可架橋通過。不但過幼發拉底河用橋,甚至過赫勒斯滂(Hellespont,現稱達達尼爾海峽)也用橋。這些橋修得異常堅固。有人說,就是幾百頭大象從上面同時通過,也絕無問題。另一條值得一提的是起自蘇薩、經阿富汗、直達印度的路。這條路一通,原已開發的東方,其財富即可源源向波斯流來。
透過傳奇的迷霧,我們所認識的居魯士,是有史以來最擅長征服、最寬仁厚德的國君。他的寬仁厚德,也許正是他所向無敵的原因。優待戰俘既然成了波斯帝國一貫的政策,於是,當他的敵人面對著他,而又明知不是他的敵手時,便不會殊死作戰了。根據希羅多德的記載,居魯士攻陷薩迪斯時,曾從火堆里釋放了克里薩斯。不但免他一死,而且還聘請他做「國策顧問」。另一樁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是,他攻下巴比倫後,無條件恢復了猶太人的自由。
居魯士就下列一點而言,真可稱得上是一流的政治家。他洞悉,如果較力,國家遠不如宗教,因此,他的政策是:波斯國內各民族,應該享有信仰的自由。過去的征服者每到一個地方,第一是刮地皮,第二是毀神廟。但居魯士絕不如此,每攻下一個城池,他所做的,第一是解除民間疾苦,第二是禮拜城中神廟。巴比倫對居魯士抵抗最久,但城破後,他仍體恤其人民,敬重其神廟。因此,巴比倫人對他,簡直感激到無以復加。像拿破崙一樣,居魯士征服了許多國家,而每到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人都對他表示熱烈擁護,因為他給他們以宗教自由。就這一點與拿破崙比,居魯士似更勝一籌,因為他不但承認當地人的宗教自由,而且還對當地人的神躬身下拜。
居魯士與拿破崙相同的另一點是,他們的失敗都在於野心過大。居魯士統一近東後,又四處進兵。北逐中亞遊牧民族至錫爾河(Jaxartes),東至印度。當其大兵西指,其聲勢如日中天。但想不到這位舉世無敵的大英雄,走到裏海之濱的南岸,卻喪身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瑪薩基提(Massagetae)人之手。說到這一點,他又像亞歷山大了。他們都各征服了一大片土地,但卻沒有時間來治理享受。
康比斯繼位為王,但他完全不像乃父。他狂暴嗜殺,貪得無厭,處理事情更神經兮兮。一上台,他就處死自己的弟弟西米底斯(Smerdis),說他想爭奪王位。接著,他便向埃及用兵,其目的是占有埃及的財富。埃及之役,得失參半。孟斐斯很快便攻下了,但一支派去攻擊亞捫綠洲的擁有5萬人馬的軍隊,竟全軍覆沒。使康比斯更傷腦筋的是,他派去攻擊迦太基的海軍,竟不聽他的指揮。因為波斯海軍是以腓尼基人為骨幹組成的,迦太基是腓尼基人的城市,腓尼基人不願骨肉相殘。這些失意的事加在一起,使康比斯精神錯亂了。他忘了他父親所訂的宗教政策。他公然侮辱埃及宗教,對埃及人視為神靈的牛,親自下手屠殺。他從埃及陵墓里拖出木乃伊。他把埃及廟裡的神像一律清除焚毀。他這樣做是振振有詞的——就是替埃及人破除迷信。
不過埃及人並不感激他。他們說神的報應會降臨到他身上。果然,不久他就病了。他患的是癲癇性痙攣。他的病使埃及人更堅定了對神的信仰,因為他們認為這是神的顯靈。由於神志失常,他竟殺了他的妹妹,殺了他的皇后羅克薩娜,殺了他的兒子普列克撒司佩斯。一次,他一怒之下活埋了波斯的12個貴族。他不知為什麼討厭克里薩斯,派人去把他處死。刑官接到命令,遲疑了一下。他一生氣,連刑官一併殺了。他從埃及回來,途中聽說國內已起了革命,稱王者甚得民心。在這種情形下,由於進退兩難,他便選擇了自盡。自此,他便從歷史上消失了。
在波斯鬧革命的領導人,其所假借的名義,是皇弟西米底斯。他說他當年巧妙地逃過了康比斯的魔掌,因此並沒有死。但實際上,這個人是一個「魔教」首領。他在取得王位後,即以摧毀祆教為務。祆教乃波斯國教。假面具被揭穿後,另一場革命隨即爆發。這場革命由7位貴族發起。7位貴族中,有一位就是後來鼎鼎大名的大流士。他是希斯塔斯普之子,在紛亂中嶄露頭角。靠著無比的決斷和機智,他把波斯又推進一個新時代。
大流士受貴族推選為王,照東方君主慣例,一位新登基的君主,一方面要應付宮廷糾紛,一方面要鎮壓地方叛變。中央多事,正是地方割據稱雄的好機會。所以當假的西米底斯一興一仆時,埃及、呂底亞、埃蘭、巴比倫、米底亞、亞述、亞美尼亞、薩奇亞以及其他波斯所屬地方,紛紛都鬧獨立了。大流士穩固了中央,便去收拾地方。他以無邊的暴力及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鎮服了各地方的叛變。巴比倫抵抗稍久,為了殺雞儆猴,攻下城後,他一口氣處死了3000人。
全國底定,大流士悉心檢討,認為帝國的安定應從講求治術著手,於是偃武修文,勵精圖治。他的治績曾為後世羅馬奉為典範。在他治理下,數十年間西亞獲得了無比的安定與繁榮。他實在希望和平,然而,帝國既是以征服得來,則戰爭即不可免。征服一段時間之後,就須再征服。另外,由於世事變化無常,常有新興的帝國,起而向老一代的帝國挑戰。因此,儘管希望和平,也必須隨時準備戰爭。
由於西徐亞人常常侵擾帝國邊界,大流士於是提兵進入俄國南部,越博斯普魯斯海峽、多瑙河,直達伏爾加河沿岸。在征服伏爾加沿岸後,他更引兵東向,上阿富汗高原,爬千山,涉萬水,抵達印度。大流士的東征,行程是艱苦的,但成果非常豐碩。因為此行,他給波斯帝國增加了數以百萬計的子民及盧比。對於大流士的遠征希臘,希羅多德的解釋是由於其寵姬阿托莎(Atossa)在大流士枕邊的一句戲言。不過,按照我們的看法,問題沒那麼簡單。史學家都相信,大流士之所以向希臘用兵,原因是他已看出希臘城邦欣欣向榮,大有形成一新興帝國之勢。這個帝國一旦形成,對於波斯的西亞霸權,自然是一大威脅。
基於上述認識,恰好伊奧尼亞接受斯巴達、雅典之助背叛波斯,於是大流士便決心西征。以下便是眾所熟知的歷史:大流士進入愛琴海,兵敗馬拉松,喪師歸來,企圖再攻希臘未成,便忽然生病而死。
波斯生活及工商業
在大流士極盛時代,波斯帝國有20個行省。其版圖囊括了整個埃及、巴勒斯坦、敘利亞、腓尼基、呂底亞、弗里吉亞、伊奧尼亞、卡帕多西亞、西里西亞、亞美尼亞、亞述、高加索、巴比倫、米底亞、波斯本土、現在的巴基斯坦俾路支(Baluchistan)、印度河西岸、粟特(Sogdiana)、大夏(Bactria)、瑪薩基提及中亞的一部分。這樣大的版圖,波斯以前還沒有過。
古波斯帝國和我們現在所知道的波斯,並不是一回事。古波斯帝國人口近4000萬,延續達兩個世紀。古波斯帝國中的波斯本土,位於波斯灣東岸,其民自稱伊朗。波斯本土面積不大,古波斯人稱之為「帕爾斯」(Pars),今波斯人稱之為「法爾斯」(Fars,亦作Farsistan)。波斯本土面積既屬有限,境內又多山多沙漠。這塊地方冬季嚴寒,夏季酷熱[5],天然河流不多,四季雨量稀少,因此,這裡的200萬居民要維持生活,除了靠少數商業外,就只有靠附屬國進貢。
以上這些道路,最初建築的目的,原為便利帝國的軍事活動及政治聯繫,但自建成之後,不但促進了貿易的發展,而且使文化、風俗、思想觀念,甚至迷信,也皆有了交流的機會。有一個最顯著的例子,猶太教及基督教天使魔鬼的神話,就是從波斯傳去的。
波斯的水路交通,不如陸路交通那麼發達。最初帝國沒有自己的海軍,若需水戰,便只有借重腓尼基或希臘人的船隊。大流士為溝通波斯與地中海兩大世界,曾修築運河連接紅海與尼羅河。修築這條運河,曾費了很大工夫,可惜他兒子沒有好好維護,不久便被流沙塞死了。在薛西斯時代,波斯曾企圖以自己的海軍作非洲環航,但因他們經不起洶湧波浪的考驗,剛通過海克力斯之柱(即直布羅陀海峽東口南北之二岬),便鎩羽而歸。
