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遺產 · 第六章 猶太

威爾·杜蘭特 《東方的遺產》
應許之鄉 對於喜歡以地理做歷史註腳的史學家,如巴克爾(H.T.Buckle)及孟德斯鳩,巴勒斯坦可以說是最理想不過的題材了。巴勒斯坦是一個很小的地方,從其北面的但(Dan)算到其南面的貝爾謝巴(Beersheba)為150英里,從其西面的非利士算到其東面的敘利亞、阿拉米、亞捫、摩押及以東,寬處為25英里,窄處為8英里。單從其面積來看,誰也不會相信它會在歷史上扮演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事實上,它對後世的影響,不但巴比倫、亞述、波斯趕不上,甚至連埃及或希臘也趕不上。 說來也不知道是好運還是壞運,巴勒斯坦不偏不倚,正位於尼羅河各大都市與底格里斯及幼發拉底河各大都市之間。由於其位置衝要,商業固屬發達,戰爭也難避免。這塊地區,自古即成兵家必爭之地,因此,一次又一次戰禍不斷向它襲來。希伯來人周旋於諸大帝國之間,時而向這方面輸誠,時而向那方面納貢,時而被這方面征服,時而被那方面占領。巴勒斯坦變成了美索不達米亞及埃及的磨心,這是一種折磨,也是一種熬煉。通過《聖經》,透過聖詩,透過預言,我們不時可以聽到這一地區人民對上天作無可奈何的呻吟。 從氣候上來研究巴勒斯坦,我們可以看出文明總是多災多難的——蠻族環伺周圍,乾旱隨時可置其於死地。巴勒斯坦一度是「奶與蜜流經之地」,一如《舊約》所說的。100年,猶太史學家約瑟夫斯提到這塊地區,他仍這樣說:「這是一個優美的所在,空氣潮濕,適於農耕。春天,有花有樹。秋天,更有吃不盡的果品。這些果品,有野生的,有人工培植的……巴勒斯坦,無河流足資灌溉,雨量豐富,空氣潮濕,因此頗宜於農作物生長。」古時候的巴勒斯坦,入春即雨水不斷。水或儲於池,或儲於井。整個巴勒斯坦,有著縱橫交錯的運河溝渠,農田需水,運河溝渠即可灌溉。以上,可以說就是猶太文明誕生的物質基礎。 巴勒斯坦土壤肥沃。農作物有大麥、小麥、穀物。這個地區,平地盛產葡萄,坡地幾乎處處可見橄欖、棗及無花果。巴勒斯坦的毀滅,第一因素為人禍,第二因素為天災。戰爭直接摧毀了適於耕作的土地,間接殺害或帶走了照料土地的居民。人禍之後,天災來了。當沙漠得寸進尺,吞沒了地上的樹木花草,旱魃即行就地稱王。猶太人經過了18個世紀的流浪,今天又已重歸故土。然而今天的巴勒斯坦,除少許綠洲外,大部分已屬不毛之地。 巴勒斯坦有著頗為悠久的歷史——其悠久在厄謝爾(James Ussher)主教想像之外。加利利(Galilee)海附近出土的尼安德特人遺物,海法(Haifa)洞穴發現的五具尼安德特人遺骨,即已足夠證明公元前4萬年廣泛分布於歐洲的穆斯特文化,是起源於巴勒斯坦。新石器時代的地板及火爐在傑里科(Jericho)出土,這一地區的歷史確定已可上溯至中青銅器時代。在公元前2000至前1600年間,巴勒斯坦及敘利亞諸城市所儲積的財富,已多到足使埃及帝國忌妒。 在公元前15世紀時,傑里科已發展成為一座很完備的城市。有城牆,有王,王受埃及保護。英國加斯頓(John Garstang)考古隊在傑里科諸王陵墓中,曾發掘到成百的花瓶及其他殉葬物品。從這些物品可以看出,這個城市在西克索統治時代,其農耕技術已相當發達,在哈特謝普蘇特及圖特摩斯三世時代,其文化之發展已極可觀。就特勒·埃爾-阿馬納(Tell-el-Amarna)書信研究,對巴勒斯坦及敘利亞人的一般生活情況,可以得知大概。這批書信製作時期,大概也就是猶太人進入尼羅河谷的時期。信中所稱的「Habiru」,很有可能就是「希伯來」(Hebrews)。[1] 猶太人相信,其始祖亞伯拉罕之先世,來自蘇美爾的烏爾。該族定居於巴勒斯坦,約在摩西降生前1000年(約公元前2200年)。他們征服迦南,是膺天命,因迦南為上帝對他們的應許之鄉。《創世記》第14章第1節,所提到的示拿(Shinar,巴比倫的別稱)王阿瑪帕爾(Amraphael)時代,可能就是漢謨拉比的父親阿瑪帕爾(Amarpal)以及其後繼者在巴比倫稱王的時代。關於猶太人出埃及及征服迦南,除下面一種間接參考資料外,找不到直接參考資料。所謂間接參考資料,是法老邁爾奈普塔(Merneptah,約公元前1225年)所立的一塊石碑。那塊碑上有著這樣的句子: 所有的王都被制伏了…… 提忽魯(Tehenu)已成荒野, 西臺業已平定, 迦南剝得精光, 以色列已無地可耕, 巴勒斯坦願臣屬埃及, 所有地方都已平定, 凡造反作亂者,皆已被偉大的法老邁爾奈普塔所制伏。 不過這並不能證明邁爾奈普塔就是《出埃及記》中所說的那位法老。但可確定的一點就是,埃及軍隊一度肆虐於巴勒斯坦。關於猶太人進入埃及,我們既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進入時的身份——奴隸還是自由人。[2]我們也許可以這樣推想,進入埃及的移民,人數本來不多,摩西之世,在埃及的猶太人之所以成千上萬,可能是生殖率高的結果——猶太人的生殖和苦難常成正比:「折磨愈大,繁殖愈多,生長愈速。」 猶太人在埃及受奴役,不堪其苦,這是他們之所以出埃及回亞洲的原因。他們的行為,當然是一種反抗及逃避,最後造成了民族大遷徙。《聖經》對這方面的記載,一遵東方史的慣例,神話、事實兼而有之。摩西這個人,其存在不容否定,不過他的出現頗為突然。因為像先知如阿摩司及以賽亞,對他居然一字未提。這似不合《聖經》慣例。按《聖經》慣例,凡重要的記載,如主要人物出現及重大變故,大都會引用先知神話作為根據。[3] 摩西領導猶太人所走的從埃及到西奈的路線,就是在距他1000年前埃及人追求綠玉所走的路線。猶太人在沙漠中轉來轉去,消磨了40年的時光,就現在看來似乎很不可能。但是,當我們知道他們在傳統上是一個遊牧民族時,便不會感到奇怪了。猶太人征服迦南的事例,在近東可算是家常便飯——一個又飢又渴的遊牧部族,向一個比較富足的農耕地區突襲。他們儘可能把當地人殺死,對於能夠倖免的,便和他們結婚。當時殺人似乎毫無限制。在殺人者方面,心理上毫無愧疚,因為他們認為這是替天行道。猶太人的英雄基甸(Gideon),連奪兩城,殺人12萬!這樣嗜殺,可以說是亞述歷史的重演。在近東,人口被消滅得所剩無幾之後,歷史學家便這樣說:「現在天下太平了。」在猶太人中,摩西與約書亞是兩個典型的領導者。摩西是一個耐心的政治家,約書亞是一個爽直的戰士。摩西的統治是溫和的,約書亞的統治是專橫的。摩西假神意以行統治,約書亞憑武力以行統治。這兩種領導都有效,猶太人便靠著這兩種典型的領導獲得了他們的應許之鄉。 光輝燦爛的所羅門 關於猶太人的本源,我們只約略知道他們屬於閃米特。至於他們和西亞其他閃米特有何不同,便說不上來了。猶太人之所以成為猶太人,可以說不是人種的緣故,而是歷史使然。從祖先開始,猶太人就已是若干種族的混血兒。在成千種族交錯的近東,若是說有一個可以稱為「純種」的種族存在,是不可思議的。不過,我們可以大體上說,以猶太人和其他種族相比,他們的混血程度,不如其他種族那麼嚴重。理由基於此種傳統:猶太人除非萬不得已,不願與外族通婚。對於這項傳統,他們保持得相當謹嚴,故雖經過埃及、亞述的雜居,至今在藝術家筆下,猶太人的形象仍是:一個長而帶鉤的鼻子,[4]兩塊突出的顴骨,捲曲的發須,瘦高而結實的身體。除此之外,他們還有一顆剛愎而富於計算的心。 在剛征服迦南的時候,猶太人衣著極其簡陋。他們穿著緊身衣,頭戴平頂帽,腳踏便草鞋。定居下來後,財富增加了,於是草鞋換成了皮鞋,緊身衣換成了鑲邊系帶長衫。猶太的太太小姐,也漂亮起來。她們塗脂抹粉,畫眼圈,戴首飾。她們的打扮,就是以當時名都巴比倫、尼尼微、大馬士革及泰爾所最流行的式樣為標準。[5] 猶太人說的是希伯來語。這種語言可以說是地球上音調最為鏗鏘的語言。不錯,它也有喉音,不過它的喉音聽起來令人毫無粗糲之感。法國語言學家勒南對希伯來語很推崇:「如滿弓之弦,如銅笛之音,清脆有力,悅耳動人。」猶太人所採用的字母,和腓尼基人所用的非常相似。很多學者認為,猶太人的字母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猶太人在書寫字母時,總不厭煩寫出其母音,即使現在仍是如此。其實,這些母音除輔助子音發音外已全無用處。雖然征服了迦南,可是猶太人並未形成一個統一的國家。在一段很長的時間中,他們以大約12個不相統屬的部落的形態而存在。統治部落的,不是王而是相當於家長的酋長。大體上說,他們以家族為單位。每一家族中年高德劭者,共同組成長老會。長老會在全部落中就是最後的裁決者。平常各部落自行管理,唯有遇到緊急事故,各部落酋長才集會。家庭不但是猶太人的社會單位,而且是經濟單位。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家庭成了他們力量的源泉、權威的象徵、政治的基礎。 其後,猶太人採用了家族共產制。這一制度的採行,對猶太人影響深遠。因為這削弱了家長權威,喚醒了個人獨立意識。個人意識的覺醒,經由市鎮工業興起而強化,於是便形成了所羅門統治的基礎。 士師常為猶太各部落所信服。不過在猶太人眼中,他們並不是執法首長,而只是酋長和戰士——在當時士師也就是祭師。「以色列人在那個時代,沒有王,他們每一個人,只有朝著自己認為對的方向去做。」不過,這種群龍無首的局面,一有戰爭便不能繼續存在。非利士人的威脅,使猶太各部落覺得非在一個王領導之下團結起來不可。可是,即使在這種情形下,他們還考慮過任由一人統治的不利。希伯來士師兼先知撒母耳,即作過下列警告: 撒母耳將耶和華的話,都傳給求他立王的百姓說,管轄你們的王必這樣行。他必派你們的兒子為他趕車,跟馬,奔走在車前,又派他們作千夫長、五十夫長,為他耕種田地,收割莊稼,打造軍器和車上的器械。必取你們的女兒為他製造香膏,作飯烤餅。也必取你們最好的田地、葡萄園、橄欖園,賜給他的臣僕。你們的糧食和葡萄園所出的,他必取十分之一給他的太監和臣僕。又必取你們的僕人、婢女、健壯的少年人和你們的驢,供他差役。你們的羊群他必取十分之一,你們也必作他的僕人。那時你們必因所選的王哀求耶和華,耶和華卻不應允你們。 百姓竟不肯聽撒母耳的話,說:「不,我們定要一個王治理我們,使我們象列國一樣。有王治理我們,統領我們,為我們爭戰。」 於是,猶太人的第一任王掃羅即位了。他做了不少好事,也做了不少壞事。他率領猶太人和非利士人作戰異常英勇,他的生活非常簡樸,可是對年輕的大衛,他不但加以迫害,而且想置他於死地。由於從《聖經》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證據,因此關於掃羅、約拿單[6]及大衛的故事,我們只能根據《聖經》來說。不過,我們得聲明一點,這是傳奇不是歷史。[7] 繼掃羅為王者為大衛。他是擊殺歌利亞(Goliath)[8]的英雄,以容貌俊美深獲約拿單及無數美女的愛慕。他不但能歌善舞,而且處理國家大事更是精明能幹。從文學作品角度看,大衛這個人創造得相當成功。即使現在讀起來,也足以令人感到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基於他所處的時代,所出身的種族,所信奉的神,一方面他是最殘忍的,一方面他又是最寬厚的。他像許多亞述君主所做的那樣,大批坑殺戰俘;他詔示其子所羅門,把咒罵他多年的老頭子希梅(Shimei)處死;他為謀奪臣子烏利亞(Uriah)之妻,而借刀殺死烏利亞;他對先知拿單(Nathan)的指責表示接受,可是始終不肯放走美人拔示巴[9]。以上是一方面,但在另一方面,掃羅千方百計要殺他,他卻一再加以原諒——一次,他本有機會殺死掃羅,可是他只割下了對方的一塊衣襟;他對米非波設(Mephibosheth),一位對他王位的潛在威脅者,大示仁慈;他為起兵叛逆之子阿布薩隆(Absalon)的死而哀哭——「我兒阿布薩隆啊!我兒,我兒阿布薩隆!我恨不得替你死。阿布薩隆啊!我兒,我兒。」 所羅門王登基之前,頭腦異常冷靜,把他的政敵一個一個加以肅清。這樣做,據說奉的是耶和華之命。他自稱是神的寵兒,耶和華曾賜給他智慧,要他超越前人和後人。所羅門也許真的聰明過人。他是一位英明之主,確保內外和平,發展猶太工商業,使人民恪守法律秩序。他享盡人間富貴,留下了許多值得後人傳誦的東西。[10] 終所羅門一生,其境遇恰與其名相符。