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遺產 · 第五章 民族雜居

威爾·杜蘭特 《東方的遺產》
印歐族系統 近東,在尼布甲尼撒時代,如果凌空俯瞰,我們所見正如一片洶湧的人海。海中人忽而集中,忽而分散。他們你壓我,我壓你;你咬我,我咬你;你吃我,我吃你!對這一人海細加分析,我們可以發現,其中有大的部落,有小的集團。大的集團為數少,小的部落為數多。大的集團,總是被小的部落密密包圍。那些大的集團,就是埃及、巴比倫、亞述及波斯幾個大帝國。那些小的部落,就是辛梅瑞安(Cimmerian)、西利西亞(Cilincian)、卡帕多西亞(Cappadocian)、比希尼亞(Bithynian)、阿斯卡尼(Ashkanian)、密細亞(Mysian)、卡里亞(Carian)、呂西亞(Lycian)、潘菲利亞(Pamphylian)、皮西迪亞(Pisidian)、利考尼亞(Lycaonian)、非利士人(Philistine)、亞摩利人(Amorite)、迦南(Canaanite)、阿拉米人(Edomite),亞捫人(Ammonite)、摩押人(Moabite)及其他數以百計的小國家小部落。 這些小國家小部落,在別人看來,實在微不足道,可是在他們自己看來,他們每一個都是歷史的主角、世界的中心。今天寫世界史的人,對於他們往往一筆帶過,這讓他們很不服氣。環繞著幾個安定帝國的國家或部落,一般均以遊牧為生。自有歷史以來,這些遊牧民族,對於以農耕為主的帝國,一直是一種很大的威脅。周期性的旱災常迫使他們侵入比較富足的農耕地帶。於是,一場戰爭接一場戰爭,彼此打得難解難分。戰到最後,通常總是遊牧民族獲勝。環顧全球,凡屬文化滋生之地,四周總有遊牧民族跟著。 近東一帶的遊牧民族,隨著時代的演進,不少曾具有國家形態。不過對於這些民族,我們所關注的,並不是其國家的活動,而是其人種的淵源。以米坦尼人(Mitannian)為例,我們感興趣的,並不是他們曾使埃及帝國感到困擾,而是他們是歷史上首先露面的印歐種人。米坦尼人崇拜的神,有密特拉神(Mithra)、因陀羅(Indra)及伐樓拿(Varuna)。這一族人,在亞洲出現後,先活動于波斯,後活動於印度。今天我們所稱的雅利安族,很有可能就是米坦尼人的後裔。[1] 在最早出現的印歐人中,文化較高、勢力較大的一支,叫西臺。這族人到達小亞細亞,顯然是經由博斯普魯斯海峽、達達尼爾海峽、愛琴海及高加索。他們到達這黑海之南的山區半島即今日之小亞細亞,以武力征服了農耕土著,以統治階級自居。 公元前1800年,西臺勢力已伸展至底格里斯及幼發拉底河上游一帶。這時,他們對原為埃及屬國的敘利亞已大有影響。他們不好對付,由埃及英主拉美西斯二世為了維持和平,不得不和其王稱兄道弟可以看出。西臺在博阿茲柯伊(Boghaz Keui)建立都城。[2]建都後的西臺開始有了文化。他們的文化,首先,以開採鐵礦為中心;其次,制定法典;最後,創造巨型石刻雕像。[3] 西臺的語言,最近始被解通。研究學者中,最著名的為赫勞尼(Hronzny),他根據溫克勒(Hugo Winckler)在博阿茲柯伊出土的1萬多塊泥簡研究結果,發現西臺語言大部分屬印歐語系,其語尾及動詞變化和拉丁及希臘語相似,有些單字顯然與英語有著極近的血緣。[4] 西臺所使用者的象形文字,不過其寫法很怪——一筆從左到右,一筆從右到左,如此交互前進。他們除自己的文字外,還學巴比倫人寫楔形文字。