在觀念上,波斯人很看不起商人。他們認為商場充滿詭詐,正人君子不宜涉足。因此,一切生意都讓外國人,如巴比倫人、腓尼基人及猶太人去做。波斯上層社會認為做買賣是卑賤的事。一個人最值得驕傲的,是無論吃的、穿的、用的,完全取於自己家裡。借、貸、還本、取息,最初,多行物物交易。交易物品主要有牛、羊、谷、米。鑄幣很晚才有。波斯鑄幣仿自呂底亞。大流士鑄有一種叫「達里克」(daric)的金銀幣。這種幣上刻有他的肖像。[6]其金銀比率為13.5∶1。這種幣制可以說是現代「複本位制」(bimetallism)的濫觴。
政府的試驗
影響波斯人生活的主要因素為政治、軍事,而非經濟。換言之,波斯財富的累積靠的是權力,而不是工商業。凌空俯瞰波斯帝國的結構,上面是一個孤零零的小島,下面是一片波濤洶湧的大海。那個小島就是統治階層。那片大海就是被統治階層。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結構。不過,正因其危險,更足以反映出波斯人的組織力及統御力的不同凡響。帝國組織的最高層為王。波斯人稱王為Khshathra,此語兼有戰士之意。[7]用戰士之名稱稱王,一方面顯示了王和軍事不可分,一方面亦顯示了王的專制本質。
由於在波斯帝國境內實際上就有好幾位臣屬之王,因此波斯王亦稱「萬王之王」(King of Kings)。這種稱謂相當自大,但在古代世界從未有人敢於反對。希臘對於波斯王,乾脆叫作Basileus,此字隱有世間一王之義。波斯王的權力,至少就理論上而言是至高無上的。任何人只要他說殺便殺,根本無須通過任何審判程序,或宣布希麼理由。不僅如此,他這種隨便殺人的權力,有時還可轉授給他的皇后或皇太后。
波斯王的意旨具有絕對性。這種意旨一經宣布就得貫徹。對於波斯王的意旨,貴族即使至親或至尊,也不敢批評或違抗。所謂輿論,對此可以說更毫無影響。只要王高興,他可當著父親射殺兒子。這樣做不是因為父親或兒子有罪,目的只在證明他的射箭技術高明。有的王對於罪犯,可以打一陣「腳板心」。對於這陣打,被打者還要感謝「皇恩浩蕩」。
波斯帝國就是由這種具有至高無上及絕對權力的王實行統治。不過真正由自己實行統治者,事實上只有少數英主,如居魯士及大流士一世。至於其他波斯王,他們成天忙著下棋、擲骰子及追逐酒色之樂,國家大事則委託給少數皇親國戚或宦官。宦官由於其地位特殊,或為王的近侍,或為太子師保,在宮廷中具有莫大的影響力。他們成天製造風雲雷雨,每一朝代的權力更迭,他們幾乎都曾從中作祟。[8]波斯王有權指定其繼承者。一般而言,繼任為王者,當為其諸子之一。不過,實際上是誰有勢力誰便稱王。換言之,指定往往落空,新王的產生常決定於暗殺或政變,而非指定。
王權的行使,實際上受到貴族的限制。貴族居於王與人民之間,起一種緩衝作用。大流士一世之後的貴族,最有權力的就是與大流士一世同時起兵反抗假西米底斯的那六家。這六大家族,除享有一般特權外,還可參與國家大事。貴族參政一般有兩種方式。一種作為宮廷咨政。國王有事,即向他們諮詢。他們的發言,對王往往具有很大的影響力。一種各赴封地治理一方。這種貴族在自己封地內有著絕對的權力。他們可以徵稅、立法、審判、練兵。
王權的真正支柱,也可說整個帝國政府的真正支柱是軍隊。事實上一旦軍隊不能維繫,整個帝國便會宣告瓦解。波斯是全國皆兵。國家有事,所有15至50歲的壯年男子,都必須服役。逃避服役,無論任何理由,均屬罪大惡極。大流士時代,一位3個兒子的父親,請求容其一子免服兵役,結果,3個兒子通通被處死!另在薛西斯時代,一位5個兒子的父親,當其4子俱上前線後,請求暫留最後一子撐持家務,結果他所得到的是:最後一子被分屍示眾。那孩子被砍成兩半,置於部隊必經之路的兩旁!為了強調服役光榮,每逢出征,當部隊開拔時,一方面有軍樂前導,一方面有民眾歡送。
御林軍為一切部隊的矛頭。這支部隊由2000騎兵、2000步兵組成,任務是保護王的安全。擔任御林軍是貴族子弟的特權。常備兵由波斯人及米底亞人組成。守備部隊例由常備兵產生。波斯帝國就全國戰略據點劃分為若干守備區,每一守備區均派有守備部隊駐守。一般部隊則由附屬國組成。原則上,一個附屬國一支部隊。這些部隊有同一種語言,同一種武器,同一種戰法。波斯部隊由於來源不同,故其裝備亦有別。部隊的武器有:弓箭、刀矛、匕首、彈弓、盾牌、頭盔、胸甲、鎧甲;動力有:馬、象;隨軍軍屬有:傳令、司書、宦官、營妓。波斯部隊一般均配有戰車。這種戰車在樞軸上通常都裝有又長又大的鐮刀。
波斯部隊的軍力,素以人馬眾多著稱。以薛西斯所編組的遠征軍來說,人數即多至180萬。一般而言,波斯部隊組織訓練均談不上,其所以能戰勝敵人,主要靠人多。因此,任何一支部隊只要組織嚴密、訓練有素,即使人數少,亦可使之潰不成軍。馬拉松與普拉蒂亞之戰,就是如此。
在波斯,王命就是法律,軍隊就是權力。這兩種東西,除先王訓諭外,幾乎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之受到約束。談到法,波斯人最足以自豪的就是他們的法——也就是他們國王說的話或承諾——都是不能更改或違抗的。波斯人相信,國王的決斷或命令都是出於阿胡拉·瑪茲達大神之意。王法因此也是神聖的。王是最高審判者。不過,這項職權照例由國王委派親信大臣代行。
國王之下,是一個7人組成的高等法院。高等法院之下,是若干地方法院。這些法院星羅棋布,遍於全國。在古代,法官多由祭師充任。其後,一般人甚至女性,也有被任命為法官的。被告除案情重大者外,審理前均可保釋。審理有一定的程序。法官審理須同時考量被告的功過。過大者固須受罰,但功大者能獲賞。案件審理差不多都定有期限,稽延之事絕無僅有。小的爭端常不經由法律途徑,直接由仲裁人加以調解。由於審判的依據一般均為判例,而判例是很複雜的,因此,一種相當於「代書」或訟師的階級便應運而生。他們接受原被告的委託,收取相應報酬,替原被告打官司。
疑難案件常以對神發誓來解決。天判偶爾也加以採用。司法界相當清廉,因為賄賂一經證實,行賄者與受賄者都是死罪。康比斯有一次發現一位法官貪贓枉法,於是下令把那位法官活剝,還把剝下來的皮做成坐墊,給繼任的法官——事實上即被剝法官的兒子——在判案時墊坐。
輕微過犯,用鞭,少者為5鞭,多者可至200鞭。毒死牧羊犬,所罰即為200鞭。但過失殺人,則不過90鞭而已。鞭可改為課以罰金:1鞭換6盧比(rupee)。所罰之款即供作法院經費。處罰較重之罪,有烙印、使成殘廢、斷手足、剜目、監禁及處死等刑。所犯為單一之罪,依法不能判死刑,即使國王親判,也不能違此規定。不過,犯下列各罪者,則屬例外,那就是:叛國、強姦、雞姦、謀殺、自瀆、焚屍滅跡、私入宮禁、接近嬪妃、私坐龍位以及一切冒犯王室之舉動。處死有下列各種方式:令服毒、用樁刺殺、磔、吊(通常為倒吊)、上十字架、活埋、用大石把頭壓碎、以熱灰悶死及慘無人道的「船刑」。[9]波斯人所想出的這些殺人花樣,後來被入侵的土耳其人學去,土耳其人又把它轉教給別的民族。
有了法,有了軍隊,於是國王便可統御其20個行省。波斯王建有許多都城,統御各省即從這些都城發號施令。帕薩爾加德是波斯的古都。波斯波利斯是波斯的首都。埃克巴坦那是波斯的夏都。但許多波王,都喜歡住在蘇薩。蘇薩本為埃蘭古都——近東歷史起自埃蘭,現在又回到了老地方。以蘇薩為都,好處在難於接近,壞處在遠了一點。例如,從那裡派兵赴呂底亞及埃及平亂,部隊至少要走500英里。可是,馬其頓入侵時,亞歷山大為取蘇薩,自巴比倫出發急行軍得走20天。
波斯帝國處處修路,從世俗觀點來看,似乎在處處為希臘、羅馬征服西亞做準備。不過,就宗教觀點來看,這種解釋得完全顛倒過來。它加速了西亞征服希臘、羅馬。
為便於管理及徵稅,波斯將全國劃分為若干省。這些省由省長,有時由分封諸侯,秉承波斯王之命治理。省長或諸侯任期的長短,全由能否獲得國王信任來決定。為防止各省坐大,大流士每省除省長外,又派一位武人、一位文人協同治理。武人稱將軍,負責軍事。文人稱監察,負責監督省長與將軍的言行。省長、將軍及監察,三者均各向國王負責。
除省長、將軍與監察三者分立制衡外,國王更常派情報人員為其耳目,這些情報人員以欽差大臣名義,隨時赴各省考察。他們考察的範圍非常廣泛,民政、財政、軍事,通通均可過問。失職的省長,輕的丟官,重的賜死。這種賜死經常不加審訊。有些省長前一天還照常問事,可是第二天就無疾而終。要一位省長死很容易,國王只要令其內侍送他一杯毒酒就夠了。