[11]在他統治下的耶路撒冷,和平富足達到極點。耶路撒冷是大衛王所建之都,本來是一座小村莊,村中有一口井,村民環井而居,後以其居高臨下改築為城砦,又以其恰為埃及與兩河平原交通樞紐,而迅速發展成為一極盡繁華的近東罕見的商業都市。[12] 所羅門使耶路撒冷與泰爾保持著大衛王與希蘭建立起來的親密關係。他鼓勵腓尼基人商隊到巴勒斯坦貿易。他令猶太人將剩餘農產品,與往來商隊交換從泰爾及西頓運來的商品。為進一步發展商業,所羅門組成商運船隊,經由紅海與阿拉伯及非洲貿易。他更慷慨提供這條路給腓尼基人使用。腓尼基人過去與阿拉伯及非洲貿易,差不多都是取道埃及,但自此之後,他們便都轉向巴勒斯坦了。 所羅門有許多黃金和寶石。這些黃金和寶石不知是他派人去阿拉伯開採的,還是阿拉伯女王示巴(Sheba)由於有求於他而送給他的。有記載:「某年一年內,所羅門收到的黃金,即達666塔倫。」這批黃金,雖不能與巴比倫、尼尼微及泰爾所擁有的相比,但就巴勒斯坦一地而言,所羅門之富也就值得驕傲了。[13] 飽暖思淫慾,所羅門亦不例外。他「共立了700個皇后,300個貴妃」——儘管史學家都認為,後不過60人,妃不過80人,但為數也很可觀了。他之所以要這麼多女人,也許有的是出於所謂「政治」婚姻,目的在於加強巴勒斯坦與埃及和腓尼基等國的聯繫;有的是出於「優生」觀念,像拉美西斯二世,目的在於儘量把他的「好種」留傳下來。所羅門的財富,用以強化其統治,美化其都城者為數不少。他在全國各戰略要點大修城堡。他准許全國分成12個行政區域——劃分時,儘可能破除部落疆界,以利國家統一。為了充裕政府財源,他派人四處採礦;他派人從遠處買進奢侈品,例如「象牙、猿猴、孔雀」,高價出售給人;他向經過巴勒斯坦的商隊抽稅;他命國人繳納人頭稅及田賦;他規定「紗、馬及馬車」為政府專賣物品。約瑟夫斯曾經說:「所羅門聚集在耶路撒冷的銀子,簡直和街上的石頭一樣多。」 如何裝點耶路撒冷?所羅門的看法是,修築富麗堂皇的神廟和宮殿。多年流浪的猶太人從前一直都沒有神廟,耶路撒冷沒有,其他地區也沒有。猶太人敬拜耶和華,或在陋巷的聖所,或在山上的神龕。所羅門修神廟,對猶太人而言,可以說是破天荒之舉。 據說,有一天所羅門把城中有權有勢的長老傳來,向他們宣稱,他希望為耶和華修築一所聖殿。他說:「修建聖殿所需金、銀、銅、鐵、珠寶、木料,大致皆已齊備。但敬神是大家的事,因此也歡迎大家隨意樂捐。」修建聖殿用了多少錢?下面是史學家留下的一筆賬:5000塔倫的黃金,1萬塔倫的白銀,「珠寶儘其所有」,銅鐵木料不計其數。聖殿所在地為一山頭。殿之四周,高牆壁立,遠望若峰。[14]這座聖殿的形式,由腓尼基建築師采自埃及,其裝潢一部分是巴比倫情調,一部分是亞述情調。聖殿格局和今天的教堂完全不同,是由若干建築物所圍成的一個四方院子。主要建築並不宏偉——長僅124英尺,寬僅55英尺,高僅52英尺——就其長與希臘雅典女神之神殿相比,僅及一半,與沙特爾大教堂(Chartres Cathedral)相比,僅及1/4。 關於聖殿的建築,所有猶太人皆有所捐獻。聖殿建成後,前來禮拜的猶太人,無不驚為奇蹟。對於沒有見過底比斯、巴比倫及尼尼微神廟的人來說,這的確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建築了。正殿之前,有一「門廊」。此門廊高約180英尺,金碧輝煌,華麗無比。如果記載可信,聖殿之梁、柱、門、窗、牆壁、燈台,都是金裱的,另外還有100個純金盒子。進入聖殿,四處珠光閃閃。最引人注目的是約柜上兩個由純金鑄成的天使。建築聖殿之木石,一律都是特選的。天花板、門框、台柱所用之木,有的是香柏,有的是橄欖樹。四周牆壁所用的石頭,不但大小一致,而且每塊都是方方正正的。任何一項建築,均離不了材料人工。聖殿所需材料人工,除次要者就地徵發外,其餘工料均由腓尼基、泰爾及西頓等名都挑選而來。據記載,因修聖殿所動員的民夫,即達15萬之眾。 修聖殿,所羅門費了7年工夫。這座聖殿足足給耶和華住了400多年。繼聖殿之後,所羅門又開始建造他的宮殿。由於宮殿比聖殿規模更大,因此工作時間也花得更多。據記載,所羅門修宮殿整整費了13年。所羅門宮殿,即世所艷稱的「黎巴嫩林宮」。這座宮單以一角而言,即較聖殿大了4倍。正殿之牆全以巨石砌成,這些巨石每方均長達15英尺。宮殿四壁全為亞述式的裝潢,其中雕刻繪畫皆精緻無比。宮殿由無數堂閣組成。這所宮殿除供所羅門自己及其后妃所住外,尚有貴賓室及兵工廠。據記載,這座宮殿千門萬戶極盡繁華,可是歲月無情,今天到耶路撒冷的人,不但見不到一方巨石,就是宮址何在,也已無人可以指出確切地點。 有了黃金、美人,有了宮室台榭,又值天下太平無事,所羅門當然可以坐下來享福了。據稱,所羅門晚年,到寢宮的日子漸多,到聖殿的日子漸少,寫《聖經》的人為此曾對他表示不滿,說他「寵愛外邦女子」,並順從外邦女子的心去「順從別的神」。猶太人敬仰所羅門的智慧,卻懷疑他對神的虔敬。所羅門大興土木,已耗費猶太人不少血汗,宮廷靡費需錢更多。需錢就得徵稅,任何一位君主,徵稅太多總是不受歡迎的。 所羅門死後,猶太已民窮財盡。由於沒有工作,無法生活,窮苦百姓的信仰也起了根本的改變。他們這時所崇拜的目標,已不是威嚴赫赫的耶和華,而是一位像眾先知所描述的,專以仁愛為懷的救世主。 眾神 對猶太人來說,築聖殿僅次於宣布「律例」。因為聖殿——耶和華之家築成後,長期流浪的猶太人,在精神上才算有了依託。聖殿標舉耶和華為猶太唯一之神,對宗教發展來說,這是一樁值得重視的大事,因為這確定了猶太人的教已由多神教進入了一神教。 猶太人最初登上歷史舞台的時候,是一個終年流浪的遊牧民族。和其他遊牧民族一樣,他們也是見著什麼都下拜,拜天、拜地、拜石頭、拜山、拜洞、拜牛、拜羊。在所有崇拜事物中,猶太人特別崇拜的是公牛、羊和羊羔。埃及人也崇拜牛,猶太人住在埃及時,自然更加深了對牛的崇拜。這就是摩西一再告誡猶太人勿崇拜邪神,而他們還是要崇拜「金牛」的原因。《出埃及記》第32章,有著這樣的記載:摩西看見猶太人裸體在金牛前舞拜,因而大為震怒。於是,便令利未(Levite)的子孫——即祭師集團——殺了3000人,以作為崇拜邪神的懲罰。[15] 在猶太古史中,記載猶太人對蛇的崇拜更是屢見不鮮,摩西鑄有黃銅蛇杖。公元前720年,希西家(Hezekiah)時代,人們可公然在聖殿中拜蛇。猶太廢墟中,經常可以發掘到蛇的雕像。若干崇拜蛇的民族,似乎都比不上猶太人對蛇這麼崇敬。人們之所以崇拜蛇,理由可能是:一、蛇為陽具的象徵,拜蛇是一種變相的陽具崇拜;二、蛇首尾可以相接,故用以代表智慧、巧妙及永恆。有些猶太部族崇拜巴力。代表巴力的,是一塊圓錐形的直立巨石。和印度人所崇拜的林迦(linga)一樣,巴力顯然也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徵。猶太人相信,他是一位使萬物從大地滋生的神。 猶太人即使在很晚的年代,仍然相信宇宙中有天使、家神的存在。這可以說就是多神教殘存的遺蹟。在猶太人觀念中,魔術與神道密不可分,魔術師必能和神道交往。摩西及亞倫之所以能扮演《出埃及記》的主要角色,顯然得益於魔術師的身份。古猶太人常以打卦來求神指示。打卦在猶太史上持續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求神指示,不靠打卦,而靠上供、禱告和奉獻,乃是很多祭師長期努力的結果。 信耶和華為唯一真神的觀念,在猶太是慢慢形成的。和美索不達米亞其他民族一樣,猶太人的宗教最初也是多神教。耶和華原為迦南土著民族所信神道之一,這位神,迦南人稱之為雅胡(Yahu)。[16]猶太人征服迦南後,雅胡也接受了改造,於是便成耶和華。 在猶太人的想像中,耶和華是一位好勇鬥狠、秉性倔強、威靈赫赫的神道。他具有不少缺點,但這些缺點都很可愛。他並不說「我無所不知」——一次他告訴猶太人:「我要殺死所有埃及人的頭生子,你們每一家趕快把羔羊血灑在門上以便識別。因為唯有這樣,才可免被波及。」他有時也會犯錯誤。他自認第一大錯是「造人」。他創造了亞當,然後又感到後悔。他立掃羅為王,然後又自認不當。他經常貪得無厭,性情暴躁,殘忍嗜殺,反覆無常。他曾說:「我高興對誰仁慈就對誰仁慈,我高興對誰施惠就對誰施惠。」雅各以欺詐手段對拉班施予報復,便曾經他認可。他對事的隨機應變,和一位善玩政治的主教毫無二致。他喜歡訓話,一開口就滔滔不絕。可是他最怕羞,從古至今沒有人看見過他。不過,當他喜歡,他有時也會略微顯露一點身影。總而言之,耶和華是所有神道中最具人性的神。 最初,耶和華似乎是位雷神,住在山上。其後,到了《摩西五書》(《舊約》前五卷通稱《摩西五書》)作者——在他看來,宗教不過是政治的工具——筆下,耶和華乃一變而為帝國主義及領土擴張主義者。為了猶太人,他常起而奮戰。摩西曾說:「耶和華是戰士。」大衛也說:「耶和華教我作戰。」耶和華曾答應猶太人,消滅他們的敵人,把希未人(Hivite)、西臺人及迦南人趕走。他答應把從別人手裡奪來的地方賜給他們。 耶和華不是一位和平主義者,他明知猶太人必獲其應許之鄉,但仍令他們帶劍去爭奪。使耶和華由一位戰神轉變而成基督的仁慈天父,其間不知經過多少辛酸過程。在此過程中,有著無數次的軍事失敗,有著數不清的政治迫害,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若干世紀以來道德觀念的提高。作為戰士的耶和華,喜歡大吃大喝,喜歡好勇鬥狠。當他決心溺死埃及人時,他說:「我在法老身上得榮耀,他們才知道我是耶和華。」為了助猶太人爭取勝利,耶和華不惜極盡殘忍——就現在道德觀念看來,他的做法很多是我們無法接受的。他簡直像格利佛為小人國作戰一樣,一舉手許多國家便會自地球上消失。耶和華的嚴厲是極其可怕的。一次,猶太人與摩押婦女姦淫,他便吩咐摩西:「把他們的頭通通摘下來,同時當我的面拿去掛在高竿上任其日曬雨淋。」——這豈不就是亞述大神及亞述巴尼拔的作風? 他說過,愛我及守我誡命的,我必賜福予他。但狠起心來,他會因父親懲罰兒子,因祖父懲罰孫子,因十七八代的祖先懲罰其十七八代的後代。耶和華最恨的是崇拜邪神。猶太人崇拜金牛,他便說:「我要向他們發烈怒,將他們絕滅!」後來還是摩西對他說:「求你轉意,不發你的烈怒。後悔,把所說的禍降給你的百姓。」於是,他真的說:「後悔,不把所說的禍降給他的百姓。」又一次,耶和華因猶太人向摩西發怨言,又說:「我要擊殺他們!」結果又是摩西求情,並且開導他:「如今你若把這百姓殺了,那些聽見你名聲的列邦必議論。」於是,他又回心轉意說:「我照你的話赦免了他們。」 在亞伯拉罕時代,耶和華有一次要毀滅所多瑪(Sodom)及蛾摩拉(Gomorrah)。亞伯拉罕和摩西一樣,又特別向他求情及開導:「若那城裡有50個義人,你還剿滅那地方嗎?」義人的人數,由50降至40,降至30,降至20,降至10,結果,耶和華果然也同意:「為這10個的緣故,我也不毀滅那城。」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人的道德觀念進步,跟著他的神也就會被改造。耶和華對他的「選民」,曾用種種辦法相威脅。他曾說,凡不服從他的,他會: 在城,降禍於城。在野,降禍於野……降禍於身,降禍於地……在家,降禍於家。在路,降禍於路……使你患癆病,患熱病、發炎……患埃及腫瘍,患毒瘤,患疥癬,全身發癢,患各種不治之症。叫你發瘋,叫你目盲,叫你心慌意亂……各種疾病、瘟疫,一切經上所有與所無的疾病,通通降臨於你,至你整個毀滅為止。 耶和華並不以成為猶太人之神為滿足。他的第一條誡命,就是「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他曾自認「我是會嫉妒的神」,他要求信他的人,摒棄一切「邪神」「偶像」。在以賽亞以前,耶和華很少被人認為是各部族甚至猶太人的神。摩押的神是基抹(Chemosh)。對於他,拿俄米(Naomi)認為路得(Ruth)應該敬奉。巴力西卜(Baalzebub)是以革倫(Ekron)的神。米勒公(Milcom)是阿蒙的神。各部族由於政治經濟的隔離,因此所信的神自然也就不一樣。 摩西歌頌耶和華:「主啊,眾神之中,誰能如你?」所羅門說:「偉大的主,你高高在眾神之上。」由此可證猶太人最初不止一神。以坦木茲而言,幾乎所有猶太人,特別是受過相當教育的人,皆奉之為神。在一段時間內,對於他的死,猶太人還普遍舉行哀悼儀式。以西結(Ezekiel)曾說:「這算什麼呢?