西臺與克里特人及希伯來人均有交往,克里特人用泥簡書寫,即學自他們。希伯來人之所以有鷹鉤鼻,顯然是這兩族彼此通婚的結果——希伯來人具有雅利安人的血緣,近代史學家對此毫無疑義。西臺所留下來的泥簡,不少注有巴比倫及蘇美爾文字。這些泥簡有些是公文,有些是法令,有些是商品價格表。就這些泥簡研究,我們可以看出這是一個軍事統治的專制國家。這一族人的消失,和他們的出現一樣神秘。他們曾數次遷都——這可能與他們對鐵的經營有關——其最後一個首都叫卡爾基米什,於公元前717年落入亞述人之手。 亞述之北出現過一個國家,亞述人稱其為烏拉爾圖(Urartu),希伯來人稱其為阿拉拉特(Ararat),後人則稱之為亞美尼亞。和其他小國相比,亞美尼亞算是最安定的。這個國家曾獨立達若干世紀——自歷史黎明時期起,至波斯把整個西亞納入其版圖時止。在號稱偉大的王阿爾吉什提二世(約公元前708年)的治理下,亞美尼亞慢慢富強起來。他們開採鐵礦,把所獲之鐵賣給希臘及亞洲其他國家。亞美尼亞相當富庶,他們有石造大廈,有精美雕像及花瓶,有繁複的禮節及儀式。這個國家最後衰敗,是由於其與亞述連年戰爭。不過終亞述之世,亞美尼亞並沒有滅亡。其滅亡是在波斯大征服者居魯士崛起之後。 再往北沿黑海沿岸,存在著一個遊牧民族,人稱西徐亞。他們一半是蒙古人,一半是歐洲人。這是一個軀體強大、頷下多須的人種。他們擅騎,平常食宿都在車上。這族人對婦女施行「深閨閒居制」。對他們的男子而言,生活即戰鬥,戰鬥即生活。對俘獲的敵人,血液就是飲料,人頭就是酒杯。西徐亞人橫掃西亞(約公元前630—前610年),所向無敵,凡其行經之處,遇人則殺,遇物則毀。他們向西曾進至尼羅河三角洲,向南曾抵達亞述——亞述的衰弱,就是經其一再攻擊造成的。這族人橫行各地,後因患了一種怪病,突然衰弱下來。其人口因病死亡枕藉,最後被來底亞所敗,狼狽逃回老家。[5] 公元前9世紀末,小亞細亞繼西臺之後出現了一個新的國家。這個國家就其文化而言,是聯繫西臺與呂底亞及希臘的橋樑。這個國家的名稱叫弗里吉亞。關於弗里吉亞,有著許多動人的神話。據傳說,其開國之王叫戈爾迪烏斯(Gordios)。他本來是一個淳樸的農夫,受立為王時僅有兩頭牛。[6]第二代王彌達斯(Midas),是戈爾迪烏斯之子。他以奢侈浪費而又貪心著稱。據說,他一度求神,讓他所接觸的東西一律變成金子。神准其所請,以致連他所吃的食物也因變成金子而無法下咽。當他快餓死時,才知金子並不可貴。在他苦苦哀求下,神才指示他跳到帕克托魯斯(Pactolus)河去洗個澡,以便解除他這個貪心請求的後果。帕克托魯斯河傳說自此之後,便有金沙源源流出。 弗里吉亞人從歐洲進入亞洲,在安卡拉(Ancyra)建都。在頗長的一段時間內,他們對埃及與亞述稱霸近東曾加以容忍。這族人自己無神,進入亞洲後,曾選擇當地一位女神來崇拜。對那位女神,當地人叫「Ma」,他們則更名為賽比利(Cybele),這一名稱得自女神廟宇所在之山,該山名叫卡比拉(Kybela)。弗里吉亞人相信賽比利是大地的精靈,萬物的母親。對女神的祭祀,全依當地的習俗。據傳說,女神曾與美少年阿提斯(Atys)[7]相愛,為了保持她的聖潔,她曾令阿提斯把陽物割掉。因此,凡為女神的祭師,亦必以割去陽物為條件。這種神話,曾經傳至希臘,並經文學家大肆渲染。羅馬曾正式把賽比利迎入其萬神廟。而弗里吉亞人一年一度為慶祝阿提斯復活而舉行盛會,其種種儀式,自羅馬嘉年華會中還可看出。 弗里吉亞在小亞細亞一度稱雄後,即被一個新興國家呂底亞擊敗。