在省長之下,實際推動政事的是一批官吏。這批官吏各有各的職掌。他們分職辦事,往往無須請示或指導。省長變動,甚至朝代變動,這批官吏仍無變動。在整個波斯歷史上,國王可死可廢,這批官吏卻不死不廢。
波斯各省官吏,當然都有薪俸。不過,他們的薪俸不是從國王而來,而是從在他們治下的老百姓而來。作為一位省長,那是很闊綽的。他們有宮室、有園丁、有嬪妃。省長不但不從國王那裡領薪俸,而且每年還要以進貢的名義,對國王孝敬大筆金錢或物資。每年各省向國王進貢白銀如下:印度是4680塔倫;亞述和巴比倫是1000塔倫;埃及是700塔倫;小亞細亞四省是1760塔倫;加上其他,合計是14 560多塔倫。這些銀子,約合1.6億至2.18億美元之巨。此外,還有實物進貢:埃及年納穀物12萬人份;米底亞年納羊10萬隻;亞美尼亞年納乳馬3萬匹;巴比倫年納年輕太監500人。
進貢又進貢,波斯財富一年一年增加。這一年一年增加的財富,雖經歷代宮廷150餘年的豪華享受、成百次靡費不貲的戰爭及大流士三世逃跑時帶走的白銀8000塔倫,但至亞歷山大攻下波斯所有都城後,清點庫存,尚余白銀18萬塔倫。這筆錢達27億美元之多。老百姓費這麼多錢支撐一個政府,代價是夠大的。不過,這筆錢花得不算冤枉。因為波斯政府在地中海世界,除後來的羅馬外,可算是歷來政府中最成功的。事實上,羅馬有許多地方,例如政治結構、政府組織、行政方式,大致都是取法波斯。
當然,波斯有些君主非常殘忍浪費,有些法律極端野蠻,不過,在其治理下,儘管苛捐雜稅一大堆,但老百姓因有和平及秩序,所以漸漸都富足了起來。另外值得稱許的一點就是由於政策開明寬大,其所統治的地方自由度很高。在波斯帝國內,每一個地區可以保留自己的語言、法律、風俗、道德、宗教、錢幣。有些附屬國甚至保留了他們自己的君主和朝代。附屬國如巴比倫、腓尼基及巴勒斯坦的居民,甚至有這種感覺:波斯的統治者,遠較他們自己的統治者溫和;在波斯統治下,稅捐負擔也較輕。波斯治績之隆,當以大流士一世為最高峰。歷來聖君能夠和他相提並論者,除羅馬的圖拉真(Trajan)、哈德良(Hadrian)及安東尼(Antonine)外,可說寥寥無幾。
祆教及其創始
據波斯傳說,遠在基督降生前數世紀,在雅利安人的故鄉,出現了一位偉大的先知。這位先知就是查拉圖斯特拉(Zarathustra)。希臘人嫌這個名字不好念,特把他叫作瑣羅亞斯德。這位先知的由來可不平凡。先知未降生前,他的守護神先就進入一株哈沫樹中。哈沫樹的汁可釀酒,一位祭師喝了這種酒——這就是後來波斯人以哈沫酒敬神的根源——於是,守護神和酒即進入了祭師的身體。就在同一個時候,天空有一絲亮光,忽然降臨至一位貴族少女的腹中。祭師與這位少女恰巧於是日結為夫婦,於是守護神與天上的光一混合,查拉圖斯特拉便誕生了。
奇事還不只如此。查拉圖斯特拉降生後即大笑。他的笑聲使環繞在他身旁的魔鬼紛紛抱頭鼠竄。波斯人相信,每一個生物其四周都有魔鬼環伺。查拉圖斯特拉聰明過人,愛好自由與正義,因此他遠離人世,獨自住在一座山上。那座山也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山上有著吃不盡的乾酪和水果。魔鬼曾對他多方誘惑及試探,可是他均把持得定。他所受到的試探,有的非常嚴酷,例如,在他的胸前插上一把劍,或在他的七竅內,灌滿熔鉛。不過,不管怎麼試探,他均虔信,光明之主阿胡拉·瑪茲達是唯一真神。
最後,阿胡拉·瑪茲達出現在他面前,授他一部經典,同時,命他下山去開導世人。這部經典就是《波斯古經》,又名《知識及智慧之書》。這部書可以說就是波斯人的「聖經」。查拉圖斯特拉下山之後,即遵神的指示去開導世人。可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世人不但不信服他,而且還對他加以嘲弄及迫害。但最後,一位名叫希斯塔斯普(Vishtaspa,或作Hystaspes)的伊朗王子聽了他的道理,立刻大加賞識。他答應容許並協助查拉圖斯特拉在他的國內傳播他的思想。有了根據地,祆教便誕生了。查拉圖斯特拉就是祆教的始祖。他享壽很高。最後,在一陣雷電聲中不見了。據說,他是升天了。
以上的故事,究竟有多少真實性,很難說清。不過,一般人都承認,這個人是存在的。希臘人首先承認他,並且判斷他活在他們之前5500年。巴比倫學者貝羅索斯,卻認為他是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人物。至於現代史學家,則斷定他生存的年代,僅在公元前10世紀至前6世紀之間。[10]
不管查拉圖斯特拉生於哪個時代,當他出生時,他即發現他的同胞——米底亞人及波斯人——所信仰者,有動物、有祖先、有石頭土塊、有日月星辰。這種情形頗類於《吠陀經》(Vedas)時代的印度。祆教建立以前,波斯所信諸神中,主要有太陽神Mithra、保生地母Anahita和牛神Haoma。牛神據說能死而復生。他常把他的血給人們做飲料,獲飲者可以長生不老。伊朗人祀牛神,必獻豪麻酒。此酒由山地所產一種植物的汁釀成。查拉圖斯特拉對於這種原始宗教頗為不滿,於是不顧術士(即信奉這種宗教的祭師)的反對,公然宣稱:世間值得崇拜的,只有光明之神阿胡拉·瑪茲達,其他神充其量不過是此神之一體或象徵。大流士一世接受了這種新信仰。他也許認為這種信仰足以激勵他的國民,強化他的政府,因此,他一登基立即宣布以祆教為國教。
祆教經典就是這種新信仰的表征。這部經由查拉圖斯特拉門徒匯集其教訓及禱語而成。這原來只是一本普通的書,但祆教徒為示對其尊崇,特稱之為《波斯古經》,即「經」。本來「經」就是「經」,但因為一位現代學者一時不察,遂使它戴了一頂帽子,變成了Zend-Avesta了。[11]
所謂「經」,在現代的非波斯讀者看來,會感到相當奇怪。查拉圖斯特拉由神所賜的,就是這樣一本書?它比基督教《聖經》薄很多,內容也顯得殘缺不全。[12]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這部經,是由許多禱語、聖詩、神話、藥方、儀式、教訓等集結而成的一個大雜燴。
從這部經中,我們可以隱隱約約看出祆教徒所崇奉的神及應守的一切誡命。經上的字句,有許多竟與《吠陀經》相類。以致印度學者認為,祆教此經與其說來自阿胡拉·瑪茲達,不如說來自《吠陀經》。
經上的故事,有許多顯然是來自巴比倫。例如,神造萬物計分六期(一天、二水、三地、四植物、五動物、六人)。人類的祖先,為一男一女。他們最初所住之地,乃人間樂園。人類墮落使造物者震怒,乃至以洪水毀滅人類。洪水之後,人類孑遺僅餘一人。不過,此經亦自有其特色:世間是兩種力量彼此抗爭的舞台;阿胡拉·瑪茲達與阿里曼,一神一魔鬼,彼此抗爭之期約為1.2萬年;聖潔與誠實為兩種最大的美德,憑此美德,人類可獲永生;屍體處理,不可像希臘人及印度人那樣埋葬及火化,應置諸曠野,任狗鳥分食。
查拉圖斯特拉最初所想像之神是天,是「籠罩四野的蒼天」。阿胡拉·瑪茲達則是天經人格化後的形象。他說,阿胡拉·瑪茲達「以蒼穹為衣裳……以光明為身體,以日月為眼睛」。其後,當宗教變成政治工具時,神也跟著變了。這時的阿胡拉·瑪茲達,是一位威風凜凜的王。由於阿胡拉·瑪茲達一方面是造物者,一方面是統治者,因此,他不能沒有助手。他的助手最初只是各種自然力量,例如水、火、日、月、風、雨等,但其後,他的助手便一一都人格化了,於是,他便有了一個由諸神組成的參謀團。查拉圖斯特拉所作的最大貢獻,是把阿胡拉·瑪茲達的地位提得很高。他說,這是一位至高無上的神。在他的描述中,有著與《約伯記》相類似的話:
這是我所要問的,請明白指示我,啊,阿胡拉·瑪茲達:是誰規劃日月星辰的軌道?是誰叫月圓月缺?……天之所以不掉下來,地之所以不沉下去,靠的是誰的力量?誰支撐著河海樹木?
誰駕馭著風雲雷雨?誰使世界充滿「理性」?