哀悼坦木茲的哭聲,簡直連聖殿都震動了。」猶太各部族,即使在耶利米(Jeremiah)時代,幾乎仍然各奉各的神。「猶太啊猶太,」耶利米這樣悲嘆,「算起來有一個城就有一個神!」於是他即力斥侍奉邪神巴力及摩洛之妄。 宗教歷來為政治的鏡子,耶和華是當猶太在大衛及所羅門統治下結成一體,耶路撒冷修築了聖殿,然後才奠定其全猶太唯一真神地位的。就猶太人的宗教而言,耶和華奠定唯一真神地位,算是達到了一神教的目標。不過這時所謂的一神教,只能稱之為「相對的一神教」(henotheism),[17]將它和阿肯那頓崇拜日神之「絕對的一神教」(monotheism)相比,其間還有著一段距離。 儘管如此,將猶太人的宗教與巴比倫及希臘人的宗教相比,無論在哲學意義上,還是在實際影響上,其優越性均不可估量。當然,猶太人並不以「相對的一神教」為滿足,他們曾努力進一步想將他們的宗教建設為「絕對的一神教」。[18] 猶太人的宗教不像埃及和巴比倫那樣,有著那麼多繁文縟節。古猶太人面對著一位專制殘忍的神,只有戰慄的分。經所羅門美化後的耶和華,在人看來也還是怕多愛少。一般人總說,人之所以需要宗教,主要在尋求安慰,可是,對宗教作歷史性的分析,它帶給人的,常常是恐懼多於安慰。約櫃藏著神的誡命,那是絕對不可摸觸的。虔誠的烏撒,怕約櫃掉到地上,因此將它扶了一把,但好心沒好報,「神勃然震怒,立擊殺其於地!」 在猶太神學中,「罪」是一個核心觀念。罪是德的對應,有史以來,我們從沒見過像猶太這麼好德的民族。在他們觀念中,罪與德就是死與生的問題。他們通常把一切厄運,例如毀滅整個以色列的乾旱,都歸之於罪。然而由於人是血肉之軀,情慾在所難免,同時誡命與律法又那麼多而複雜,因此,猶太人在精神生活上,幾乎時時在和罪惡鬥爭。猶太人沒有地獄觀念,不過他們所謂的「黑暗之地」也和地獄差不多。他們相信,人死之後,無論好壞,一律都必歸於黑暗之地。不去的人也有,但必須要像摩西、伊諾克及以利亞等大聖大賢才可。 人死後在墳里還有沒有生活?猶太人似從未加考慮。在猶太經典中,我們也從未發現他們談論過肉身不朽的問題。德、罪、獎、懲,在他們看來一律都是現世的。猶太人的「復活」觀念,是在他們國破家亡後才興起的。這種觀念,可能來自埃及,也可能來自波斯。復活觀念的興起,對猶太人影響很大,因為它,基督教才開始萌芽。 有罪就會收到惡果,如何解除此項威脅?第一是禱告,第二是犧牲。和雅利安族一樣,閃米特對神所提供的犧牲,最初也是「人」。以人作犧牲太可怕了,於是慢慢改成動物——「一切頭生的公畜」——及田地里所產的東西。但這樣做都太靡費,最後乾脆改為「讚美」。犧牲供奉的規定最初很嚴,例如,一切牲畜非經祭師宰殺祝福獻神後即不得食。割禮,顯然是犧牲的遺蹟。用一部分代全體,神享用了包皮,即等於享用了整個的人。猶太人視月經與生產為不潔——精神上的不潔。去此不潔,需祭師為他們作種種禱告及犧牲。在猶太人生活上,禁忌非常之多,他們的心靈中,每一動念幾乎都伴有罪惡。犯禁忌與犯罪相等,如何贖罪?對神捐獻是一個最受歡迎的辦法。 犧牲,必由祭師以一定的儀節提供才有效。祭師是一個特定集團。在猶太人中,唯有利未的後裔才能做祭師。[19]照慣例,他們不許留遺產,不繳納一切稅捐。他們的生活,靠征牲畜的1/10及所有獻神供品維持。從巴比倫和底比斯放逐回來後,此一集團變得頗為富有。他們在耶路撒冷的勢力,常常凌駕於國王之上。 儘管祭師權力很強大,儘管宗教教育很發達,可是猶太人始終無法把留存民間的一切迷信——特指異神崇拜——掃除盡淨。在山中,在林間,秘密拜神之風還是相當盛行。他們所崇拜的神,有的是石頭,有的是蛇,有的是金牛,有的是巴力,有的是阿斯塔特。他們所遵行的儀式,有巴比倫的,也有埃及的。在拜神時,焚香者有之,飲宴者有之,以「兒童跳火」做祭者也有之。 崇拜異神之風,不但民間盛行,宮廷有時亦難免。像所羅門及亞哈,即以「隨從異神」著稱。為了破除異神崇拜,猶太人中興起了一批先知——先知並不一定是祭師——像以利亞(Elijah)及以利沙等,一方面發表言論,一方面以身作則,他們希望使所有猶太人一齊走耶和華的一神道路。先知對猶太宗教的影響不小。由於他們來自民間,深知民間疾苦,因此他們所說的,大都是民眾的心聲。這批人思想深刻,觀察敏銳,感情豐富,猶太教之所以後來能風靡整個西方世界,可以說得益於他們事先所作的一番整理、提高、淨化之功。 先知 一個社會,當財富集中於少數人之手,大多數人便自然陷於貧窮了。在以色列,所羅門聚集的財富之多是空前的,因此,在他那個時代,貧富階級的分化也最明顯。所羅門之於以色列,頗像彼得大帝之於俄國,為了使全國從農業社會一躍而為工業社會,便不擇手段不計後果。要發展工商業,第一要勞動力,第二要資金,勞動力資金從哪裡來?當然從老百姓來。經過20多年的精心擘劃,猶太社會是工業化了,可是由於長期沉重的徭役賦稅,大多數人的生活資源已被榨得精光。 在所羅門的黃金時代,耶路撒冷已充滿羅馬末世的衰象:宮廷奢華無度,政治時起糾紛,人民生活困苦。人民生活困苦的原因,一方面在於貴族的壓榨,一方面在於富人的剝削。阿摩司即這樣悲嘆:「以法蓮(Ephraim)的人出賣正義。在地主,為的是銀子;在窮人,為的是鞋子。」基於貧與富、鄉與城的衝突,所羅門死後巴勒斯坦便一分為二:北方稱以法蓮[20],以撒馬利亞(Samaria)為都;南方稱猶太,以耶路撒冷為都。南北對立,苦戰不休,猶太從此即趨式微。 內爭常導致外患,猶太分裂不久,埃及人即長驅入侵。在法老示撒一世(Sheshonk Ⅰ)的圍攻下,耶路撒冷陷落了。埃及人攻下耶路撒冷後,便動手加以搜刮。這一次他們把所羅門多年聚集的金銀財寶差不多都搬光了。 政治分裂、貧富懸殊、宗教墮落、軍事失利,這就是先知產生的時代背景。先知,猶太人叫拉比(Nabi)[21],其原意頗異於我們現在所說的阿摩司及以賽亞。當時的猶太人,對先知並無多少敬意。因為先知中,有的似星象家,他們常為人看相算命而收取一定的報酬;有的瘋瘋癲癲,狂呼怪叫。耶利米即自嘲道:「沒有一個稱為先知的人不是瘋子。」 一般而言,先知多半具有悲天憫人的性格。他們有的出身學校,有的出身修道院,有的過著苦行的獨身生活,有的則有產有家。總之,所謂先知的品類,真可說得上五花八門。猶太人的先知,可以說都是「街頭政治家」。他們不滿現狀,對時代看不慣,對當權者看不慣,對祭師集團看不慣,乃至對整個閃米特看不慣。 先知多半作預言,但我們如把他們的預言,當「天氣預報」來看便錯了。因為他們的預言,有的代表希望,有的代表惡兆,有的代表他們對宗教的見解。不少預言家,是借預言發表其宗教見解。不少預言家的預言,甚至是在事情發生後才補寫上去的。大體上說,一般先知並不以其預言足以兌現為能事,大都只是指出時弊,吐出憤懣,描述希望。從某些角度來看,他們很像托爾斯泰的信徒。他們是一批淳樸的鄉下人,進城看到一個畸形的工業化社會,驚愕之餘,據其所見,秉筆直書而已。 阿摩司就這樣說:「我原不是先知,而是來自鄉間的牧人。」一天,他偶離羊群走到伯特利(Beth-El)。那裡的一切,讓他驚呆了。他看見貧富不均,他看見無情壓榨,他看見有的人驕奢淫逸,有的人衣不蔽體,於是他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了: 你們踐踏貧民,向他們勒索麥子;你們用鑿過的石頭建造房屋,卻不得住在其內。栽種美好的葡萄園,卻不得喝所出的酒……你們躺臥在象牙床上,舒身在榻上,吃群中的羔羊,棚里的牛犢。彈琴鼓瑟唱消閒的歌曲,為自己製造樂器,如大衛所造的。以大碗喝酒,用上等的油抹身…… (神說)我厭惡你們的節期……你們雖然向我獻燔祭和素祭,我卻不悅納……要使你們歌唱的聲音遠離我,因為我不聽你們彈琴的響聲。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 從世界文學史的觀點來看,這是一種新格調。辯才無礙的阿摩司,借神之口吻所說的這番話,相信當時飲酒唱歌的人聽來,會嚇一跳。另外需指出的一點是,阿摩司為窮人代言,不但是亞洲文學一貫重視社會良心的開端,而且自此,使猶太宗教走到了一個新方向。從阿摩司到耶穌基督,在精神上可以說是一貫的。 阿摩司有過這麼一段預言:「耶和華如此說,牧人怎樣從獅子口中搶回兩條羊腿或半個耳朵,而以色列住撒馬利亞的孩子,那些躺臥在床角上或大馬士革坐墊上者,其得救也不過如此……象牙造的房子必被拆散,所有巨大的房子亦必被消滅。」[22]這段預言是應驗的,而其應驗尚在阿摩司未死以前。 同一時代,其他先知也對撒馬利亞提出行將毀滅的警告。何西阿(Hosea)說:「撒馬利亞的牛犢,必被打碎。他們所種的是風,所收的是暴風。」 在公元前733年,成立不久的猶太王國,由於受到以法蓮的威脅,一方面與敘利亞結盟,一方面求助於亞述。亞述人來後,占領了大馬士革,並要求敘利亞、泰爾及巴勒斯坦向他們進貢。猶太人這時又悔而求助於埃及,但埃及未至,亞述兵又已壓境。亞述人占領了撒馬利亞,逼猶太王訂立城下之盟。這次,耶路撒冷雖未淪陷,但人民被擄走者達20萬之眾,所存金銀財寶則被搶奪一空。 以賽亞,猶太人最偉大的先知,就是在這次耶路撒冷被圍時嶄露頭角的。[23]他比阿摩司有技巧。他認為以猶太一邑之地,縱得埃及聲援,因遠水救不得近火,絕無法與亞述相抗。他先後勸說亞哈斯(Ahaz)及希西家在亞述與以法蓮之戰中保持中立。他斷言撒馬利亞必然淪陷。 在耶路撒冷被圍之日,以賽亞認為亞述國中將發生變故,勸希西家王謹守勿降。亞述王辛那赫里布不久果然撤圍而去,這樣一來以賽亞聲名鵲起,不但老百姓,甚至國王也敬重他。 就以賽亞看來,世界上沒有不滅之國。事實上,摩押、敘利亞、衣索匹亞、埃及、巴比倫,一一都倒下去了。「人人都要哀號」,這是以賽亞的語調,同時也是以色列所有先知的語調。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社會,凡有經濟剝削存在,卻又承認經濟剝削合理,其勢必不能長久。以賽亞可以說最洞察這一點: 耶和華起來辯論,站著審判眾民。耶和華必審問他民中的長老和首領,說:吃盡葡萄園果子的,就是你們。向貧窮人所奪的,都在你們家中。主萬軍之耶和華說:你們為何壓制我的百姓,搓磨貧窮人的臉呢?……禍哉,那些以房接房,以地連地,以致不留餘地的,只顧自己獨居境內!……禍哉,那些設立不義之律例的,和記錄奸詐之判語的,為要屈枉窮乏人,奪去我民中困苦人的理,以寡婦當作擄物,以孤兒當作掠物。到降罰的日子,有災禍從遠方臨到,那時,你們怎樣行?你們向誰逃奔求救?你們的榮耀存留何處? 以賽亞對那些一方面剝削窮人,一方面假裝偽善的人,更是深惡痛絕: 耶和華說,你們所獻的許多祭物,與我何益?公綿羊的燔祭和肥畜的脂油,我已經夠了……你們不要再獻虛浮的禮物。這些是我所憎惡的。我擔當便不耐煩。你們舉手禱告,我必遮眼不看。就是你們多多地祈禱,我也不聽,你們的手都染滿了殺人的血。你們要洗濯,自潔,從我眼前除掉你們的惡行,要止住作惡,學習行善,尋求公平,解救受欺壓的,給孤兒申冤,為寡婦辯屈。 他對他的同胞,譴責甚嚴,可是,像阿摩司一樣,他對他們並不失望。他最後的預言是,流亡在外的猶太人,有一天必能回到故鄉重建家園——這項預言,從目前情況看是兌現的。以賽亞對猶太民族的最大貢獻,是提出了彌賽亞救世主的思想。在這個思想中,他相信,將來必有大聖人出,終止猶太人政治上的歧見、種族上的壓迫,同時將他們帶至和平幸福之境: 因此,主自己要給你們一個兆頭,必有童女懷孕生子,給他起名叫以馬內利[24]……有一嬰孩為我們而生,政權必擔在他的肩頭上,他的名必稱為奇妙、策士、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從耶西(Jesse)的本必發一條,從他根生的枝子必結果實。耶和華的靈必住在他身上,就是使他有智慧和聰明的靈,謀略和能力的靈,知識和敬畏耶和華的靈……以正義審判貧窮人,以正直判斷世上的謙卑人,以口中的杖擊打世界,以嘴裡的氣殺戮惡人。正義必當他的腰帶,信實必當他脅下的帶子。豺狼必與綿羊同居,豹子與山羊同臥,少壯獅子與牛犢並肥,畜同群,小孩子要牽引他們……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 這種靈感,這種思想,是很可貴的。由於受到這種思想的薰陶,祭師提高了對神的虔誠,貴族增加了對窮人的憐憫,整個猶太人的精神有了寄託。不過,這類影響的發生,是要以若干代及若干世紀來計算的。