呂底亞之王蓋吉茲(Gyges)於薩迪斯建都,統治該國達49年之久。在其統治期中,呂底亞的國力,旺盛達於極點。克里薩斯(公元前570—前546年)繼蓋吉茲為王,借原有之國力四出征服,不久即統一了小亞細亞。克里薩斯征服其附近小國所使用的是兩種策略:一種是以重金收買各國最具勢力的人,一種是以崇奉各國神道收服民心。他曾舉行「百牛大祭」,宣稱他是諸神的「寵兒」。關於克里薩斯,有一件事值得大書特書。他曾實行金銀鑄幣,[8]這對地中海世界的商業而言,影響是重大的。過去這一帶國家,無數世紀以來,通貨雖曾以金、銀、銅、鐵為中准,但必須用秤來量,這太不方便了。 呂底亞人無文學作品留存。據說克里薩斯為討被征服地區人民的歡心,曾以金銀製成花瓶奉獻土人所奉諸神,但這類花瓶也早已失去蹤影。今天我們所見的,僅有盧浮宮博物館所藏的少數花瓶。這些花瓶自呂底亞人墓中掘出,其製作之精巧與埃及、巴比倫相比並不差。在克里薩斯時代,呂底亞已深受希臘影響。希羅多德游呂底亞時,即發現這個地方的風俗習慣,除少數外已與希臘無異。不同的是,呂底亞人女兒的嫁妝大多是靠賣淫賺來的。 克里薩斯的敗亡,相當富有戲劇性。據希羅多德說,這位國王曾在雅典賢人梭倫前顯示他所擁有的金銀珠寶,隨後問:「現在你說全世界最快樂的人是誰?」梭倫連說了三個人,都是死者,沒有提到他,讓他很不高興。梭倫走後,他即致力於反抗波斯。但謀劃未成,波斯王居魯士已兵臨城下。據記載,呂底亞的兵力原不輸于波斯,之所以失敗,在於他們作戰用馬,波斯作戰用駱駝。駱駝不比馬凶卻比馬臭,馬因不耐這種臭味跑了,呂底亞就敗了。軍隊失敗,都城陷落,按當時慣例,克里薩斯得自帶火葬木材,攜妻子兒女及諸王公大臣請死於居魯士面前。木材已經架好,火把已經點著,這時克里薩斯才感到梭倫所說的話不錯。當他正自悔恨時,居魯士忽大發善心,令人把火撲滅,將他從火焰中救出,並帶他到波斯,將他尊為上賓。 閃米特系統 關於近東諸種族,為了便於了解,我們把住在北部地區的視為印歐族系統;住在中南部地區的,即從亞述到阿拉伯,視為閃米特系統。不過,這樣分我們必須注意一點,即事實上,種族的散布不可能這樣界線分明。我們知道,在所謂近東這一區域內,有高山,有沙漠,高山沙漠都足以使若干地區因交通不便,而使本來相同的語言風俗習慣向不同方向發展。另外,相反的一點是,原來語言風俗習慣本不相同的地區,後來或由於交通便利,例如沿河從尼尼微、卡爾基米什到波斯灣,或由於彼此通商,或由於自願遷居,或由於被迫放逐,不但語言風俗習慣,甚至血統也有混而為一的趨勢。[9] 因此,當我們稱某些人屬「印歐族系統」,某些人屬「閃米特系統」時,是就其主要特徵而言。事實上,任何一個種族,其血統、語言、文化,不僅會受其鄰人的影響,而且會受其敵人的影響。以漢謨拉比及大流士一世而言,誰都知道他們血統不同,宗教不同,然而就其為人行事看來,這兩位偉大的君主簡直就是孿生兄弟。閃米特發源生息之地為阿拉伯。阿拉伯除少數綠洲之外,大部分皆為沙漠及不毛之地。這裡由於人口繁殖非常快,以致如果不向外遷徙根本無法生存。不過,不是大家都有機會向外發展,於是留下來的便形成阿拉伯或貝都因文化。阿拉伯及貝都因文化的特色有:父權家庭、對長上絕對服從、宿命論及殺親生女獻於神等。阿拉伯人雖早就具有殺親生女獻神的勇氣,但真正談到宗教,還是在穆罕默德降生之後。在頗長一段時期中,他們和遠東的商業交往極為頻繁。有一段時期,其港口如亞丁堆滿了印度群島的貨品。阿拉伯的駝隊以負重致遠著名。這類駝隊載著他們的土產,曾遠達巴比倫和腓尼基。