「理性」與人性有別,是神的智慧,相當於一般所說的「道」(Logos)。[13]阿胡拉·瑪茲達即是以道貫通萬有。
查拉圖斯特拉所描述的阿胡拉·瑪茲達具有七種特性(或為七方面之代表):光,理性,正義,統治,虔誠,幸福,不朽。他的信徒由於習慣於過去的多神教,因此把這些特性加以人格化,使之變成阿胡拉·瑪茲達創造及統御世界的助手。這一來,原來創始的是一神教,最後卻變成了多神教。這種情形簡直和基督教一模一樣。不僅如此,由於波斯人歷來相信有所謂守護神及魔鬼之說,因此,在神學理論上又不能不把這些東西融會進去。於是,祆教越來越像多神教了。
波斯人相信,空中遊蕩著七種魔鬼(這種觀念可能是來自巴比倫)。他們經常向阿胡拉·瑪茲達挑戰。阿胡拉·瑪茲達要人為善,他們則誘人作惡。波斯人又相信,世間每一個人無論為男為女,或大或小,都有一位守護神。守護神與阿胡拉·瑪茲達的所有助手,其職責就是在保護每個人免受魔鬼的侵犯。神有頭,魔鬼也有頭。魔鬼的頭,或叫Angro-Mainyus,或叫阿里曼,或叫「黑王子」(Prince of Darkness),或叫惡魔(基督教之撒旦觀念,可能是猶太人獲自波斯)。惡魔統治著另一個世界,他們造蛇,造臭蟲,造跳蚤,造蝗蟲,造螞蟻,造冬天,造黑暗,造罪惡,造雞姦,造月經,造瘟疫,造種種害人的東西。
惡魔與神,自始作對。阿胡拉·瑪茲達把人造好之後,他安置他們的地方是樂園。但是,惡魔偏不要人住樂園,他把他所造的種種害人東西散布在樂園中。他破壞樂園,要人受苦。按查拉圖斯特拉最初的想像,所謂惡魔只是一種抽象的、阻礙人類幸福、安寧、進步的邪惡勢力。他之所以稱為惡魔,主要是取其便於解釋及理解。但這一來,他的信徒便真把惡魔及魔鬼當作有生命的東西。人格化後的魔鬼,其數與時俱增。波斯神學上的魔鬼,最後估計為數不下數百萬。
基於查拉圖斯特拉的觀念,祆教可以說就是一神教,或者說非常接近一神教。它和以一神教著稱的基督教可說並無二致。基督教有上帝,它有阿胡拉·瑪茲達。基督教有撒旦,它有魔鬼。基督教有天使,它有守護神。按照馬修·阿諾德(Matthew Arnold)的看法,阿胡拉·瑪茲達與上帝也非常相像:因為二者都是世界上一切正義勢力的象徵。人類的道德顯然即是以符合正義勢力的要求為標準。
祆教另有兩大特色,顯然為其他一神教所不及。第一,它直接提出了人生的另一面,即病態的、邪惡的一面,並標舉了救濟之道。第二,它跳出了印度禪學和繁瑣哲學的圈子,最後對邪惡加以否定,這雖然有點戲劇化,但卻易為一般人所接受。
人生最後的結局是什麼?祆教對這一問題的答覆是,好人是有好報的。他們說,這個世界以每3000年為時期,一共有四個時期。在這四個時期中,神與惡魔交替掌權。但當最後一個時期終了時,惡魔勢力即永遠歸於消滅。那時神獲全勝,正義伸張,好人上升天國,惡人永墮地獄。地獄是很可怕的,那裡沒有光明只有黑暗,沒有食物只有毒藥。
祆教的倫理
在查拉圖斯特拉的想像中,宇宙是一大戰場,每人是一小戰場,在這些戰場上,善與惡時時刻刻在鬥爭。人命中注定一生下來就得作戰。人在作戰時,不是站在善的一邊,就是站在惡的一邊。人的一舉一動,不是對阿胡拉·瑪茲達有影響,就是對阿里曼有影響。以上,與其說是祆教的神學,不如說是祆教的倫理學。在祆教思想中,人是重要的、有尊嚴的,因為他的一舉一動足以對神或其他超自然的力量發生影響。就這一點來看,祆教比中世紀及現代許多學者高明多了。在中世紀學者看來,人僅是一種無助的小蟲;在現代學者看來,人僅是一種會動的機械。
在查拉圖斯特拉心目中,人雖然命定要參加善惡之戰,但他絕不是某一方面的工具。他是有思想、有意志的。阿胡拉·瑪茲達既然賦予人思想及意志,因此,為善為惡便有權加以選擇。例如你喜歡誠實,你便跟從阿胡拉·瑪茲達,你喜歡說謊,你便跟從阿里曼。阿里曼是個大騙子,所有說謊者都是他的奴隸。以上述觀念為基礎,於是便演化出一系列的道德觀念。這一系列道德觀念,簡化起來又可以變成一句話,那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14]
按經上說,人之職責有三:「使自己由敵人變成朋友,使自己由邪惡變成正直,使自己由無知變成博學。」最大的美德,是確保言行的誠實及榮譽。其次,便是虔誠。波斯人對波斯人,借錢不可取息。但借錢必還,借錢不還等於褻瀆神聖。百惡之首,為「不信」(unbelief)——這種規定和《摩西律法》一模一樣。不信必死,絕無寬恕。由於處罰這樣嚴,因此在波斯要舉個懷疑論者,是很難的。
查拉圖斯特拉一再教人慷慨仁慈。不過此種慷慨仁慈,只適用於本國人,而不適用於外國人。因為外國人是異教徒,異教徒不討神喜歡。在波斯人觀念中,只有波斯人才是神的「選民」,其他民族都是劣種。阿胡拉·瑪茲達雖然曾說他也喜歡異邦人,不過他這樣說只是希望他們不要侵犯波斯。希羅多德說波斯人「自認為各方面都了不起」。他們認為,世界各國的優劣程度當以波斯為標準。即和波斯距離遠者劣,和波斯距離近者優。這種民族優越感,其實不僅波斯有,幾乎各時代各民族都有。
虔誠特別被重視。人生要務就是齋戒、沐浴、對神禮拜。波斯除祆教外,其他神廟偶像俱在禁止之列。祆教神壇多設於下列地點:山頂、宮中及市中心區。每座神壇,必燃聖火。火不但是為了敬神,其本身也是神。火神叫Atar,乃光明之神的兒子。火爐為每一家庭之中心。拜火爐是對神崇拜的主要部分。波斯家庭,爐中之火終日均維持不熄。火若熄滅,即被認為是對神的侮慢。
太陽,天空中不熄之火,即阿胡拉·瑪茲達或密特拉的化身。波斯人對太陽的崇拜,與埃及法老阿肯那頓對太陽的崇拜,其程度不相上下。「敬禮太陽,」經上說,「必須從清晨至中午,從中午至黃昏……敬禮太陽,在於整日行善。敬禮太陽而不行善,敬禮等於不敬禮。」
對太陽、火、阿胡拉·瑪茲達經常的獻禮是:鮮花、香果、香、麵食、牛、羊、駱駝、馬、驢、鹿。另外,和其他地方一樣,在古代偶爾也曾以活人為祭。所獻的東西,神僅聞聞香味,實際上是由祭師和獻祭者分享。誠如哲人所解釋的:神不在乎吃東西,在乎獻祭者是否具有誠心。以豪麻酒獻神,儘管經上並無明文規定,儘管查拉圖斯特拉相當厭惡,但波斯人對這個雅利安老祖宗所流傳下來的習慣,仍照行不誤。獻神之後的酒,一部分歸祭師,一部分由會眾分享。對神,有東西獻東西,沒有東西,便用讚美及禱告。阿胡拉·瑪茲達極像耶和華,也很喜歡接受別人的讚美。一切榮耀歸於神,波斯人的禱詞也是很動人的。據說一個虔誠純真的祆教徒是絕不怕死的。這也許就是祆教之所以受波斯政府重視的理由。波斯的死神叫阿斯第維哈德(Astivihad)。他像一頭精力充沛、具有靈敏嗅覺的獵狗,無論你躲在哪裡,他都能找得到。
無論誰都難逃其魔掌。從前有個土耳其王把他的宮殿建築在地底。那是一座鐵打的宮殿,有100根柱子,有1000個人疊起來那麼高。在宮中有日月星辰,有種種賞心悅目的設備。他法力無邊。可是,最後,死神仍然找到了他……從前又有一個人立志要尋長生不死藥。從東找到西,從南找到北,藥沒有找到,卻找到了死神……死神是很狡猾可怕的,他來無影、去無蹤。他要你走時你就得走,懇求也無用,賄賂也無用。
死神雖然厲害,可是,如果你是虔誠的教徒,死神就不可怕了。一切宗教似乎都有這種特質:使信徒把威脅、恐怖,和快樂、安慰都等量齊觀。波斯人既然信祆教,既然自命為阿胡拉·瑪茲達的戰士,死神對他來說就不足畏。
死神固然可怕,然而比死神更可怕的是地獄和煉獄。波斯人相信,人死後所有的靈魂都要經過一條「善惡分別橋」(Sifting Bridge)。善人到橋上,在仙樂悠揚聲中,會有「美麗的仙女」來接引他。他所去的地方,就是阿胡拉·瑪茲達所住的天堂。至於惡人,上橋後由於無人接引,就會掉到地獄裡。地獄是一個恐怖的地方,那兒有許多罪好受。每一個惡人到那裡,都須按他生前所作的惡去領罪。
祆教所謂的地獄,和古宗教之陰間(Hades)已大不一樣。陰間是無論好人壞人都非去不可的所在,可是地獄則不然,地獄是專給惡人預備的。他們去那裡領罪,要一直待在那裡直到世界終結。一個人有善有惡怎麼辦?善多於惡,則當先下煉獄洗淨其罪,然後升天。惡多於善,則先領12 000年之罪,然後才能進入天堂。
波斯人把世界歷史的過程,劃分為四個時期。每個時期3000年。查拉圖斯特拉的降生,剛巧是最後一個時期的開始。他們相信,繼查拉圖斯特拉之後,將再有三位哲人出現。等這三位哲人相繼把祆教弘揚於世,「最後審判」(Last Judgment)便到來了。最後審判是整個世界的結局。那時的世界,阿胡拉·瑪茲達之國降臨,惡魔的勢力全消,善良的人永遠平安幸福,世界再無邪惡、黑暗及痛苦。「死者一律復活……復活的人,有血有肉,能行動,能呼吸……這個世界,是一個永無衰老、死亡、腐化、墮落的世界。」