至於當時,貴族、商人、地主仍然我行我素;戰爭仍然時常發生;猶太人被俘為奴之事,仍時有發生。在猶太人被放逐的那些日子,在世界從猶太教演化至基督教的那些日子,先知的言論,常常是具有決定性作用的。阿摩司和以賽亞的思想,可以說是基督教思想的發端。由這種思想所建立起來的理想國,無貧窮,無戰爭,的確是夠令人嚮往的。眾先知所倡導的彌賽亞思想,在猶太人腦中所種下的觀念是:彌賽亞應該取得政權,組織政府;這是一個萬能政府;這個政府最初僅屬於猶太人,最後則擴大為屬於全人類的受壓迫者。阿摩司與以賽亞所預言的救世主,純潔、慈愛、友善諸德行,大部分已由耶穌基督體現。他們更共同努力完成了耶和華的改造工作:在此之前,耶和華是「戰神」;在此之後,耶和華是「愛神」。由於受到時代環境的限制,在先知的觀念中,沒有「自由」,也沒有「民主」。不過,他們堅持站在不幸者的一邊,確信為善則昌,作惡必亡,對後世所發生的影響,的確大不可言。 耶路撒冷的毀滅與重建 猶太對當代世界最大的影響,是他們編撰了《聖經》。《聖經》原是祭師的一種工具,其出現可能是基於這樣的概念:當人們不信仰耶和華而信仰外來的神時,怎麼去勸他們回來?引一段先知的話,把一條戒律加以解釋,這都是很有用的。我們知道,先知的話語和自古相傳的戒律,就是《舊約》的主要成分。 但先知的話語和戒律,往往零零碎碎,對耶和華作有系統的描述是必要的。基於這項需要,一個故事開始了。這個故事所牽涉的主要人物有:耶路撒冷之王約西亞(Josiah)和當時的大祭師希勒家(Hilkiah)。 故事說,有一天希勒家向王報告,他在聖殿一個秘密的檔案室里,「發現」一卷東西,上面記載著耶和華直接告訴摩西的許多話語。這是一個驚人的發現,據說,王當時就召集了猶太的眾長老,到耶和華的殿中,當著幾千人的面把這一卷東西,一般稱之為「約書」,念給他們聽。念完後,王鄭重宣誓,他要「盡心盡性地順從耶和華,遵守他的誡命、法度、律例,成就這書上所記的約言」。民眾聽後也非常感動,也都願服從此約。 這所謂的《約書》,到底是《聖經》的哪一部分,已不得而知。也許只是《出埃及記》的第22章到23章,也許包括《申命記》全書。不過,不管是哪一部分,它絕非一時發明,這是可斷言的。我們相信,《聖經》是積年累月的產物。寫作者不止一人,編訂者亦不止一人。《聖經》內容包羅萬象,其中有傳說,有歷史,有誡命,有律法,有預言,有詩歌。這本書究竟成於何年何月已不可考,不過有一點無可置疑的是,在約西亞王時代即已出現。 《聖經》可以說是部奇書,不管你是不是教徒,凡是讀到它,甚至僅聽人談到它,都會獲得一種難以磨滅的印象。約西亞王也許看準了這一點,因此,於宣讀此書之後,立刻便下令清聖殿。他命將「為巴力所造的器皿,都從耶和華殿里搬出來」。他把「拜偶像的祭師」及「向巴力和日月星辰」下拜的祭師通通廢去。他「污穢陀斐特(Topheth)……不許人在那裡使兒女經火獻給摩洛」。他打碎了從前所羅門為基抹及阿斯塔特所築的神龕。 不過,這項舉措並沒有使這位王受到耶和華的特別照顧,而他的臣民也並不因此特別擁護他。誠如先知預言,尼尼微是衰落了,但這並沒有為蕞爾小國的猶太帶來多大好處。因為繼臣服於亞述之後,猶太還得臣服於埃及和巴比倫。為了攻擊敘利亞,法老尼科(Necho)想借道巴勒斯坦。約西亞恃有耶和華而不允借道,派兵拒之於美吉多。猶太哪是埃及的對手,結果約西亞兵敗被殺。 幾年後,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大敗尼科於卡基米什,於是猶太又不能不改換主子。約西亞的繼承者約雅敬(Jehoiakim),附屬巴比倫幾年後,想借埃及之助而獨立,但計劃不機密,巴比倫大軍攻陷耶路撒冷,約雅敬被囚。巴比倫另立西底家(Zedekiah)為王,同時將1萬猶太人擄去當奴隸。西底家不久又謀獨立,於是巴比倫王大怒。為避免猶太死灰復燃,他在攻下耶路撒冷後:第一,將全城夷為平地;第二,把所羅門所建聖殿搗毀;第三,讓西底家親眼看著其諸子被殺後,再挖出其眼睛;第四,將全城人擄至巴比倫為奴。猶太人的不幸,從下面一首詩可以概見: 我們曾在巴比倫的河邊坐下,一追想錫安[25]就哭了。 我們把琴掛在那裡的柳樹上。 因為在那裡擄掠我們的,要我們唱歌。搶奪我們的,要我們作樂,說,給我們唱一首錫安歌吧。 我們怎能在外邦唱耶和華的歌呢? 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記你,情願我的右手忘記技巧。 我若不紀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過於我所最喜樂的, 情願我的舌頭貼於上齶。 在國破家亡之餘,猶太出現了一位先知,這位先知所發的言論,是所有先知中最刻薄最雄辯的。他指責猶太的統治者都是頑固的愚夫。他說,巴比倫是上帝之鞭。他宣稱,猶太人應絕對服從尼布甲尼撒的統治。這位先知是誰?這位先知就是耶利米。耶利米為何發此怪論?據現代學者研究,他可能是巴比倫收買的間諜。現在讓我們引述他的幾段話。「現在我將這些地,」耶利米假神的口吻說,「都交給我僕人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的手,我也將田野的走獸給他使用。列國都必服侍他和他的子孫。眾國和大君王,要做他的奴僕。無論哪一邦,哪一國,不肯服侍這巴比倫王,也不把頸項放在巴比倫王的軛下,我必用刀劍、饑荒、瘟疫刑罰哪邦,直到我借巴比倫王的手,將他們毀滅!」 如果耶利米不是「猶奸」,他怎麼會說出上述這些話?《耶利米書》據說是出於其弟子巴錄(Baruch)的手筆。這篇書文筆犀利,真實性亦無可置疑。照這篇書的記載,耶利米晚年亦頗自悔。他曾說:「我的母親哪,我有禍了。因你生我作為遍地相爭相競的人。我素來沒有借貸予人,人也沒有借貸予我,人人卻都咒罵我。」他甚至這樣說:「願我的生日受到詛咒。」在耶利米時代,猶太罪惡充斥,政治腐敗,教會墮落。「你們當在耶路撒冷的街上,跑來跑去,在寬闊處尋找,看看有一人行正義,求誠實沒有?若有,我就赦免這城。」「他們像餵飽的馬,到處亂跑,皆向他鄰舍的妻發嘶聲。」圍城時釋奴,圍解後反悔,祭師剝削窮人及偽善,以上可以說是導致耶利米對猶太發生反感的原因。 他曾這樣呼籲:「猶太人和耶路撒冷的居民哪,你們當自行割禮,歸耶和華,將心裡的污穢除掉。」可是,不但沒人聽他,人們反而對他加以迫害。他對猶太反感失望憤恨之餘,更進一步冀其毀滅。他曾一次又一次宣稱:「耶路撒冷要毀滅了」,「猶太人一定會變成巴比倫的俘虜」。他一度借神的口吻說:「但願我的頭為水,我的眼為淚的源泉,我好為我百姓中被殺的人,晝夜哭泣!」 一次,耶利米拿了副木軛套在頸上,在耶路撒冷街頭宣稱,全猶太應歸順巴比倫,像牛歸順農人一樣,不可抗拒,越快越好。當另一先知將他的軛搶走並加以折斷時,他大聲叫喚說:耶和華必另造鐵軛來套猶太人。為了不讓他亂說,祭師把他枷起來。不過,即使如此他仍照說不誤。最後,西底家王乃下令將他下在獄裡。耶利米的獲釋,是在巴比倫攻陷耶路撒冷之後。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因其有功,故命善待他,不將他和其他被俘的猶太人一般看待。據說,耶利米晚年曾寫下「耶利米哀歌」。「耶利米哀歌」後列為《舊約》中之一卷。這卷歌寫得非常哀怨動人,現在錄幾節如下: 先前滿有人民的城,現在何竟獨坐?先前在列國中為大的,現在竟如寡婦!先前在諸省中為王后的,現在成為進貢的……你們一切過路的人哪,這事你們不介意嗎?你們要觀看,有象這臨到我的痛苦沒有? 耶利米晚年曾經發過約伯式的疑問,他說:「耶和華啊,我與你爭辯的時候,你顯為義,但有一件,我還要與你理論,惡人的道路為何亨通呢?大行詭詐的為何得安逸呢?」 以西結是猶太人被放逐於巴比倫時期的一位先知。他出生於教士家庭,這個家庭是第一批由耶路撒冷發配至巴比倫的。像以賽亞及耶利米一樣,他也儘量抨擊耶路撒冷的別神崇拜及其他腐敗墮落。他將耶路撒冷及撒馬利亞,比為一對雙胞胎姐妹娼妓。他一一列舉這兩城的罪惡,同時認為它們的陷落及居民的被俘,乃罪惡的結果。像以賽亞一樣,他曾預言摩押、泰爾、埃及、亞述及瑪各(Magog,這是一個神秘而無從查考的國家)等國,必因罪惡而滅亡。不過對於猶太人,他不像耶利米那麼痛恨,他預言猶太諸城必能復興,耶和華聖殿必能重建。他最後更描繪了一個理想國:祭司大受尊重,耶和華與民同在,並直到永恆。 他的希望是,猶太人保存其民族固有特性,也就是說不要被巴比倫人在文化上及血統上同化。可是事實上,猶太人自到巴比倫後,即在美索不達米亞的沃土上生根發展。他們享有那裡的財富,享有那裡的自由,採取了那裡的生活方式。不少人甚至接受了巴比倫人的神。第一代的猶太人,大多還切念故土,可是到了第二代,對於耶路撒冷,便只剩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了。 對寄居巴比倫的第二代猶太人說教者,是另一位以賽亞。[26]由於他的說教,猶太人把宗教推進到了一個新階段。 這位以賽亞對猶太人說教的時代,也正是釋迦牟尼對印度人、孔子對中國人說教的時代。不過釋迦牟尼所說的是不生不滅的涅槃,孔子所說的是立身處世的道理,而以賽亞所說的則是,耶和華是宇宙中的唯一真神,他的慈愛無邊無際。這位以賽亞所塑造的耶和華,比前面一位以賽亞所塑造的耶和華更為可親。這樣的耶和華,也才更接近耶穌基督所想像的天父。 另外,也可說是最突出的一點,這位以賽亞已不再像其他先知那樣,一開口就數落猶太人的罪惡。他用溫言安慰他們,同時預言他們很快便會重獲自由。「主耶和華的靈在我身上,」這位先知說,「因為耶和華用膏敷我,叫我傳好信息給謙卑的人,差遣我醫好傷心的人,報告被擄的得釋放,被囚的出監牢。」由於以賽亞所塑造的耶和華已不再是戰神和復仇天使,而是充滿仁愛的慈父,因此,他的內心儘是平安喜樂及讚美。根據天父的慈愛,於是他進一步預言救主的誕生: 有人高喊著說,這曠野預備耶和華的路,在沙漠中修平我們神的道。一切山窪都要填滿,大小山岡都要削平,高高低低的要改為平坦,崎崎嶇嶇的必成為平原[27]……看哪,你們的神,主耶和華必像全能者臨到,他的膀臂必為他掌權……他必像牧人牧養自己的羊群,用膀臂聚集羔羊抱在懷中,慢慢引導那乳養小羊的。 這位先知所理想的猶太救主,也是不同凡響的。以賽亞說,救主來不是為了統治,而是為了服務。換言之,彌賽亞是「公僕」,是犧牲: 他被藐視壓棄,多受痛苦,常經憂患……他被藐視,而我們也不珍重他。他誠然擔當我們的憂患,背負我們的痛苦,我們卻以為他受責罰,被神擊打苦待了。哪知他為我們的過錯受害,為我們的罪孽壓傷,因他受的刑罰我們得平安,因他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耶和華使我們眾人的罪孽都歸在他身上。[28] 第二個以賽亞預言,使猶太人重獲自由者是波斯人。所向無敵的居魯士,必然奪取巴比倫。他在奪取巴比倫後,猶太人便可自由了。以賽亞更預言,猶太人在重回家園後,便將重修聖殿,重建城池,於是人間天國出現了:「豺狼必與羔羊同食,獅子必吃草與牛一樣,塵土必做蛇的食物,在我聖山的遍處,這一切都不傷人不害物,這是耶和華說的。」以賽亞的一神觀念,也許是由波斯崛起之事實所獲的啟示。當時的波斯,其勢之盛如日中天。他們將近東各國合併成一個大帝國,這個帝國的組織與統治,與以前各國比起來,高明多了。在以賽亞塑造下,耶和華不像在摩西那個時代那樣說:「我是你們的神……你們在我之前,不可崇拜別神。」而是說:「我是耶和華,在我以外並沒有別神,除我以外再沒有神。」 這位預言家兼詩人,在《聖經》中對這位宇宙唯一之主宰曾作過如下的描繪: 誰曾用手心量諸水,用手虎口量蒼天,用升斗盛大地的塵土,用秤稱山嶺,用天平平岡陵呢?……看哪,萬國都象水桶的一滴,又如天平上的微塵。他舉起眾海島,好象極微之物……萬國在他面前好象虛無,被他看為不及虛物,乃為虛空。你們究竟將誰比神,用什麼形象與神比較呢?……神若坐在地球大圈之上,地上的居民好象蝗蟲。他鋪張蒼穹如幔子,展開諸天如可住的帳棚……你們向上舉目,看誰創造這萬象。 當居魯士以世界征服者的姿態進入巴比倫,猶太人的歷史便發生了戲劇性的改變。居魯士宣稱,猶太人完全自由了,你們回家吧。他除打開巴比倫金庫,將尼布甲尼撒自猶太聖殿中擄來的金銀一律還給猶太人外,還命凡有猶太人所住的社區,為猶太人籌措回家旅費。