阿拉伯人在寬廣的阿拉伯半島上,也建有不少城市、宮殿及神廟,不過由於他們不太歡迎外人參觀,因此知道的人不多。幾千年來,阿拉伯外界數以百計的王國,忽然而興,忽然而亡,可是他們仍是老樣子。自胡夫及古迪亞時代迄今,阿拉伯人的生活形態幾乎一點都未改變。 現在,我們要談談腓尼基了。過去,我們曾一再提到這個民族。我們知道,他們到處做生意,他們的船走遍每一處海域。然而,若要真正問起腓尼基是些什麼人,幾乎每個歷史學家都會臉紅。例如,問到腓尼基人從哪裡來?所得的答案就是不知道。腓尼基人似乎無處不在,可是又不可捉摸。我們不但對腓尼基人來自何地、來自何時不得而知,就是問他們是否屬於閃米特系統,也毫無把握。[10] 關於腓尼基人的來源,就算截至他們到達地中海沿岸之時起,我們除相信泰爾學者的話外,也別無文獻可征。據泰爾學者告訴希羅多德,他們(腓尼基人)先世來自波斯灣,在地中海沿岸開始築城而居,約在公元前28世紀。腓尼基這個名詞甚至也大大值得爭論,它來自希臘文Phoinix,而這個字有兩解:一指泰爾商人所售的紅染料,一指盛產於腓尼基海岸的一種棕櫚樹。所謂腓尼基海岸,指長100餘英里、寬10餘英里、位於敘利亞與海之間的一片土地。這塊狹長海岸,在黎巴嫩山區人民看來,可以說毫無用處,但在腓尼基人眼裡,再沒有比這更理想的地方了。它的好處是:背後有山作為天然屏障,不怕好戰國家的侵襲;前面是海,船出海正好方便。 由於受山限制,海岸窄狹,所以註定腓尼基人非向海上討生活不可。在古代世界中,從埃及第六王朝起,腓尼基人的商船就已充斥海上。當埃及極盛時,其處處要受埃及的約束,但自公元前1200年左右,埃及式微,腓尼基便成了地中海上的霸王。腓尼基人善於製造玻璃及金屬器皿,至於搪瓷花瓶、裝飾品、珠寶、武器,也能製造。紫色染料可說是他們的專利品,因為提煉這種原料的東西——一種軟體動物(mollusc)——正盛產於腓尼基海岸。泰爾的女性,以善制顏料著名。她們的刺繡,花樣多,色澤美,可謂人見人愛。以上所述產品,加上購自印度及近東的貨物,如穀物、酒、紡織品、寶石,促使商業更加繁榮。腓尼基商船經常往來於地中海、黑海、賽普勒斯、非洲、西班牙、英國。它們自黑海帶回的有鉛、金及鐵,自賽普勒斯帶回的有銅、柏樹、穀物[11],自非洲帶回的有象牙,自西班牙帶回的有銀,自英國帶回的有錫。除貨品外,為了滿足勞動力的需要,他們還四處購買奴隸。 腓尼基人精於貿易。一次他們到西班牙,以一船油換得之銀,重得連船都載不動。怎麼辦?聰明的腓尼基人把船上所用的器皿,甚至錨鏈,一律用銀打成。船就是這樣開回來的。這樣還不滿足,他們再度到西班牙時,還就地僱人大開銀礦。[12] 和古代的某些人及某些國家一樣,腓尼基人常常商盜不分。他們的行為往往因對象而異:弱則用搶;愚則用騙;不弱不愚,才和你規規矩矩做生意。有時候,他們公然劫奪行經公海的商船,將貨搶了,將人抓去做奴隸。有時候,他們把船開到某些國家港口,誘人上船參觀。人一上船,便將你運到遠方去販賣。以上這類行為,常使人一提到閃米特商人便痛恨不已,其中受影響最大的是希臘人。不過希臘人被罵也不大冤枉,因為他們的祖先也曾有此行徑。[13] 腓尼基人使用的是一種低狹而長的帆船,長約70英尺,船首突出向前。這種設計較埃及帆船船首曲而向後者,無論在破浪、當風、應敵上都較方便。龍骨上有根桅杆,長方形的帆便掛在上面。艙內有槳兩排,由奴隸操作。甲板上為戰士位置,他們的職責,除應戰外,便是做生意。這種船不結實,無指南針,吃水不過5英尺,夜間不能航行,靠岸時更使人提心弔膽。