波斯的最後審判,與埃及的《死者之書》同樣具有懲惡勸善的效果。最後審判之說,在波斯占領巴勒斯坦期間傳入猶太。猶太神學中之《末世論》(Eschatology),可以說就是波斯最後審判的翻版。如果說宗教的主要作用在於勸人為善,使父母便於管教孩子,那祆教的這類設計的確是很精巧的。祆教和它同時代的其他宗教相比,顯然還有幾個優點,那就是:較少血腥氣,較少偶像崇拜,較少迷信。總而言之,祆教是個相當完美的宗教,只可惜其壽命短了一點。
祆教在大流士一世時代,其勢之盛,如日中天。但人們漸漸地愛上了密特拉(Mithra)及阿娜希塔(Anahita)——代表太陽之太陽神,及代表植物、生殖及性之保生聖母。說來真是可嘆,人們常舍邏輯,就詩歌;舍宗教,就迷信。似乎沒有詩歌和迷信,人類就活不下去。阿爾塔薛西斯二世時,皇室碑銘上已逐漸現出崇拜密特拉及阿娜希塔的跡象。此後,密特拉在波斯人心目中的地位越來越高。最後,便完全將阿胡拉·瑪茲達的地位取而代之。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公元前1世紀。波斯人所崇奉的密特拉,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美少年。他的頭上有著一個光輪,那就是太陽的象徵。密特拉後來曾被羅馬人請入萬神廟。在基督教中,他就是最原始的「聖誕老人」。[15]
查拉圖斯特拉死後若干世紀,在波斯許多城市忽然興起了一種神話,那就是,他成仙之後,曾與保生聖母阿娜希塔戀愛。阿娜希塔是波斯的阿佛洛狄忒,即代表愛與美的女神。除此之外,據說查拉圖斯特拉因給人驅鬼治病,還製作了不少符咒、卜占及巫術。以上這些傳說,顯然是古波斯宗教的祭師,號稱「智者」、哲人、賢人等的術士(Magi)的傑作。對他們而言,查拉圖斯特拉是叛徒,不過這個叛徒名聲太大了,要打倒頗不易。於是,他們一面把他醜化,一面把他同化,最後,乾脆忘掉他。
波斯古代的術士,說來也頗不簡單。他們生活儉樸,厲行一夫一妻制,不食葷腥,熟諳儀節,衣著樸素,因此,不但對波斯人具有很大影響力,而且更能贏得外國人特別是希臘人的敬重。不少波斯國王,均以術士為師,凡屬國家大事,都要請教他們。術士賢愚不等,高的,真可置於聖哲之林而無愧,低的,占卜、策命、圓夢,不過江湖郎中之流而已。
祆教一度興起,隨即衰落。在薩珊王朝(Sassanid Dynasty)中,雖曾一度復興,但後來一蹶不振。今天,信祆教者僅有波斯法爾斯省的一小部分居民。印度拜火教是其旁支,然信徒亦不過9000餘人而已。不過,他們人數雖少,卻能維持祆教古風。他們誦經、拜火,視地、水、風為神;人死後不燒不葬,置於「安息塔」(Towers of Silence)上任由飛鳥取食。這些人道德水準相當高,可算是祆教文明的活標本。
波斯禮儀與道德
儘管波斯有著相當完美的宗教,但波斯人及米底亞人所表現出來的野蠻殘酷,卻是夠驚人的。他們最偉大的王大流士一世在比索通一塊石刻曾留著這樣的話:「弗拉瓦迪什捉到送來,我先割掉他的鼻子,割掉他的耳朵,割掉他的舌頭,挖出他的眼睛,繼而把他用鐵鏈繫著,站在宮門示眾。最後,才把他用十字架釘死在埃克巴坦那……阿胡拉·瑪茲達是我們的保護者,在他的庇佑下,我軍消滅了叛軍。叛軍領袖西特拉卡哈拉捉到後,我同樣割去他的鼻子、耳朵,挖出他的眼睛,鎖在宮門示眾,然後把他釘死。」在普魯塔克傳記中,我們可以發現波斯帝國的後期有不少嗜殺的君主。阿爾塔薛西斯二世是比較突出的一個。他處置叛逆非常殘酷。捉住叛逆之後,為首者上十字架,附和者賣給人為奴隸。攻入叛逆之所,大肆搶劫不算,男孩子一律割掉生殖器,女孩子一律賣給人做仆妾。
不過,我們不能從一個民族的國王來論斷一個民族。在波斯,道德很早就受重視。對寬容厚德的人及和平幸福的國家,歷史學家總是略而不寫。即令如此,在波斯有些國王偶爾還是很慷慨厚道的。希臘人常常對誰都不相信,可是就相信波斯人。事實上和波斯人訂約,的確比較可靠。波斯人常常這樣自誇:「我們從未食言而肥。」波斯人的民族意識,也較其他民族為重。你可以出錢令希臘人打希臘人,但你要雇用波斯人打波斯人,則非易事。[16]
波斯的歷史儘管充滿了血腥味和鐵臭味,但其人民生活是極溫文爾雅的。一般而言,波斯人都很健談、慷慨、熱情、好客。他們禮數之多,唯中國人可以相比。平輩相見,必擁抱接吻為禮。對長輩,必一躬到地。他們讓晚輩吻他們的臉。一般人相見,縱不相識也必鞠躬。波斯人絕不在街上吃東西。在公眾場所,他們更很少吐痰、擤鼻涕。
波斯人直到薛西斯時代,飲食還非常簡略。他們一天只吃一餐,飲料就是白開水。波斯人對吃喝雖很簡略,對清潔卻極重視。在他們看來,工作做得再好,如做工時手不乾淨,所做的東西便根本沒有價值。「因為,你還沒有做成,便把它毀了。」(也許他們已想到細菌?)另外,他們相信,身體「不潔淨,守護神便會離你而去」。凡患有傳染病者,不許四處走動。違反此規定者,要受到極嚴厲的懲罰。假日或宴會,除齋戒、沐浴外,大家都穿著雪白的衣服。
波斯經典和婆羅門與摩西的律法一樣,關於典禮儀式中有關齋戒、沐浴的事項,規定得非常詳細。他們認為靈魂的潔淨,首先要從身體的潔淨做起。在波斯,剪下來的指甲、剪下來的毛髮、口吹過的東西,都是不潔的。這些東西,如非經過洗滌,絕不可加以觸摸。
像猶太人一樣,波斯經典亦視肉慾為大罪。手淫者要挨皮鞭。男女苟合被視為大罪。甚至賣淫,亦被視為蛇蠍。希羅多德說,波斯人認為「用強暴手段去誘騙別人女人的人,是惡人。女人被騙走而心心念念想報仇的人,是笨蛋。女人被騙而毫不理會的,是智者。因為,女人如果不動心,無論如何是騙不走的」。他又說,也許是從希臘人那學來的,波斯男色之風非常之盛。歷史之父所講的大半都可採信,唯獨這一點,我們認為大有問題。因為對於雞姦,波斯經典認為是一大罪惡,同時一再說,什麼罪都可以原諒,只有這種罪不能原諒。「雞姦之罪,是無法洗淨的。」
經典不但不鼓勵獨身主義,而且容許多妻及納妾。一個崇尚武力的國家,希望國民多多生男育女,是理所當然的。經上這樣說:「有妻勝於無妻,有家勝於無家,有子勝於無子,有錢勝於無錢。」這不但是波斯社會的標準,也是一切社會的標準。就一切社會組織而言,家可以說是最神聖的。「啊,造物的主!」查拉圖斯特拉問阿胡拉·瑪茲達,「天堂之外,世間哪裡是最幸福的所在?」阿胡拉·瑪茲達這樣回答他:「世間最幸福的所在,就是家。家不但是一幢房子,而且還得有妻子、兒女,有雞、犬、牛、羊。此外,祭師經常光臨也屬必要。一個最幸福的家,其家必多子多孫,六畜興旺,福星常至,爐火熊熊。」
波斯人最愛動物。狗受到的寵信,又在其他動物之上。如《摩西律法》的規定,在波斯經典中,狗也被視為家庭的一員。虐待狗,例如給它吃腐敗的東西,給它吃太燙的食物,都要受到重罰。一樁很有趣的規定是,「殺害經3隻公狗交配過的母狗,應挨400皮鞭」。公牛亦受到尊敬,因為它是生殖力的象徵。母牛則被視為具有神性,人們常對之獻祭和祈禱。波斯人不但珍視家畜,就是野獸也很珍視。一條規定是,懷孕中的母獸,距離它最近的人家,有細心照料之責。
婚姻例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成。議婚時期,多在子女青春懵懂之際。議婚對象驚人廣泛,其他不論,兄妹婚、父女婚甚至母子婚亦時有所聞。有錢人可以隨便納妾。但貴族之家,則非有戰功不能享受納妾待遇。波斯末世,君主嬪妃之多極為驚人,一般少則329人,多可至360人。因此,一位嬪妃若不是長得十分美貌,一生很難得到兩度寵幸。
查拉圖斯特拉之世,波斯女性地位不低。她們在公眾場合往來,不必戴著面紗。她們可以擁有財產。她們以丈夫名義,或獲丈夫書面同意,可以經營事業。波斯婦女地位的下降,始於大流士之時。不過,這時受限制的女性,僅限於富貴人家。至於平民百姓婦女,因為她們要工作餬口,因此行動還相當自由。但在月經期間的女性,無論貧富,都是絕對不能外出的。
波斯末世,上層社會女性在行動上有著許多限制。公共場所不許露面。有男人的地方不准去。外出非乘有簾幕的轎子不可。已婚女性絕對不許與近親男性交接,甚至其公公叔伯亦不例外。妾因有招待賓客的義務,因此比妻的行動自由。古波斯碑銘中,幾乎找不到女性的名字。不過,在波斯末世,宮廷婦女和太監鬥法及幫助君主殺人的事卻層出不窮。[17]
兒童與婚姻均深受重視。兒童中,最受重視的是男孩子。在波斯人觀念中,男孩子能做工,故對家庭是一筆資產;能打仗,故對國家是一股力量。至於女孩子,因為遲早都要嫁人,因此,價值遠不如男孩子。波斯人求神,「只求男不求女。神賜福於人,女孩子也不算數」。對男孩子多的家庭,國王每年例有賞賜。這似乎是對他們的血所下的一種訂金。通姦甚至強姦致孕,只要不墮胎,國法並不追究。墮胎被視為大惡,故對墮胎者有殺無赦的規定。波斯有一本書,名為《班達希經》(Bundahish)。這本書中載有:「古經雲,月經後十日十夜,不經交接,即不受孕。」但該書主旨卻非勸人避孕,而是勸人生育。