居魯士的作為,使先知的預言大部分兌現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沒有給予巴比倫任何懲罰。為了顯示波斯文明的寬大,居魯士不但對巴比倫及其居民毫無傷害,而且對巴比倫之神禮遇有加。 猶太人可以重返耶路撒冷,就老一輩的人而言,這是一樁非常值得興奮的事。可是,年輕一代的想法則不相同。對他們來說,巴比倫就是家,這兒土地肥美,商業繁盛,一直住下去並不壞。耶路撒冷是「聖城」,名聲好聽,可那不過是一個遙遠的廢墟。不過對某些猶太人來說,可以回家總是好的。約在居魯士宣布猶太人自由後兩年,第一批熱衷還鄉分子,經過3個月漫長的旅途,便回到了他們的故鄉。 和今天一樣,回到故鄉的猶太人,立刻發覺他們竟是不受歡迎者。因為這個地方,自他們離開後,另一批閃米特人來了,在這兒生息繁殖。現在回來的猶太人與當地的居民,由於利害衝突,雙方勢同水火。 所羅巴伯(Zerubbabel)重建聖殿,是波斯王大流士一世親口允許的。但這件工程因受到當地居民的阻撓,以致經過20多年才算完成。回來的人一天一天增加,耶路撒冷慢慢又成為猶太人的天下。這是一支偉大動人的還鄉曲。這支曲子,猶太人在我們這個世紀又重奏了一遍。 《聖經》與猶太民族 憑武力立國是不可能的,因為猶太人既無人力又無資財。然而許多人聚集在一塊兒,對內既需要法律秩序,對外又需要代表機構,於是祭師統治出現了。公元前444年,一位富於學養的祭師以斯拉(Ezra),憑波斯王命召集猶太人開會,會中宣讀《摩西律法》。會開了7天,每天從早晨讀到中午。讀完之後,他、其他祭師和所有猶太領袖,都一致同意接受這部律法為他們立身行事的根本大法。從那時起,直到今天,猶太人儘管顛沛流離,的確從未離開過這部法典。 什麼是《摩西律法》?當然不是約西亞所發現的那捲《約書》了,因為那捲《約書》一天可以念上兩遍,可是《摩西律法》念一遍即需要一星期。就分量來推測,一個比較合理的假設是,以斯拉所念的可能是《舊約五書》。因為猶太人稱此五書為「托拉」(Torah),而托拉即有律法之義。[29] 《舊約五書》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由什麼人寫的?關於這個問題,討論的書多達5萬本。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得出結論。 不過,一般的看法是,《聖經》中最先出現的部分,當為《創世記》。《創世記》或以「J」為代表,或以「E」為代表。「J」,因以造物者為耶和華,J即其第一個字母。「E」,因以造物者為艾洛希姆,E即其第一個字母。[30]耶和華是猶太的稱謂,艾洛希姆是以法蓮的稱謂。由兩種稱謂所代表的傳說,自撒馬利亞陷落後即混而為一。 如果我們把「J」、「E」稱作第一、第二部分,則第三部分可以用「D」作代表。D是《申命記》英文字母的首字。《申命記》顯然是由另一位或數位作者撰寫後加進去的。第四部分,可以「P」為代表。P是《祭師法典》(Priestly Code)英文字母的首字。《祭師法典》,系指以斯拉所宣布的《律法之書》而言。這當然是祭師插進去的。以上JEDP全部出齊,約在公元前300年。 創造天地、誘惑及洪水神話,是由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神話流傳演化而來。這些神話歷史悠久,可以上溯至公元前3000年。這些神話的雛形,我們在談及美索不達米亞歷史時,約略已經提到。一說,猶太人接觸這類神話,是在巴比倫做囚時代。一說,他們得知這類神話,時間遠在做囚以前。換句話說,猶太人是由其閃米特的祖先或蘇美爾方面得知這類神話的。上帝造人的神話,按波斯人及某些《聖經》注釋家的說法,上帝所造的人,最初是一個具有男女兩性的連體嬰兒——一男一女背靠背連在一起,和著名的泰國連體雙生子一樣。至於把男女分成兩人,那是後來的事。這種說法,令我們想起《聖經》上有段怪話。《創世記》5:2:「他造男造女,取名亞當,並予祝福。」這段經,歷來研究神學的人都把它輕易放過了,但有人則指出,這就是上帝所造人類祖先,乃男女連體雙生的證據。[31] 樂園的傳說,幾乎遍布各民族。埃及、印度、中國的西藏、巴比倫、波斯、希臘[32]、玻里尼西亞及墨西哥等,均有這類民間故事。伊甸園中有禁果樹及蛇等,在其他樂園中也大半都有。不過有的傳說把蛇換成了毒龍,並說毒龍能毒化樂園,置人於死地。 樂園中的蛇及無花果,顯然是陽具的象徵。推求神話的含義,大致說性及知識是罪惡及苦惱之源。這種觀念,在《舊約·傳道書》中尤為顯著。在各民族傳說中,一個共通的特點是,女人是一種可愛的罪惡,她往往是蛇及魔鬼的化身。夏娃(Eve)、潘多拉(Pandora)可以說都是一個典型。洪水較樂園傳說更為普遍。世界各民族,古代似皆有遭遇洪水之說。在亞洲有不少山,傳說洪水泛濫時,其山頂均有像挪亞(Noah)及薩馬什-拉菲什提姆(Shamash-napishtim)等人待過。洪水是否真有其事?很難臆斷。一說,人類文明多半以河谷為搖籃,河流泛濫,就是洪水之說的來源。一說,洪水不過是一種寓言,有勸人為善之意。 約西亞及以斯拉向猶太人宣讀的東西,大體而言就是《摩西律法》。《摩西律法》是而後所有猶太人的生活規範。論及這項法制,薩頓(George Alfred Sarton)說得很中肯:「在歷史上任何法制沒有比這影響更大更深遠的了。」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宗教政治,它所規範的,涉及人們生活的各方面。關於《摩西律法》,勒南說:「好比一件緊身衣,每一個猶太人都非穿它不可。」《摩西律法》所管範圍非常之廣,它管飲食[33]、醫藥、個人衛生、經期衛生、產婦衛生、公共衛生、性變態、獸交等。對於這些事項,為增強其效果,一律均假託神意立有種種規定。 在猶太民族中,祭師與醫師界限的劃分為時極晚。在很長一段時間中,祭師曾成為醫術發展的絕大障礙。《利未記》第13至15章,對種種疾病,在隔離、消毒、預防上,均有極詳盡的規定。[34] 猶太人是提倡疾病預防的鼻祖,可是關於醫學,尤以外科而言,除割包皮外,便什麼都談不到。割包皮,猶太人稱之為割禮,在古埃及與現代閃米特間非常盛行。割禮,從一方面來說,是對上帝尊敬、對民族忠誠的表現,[35]另外,也是預防性病的一種方法。猶太民族雖歷盡艱危而不絕滅,也許和這種種潔淨規定大有關係。 《摩西法典》的核心在於十誡。十誡見於《出埃及記》第20章第1至17節。這幾節經文,半個世界的人幾乎都耳熟能詳。[36] 十誡中的第一誡,可以說是神權社會的基礎。上帝乃這個社會的王,由他實行統治。再沒有比這更奇妙的事情了。上帝,看不見摸不著,卻能制定法規,施行懲罰。為了尊重神的統治,猶太人甚至改稱為「以色列人」。以色列人,乃上帝衛護者之意。猶太人幾度亡國,可是其宗教則歷久不衰。和羅馬教皇一樣,猶太祭師的成就,遠超乎一切世間君王之上。由於此誡是神權社會存在與否的關鍵,《聖經》中一再嚴格規定:秉持異端及詛咒聖名者處死!《摩西律法》創製者,和以後的宗教裁判官,由於確信宗教的統一與社會的統一不可分,不容忍便成了他們的特性。不容忍,顯然是一種缺點,但猶太人之所以歷數千年而不為人所同化,也許正得力於這一點。 第二誡,是為加強一神觀念而設。不過,有了這一誡,藝術即無法發展。因為不可雕刻偶像,這一來就把大部分的藝術扼殺了。加強一神觀念,就好處來說,使猶太人及早脫離了「迷信」及「人神同形同性論」(anthropomorphism)的糾纏——儘管《舊約五書》中的耶和華具有不少人性,卻使眾所共認智力優異的猶太人,除了宗教外,在藝術、科學乃至天文學方面,交的全是白卷。 在所羅門時代,聖殿里是有不少雕像的,可是在新修的聖殿里,便什麼都沒有了。其實在猶太人早期歷史上,不但沒有雕像,就是浮雕繪畫也很少見。建築和音樂,算是不犯忌,因此也比較發達。不過這種發達也很有限,猶太聖殿建築,不能和埃及、巴比倫相提並論,我們前面已經說過。至於音樂,由於歌唱足以使充滿苦難的生活獲得安慰,樂隊基於宗教頌聖的要求,因此皆能得到相當的發展。據稱,在猶太聖殿中,經常有一個樂隊及一個唱詩班。每當禮拜,唱詩班唱頌聖詩,樂隊即以樂器相和。然而樂器種類有限,演奏亦極單調。《聖經》記載:「大衛和以色列全家,在耶和華面前用松木製造的各種樂器,如琴、瑟、鼓、鈸、鑼,作樂跳舞。」 第三誡,是進一步要求猶太人對神的虔敬。不但「不可詛咒聖名」,甚至連聖名都不許提。對耶和華祈禱,有稱耶和華必要時,應以「主」(Adonai,即Lord)字代之。[37]像這樣的要求,唯印度可以比擬。 第四誡,是定安息日。這種7天之中休息1天的制度,已為全人類所接受。不過,有人認為,安息日之名——也許連同這個習俗——均是從巴比倫傳來的。安息日,猶太人稱Sabbath,巴比倫人稱Shabattu。Shabattu在巴比倫稱為忌日,是日,規定不進菸酒不近女色。除安息日外,猶太人一年中有許多節日。在迦南,當地居民為了紀念播種、收穫、日月循環,常對神舉行慶典。祭無酵節(Mazzoth),即紀念收穫大麥。祭七七節(Shabuoth,此節後稱五旬節,Pentecost),即紀念收穫小麥。祭住棚節(Sukkoth),即紀念收穫葡萄。祭逾越節(Passover),即紀念牲畜產子。祭歲首節(Roshha-shanah),即紀念新年。猶太人最看重的,僅為最後的一兩個。 Passover現通稱逾越節。在此節的第一天,要以羔羊為獻,並吃羔羊,同時將羔羊之血灑在門上。這個節,後來祭師又把它和耶和華擊殺埃及人頭生子一事聯繫在一起。羔羊本為迦南圖騰,他們屠羔羊乃對當地土神作供。[38]據《出埃及記》記載,猶太人行逾越節迄今已達數千年。將當時的一切儀式,和今天的相比,可以說並無二致。猶太人對宗教傳統的謹守固執,由此不能不令我們由衷佩服。 第五誡,確定猶太家庭的地位。家庭是猶太社會的基石,其重要性僅次於教會。這一誡的效力,從當時貫穿中世紀,直到現代化的歐洲。時至今日,由於工業革命,個人地位非常突出,因此猶太家庭才算稍稍有了變化。猶太家庭,是以家長或族長為中心。環繞著這個中心,有妻妾、已婚未婚子女,有時加上奴婢。這是一個經濟兼政治的單位。說它是一個經濟單位,因為由此形成的組織極便於農耕。說它是一個政治單位,因為族長威權之重,除戰時外,國家亦有所不及。 作為一個猶太人的家長,其權力大得幾乎毫無限制。土地、房產、子女,統統聽其支配。子女的婚配,完全由他做主。未成年子女,他如認為必要,甚至可典賣給人為奴。在猶太人觀念中,男孩較受重視。猶太人喜歡將男孩女孩和睪丸相比,說,男孩是右邊的一個,女孩是左邊的一個。意即男女在生育上兩者雖均重要,但男的卻較大較強。猶太人在很古的時代所行的婚姻制度,是把男孩子嫁出去。成年後的男孩子,在擇定妻子後,即「離開父母,住到妻子家去」。不過這種制度自王朝建立以後便慢慢消失了。而後,猶太人所行的便一直是娶妻制。娶妻制奠定後,妻子一切便得聽丈夫的。耶和華對猶太妻子的教訓是:「你應以丈夫的意志為意志,因為丈夫為一家之主。」 在猶太社會裡,婦女常能出人頭地。撒拉(Sarah)、拉結(Rachel)、米利暗(Miriam)、以斯帖(Esther)等人,即為猶太女性之光。底波拉(Deborah)曾經做過士師。約西亞王,在祭師報告發現《約書》後,他所去請教的先知戶勒大(Huldah)也是一位女性。會生孩子,對猶太母親是一項莫大的光榮。由於猶太是個小國家,當年的猶太正如今天的以色列,周邊的國家都人口眾多,因此,如何趕快生孩子便是一樁大事。為了鼓勵生孩子,有積極方面:第一,提高母親地位;第二,規定20歲以後必須結婚,甚至祭師也不例外。也有消極方面:第一,痛斥獨身主義;第二,視婦女不生育為罪大惡極;第三,嚴禁墮胎和殺嬰。總之,任何限制人口增加的做法,在猶太都是異端和不討上帝喜悅的。 《創世記》里說:「拉結見自己不給雅各生子,就嫉妒他姐姐,對雅各說,你給我孩子,不然讓我死。」由此可見,孩子對女人是如何重要。理想的猶太妻子,一生只有三樁大事,就是:料理家務,服侍丈夫,養育孩子。箴言最末一章論賢婦,賢婦即猶太妻子的典型: 有才德的婦人,誰能得著呢?她的價值遠勝過珍珠。她丈夫心裡倚靠她,一生使丈夫有益無損。她尋找羊絨和麻,甘心用手作工。她好象商船從遠方運糧來。未到黎明她就起來,把食物分給家中的人。將當為的工分派給婢女。她想得田地,就買來。用手所得之利,栽種葡萄園。她以能力束腰,使臂膀有力。她覺得所經營的有利,她的燈終夜不滅。她手拿捻線竿,手把紡線車。