由於經驗的累積,腓尼基水手逐漸認識了北極星——希臘人稱之為腓尼基星。靠著這顆星,他們慢慢把船駛向大海,越駛越遠,最後他們經非洲西北,繞好望角——他們發現了好望角,較達·伽馬早了2000多年——竟到達非洲東海岸。「每屆秋初,」希羅多德說,「他們便在海岸上播種,及至收成便出海。初出海的腓尼基青年,前一兩年,他們最遠只敢到直布羅陀。第三年後,他們便能行經直布羅陀,環繞好望角而達埃及了。」看,這是多麼驚人的一種冒險! 沿地中海各戰略要點,腓尼基人築了不少要塞。著名的有加的斯、迦太基、馬賽、馬耳他、西西里、撒丁、科西嘉。他們的要塞,甚至有的遠至英國。這些要塞隨著時間的推移,有的變成了他們的城市,有的變成了他們的殖民地。除以上要塞外,他們還占領了賽普勒斯、米洛斯島及羅德島等。腓尼基人從埃及、克里特及其他近東諸國,學到科學和藝術,接著又把它們傳授給希臘、非洲、義大利及西班牙。通過商業及文化,他們把東方和西方連接起來。歐洲從野蠻進入文明,腓尼基人功勞也不小。 第一由於貿易發達,第二由於外交手腕靈活,第三由於理財得法,腓尼基各城市很快便臻於富強之境。比布魯斯(Byblos)是腓尼基歷史最悠久的城市,其守護神厄勒(El),自始至終都是腓尼基人崇拜的對象。因為水草紙是腓尼基人做生意的大宗貨品,故希臘人把他們的「書」(biblos),用來叫腓尼基人的城市。英文稱《聖經》為「Bible」,亦是由希臘的「書」字而來。 自比布魯斯沿海岸南行約50英里,有一座城叫西頓。這座城市原來不過是一個要塞,但因其位置適中,不久就由村而鎮,由鎮而變成一個大都會。在薛西斯時代,其艦隊就從此出入。後來波斯人圍攻,守將不屈服,一把火將其燒得乾乾淨淨。在這一把火下,城中4萬居民據說無一倖免。但當亞歷山大光臨時,此城又已重建。城中不少商人,還隨亞歷山大軍隊前往印度「做武裝生意」。 腓尼基最大的一個城市,當數泰爾,即大石之意。此城建於距海岸不遠的一個小島上。最初,它也僅為一要塞,但以海港優良,防守便利,不久便發展成一個大都會。泰爾在地中海世界,是屈指可數的商品及奴隸集散地。公元前9世紀,泰爾在所羅門之友希蘭(Hiram)王的治理下,已經非常富庶。及至撒加利亞(Zechariah)時代(約公元前520年),這個都市所集積的金銀,更是多如泥沙塵土。由於居民勇敢富庶,因此泰爾在很長一段時期中,均能享有獨立自主。不過,像西亞其他城市一樣,在亞歷山大的威勢下,泰爾也不能不低頭。亞歷山大來到泰爾,也許為了表示他的至上權力,他曾下令從海岸築一堤與之相通,這一來泰爾由島變成了半島。及至亞歷山大港築成,泰爾的繁榮才告結束。 像西亞其他國家一樣,腓尼基人也有許多神。大體上說,每城都有一神。在腓尼基人觀念中,此神是城的守護者,是國王的祖先,是人民生活資源如穀米、酒、無花果及亞麻的賜予者。腓尼基人稱其城之守護神為巴力(Baal),泰爾的守護神名叫麥勒卡特(Melkarth)。這位神像希臘之神海克力斯一樣,以天生神力著名。阿斯塔特是腓尼基人的伊什塔爾。她之所以受崇拜,據說由於她是聖潔的象徵。另外,和伊什塔爾一樣,她又代表美和愛。這也是希臘人常把她和阿佛洛狄忒相提並論的緣故。 比布魯斯崇拜阿斯塔特,與巴比倫崇拜伊什塔爾·米利塔(Ishtar Mylitta)一樣,需以女兒貞操為獻禮。比布魯斯的女孩子,為了表示對阿斯塔特的敬意,首先,是把她頭上的青絲剪來奉上;其次,便是在廟中把其貞操獻給第一個向她示愛的陌生男子。和伊什塔爾愛上坦木茲一樣,阿斯塔特也愛上了阿多尼(Adoni)。