波斯男孩5歲以前由媽媽哺養。5歲至9歲,由爸爸管教。滿7歲,即行入學。一般而言,能入學的孩子,大都要家境小康才夠資格。學校通常由祭師主持。施教之所,或者為神廟,或者為祭師之家。波斯有個原則,學校絕對不可接近市場。因為市場詭詐,容易教壞孩子。課程以經典及其註疏為主,其次則為宗教儀節、醫藥及法律。教學法第一為記憶,第二為背誦。為了便於記憶及背誦,學生在老師教過之後,隨即高聲朗讀。
初階教育只希望孩子學好三樣事情:第一為騎馬,第二為射箭,第三為說老實話。至於如何寫、如何算,則被認為沒有多大必要。孩子長至20歲至24歲,即進入高等教育階段。受高等教育者,一般僅限於貴族子弟。高等教育的目標有二:培養官吏,培養戰士。
高等教育非常嚴格。學生黎明即起,先跑一大段路,然後騎馬。雖然馬都是劣馬,但學生仍然被要求既要騎得好又要騎得快。一天中除跑步騎馬外,有時學游泳,有時學打獵,有時學種田,有時學種樹。長途行軍,也是必修課程。這種課程多選烈日寒風之日進行,須登高山涉深水。波斯人的行軍絕技——搶渡大河,衣褲武器不濕——就是這樣訓練出來的。這樣嚴格的訓練,曾使尼采大為賞識。他認為這種訓練方法,對人類的貢獻與價值,較之希臘多彩多姿的文化毫不遜色。
科學與藝術
波斯人對於教育,似乎除讓孩子懂得如何生活之外,其他便不教了。文學是雕蟲小技,根本沒什麼用處。科學只是商品,必要時可從巴比倫進口。詩歌和小說,略略有點用處,因為它們可以提神益智。小說只要聽一聽覺得滑稽好笑就夠了,坐下來細細閱讀欣賞大可不必。因此,正人君子沒有寫小說的,寫小說的只是僱工下人。詩歌,不是用來讀,而是用來唱的。因此,一旦沒有人唱,便成絕響。
醫藥是祭師的專長。祭師對於醫藥,基於下面這個概念:世間99 999種病,一律都是魔鬼製造的。因此,治病之道,第一是符咒,第二是齋戒。他們有時也用藥,但他們總覺得用藥不及用符咒保險。因為,用藥有時會出毛病,用符咒則絕不會出毛病。不過,儘管有著上述觀念,波斯的醫藥還是一天天向前發展。在阿爾塔薛西斯二世統治時期,醫生這一行已有組織完備的同業公會出現。醫生的收費和《漢謨拉比法典》所規定的相當——也是依病家的貧富及地位為標準。窮人付不起醫藥費,可到祭師那裡去求治,因為祭師治病是免費的。初出道的醫生必須實習一兩年,這和目前各國所採用的方式相同。但稍微有點不同的是:他們實習的對象限定於窮人和外國人。經上這樣說:
啊,神聖的造物主!如果一位信徒要行醫,在剛開業的時候,當以誰為對象?以崇拜你阿胡拉·瑪茲達的信徒為對象,還是以崇拜邪神的人為對象?阿胡拉·瑪茲達的答覆是:「當然要以崇拜邪神的人為對象。如果他為崇拜邪神的人開刀,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人都因此而死,那就證明他不行,他便永遠不能行醫……如果他為崇拜邪神的人開刀,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人都因而康復,那就證明他的醫術已夠水準。這時,他可進而醫治我的信徒了。」
波斯人既然已向帝國獻身,像羅馬人一樣,他們除作戰之外,已再無餘力從事其他工作。不過,好在他們所要的東西,可以從外面買。由於征服所獲財富非常之多,因此他們要買什麼都不愁沒錢。
波斯富貴人家一般都有著寬廣的屋宇、美麗的花園。有些花園範圍非常之大。裡面養有各種各樣的動物,以供主人田獵遊樂。波斯富麗堂皇的家庭不少。他們的桌椅都用金銀鑲邊,地面都鋪有柔軟而色澤艷麗的地毯。桌上的花瓶、手中的金杯,差不多都是外國精工巧匠做的。[18]
波斯人最喜唱歌跳舞。他們用以伴奏的樂器有:豎琴、笛子、大鼓、小鼓等。珠寶首飾,應有盡有。頭有冠冕、耳環;頸有項圈、項鍊;足有踝環、鞋飾。波斯人不但女人好裝飾,男人也好裝飾。每當公共集會,不少波斯少年耳部、頸部、臂部,也是裝點得珠光寶氣。波斯的珍珠、寶石、翡翠、琉璃等,皆是舶來品,但土耳其玉則是產自波斯。不過,波斯貴族所喜歡佩戴的土耳其玉圖章、戒指,則是由他們提供原料,由外國工匠加工而成。波斯人喜歡保有巨型鑽石。那些鑽石多半都雕成可怕的魔鬼形狀。波斯王的寶座完全是用純金鑄的。坐椅、華蓋、支撐華蓋的柱子,因系純金所鑄,看上去金碧輝煌,使人稱羨。
唯一說得上帶有波斯風格的東西,也許要算建築了。波斯幾位比較有名的君主,如居魯士、大流士一世及薛西斯一世,皆構築有宮殿及陵寢,不過這些東西尚正由考古學家發掘中。波斯的藝術是否僅止於此,還是另有成就,現代史學家目前正等待著考古學家的答覆。[19]
感謝亞歷山大的寬大,在帕薩爾加德給我們留下了居魯士一世的陵寢。關於居魯士一世及他那半瘋癲兒子的宮殿,隨著駱駝商隊前進,還可找到其遺址。不過到了那兒,除可見到一個空曠的台階、幾根殘存的廊柱、一扇刻有居魯士形象浮雕的門框外,便幾乎什麼都沒有了。居魯士一世的陵寢,就在其宮殿附近的平原上。經由24個世紀無情歲月的沖洗,現在所剩者,僅是一個台地上一座簡單石砌的小教堂。這座教堂高約35英尺,處處充滿希臘風味。就遺留下來的某些雕像台座看來,這座陵寢顯然一度非常莊嚴華貴,不過就目前的情形而論,除了一片淒涼之外,所謂美已一點也談不上。
由此向南,在靠近波斯波利斯的魯斯塔姆城(Naksh-i-Rustam),存留著大流士一世的陵寢。這座陵寢像許多印度的神殿,是由一座石山雕琢而成。入口成宮殿狀,四根修長的廊柱,兩扇大小適度的門。進門處為一個壇台,托著台的是幾個波斯力士雕像。台上刻著國王敬拜阿胡拉·瑪茲達及月神景況。瞻仰此一陵寢,頗能令人興起一種高貴素樸之感。
其他波斯建築,幾經刀兵水火及無情歲月的摧毀,目前所殘存於世者,除數處宮殿廢墟外,業已一無所有。在埃克巴坦那,波斯開創時期諸王曾以杉木、絲柏、銅鐵等材料來建築宮殿。這些宮殿,在波利比奧斯(Polybius)統治時期(約公元前150年),據稱仍然存在,可是現在連一塊瓦片也已找不到了。古波斯最引人注目的遺蹟,顯然要數目前日漸展露的波斯波利斯石階、高台及廊柱。波斯波利斯自大流士一世起,一直是波斯帝國的首都。大流士在那兒興築宮殿,那些宮殿,以大流士之雄才大略,規模已夠宏大,其後各代踵事增華,自然更加可觀。現在這些石階、高台及廊柱,顯然即是那些宮殿的蟬蛻。
在一片平原中要修宮殿,自然必須構築一座作為宮殿地基的高台。從平原到高台用什麼東西連接?於是,這就要建石階了。波斯人所建的石階,顯然與眾不同。這些石階,據推測可能脫胎於美索不達米亞塔形建築的外廊。不過,這些石階雖像塔形建築的外廊,然本身另有特點。那就是階與階之間,升幅非常之緩,同時,每一階又非常寬。多寬?可容10人10馬並排行走。[20]
這樣寬的石階是必需的,因為不這樣便配不上那座高台。那座高台的尺寸:高度最低是20英尺,最高是50英尺;長1500英尺;寬1000英尺。[21]
石階由高台兩旁向中央會合,大門口處會合,兩旁排有人頭牛身有翼雕像若干座。形狀仿亞述,但雕刻頗拙劣。台之右側,是有波斯建築傑作之稱的薛西斯一世宮。此宮也稱望樓,連接待室一起算,占地逾10萬平方英尺——比埃及的凱爾奈克大,歐洲除米蘭大教堂外,再沒有比它更大的。通往此宮,另有一片石階。石階兩旁,建有裝飾性的欄杆。石階兩邊,都有浮雕。這些浮雕的雕刻技術,是迄今所發現波斯浮雕中最精細的。
薛西斯一世宮,據稱原有廊柱72根,但現在存留於廢墟上者,僅僅有13根。這13根廊柱疏疏落落,看起來頗像沙漠綠洲中的棕櫚樹。廊柱材料一律為大理石。這些廊柱現雖殘缺不全,但其製作技巧卻相當完美。每根廊柱,高達64英尺。以其與埃及及希臘廊柱相較,似乎格外苗條。這是一種具有凹槽的廊柱,每根廊柱,共有48條凹槽。柱底呈鍾狀,其上飾有仰拱葉片,柱頭呈花狀,頗類伊奧尼亞風格——螺旋形上,兩頭牛或兩隻獨角獸背與背相接,屋樑或額緣即架於其上。
此宮的屋樑或額緣,當然都是木料的。因為廊柱並不堅實,而且廊柱與廊柱間距離又大,換上石做的必無法支撐。門框及窗框,是用黑石裝飾。黑石經過打磨,油光滑亮與紫檀無異。牆是磚的,但表面都飾有瓷磚。瓷磚上多繪有動物花鳥。所有廊柱、壁柱及階梯,或用白色的石灰石,或用藍色的大理石做成。在薛西斯一世宮之後,相傳為「百柱宮」。此宮目前除一根廊柱及由地基顯示之大致輪廓外,已一無所有。就一般規模來看,波斯波利斯宮殿,當其完成之日,其華麗壯觀,不但在古代獨步天下,可能在現代也舉世無雙。
建築在蘇薩的宮殿,現在除地基外,什麼也看不到。這裡的宮殿,是阿爾塔薛西斯一世及二世建築的。主要建築材料是磚,光潔的瓷磚當然亦會用到。在這裡,有著建築上值得稱讚的「射手飾帶」。採用這種飾帶,想是借神保衛君主之意。射手造型,衣著乃宮裝而非戰袍,鬚髮均蜷曲有致。這些射手彎弓搭箭,看上去非常神氣。