她張手賑濟困苦人,伸手幫補窮之人。她為自己製作繡花毯子。她的衣服,是細麻和紫色布作的。她丈夫在城門口與本地的長老同坐,為眾人所認識。她作細麻布衣裳出賣,又將腰帶賣與商家。能力和威儀,是她的衣服。她想到日後的景況就喜樂。她開口就發智慧,她舌上有仁慈的法則。她觀察家務,並不吃閒飯。她的兒女起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願她享受操作所得的,願她的工作,在城門口榮耀她。[39] 第六誡,最值得令人鼓掌。「不可殺人」,這太可貴了。任何一部書,似乎都沒有《舊約》提到這麼多「殺呀,殺呀!」。在《舊約》字裡行間,不斷出現的有兩樁事:一樁是大量殺戮,一樁是大量生育。一部猶太史,除少許年代外,盡皆充滿殺戮之聲。這些殺戮,有的起於種族恩怨,有的起於內部摩擦,有的起於世代血仇。猶太民族相當好戰。儘管他們寫有偉大詩篇歌頌和平,可是就先知、祭師乃至他們所塑造的上帝耶和華而言,均非和平主義者。在猶太人19個王中,受暗殺而死者即有8位。 攻下城池,通常均施予徹底性的破壞。男人殺光,使其土地無法生長作物——這在近東似乎已成慣例。「以色列的子民,一天中即殺死敘利亞步兵10萬!」沒有現代化武器,一天能殺這麼多人,也許令人無法相信。不過僅此一例,即可見猶太人之好殺。自視為上帝之選民,造成過度的民族自尊。厲行族內通婚,阻礙了與其他民族協和共進的遠景,就此觀點而言,猶太人是失策的。不過,猶太是個精力充沛——充沛到橫衝直撞,無比虔誠——虔誠到把自己孤立起來,敏感熱情——由此創造了近東第一流文學作品,勇敢堅毅——以致歷盡折磨仍巍然獨存的民族。這個民族是值得我們刮目相看的。 第七誡,是確認婚姻為家庭的基礎。與確認家庭為社會的基礎一樣,一經確認,便運用各種力量予以支持。各種力量中,最大的是宗教力量。他們雖沒有說上帝不許婚前性交,但婚前性交被禁止是很顯然的,因為另有規章說明,新娘若非處女,便有被亂石打死的危險。娼妓相當盛行。所多瑪及蛾摩拉,儘管因同性戀盛行而遭毀滅,但在猶太,同性戀之事仍然存在。律法似不禁止與外國妓女發生關係,因此,在猶太各地,生活於小木棚及營帳里的敘利亞、摩押、米甸(Midianite)及來自其他各地的妓女,簡直多到不可勝數。耶路撒冷不許妓女賣淫的規定,在所羅門時代並未嚴格執行。至於其他時代,往往越禁越多。有一段時期,例如馬加比(Maccabees)時期,聖殿甚至成了妓女的大本營。 男女之愛,早已發生。例如,「雅各就為拉結服侍了7年。他因為深愛她,就看這7年如同幾天」。不過對夫婦而言,愛情地位並不重要。流放以前,猶太婚姻均是經由父母之命與媒妁之言。搶奪婚姻,也許曾一度存在,尤其是當女性奇缺的時代。耶和華對搶奪婚姻,曾予以公然認可。「吩咐便雅憫(Benjamin)的孩子說,你們去在葡萄園中埋伏,若看見示拉(Shilon)的女子出來跳舞,就從葡萄園出來,在女子中各搶一個為妻回便雅憫地去。」不過,這並不多見。猶太通常所行的是買賣婚姻。雅各以勞務換取利亞及拉結就是顯例。波阿斯(Boaz)娶路得,乾脆就是用錢買來。先知何西阿在答應以50雪克爾銀子買得其妻後,又後悔價錢出得太高了。猶太人稱妻為beulah,意即所有物。 但是,觀念慢慢進步了。都市中,嫁女兒者大半要賠上一點嫁妝。至此,買賣婚姻漸成過去。新娘有了嫁妝,到夫家便有地位,因為她已與用錢買來的不同。比較有錢的猶太人,除妻外,還可置妾。不育之妻,例如撒拉,還會勸夫納妾。這樣做,不但是為了傳宗接代,而且是為了增加人口。例如雅各,有了拉結,有了利亞,又還納她們的婢女為妾。為什麼?目的就在希望多生孩子。在猶太,能生育的女性應使其儘量生育。例如丈夫去世,其小叔大伯——即令他們已娶妻生子——便都有和她結婚的義務。丈夫沒有兄弟,這義務就得由其夫之任何男性近親肩負。 由於猶太人在經濟制度上以私有財產為核心,因此形成了一個具有雙重標準的社會制度:一個男人可以同時擁有若干女人,但一個女人在同一時期卻只能隸屬於一個男人。通姦絕對禁止。與他人之妻行淫者,姦夫淫婦都必處死。未婚女性絕對禁止與人相奸,至於未婚男性與人相奸,只算是一種小過失。婚姻中男性可以很隨便,他看妻子不順眼,一紙休書即可解決問題,但在女性,則比登天還難。不過,猶太丈夫濫用這項權力者絕少。一般而言,猶太人對其妻子兒女的愛護,可以說是無微不至的。在猶太,結婚前,男女不一定有愛情,但結婚後,夫妻情誼甚篤者卻屢見不鮮。「以撒(Isaac)便領利百加進了他母親的帳棚,娶了她為妻,並且愛她。以撒自從他母親去世後,這時才算得到了安慰。」大體而言,在遠東世界以外的地方,猶太人的家庭生活,要算是很幸福的。 第八誡,確立私有財產制。[40]宗教、家庭及私有財產制三者,可以說是猶太社會的主要支柱。在所羅門以前,由於工業不發達,所謂財產就只能是土地。當時的猶太,甚至土地也都尚未開發,大部分的人,除種一點葡萄、橄欖、無花果外,就靠畜牧為生。畜牧得逐水草而居,因此,大部分猶太人多無房舍而住帳篷。 社會進步,生產有餘,商業乃告發生。慢慢的,大馬士革、泰爾和西頓等各大名都,都充滿了猶太商人的足跡。至於國內,聖殿變成了他們的交易所。鑄幣始於放逐之際。此前,交易中准為金、銀。每筆交易所需金銀分量一律用秤稱。由於經濟活動頻繁,銀行也漸興起。進行借貸的人,都在聖殿交易。這其實是不足為怪的,因為遍及近東各國,神廟同時就是市場。這種風俗,直到今天許多地方尚存。耶和華也很希望猶太財富增加,他曾說:「你只可把錢借人,不可向人借錢。」猶太人之所以發財,也許和這項誡命有關。 像其他近東各國一樣,猶太也使用戰俘及罪犯做奴工。所羅門興築聖殿、宮殿,使用這類奴工動以萬數。奴隸主對於奴隸,通常無生殺之權。奴隸一旦有錢,可以贖身。無力償債之人,可賣兒、賣女或以其自身為奴。這種風俗,直到耶穌降生後還存在。由於祭師及先知均極力反對剝削,因此在近東各國內,猶太富人對窮人比較仁慈。經上曾有此誡語:「你們彼此不可互相傾軋。」祭師及先知曾借上帝的口吻,要奴隸主釋放奴隸,要債主免除窮人的債。釋奴與免債,每7年要做一次,後來覺得頗不易行,於是改為每50年一次。「第50年你們要當作聖年,在遍地給一切的居民宣告自由,這必為你們的禧年,各人要歸自己的產業,各歸本家。」 上面的要求是否為大家所遵守,我們找不到事實根據。不過祭師的這項善意是不可抹殺的。「在你神的土地上,你弟兄中若有一個窮人,你不可忍心袖手旁觀,不幫補你窮乏的弟兄……你就要幫補他,你借錢給他,不可向他取利。」安息日,不但自己休息,也應讓僱工、奴隸乃至牲畜休息。在田間收割莊稼,要留一捆,摘取橄欖及葡萄,要留一點給窮苦的孤兒寡婦。以上種種恩惠,不但施予猶太人,甚至也施予外邦人。按猶太人的習俗,對無家可歸的外邦人,也要親切招待,供他吃,供他住,給他禮遇和尊敬。耶和華常常提醒猶太人,要記著你們也曾流落異鄉無家可歸。 第九誡,要求絕對不作假見證。這是猶太人以宗教支撐法律的一例。在古時猶太人起誓有一定的宗教儀節:對誰起誓,起誓者當用手擱在對方的生殖器上。但現在,起誓者不但以人為對象,而且他的誓有了上帝的鑒臨。按照誡命,作假見證害人者,他所受的懲罰,應與受害者所受之痛苦相當。猶太人以宗教法規為法規,祭師就是法官,聖殿就是法庭。祭師的判決就是最後的判決,不遵此判決者可無條件處死。有時也採行天判,例如罪嫌無法證實時,便令涉嫌者飲毒水。除宗教外,別無司法機構。然宗教不能巨細無遺,因此守不守法,大部分得靠個人良心及公共輿論。 小罪,認罪或賠償即可。大罪,例如謀殺、拐帶兒童、偶像崇拜、通姦、打罵父母、拐帶奴隸、獸奸、毆打奴隸致死、婦女行邪術等,則必處死。在謀殺方面,耶和華的主張是親手報復,「報血仇的,必親自殺那殺人的,一遇見就殺他」。可是,另外又有「逃城」之設,殺人者逃到那裡,受害者即應停止報復,不過這以誤殺為限。 一般而言,《摩西律法》所采的是復仇主義:「以命償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手還手,以腳還腳,以傷還傷,以打還打。」《摩西律法》自寫就以來,5000年迄無變化。這項律法,在當時也許是進步的,但慢慢地便落伍了。 第十誡是最後一誡:「不可貪戀人的房屋,也不可貪戀人的妻子、僕婢、牛驢並他一切所有的。」由此誡,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在猶太人觀念中,妻子是與財產並列的。這一誡相當重要,人人如果絕對遵行這一誡,說天下即可太平未免過於誇大,但世間大部分的糾紛,應該可以免除了。 讀完十誡,令人深感奇怪的有一點,就是影響猶太人言行最重要的一條誡命,僅零碎提到,並未將它特別列舉出來。那就是《利未記》第19章第18節所說的:「當愛人如愛己。」 一般而言,《摩西律法》是一部莊嚴的法典。基於時代的關係,它有種種缺點,但它的優點無疑遠較缺點為多。讀《摩西律法》,我們應該記住一點,它雖反映猶太人的生活,但並不就是猶太人的生活。這部律法,實際還不如一般法典能反映人民實際的生活,它只可以說是猶太祭師「想像中的烏托邦」。像其他法典一樣,它既被人遵守,也曾被人破壞。它對猶太人的影響,與其說是行為上的,毋寧說是精神上的。誠如海涅(Heinrich Heine)所說,它是猶太人的一個「可攜之與俱的祖國」(Portable Fatherland)。猶太人2000年來,因它而團結一致,因它而屢仆屢起,因它而愈戰愈強。 文學、哲學與《聖經》 《舊約》不僅是一部法典,它也是歷史,是詩,是哲學。如果從《聖經》里抽掉先民傳說、宗教神話,如果不用古人的眼光,把它看作人類最正確最古老的歷史,我們即可看到《聖經》的廬山真面目。 從《聖經》的記載,我們可以發現遠古時代人類活動的實況。由於文筆洗鍊,技巧成熟,它所描寫的人物,至今猶栩栩如生。其中《士師記》、《撒母耳記》及《列王紀》,是一個殘敗民族流亡轉徙之餘,為保持其歷史傳統而精誠團結所作的記載。有人認為,將此類記載並列在一起,似乎有點不倫不類。但撇開這一點,我們僅看掃羅、大衛及所羅門的故事,其清新細膩,實非近東任何歷史故事所能及。即使《創世記》,假定我們用欣賞傳說的態度來看(不把它看作一種譜系學),你一定會發現它非常有趣。它敘述得非常生動自然。《創世記》,不應當作歷史來讀,而應當作一種歷史哲學來讀。這是人類就其過去歷史,加以回顧,加以觀察,希望就其因果關係,指出目前演變,及未來發展所做的一種努力。這種努力,可以說是破天荒的。《舊約五書》所提供的歷史概念,其影響是很深遠的。從波伊提烏到波舒哀,也就是說,從希臘、羅馬到現代歐洲的思想家,沒有一位不深受其影響。 從歷史演變到詩歌,一個必經的中途站是愛情故事。路得的愛情故事,是聖潔完美的典型。至於以撒和利百加、雅各和拉結、約瑟(Joseph)和便雅憫、參孫和大利拉(Delilah)的愛情故事,情節也是很動人的。猶太人的詩歌,最早的當數《出埃及記》第15章的《摩西之歌》。其次為《士師記》第5章的《底波拉之歌》。這兩首歌,可以說就是聖詩的濫觴。巴比倫時代的《懺悔歌》,無論在內容上及形式上,對聖詩的形成也有極大的影響。聖詩顯然也曾受到埃及的影響,例如第104篇,無論內容及形式,均極像阿肯那頓所作的《太陽頌》。聖詩是一部集體創作,一大部分是大衛寫的,其餘部分的作者則屬於公元前3世紀,即猶太人被俘後的若干詩人。聖詩可以說也是一種抒情詩,不過這種詩和一般抒情詩不同。一般抒情詩,可以坐下來慢慢欣賞,而這種抒情詩則不適於坐下來慢慢欣賞。因為它所抒發的,是一種純宗教的感情。 由於聖詩所抒發的是一種宗教感情,因此它充滿了惡毒的詛咒、悽苦的呻吟與熱烈的讚頌。讚頌的詞句,占了詩中的絕大部分,因此聖詩又可稱之為「讚美詩」。[41] 聖詩火藥味極濃。其格調和基督徒相遠,和清教徒相近。當然,像第103篇:「……至於世人,他的年日如草一樣,他發狂如野地的花。經風一吹,便歸無有,他的原處,也不再認識他……」這類比較軟性的文字也有,不過為數不多。讀聖詩,令人想到古東方人的「旋舞曲」,一唱一和,極有韻致。在修辭上,聖詩有著豐富的譬喻與生動的想像。近東其他宗教也有聖詩,但像猶太聖詩這麼動人的實不多見。聖詩中,有許多詞造得相當精彩。這些詞如第8篇「從嬰孩和吃奶的口中」,第17篇「眼中的瞳人」,第146篇「你們不要倚靠君王」等,在英美差不多已婦孺皆知。聖詩中,有些譬喻,例如第19篇「太陽如同新郎出洞房,又如勇士欣然就道」。其意境之美,千載之下讀之仍令人叫絕。聖詩可以說是詩歌中之最美的。猶太語可以說是語言中最美的。