和在其他地方一樣,繪畫及雕像在蘇薩也只是建築物的附屬品。雕像幾乎一律是從外國運來,有來自亞述的,有來自巴比倫的,有來自希臘的。你也許可以這樣說,豈止雕像,甚至所有波斯藝術品都是舶來品。居魯士陵寢的形狀,仿自呂底亞。細長的廊柱,仿自亞述。列柱及浮雕,仿自埃及。動物柱頭,仿自尼尼微及巴比倫。不過,我們別忽略這一點:波斯的綜合力也是相當驚人的。他們把取自各國的東西配合得多麼巧妙。埃及的列柱,經他們一修改,已不嫌其壅塞;美索不達米亞的牆壁,經他們一修改,已不嫌其厚重。一切建築集合在波斯波利斯,令人感到的只是和諧、莊嚴與華貴。
對於這些美輪美奐的宮殿,希臘人聽起來一定是海外奇談。波斯的一切,經由商人及外交官的描繪,希臘人一定非常嚮往。由好奇而嚮往,由嚮往而模仿,這是最自然不過的。於是,廊柱、柱頭、飾帶等,慢慢便由波斯移向希臘。希臘人是聰明過人的民族,於是,僵硬的動物式柱頭,變成了圓潤的葉片式柱頭——這就是建築界有名的伊奧尼亞式柱頭;細長的廊柱,變成了粗短的廊柱——廊柱由細長變粗短是有道理的,因為廊柱粗短才有力量,有力量則屋樑及額緣無論為木為石才均可承擔。
也就是說,就建築上看,自波斯波利斯前進一步,即到雅典。其實,豈止建築如此,波斯花了1000多年的時間統一近東,其所作所為,似乎特意在為希臘的起飛做準備。
波斯的式微
大流士一手所建立起來的波斯大帝國,維持不到100年便煙消雲散。波斯的銳氣和實力,一挫於馬拉松,再挫於薩拉米斯(Salamis),三挫於普拉蒂亞(Plataea)。帝國君主,最初崇拜者是戰神,現在,戰神不當令,當令的是愛與美之女神維納斯。波斯的式微,和羅馬的式微走的是同一條道路:在上者,殘暴、愚昧;在下者,腐化、墮落。波斯人和米底亞人一樣,興起時勤勤懇懇,興起後,一代一代便只知貪圖享樂。
波斯貴族把吃列在第一位。由於他們的祖宗有一天只吃一頓飯的規矩,因此,他們也不敢吃兩頓。不過,這時他們雖只吃一頓,但這一頓從中午一直吃到晚上。波斯人所吃的,山珍海味算起來不止1000樣。宴客,主人不用全豬全羊,那便顯得寒磣。波斯末世,吃的東西常常日新月異,因為全國上下時刻都在研究,什麼東西要怎麼做才好吃。另外,促使波斯迅速腐化的還有兩大因素:第一,稍微有錢的人家,都養有一大群奴隸;第二,喝酒,無論有錢無錢,都已視為家常便飯。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居魯士及大流士是波斯帝國的締造者,薛西斯是繼承者,以後的君主,則是敗壞者。
薛西斯一世,自外表看來,處處都顯示出他是一位君主。因為他高大,有活力,面貌英俊——據說在全帝國中,他可稱為最漂亮的美男子。不過,一個人往往外表漂亮,內心便非常空虛。一個人內心空虛,便很難不被女人牽著鼻子走。薛西斯一世,就是這樣一位虛有其表的花花公子。薩拉米斯一役,薛西斯一世慘敗。這次慘敗,可以說一點也不偶然。因為,他的精力完全放在應付女人方面,至於作戰應變,則絕對非其所長。薛西斯一世在位共20年,除好玩女人外一無建樹。最後,他死於廷臣阿爾達班(Artabanus)之手。其死得雖慘,但死後備極哀榮。
自薛西斯一世開始,此後,波斯宮廷謀殺即史不絕書。這種情形惟羅馬提比略(Tiberius)以後的歷史,可與之遙相輝映。謀殺薛西斯一世者,瞬即被阿爾塔薛西斯一世所殺。阿爾塔薛西斯一世統治了一個階段,王位交給薛西斯二世。但薛西斯二世登基不到數禮拜,即死於其異父兄弟奧吉蒂阿努斯(Ogdianus)之手。但這位殺兄篡位的人也沒有什麼好下場。他上台半年不到,大流士二世即謀殺了他。
大流士二世即位,以鐵腕蕩平特里圖卡梅斯之亂。此人心狠手辣,他打敗特里圖卡梅斯(Terituchmes)後,不但殺了他本人,而且殺了他全家——妻子被剁成肉醬,媽媽和兄弟姐妹通通被活埋。
阿爾塔薛西斯二世,繼他父親大流士二世為王。但在庫那克薩(Cunaxa)一役中,他碰到一個非常驚險的場面。他的親弟弟小居魯士,想奪王位,要殺他。由於阿爾塔薛西斯二世機警,小居魯士不但未得王位,反斷送了自己的性命。不過,經此打擊,阿爾塔薛西斯二世卻形成了一種心理偏向。他在統治期間,以謀反罪殺死了他的一個兒子大流士。當他以為天下太平時,他卻死於另一個兒子奧庫斯(Ochus)之手。世間恐怕再沒有比這更傷心的事了:自知身陷危境,渴望親人來救,來的是自己兒子,不由大喜過望,但兒子卻說:「我來是要你死!」
奧庫斯殺父自立,統治波斯20餘年。他的結局是被他最親信的一位將軍毒死。這位將軍名叫巴戈阿斯(Bagoas),刁狡兇殘,世無其匹。他殺死奧庫斯後,卻立奧庫斯之子阿爾塞斯(Arses)為王。他假借阿爾塞斯之命,將阿爾塞斯的兄弟一一處死,最後才殺死阿爾塞斯。他有一個溫柔漂亮且十分女性化的朋友,叫科多馬努斯(Codommanus),他便立之為王。科多馬努斯便是波斯的末世皇帝大流士三世。他當了8年的傀儡皇帝,最後,亞歷山大來了。在亞歷山大的狂飆下,他最終與波斯帝國同歸於盡。波斯領導權的轉換方式,是君主專制政體的必然結果。重溫一遍波斯歷史,對現行的民主政治,我們便覺彌足珍貴了。
東方大帝國,一傳再傳便即崩潰,似乎是理所當然。因為這類帝國的興起,完全憑藉的是武力。一旦武力不能維持,帝國即會趨於瓦解。創業君主,多為軍人領袖,他們自己就是武力的核心。可是,他們的子孫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和武力便越來越疏遠。
帝國的土崩瓦解,中央武力衰頹是一層原因,另一層則是被征服者時時均有恢復自由的渴望。一個帝國版圖之內,往往原先是許多國家。這些國家由於語言、宗教、道德標準、風俗習慣不同,因此,一旦有機可乘,大家便會分道揚鑣。
有些帝國,原也包含許多不同國家,但因統治者目光遠大,在其武力鼎盛時代,運用種種辦法將這許多國家同化,使整個帝國成為一個有機體。可是,波斯統治者並沒有這類想法。他們耽於享樂,安於現狀,帝國鼎盛200年間,在其統治下的國家可說原封未動。然而現狀是無法維持的,當中央統治力量衰頹,地方勢力即隨坐大。有些雄心勃勃的地方領袖,首先,以威逼利誘迫使將軍、監察就範,集軍政大權於一身;繼而,擴充部隊,聯絡各省對抗中央。
征服再征服,鎮壓再鎮壓,波斯元氣大傷。最糟的是,年年征戰,整個社會出現了反淘汰現象:組成社會的分子中強壯的、優秀的、英勇的都犧牲了,留下來的不是老弱就是傷殘。因此,亞歷山大在波斯如入無人之境。波斯用以抵抗亞歷山大的部隊素質既劣,訓練又差,負責指揮的將軍又毫無戰略、戰術訓練,因此人數雖多卻根本無濟於事。波斯的烏合之眾,正好是馬其頓的長矛方陣衝刺的好目標。部隊一垮,將軍帶著他們的妻妾財物便往後退。波斯部隊絕大多數都是庸碌怯懦,也有少數卻真能打。可是這少數能打的,卻都是希臘僱傭兵——亞歷山大的老鄉。
自薛西斯當年兵敗薩拉米斯之時起,波斯人也許就已看出,希臘有一天必為其帝國的挑戰者。一條通商大道,一端是波斯帝國所控制的西亞,一端是希臘所面對的地中海。當時的希臘,城邦各自為政,顯不出什麼力量。可是,這個地區一旦出了一個強人,把各城邦統一起來,波斯便會有麻煩。
這一天終於來了。亞歷山大帶著希臘部隊,爬過赫勒斯滂,一點也沒有遭到抵抗。這支部隊僅步兵3萬,騎兵5000。[22]
波斯和亞歷山大所打的第一仗,是在格拉尼卡斯。亞歷山大的兵力是3.5萬,波斯的兵力是4萬。一仗打下來,亞歷山大的損失是1.1萬,波斯的損失是2萬。亞歷山大趁勝向南向東推進,一年中,攻下城池無數。意識到希臘人不可小視,大流士三世這時集中了60萬部隊,御駕親征。60萬部隊,加上運輸輜重的600匹騾子、300頭駱駝,奉令5天內架橋渡過幼發拉底河。
兩軍相遇於伊蘇斯(Issus)。亞歷山大兵力此時不足3萬。如果專論數字,亞歷山大哪有勝算?說來也是天意,大流士三世所選擇的戰場,竟小到連他1/10的部隊都難以迴旋。兵多用不上,少數全非馬其頓人對手。廝殺過去一清點,亞歷山大的損失為450,波斯的損失為1.1萬。波斯的損失,大半是敗退時自相擁擠踐踏而死的。
亞歷山大窮追猛打。遇到某些河流過不去,便用波斯士兵的屍體填滿。大流士逃得十分狼狽,棄了御帳、御車、母后、妻子、女兒。大流士所棄的人和物,統統被送到了亞歷山大的眼前。亞歷山大表現了史無前例的騎士風度,他對這些王室公主不僅安慰備至,而且還把東西都還給了她們。如果庫爾提烏斯的記述可靠,老太后為了感激亞歷山大的照應,特把一個孫女許配給他。甚至最後,亞歷山大不幸逝世,她竟傷心到絕食以殉。
亞歷山大現在衝勁十足。他的兵在波斯帝國境內,有如秋風掃落葉。他到了巴比倫,巴比倫人出來歡迎他。他們給他城池,給他珠寶,他知道巴比倫人最切盼的是重修神廟——巴比倫的神廟,自薛西斯下令摧毀,不許重修,巴比倫人無不引為憾事——於是他說,你們可以重修神廟。巴比倫人聽到亞歷山大准他們重修神廟,簡直欣喜若狂。