以最美的語言,唱最美的詩歌,實在迷人。[42] 撇開聖詩,讓我們看看《所羅門之歌》。《所羅門之歌》亦稱《雅歌》。《舊約》中之有《雅歌》及《傳道書》等作品,實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傳道書》充滿懷疑和虛無,《雅歌》充滿色情和肉慾。對充滿色情和肉慾的《雅歌》,其來路有著種種推測。有人說,這是巴比倫的作品,因它所歌頌的是伊什塔爾及坦木茲式的愛情。有人說,這是希臘的作品,因它含有不少希臘詞彙——至少,寫作的人曾深受亞歷山大所帶來的希臘影響。有人說,這是埃及的作品,因為所愛者以兄妹相稱乃埃及人的特有風尚。不過,不管從哪裡來,它在《舊約》里已占有一席之地。這真是一個有趣的謎:談上帝崇拜的人,為什麼要把這類充滿色情和肉慾的歌詞編進《聖經》里? 現在讓我們引幾節《所羅門之歌》來看看: 我以我的愛人為一袋沒藥,讓它整晚躺在我的胸前。 我以我的愛人為一株鳳仙花,讓它盛開在隱基底(Engedi)的葡萄園中。 我的愛人你真美,你真美,因為你有著一雙鴿子的眼睛。 我的愛人你真美,如果你高興,讓我們暫以青草為繡榻…… 我是莎倫的玫瑰,我是谷中的百合…… 給我點葡萄乾,讓我恢復體力。給我幾個蘋果,讓我高興高興,因為我正害著相思病。 耶路撒冷的小姐……請勿驚動我的愛人……愛人屬我,我也屬他。我的他在百合花中牧羊。 愛人哪,天亮了,回去吧。你要快跑,像頭羚羊,像頭小鹿,飛躍在比特(Bether)山上。 愛人哪,來吧。到野外去也好,到村莊去也好。 讓我們一早起來,走向葡萄園裡。葡萄也許已經萌芽,石榴也許已經結蕊。我要在那兒告訴你,我愛你。 如果說《雅歌》是屬於年輕人的,那麼《箴言》[43]就是屬於老年人的了。年輕人不顧一切追求愛情,追求歡樂,到頭來覺得什麼都沒有得到,於是乃發為《箴言》。 傳說中的所羅門,曾告訴青年提防壞女人:「因為被她傷害撲倒的不少,被她殺戮的亦甚多……與婦人行淫的,便是無知。行這事的,必喪掉生命……我所猜不透的奇妙有三樣,連我所不知道的共有四樣。就是鷹在空中飛的道,蛇在磐石上爬的道,船在海中行的道,男與女交合的道。」所羅門同意聖保羅的觀點:「要喜歡你幼年所娶的妻。她如可愛的小鹿,可喜的母鹿,願她的胸懷使你時時知足,她的愛情使你常常戀慕……吃素菜,彼此相愛,勝於吃肥牛,彼此相恨。」這類言論的確不錯,不過,頗不像出之一個擁有700位嬪妃的人之口。 《箴言》所針砭的壞事,好色之外,就是怠惰。「懶惰人哪,你去察看螞蟻的動作……懶惰人哪,你要睡到幾時呢?」「你看見辦事殷勤的人嗎?他必站在君王面前。」《箴言》的作者也不鼓勵雄心壯志。「誠實人必多得福,想要急速發財的,不免受罰……愚頑人發達,必殺己身。」戒多言,也是《箴言》勸世目標之一。智者多做,愚者多說。「諸般勤勞,都有益處。嘴上多言,乃至窮乏……富足人自以為有智慧,但聰明的貧窮人,能將他察透……愚昧人若靜默不言,也可算為智慧,閉口不說,也可算為聰明。」 《箴言》中一再提到的是道德和智慧。對於這類問題,《箴言》所采的,顯然是蘇格拉底的觀點。每讀這類《箴言》,總會令人聯想到「亞歷山大學派」。這一學派乃集猶太神學與希臘哲學之大成。「人有智慧就有生命的泉源。愚昧人必被愚昧懲治……得智慧,得聰明的,這人便有福。因為得智慧勝過得銀子,其利益強如精金,比珍珠寶貴。你所喜愛的一切,都不足與它比較。他右手有長壽,左手有富貴。他的道是安樂,他的路是平安。」 《約伯記》[44]比《箴言》成書年代稍早。這是一部寓言式的作品,作者可能經歷過巴比倫放逐的艱苦生活。「這是一部非常偉大的作品,」英國評論家卡萊爾對之極為推崇,「……它不但偉大而且高貴。這是一部屬於全人類的著作。在討論一個嚴肅問題上,它是最古的,也是最先的。這個嚴肅問題是:上帝與人類的命運……在我們看來,無論在《聖經》之內,或《聖經》之外,沒有任何一部著作可以和它媲美。」 《約伯記》所表露的問題,在於猶太人是重現世的。古代猶太,既然無天堂之說,則為善為惡的結果,除報於現世之外,即別無時間地點可報。但現實與理想往往相左,善人顛沛流離,惡人安享尊榮。「看哪,這就是惡人,他們既常享安逸,財寶又不斷加增。」善不得善報,惡不得惡報,於是自然有人要問「上帝何在」。《約伯記》的作者,借約伯——猶太民族的化身——之口,所提的就是同樣的問題。猶太人敬奉上帝非常虔誠,約伯即是如此。巴比倫人不但不信上帝,而且還加以侮慢,可是巴比倫人卻強大興盛,猶太人卻倒霉受罪。你說這算什麼上帝? 《約伯記》的展開非常有趣。據說,一天耶和華對撒旦說:「世上再沒有誰比約伯更敬我愛我、更虔心向善的了。」撒旦說:「不然,他虔心向善、愛你敬你,全是因你使他和他一家平安富足之故。假定你讓他倒霉,看他還信不信你?」耶和華於是允許撒旦向約伯展開試探。初步試探,奪去他的子女財富,約伯頗能堅持,但再度試探,奪去他的健康,約伯信心動搖了。他想死,他向耶和華大發牢騷。他的朋友瑣法(Zophar)幸災樂禍地說:上帝是公正的,對於世上的人,的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於是約伯抗聲說: 你們死亡,智慧也就滅沒了。但我也有聰明,與你們一樣……你們所說的,誰不知道呢?……強盜的帳棚興旺,惹神的人穩固。神多將財物送到他們手中……這一切我眼都見過,我耳都聽過,而且明白……你們是編造謊言的,都是無用的醫生。惟願你們全然不作聲,這就算為你們的智慧。 他又嘆生命的短促以及人死不能復生: 人為婦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難。出生如花,又被摧殘。飛去如影,不能存留……樹若被砍下,還可指望發芽,嫩枝生長不息……但人死亡而消滅,他氣絕,竟在何處呢?海中的水絕盡,江河乾涸。人也是如此,躺下不再起來……人若死了豈能再活呢? 爭辯越來越激烈。約伯對神,先是懷疑,最後甚至變為詛咒。他將神喻為魔鬼,願他將他毀滅。最後他說:「約伯的話說完了。」論者以為,原來的《約伯記》即到此為止。《約伯記》和《傳道書》所代表的,顯然是猶太人中的所謂異端思想。[45] 但在現在的《約伯記》中,卻憑空出來一個叫以利戶(Elihu)的年輕人。他列舉一大堆理由,述說神對人絕對正直。最後,耶和華從雲端里親自發言: 那時,耶和華從旋風中回答約伯說: 誰用無知的言語,使我的旨意暗昧不明?你要如勇士束腰,我問你,你可以指示我。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裡呢?你若有聰明只管說吧。你若曉得就說,是誰定地的尺度?是誰把準繩拉在其上?地的根基安置在何處?地的角石是誰安放的?那時晨星一同歌唱,神的眾子也都歡呼。海水衝出,如出胎胞,那時誰將它關閉呢?是我用雲彩當海的衣服,用幽暗當包裹它的布,為它定界限,又安門和閂,說,你只可到這裡,不可越過,你狂傲的浪要到此止住。你自生以來,曾命定晨光,使清晨的日光知道本位……?你曾進到海源,或在深淵的隱秘處行走嗎?死亡的門,曾向你顯露嗎?死蔭的門,你曾見過嗎?地的廣大,你能明透嗎?你若全知道,只管說吧……你曾進入雪庫,或見過雹倉嗎?……你能系住昴星的結嗎?能解開參星的帶嗎?……你知道天的定例嗎?能使地歸在天的權下嗎?……誰將智慧放在懷中?誰將聰明賜於心內?…… 強辯的,豈可與全能者爭論嗎?與神辯駁的,可以回答這些吧? 因震懾於這一精靈的威力,約伯折服了。約伯認輸,耶和華欣慰之餘,赦免了他的罪過。不過耶和華對約伯的朋友則表不滿,說他們發言淺薄。最後的結局是,耶和華賜給約伯1.4萬頭羊,6000頭駱駝,2000頭牛,1000頭母驢,7個兒子,3個女兒。除此之外,還讓他活到140歲。這個結局令人愉快,可是相當勉強。問題解決沒有?沒有。這個問題一直糾纏著後來的猶太思想家。到但以理(Daniel)時代(約公元前167年),於是有人想,現世的公道似乎是不可能的。但以理及伊諾克認為,要公道除非相信「來世」。在來世,有冤申冤,有惡受罪,有善獲賞。這種思想慢慢變成一種潮流,其後即形成基督教主要思想之一。 《舊約》的《傳道書》,[46]也曾觸及這個問題。不過,該書所獲答案看來是令人喪氣的。其答案是:人生之幸與不幸,全與善惡無關。 有義人行義,反致滅亡。有惡人行惡,倒享長壽。這都是我在虛度之日中所見過的……我又轉念,見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壓。看哪,受欺壓的流淚,且無人安慰。欺壓他們的有勢力……你若在一省之中見窮人受欺壓,並奪去公義公平的事,不要因此詫異。 人的命運不由善惡決定,於是,好運、壞運便只有看機會了。而機會是盲目的和無情的。《傳道書》作者說:「我見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智慧的未必得糧食,明哲的未必得貲財,靈巧的未必得喜悅,所臨到眾人的,在於當時的機會。」甚至財富也靠不住。他說:「貪愛銀子的,不因得銀子知足。貪愛豐富的,也不因得利益知足。這也是虛空……勞碌的人,不論吃多吃少,睡得香甜。富足人的豐滿,卻不容他睡覺。」進一步觀察,他居然得出了與馬爾薩斯相似的結論:「貨物增添,吃的人更加增添。」 回憶過去的黃金時代,嚮往未來的烏托邦,能不能獲得慰藉?在他看來,不能。因為,現在的和過去一樣,而未來的和現在亦並無不同。「不要說先前的日子強過如今的日子。」「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無新事。豈有一件事,人能指著說,這是新的。哪知,在我們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在他看來,進步是沒有的。文明,興了再滅,滅了再興,毫不足怪。 總而言之,他認為生命毫不足貴,因此活與不活無足輕重。縱然生活,也不過是毫無目的地轉圈子。努力、奮鬥都是徒勞的,因為一切的一切最後終歸破滅。 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什麼益處呢?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太陽出來又落下,急歸所出之地。風往南刮,又向北轉,不住地旋轉,而且返迴轉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卻不滿。江河從何處流,仍歸何處……因此,我讚嘆那早死的人,勝過那還活著的活人。並且我以為那未曾生的,就是未曾見過日光之下惡事的,比這兩等人更強……名譽強於美好的膏油。人死的日子,勝過人生的日子。 有一個階段,他認為生活在於盡情享樂。「於是我就稱讚快樂,原來人在日光之下,莫強如吃喝快樂。」可是,最後,他又發現,「啊,原來這也是虛空。」至於談到女人——傳道者對之似乎受過很大的刺激,他說:「1000個男子中,我找到一個正直人。但眾女子中,無法找到一個……我得知有這等婦人,比死還苦,她的心是網羅,手是鎖鏈,凡蒙神喜悅的人,必能躲避她。」談女人談到最後,他的結論卻和所羅門與伏爾泰給人的忠告相似:「在你一生虛空的年日,就是神賜你在日光之下虛空的年日,當同你所愛的妻,快活度日。」所羅門與伏爾泰雖然作此忠告,但他們並未身體力行。 他甚至對智慧也採取懷疑態度。談到著作與讀書,他的妙論是:「著書多,沒有窮盡。讀書多,身體疲倦。」他又說,如你有天賦,那智慧是好的,但若強求,便等於自取滅亡。(這種論調,頗像耶和華口吻。耶和華一次對摩西說:「你不能看見我的面,因為人見我的面便不能存活。」)在他看來,最後,智愚都將同歸於盡: 我專心用智慧尋求查究天下所做的一切事,乃知神叫世人所經驗的,是極重的勞苦。我見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虛空,都是捕風……我心裡議論,說,我得了大智慧,勝過我以前在耶路撒冷的眾人,而且我心中多經歷智慧和知識的事。我又專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這也是捕風。因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煩,增加知識的,就增加憂傷。 如果有「來世思想」,我們認為上面的憤激,是有轉化成希望與勇氣的可能的。可是,《傳道書》的作者並無此等思想。