大流士自量不是亞歷山大對手,於是派人講和。講和的條件是:(1)以白銀1萬塔倫換回皇太后、皇后及公主;(2)答應以一公主許配亞歷山大;(3)承認幼發拉底河以西為亞歷山大勢力範圍。
「如果我是你,」亞歷山大的副帥帕爾梅尼奧(Parmenio)對亞歷山大說,「我便接受了。因為向前,勝負很難預測。」「如果我是你,」亞歷山大說,「我便接受了。但可惜我是亞歷山大。我只知向前,不問勝負。」於是,他告訴大流士:「你的條件我不滿意。所謂婚姻,我說成便成,用不著你說同意或不同意。至於勢力範圍,不用你承認現在已是我的了。」大流士求和不成,只有作戰。
這時,亞歷山大業已取泰爾,下埃及。既無後顧之憂,於是,乃大膽向波斯腹地前進。他的第一目標是蘇薩。從巴比倫到蘇薩,足足走了20天。攻下蘇薩兵不血刃。於是馬不停蹄,再向波斯波利斯前進。亞歷山大來得太快,以致波斯波利斯的庫官來不及把庫里的金銀珠寶搬走。在這兒,亞歷山大在他一生事業上留下了一個污點:為討一個名女人的歡心,不顧副帥的忠告,下令焚燒宮殿,任兵四處搶奪。[23]
自從獲得波斯波利斯的金銀珠寶,亞歷山大官兵對作戰興趣更濃了。這時,這位年輕的征服者便率兵北向去與大流士會戰。
大流士這時集結了一支100萬人的部隊,兵源主要來自東方各省。組成這支部隊的有波斯人、米底亞人、巴比倫人、敘利亞人、亞美尼亞人、卡帕多西亞人、大夏人、粟特人、阿拉霍西亞人、薩卡耶人及印度人。這支部隊,裝備有槍、矛、盾、戰車、馬、象。這麼龐大的兵力,如果有好的領導、好的訓練,誠如亞歷山大副帥所云,勝負實在很難逆料。可是波斯帝國實在太龐大了,它的龐大使百萬部隊全成烏合之眾。不能戰,不能守,於是西亞霸權,只有讓位於年輕的歐洲。
亞歷山大此時只有騎兵7000、步兵4萬,然而,面對波斯百萬大軍,他竟毫無所懼。會戰地點為高加梅拉(Gaugamela),[24]亞歷山大這支小小的部隊,憑著精良的武器,憑著卓越的指揮,憑著無比的勇氣,一天下來,竟使波斯百萬大軍全部化為烏有。
大流士又想逃,但他的將軍覺得再逃太可恥,於是就在御帳中結果了他的性命。戰事終局,亞歷山大把謀殺大流士的人捉到,統統處死。他將大流士屍體運至波斯波利斯,並下令以王禮下葬。波斯人看到這位征服者,這麼年輕,這麼英俊,這麼文雅,這麼慷慨,皆驚嘆不已。然而這位征服者,並不以征服波斯為滿足,當他把波斯並為馬其頓帝國的一省,並為其留下一個幹練的守將後,旋即整兵向印度進發。
* * *
注釋
[1]可能即是現在的哈馬丹(Hamadan)。
[2] 雅利安區域,一般是指阿拉斯河(Aras River)沿岸。
[3] 波斯古語與其他語言血緣示例:
[4] 「一邊飲酒一邊討論,」斯特拉博說,「波斯人認為,酒後得出的結論,遠比不飲酒所得出的正確。」
[5] 據斯特拉博稱,蘇薩夏季的炎熱常達到極可怕的程度。如蛇與蜥蜴等動物,從街這邊爬到街那邊,遇有太陽,爬得不快便有被曬焦的危險。
[6] 大流士(Darius)與daric音頗相近,但後者並非取自前者。達里克來自波斯語 Zarip,意即1塊黃金。1個金達里克,面值為5美元。3000個金達里克,合波斯1塔倫。
[7] 今天,波斯王之稱Shah,實即Khshathra的簡稱。波斯省長之稱Satraps,印度武士階級之稱Kshatriya,顯然與Khshathra是同一語系。
[8] 波斯定例,巴比倫每年須選送500童男閹割以備後宮役使。
[9] 據普魯塔克稱,波斯戰士米特里達脫斯(Mithridates)醉後失言說,在戰役中,手刃小居魯士的不是王而是他。「(阿爾塔薛西斯)於是下令,米特里達脫斯當處以船刑。何謂船刑?取兩艘同樣大小的船,一艘在下,令犯人仰臥其內,一艘在上,船底朝天,與在下一艘相合。合時,於船邊露出犯人之頭及手足,然後以釘釘牢。把飲食給犯人吃。他不吃,用針刺眼,強迫他吃。等他吃後,以蜜調奶灌他。蜜和奶一半倒在他嘴裡,一半倒在他臉上。在太陽下一曬,蒼蠅即成群飛來。船中的身體,由於大小便均在其內,於是蛆蛇蟲蟻麇集。這些蛆蛇蟲蟻,競相由肛門進入腹內。人死後,揭船驗屍,屍體已千瘡百孔,變成蛆蛇蟲蟻之窟。受船刑者,死得極慢。米特里達脫斯從受刑至斷氣,一共整整17天。」
[10] 假定那位賞識查拉圖斯特拉的伊朗王子希斯塔斯普為大流士一世之父,則最後一個推斷似較正確。
[11] Zend,是安基提爾·杜佩隆(Anguetil Duperron)在約1771年給它加上去的。其實Zend這個詞,在波斯所表示的意思,僅是記載或翻譯此經的語言。至於經為什麼稱Avesta,則不甚清楚。也許像veda一樣,是由雅利安字根vid而來也說不定。
[12] 據波斯傳說,比較完整的經,計達21卷。這21卷經,特別有個名稱叫《那斯克》(Nasks)。《那斯克》既然只是比較完整,當然即非全部。這21卷經,目前保持完整者只有一卷,就是稱為Vendidad的。其餘則散見於後人所輯之Dinkard及Bundahish集子中。據阿拉伯史學家傳說,一部完整的經,用1.2萬張牛皮都放不下。據說,全經曾由希斯塔斯普王子親手錄成兩部。一部於亞歷山大攻陷波斯波利斯時,毀於火。一部由希臘人作為戰利品帶至希臘。(據波斯某權威學者稱)希臘古代的科學,大部分即是翻譯此經之所獲。3世紀,安息(Parthia,伊朗北部一古國)阿薩息斯王朝的Vologesus五世,令人將散見於各書的經文,及信徒盡其記憶所及者,輯成一篇。此篇完成於4世紀,即目前的祆教經典。波斯國教所宗者,就是這篇。現在的這部經典,與原篇又略有不同。原因是7世紀穆斯林占領波斯後,加以改編的結果。
現存經文計分下列五部:
(1)Yasna——含禱告詞45章,來源是憑祆教祭師的記誦;稱Gathas 者27 章,內容系以詩歌體所記查拉圖斯特拉的談話及訓諭。
(2)Vispered——24章,禱告詞的補充。
(3)Vendidad——22章,內容為祆教教義及道德條文。此部分目前為印度拜火教所崇奉的經典。
(4)Yashts,即讚美詩——計21首,主要內容為歌頌諸天使及守護神。歌頌中穿插有古史傳說及世界末日的預言。
(5)Khordah Avesta,亦稱小經——內容為有關生活上各種細節的禱告。
[13] 法國東方學家達姆斯特泰(James Darmesteter)相信,Good Mind一詞,是一種半諾斯替教(Semi-Gnostic)用語,與斐洛(Philo)的Logos theios及Divine Word相當。因此斷定Yasna是公元前1世紀之產物。
[14] 但Yasna第46章第6節說:「對於邪惡之人,無妨以邪惡對之。」由此可見,神意也很難一貫。
[15] 聖誕節最初叫作太陽節。節日為冬至(約12月22日)。冬至後,日漸長,被人視為太陽戰勝敵人的象徵。密特拉是太陽神,因此,這個節是用來慶祝他的。這個節最後即變成基督教的聖誕節。
[16] 波斯在格拉尼卡斯河一役中,用以對抗亞歷山大的整個步兵團,就是希臘僱傭兵。在此役中,希臘僱傭兵的人數是3萬人。就是這3萬人,構成了波斯防線的核心。
[17] 斯塔蒂拉(Statira)乃阿爾塔薛西斯二世之後,以不獲太后帕里薩蒂斯(Parysatis)的歡心而被毒斃。太后有女名阿托莎,命王納之。帕里薩蒂斯與王擲骰子,要求以小太監之生命做賭注。太后勝,王即活剝小太監。阿爾塔薛西斯二世捉住一個軍人要殺,太后建議:先吊他10天,再挖掉他的雙眼。然後,以燒熔的鉛,從其耳內倒進去,直到把他灌死為止。
[18] 1931年倫敦國際展覽會波斯藝術部分,展出很多花瓶。其中一個,由其刻文顯示,是屬於阿爾塔薛西斯二世之物。
[19] 在布雷斯特德博士(Dr. James H. Breasted)領導下,芝加哥大學東方研究院考古學家,在波斯波利斯正從事波斯古物之發掘。這批考古學家,在1932年1月所掘到的古波斯雕像,其數目竟與我們以前所知總和大致相同。
[20] 弗格森(James Fergusson)認為這些石階,是「目前世界上所發現石階中最美麗的」。
[21] 台下,構築有結構精密的下水道系統。這些下水道,直徑為6英尺。下水道所經地區,大部分為岩石,故下水道多是就石鑿成的通道。
[22] 約瑟夫斯說:「馬其頓這麼一支小部隊,當時亞洲真沒有人相信,它會敢於前來和波斯相碰。」
[23] 普魯塔克、庫爾提烏斯和狄奧多羅斯均不懷疑此項記述的真實性。儘管有人認為此項記述不可靠,但他們認為,就亞歷山大衝動的個性觀之,此種暴行的發生實在不無可能。
[24] 由於這裡是距阿貝拉60英里的一個小鎮,故此役在戰史上稱為阿貝拉之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