在他看來,人無論生前與死後,均和動物毫無分別: 因為世人遭遇的,獸也遭遇,所遭遇的都是一樣。這個怎樣死,那個也怎樣死,氣息都是一樣。人不能強於獸,都是虛空。都歸一處,都是出於塵土,也都歸於塵土……故此,我見人,莫強如在他經營的事上喜樂,因為這是他的分,他身後的事,誰能使他知曉呢?……凡你手所當作的事,要盡力去作。因為在你所必去的陰間,沒有工作,沒有謀算,沒有知識,也沒有智慧。 猶太人在作《箴言》時,是何等推崇智慧,現在,智慧竟一文不值了。顯然,這是猶太文明趨於衰老的象徵。猶太民族由於一再遭受環繞其四鄰的強大帝國的折磨,精力業已消耗殆盡。他們雖然虔心敬奉耶和華,可是耶和華似乎並沒有幫他們多少忙。國破家亡,流離失所,訴諸筆墨者,當然是一片懷疑虛無了。 耶路撒冷光復了,然而它並未變成上帝不可征服的堡壘。它先是波斯的附庸,現在,希臘又要它稱臣納貢。公元前334年,青年政治家亞歷山大率兵前來叩關。大祭師原定寧死不降,可是據說他當天晚上做了個夢,就夢解釋不降不行。第二天一早,大祭師令祭師及民間領袖穿著素服,和他一起開城,到亞歷山大軍營請降。亞歷山大對大祭師頷首為禮,並說了些他對猶太民族及其所崇拜的上帝感到不勝仰慕的話,最後才開始接管耶路撒冷。 當然,這並不是猶太民族的最後一幕。就4000年的歷史舞台看來,好戲還在後頭。耶穌基督是一幕,亞哈隨魯(Ahasuerus)又是一幕。現在,另一幕正在開始。這一幕自然也不是最後一幕。耶路撒冷,猶太民族的象徵,建了毀,毀了建,自有人類歷史以來,已不知重建了多少次。看來,耶路撒冷不會毀,猶太民族也不會滅。鑑往知來,猶太人與歷史同存,也許它亦與文明同樣永恆。 * * * 注釋 [1]縱觀各種發現,足證《創世記》所記猶太先民傳統習慣頗多可信。《舊約》所載猶太人事跡,除種種超自然事件尚存疑外,大都經得起考驗。因為由一年年所發掘到的文物顯示,其記載是很真實的。例如,1935年在特勒·埃爾-阿馬納所出土的陶器,其記載即大致與《列王紀》所敘相符。因此,一般而論,除已發現反證的內容外,《聖經》盡可大膽採用。 [2] 也許,他們是隨著西克索人進入埃及的。西克索人與猶太人同屬閃米特,在西克索統治埃及期間,對他們會有所照應。皮特里同意《聖經》所記,猶太人在埃及住了430年,入埃及約為公元前1650年,出埃及約為公元前1220年。 [3] 據約瑟夫斯引述,公元前3世紀一位埃及史學家曼內托曾說,猶太人出埃及是出於埃及人的意願。當時因窮困而淪為奴隸的猶太人中發生了瘟疫,埃及人怕受傳染因而把他們趕走。摩西是埃及的祭師,他的任務是把猶太人帶走。埃及祭師從小就養成清潔的習慣,為了防止瘟疫蔓延,摩西曾將這類習慣轉教給猶太人。古希臘羅馬學者對猶太人出埃及,曾一度採用此種解釋。但因其與閃米特人是世仇,故很難為人所採信。英國史學家沃德認為,猶太人出埃及是一種罷工舉動。《聖經》中有一節詩也這樣說:「埃及法老這樣問摩西及亞倫:『你們為什麼要讓人們停止工作?去,叫他們趕快復工。』」 摩西一名不似猶太人而類埃及人。此名可能是Ahmose 的略稱。利物浦大學加斯頓教授宣稱,他們在傑里科陵墓中發現一宗資料,該資料說,摩西被棄之後,撿到他的是一位埃及公主(撿到時間為公元前1527 年)。這位公主就是後來鼎鼎大名的女王哈特謝普蘇特。摩西由女王養大,在宮內十分得寵。摩西逃亡,目的在於避免女王政敵圖特摩斯三世的迫害。加斯頓教授認為,他所發現的資料,與《聖經·約書亞記》第6章所記傑里科的陷落足可互相參證。他推定,城陷之時約為公元前1400 年,而出埃及之時約為公元前1447 年。這項時間的推算,由於所依據者為陵墓中的蛻螂雕像(譯按:古埃及人的護身符)及陶器,故其可靠性要打一個折扣。 [4] 猶太人這個長而帶鉤的鼻子,很有可能得之於西臺人。 [5] 參看以斯帖(Esther)故事及利百加(Rebecca)、拔示巴(Bathsheba)的描述。 [6] 約拿單為掃羅之子,大衛愛友。——譯者注 [7] 參孫(Samson)也是這一類的傳奇。據《聖經》所載,他曾將火把系在300頭狐狸的尾上,燒掉非利士人的莊稼。他又拾起一塊驢頭骨,擊殺了1000多人。 [8] 非利士巨人。——譯者注 [9] 即烏利亞之妻。——譯者注 [10] 「他的言語,後人採為箴言者,為數竟達3000條以上。他所作的詩歌,多至1500餘篇。」 [11] 所羅門源於希伯來文Shalom,乃福壽康寧之意。 [12] 于勒·埃爾-阿馬納泥簡中,耶路撒冷書作Ursalimmu或Urusalim。 [13] 近東古代塔倫價格,參閱第9章第2節。塔倫價格,因時而異。以購買力為準,所羅門時代,1塔倫約合現在1萬美元。所羅門收入黃金數額,史學家可能過於誇大。關於猶太幣值的波動,參閱《猶太百科全書》,「錢幣與獎章學」及「舍克(Shekel,1舍克約等於8.416克)」條。巴勒斯坦金銀鑄幣(非金錠銀錠)的出現,約在公元前650年。 [14] 聖殿地址,可能即今哈拉姆(El-haram-esh-sharif)寺所在之處。不過,這也只是推測,因該處迄今並無聖殿遺物發現。 [15] 古猶太人崇拜動物的遺蹟,尚可見諸《列王紀》12:28,及《以西結書》8:10。另在所羅門後一世紀,以色列王亞哈(Ahab)對小牝牛也很崇拜。 [16] 1931年迦南出土的銅器時代(公元前3000年)陶片上刻迦南神道,或稱Yah,或稱Yahu。 [17] 此名詞為繆勒(Max Müller)所創,用指高舉一神,但對其餘諸神仍然寬容的一種宗教。明顯的如印度,不明顯的如猶太。 [18] 以利沙(Elisha)在公元前9世紀,即曾發出一神的呼聲:「我相信,除以色列人的上帝外,世間並無別神。」事實上,即使近代的一神論,多少也是相對的。說起來很自然,以色列既然可以有以色列之神,則歐洲、英國、德國、義大利,為何不可有他們自己的神?推而廣之,中國、印度、日本,所奉之神多至百萬實亦不足為怪。傳教士往往慨嘆:「很多民族不信上帝!」事實上,若不是整個世界因科學技術的發展,在經濟政治上結為一體,要想世人同奉一位上帝是很困難的。 [19] 利未為雅各諸子之一。 [20] 以法蓮常自稱「以色列」(Israel)。但本書以色列一詞,專用以泛指整個猶太族。 [21] 希臘人譯Nabi為prophetes,意即報信者。 [22] 所謂象牙造的房子,顯然是指撒馬利亞王亞哈及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王后耶洗別(Jezebel)所住的宮殿。此宮殿約建於公元前875至前850年。建造宮殿的象牙,最近曾為哈佛大學圖書館考古隊於亞哈宮殿廢墟中發現。 [23] 《以賽亞書》雖用以賽亞為名,其實並非一個人的作品。創作此書的人,至少在2人以上,其年代在公元前710至前300年之間。《以賽亞書》第1至35章,其中所稱的以賽亞,應該就是現在我們所說的這位以賽亞。 [24] Immanuel,為「神與我們同在」之義。——譯者注 [25] Zion,即耶路撒冷。——譯者注 [26] 對於這位以賽亞的身世,我們一無所知。據推斷,他執筆的時代約在賽魯士釋放猶太人前後。《聖經》學家認為,他所寫的書為《以賽亞書》第40至55章。至於第56至66章,則應屬於較晚於他的一位或數位執筆者。 [27] 所指可能為自巴比倫通向耶路撒冷之道。 [28] 現代學者認為,以賽亞所描繪的「公僕」,並非耶穌。 [29] 托拉(Torah),希伯來語亦泛指「規章」「指南」。但希臘語之Pentateuch,僅為「五書」之義,指《摩西五經》。 [30] 這種區別是讓·阿斯特魯(Jean Astruc)於1753年指出的。《聖經》中,屬於耶和華的傳說有:《創世記》第2章第4節至第3章第24節,第4章,第6至第8章,第11章第1至9節,第12至第13章,第18至第19章,第24章,第27章第1至第45節,第32章,第43至第44章;《出埃及記》第4至第5章,第8章第20節至第9章第7節,第10至第11章,第33章第12節至第34章第26節;《民數記》第10章第29至36節,第11章等。屬於艾洛希姆的傳說:有《創世記》第11章第10至32節,第20章第1至第17節,第21章第8至32節,第22章第1至第14節,第40至第42章,第45章;《出埃及記》第18章第20至23節,第20至第22章,第33章第7至第11節;《民數記》第12章,第22至第24章等。 [31] 參閱《柏拉圖對話集》。 [32] 參閱希臘詩人赫西奧德(Hesiod,約公元前750年)《工作與時日》一詩:「人們過著神仙日子,無思無慮,無憂無愁,無勞苦奔波。他們與仙人相處,所過生活安靜快樂……從前的世界比現在更為美麗,處處都是鮮花香果……百歲之人,容光潤澤有如童子。」 [33] 參閱《申命記》第14章。據英國人類學家弗雷澤(James Frazer)研究,禁食豬肉不是由於衛生不衛生,而是由於圖騰禁忌。因猶太人的祖先一度以豬(或野豬)為神,大概就是基於這種關係,祭師才以不潔為口實而禁食豬肉。所有禁例,似皆值得進一步探討。 [34] 《利未記》所定患大麻風檢查清潔種種做法,在歐洲中世紀末仍遵行不誤。 [35] 以之為一種民族標誌。「割禮,」布里福說,「由祭師定成法規一體遵行。割禮之目的,在於避免猶太人與異邦女子交接,以確保其種族血統之純正。」 [36] 古代法典的制定,大都假託神意。埃及法律,謂受之於透特大神。《漢謨拉比法典》,謂受之於太陽神沙瑪什。克里特王米諾斯,用以統治其民的法典,謂受之于山中之神。希臘人相信,法律由狄俄尼索斯(Dionysus)大神所創造。波斯的瑣羅亞斯德(Zoroaster)法典,是阿胡拉·瑪茲達(Ahura-Mazda)大神所授,授時且雷電交加。「其所以托於神授,」狄奧多羅斯說,「蓋以便於使民遵從。」 [37] 希伯來文Yahveh寫作Jhvh。Jhvh之所以誤譯為Jehovah,實因原文中凡有Jhvh字之上,均注有a-o-a之故。這樣注,原意為凡遇Jhvh均應讀作Adonai即主,但原譯者——文藝復興及宗教改革時代的神學家——以為那是母音,故譯時遂將其插入Jhvh幾個子音之內。 [38] 此一圖騰,再度演變,即成基督教的復活節羔羊。羔羊現用以象徵耶穌之死。 [39] 以上的女性,當然是出自男性的觀點。至於猶太女性的真面目,就以賽亞的觀察則有異於此。她們像其他國家女性一樣,也喜歡穿好的、戴好的,更喜歡讓所有男子圍著她們團團轉。《以賽亞書》第3章:「錫安的女子狂傲,行走挺項,賣弄眼目,悄步徐行,腳下叮噹……」 [40] 自理論上說,土地皆屬耶和華。 [41] 聖詩,英文作Psalm,源出希臘語,意即「讚美之歌」。 [42] 公認為最美的聖詩,應數第8篇、第23篇、第51篇、第104篇、第137篇、第139篇。最後一篇極像惠特曼所寫的讚美歌。 [43] 《箴言》自非所羅門一人之作。不容否認,《箴言》中有些是他說的,但大部分則另有來源。《箴言》的集成應當在公元前3世紀至前2世紀;作者為深受希臘影響的猶太人;資料來源,有的獲自埃及,有的獲自希臘。 [44] 據某些學者推斷,此書成於公元前5世紀。此書內容,曾經摻雜割裂。賈斯特羅(M.Jastrow)認為,此書僅第3至第31章系原本,其餘均是後人摻進去的。他還說,即使在第3至第31章內,仍有不少曾遭竄改及誤譯。例如,第13章第15節「縱他必殺我,而我仍信他」(Though he slay me,yet will I trust in him),應為「然而我無所畏懼」(Yet I tremble not),或「然而我無所指望」(Yet I have no hope)。其他學者,發現希臘悲劇中有類似此書的作品。其內容及形式均與歐里庇得斯之作相仿。第3至第41章的文體,頗具希伯來詩中「旋舞曲」的風格。 [45] 一位著名懷疑論者勒南說:「懷疑論者所發表的東西不多,同時,發表後可能有的散失了。猶太民族極端重視宗教,懷疑論作品之不見容,是可想而知的。」聖詩第14篇第1節及第53篇第1節,曾一再提及:「愚頑人心裡說,沒有神。」可見懷疑論者人數不少。對於懷疑論者,尚可參閱《西番雅書》1:12。 [46] 本書作者及其寫作年代,均無可考。據薩頓推測,此書可能作於公元前250至前168年。作者曾自稱「傳教者」(Koheleth)及「大衛之子,耶路撒冷之王」。照此稱謂,他似乎是所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