和坦木茲一樣,阿多尼也曾被野豬咬死。為了慶祝阿多尼之復活,比布魯斯及帕福斯(Paphos,賽普勒斯中的一座城)和巴比倫一樣,也有一年一度的慶祝大典。在慶祝大典中,市民均要捶胸頓足大放悲聲,直到他們認為已把阿多尼哭活為止。腓尼基有個最怪的神,叫摩洛(Moloch,意即「王」)。這個神非常可怕,他喜歡以孩子做燔祭。據記載,迦太基被圍時(約在公元前307年),居民燒烤供神的孩子,為數多達200人! 腓尼基對文明世界的貢獻,值得大書特書的一點是他們的商人,把他們學自埃及的字母傳播給了西方世界。字母,一方面是文學發展的基礎,一方面是經營商業的利器。如果我們把地中海世界的統一歸功於文學與商業,則傳播字母之功顯然又在文學與商業之上。 儘管希臘人並不否認,他們的字母得自腓尼基人,但史學家對於這一點,總覺得頗有疑問。他們認為比較合理的推想是:腓尼基及希臘對字母均是得自克里特人。 不過,更合理的推想應是,腓尼基人一獲得水草紙,便獲得字母。因為一個商業國家有那麼多賬要記,用字母記在紙上,與用一個個由聲音構成的單字記在泥板上相比,其便捷程度不可同日而語。據記載,腓尼基人從埃及大批運入水草紙的時間,約在公元前1100年。泰爾的希蘭王有一個銅杯,其上所刻的文字,即由字母拼成。此銅杯的製作年代,約為公元前960年。摩押之王米撒(Mesha,約公元前840年)有一塊記功碑(此碑現存於盧浮宮博物館),上面的文字,即由字母拼成的閃語。米撒的記功碑,其書寫方法是由右向左。但字母到了希臘人手裡,拼寫就依照他們原來的傳統習慣一律改為由左向右了。歐洲人是希臘人的學生,他們的書寫習慣,自然也照老師的樣子。 字母是一種了不起的發明。這一套神奇的符號是世界文化最寶貴的遺產。發明它的人值得紀念,傳播它的人也值得紀念。不過,據現在所知,最初使用字母拼寫文字的人,不是腓尼基人,而是西奈人。皮特里爵士在西奈一個名叫索拉比特·哈迪姆(Serabit-el-Khadim)的小村(古埃及人曾在此開採綠玉)發現一些石刻。這些石刻上的文字很奇怪,據推測,大約為公元前2500年之物。石刻上的文字,雖然至今尚無法索解,但有一點是很明顯的,即它既不是象形文字,又不是按音符拼成的楔形文字,而是一種用字母拼成的拼音文字。 另外,法國考古學家在敘利亞之南,一個名叫扎布那(Zapouna)的地方,發現了一座圖書館。館裡藏書,均以泥簡做成。這些書,有以象形文字寫的,有以拼音文字寫的。據考證,扎布那於公元前1200年即已全部毀滅。基於這項事實,這批泥簡成書之日,自然當在公元前13世紀或公元前13世紀以前。從這一點,即可看出這個地區歷史文化之悠久。 敘利亞崛起於腓尼基之後,位於黎巴嫩山區。敘利亞的都城,叫大馬士革,敘利亞人自稱,這是世界上最早的城市。在一段時期中,大馬士革諸王,曾將其附近10餘個小國納入其統治之下。由此,敘利亞曾有效對抗亞述的入侵。大馬士革的居民多半為閃米特人。他們很富有,致富的方法是組成商隊沿著敘利亞平原山地道路從事貿易。除富商外,大馬士革還有不少工匠和奴隸。這些人工作勞苦,生活艱困。為了對付壓榨,石工曾組織工會,麵包師曾相約罷工。一般而言,敘利亞各城鎮的人都忙碌而不和諧。 敘利亞的工匠,技術均頗精良。他們能制陶器、木器,能雕刻象牙,能鑲嵌珠寶,能做婦女所喜歡的各種花花綠綠的紡織品。 大馬士革的時尚、儀節及道德觀念,一切均唯東方古巴黎——巴比倫馬首是瞻。神妓在敘利亞和西亞其他國家一樣,處處流行。由於聖母是大地的象徵,故「性」成了生產與繁殖的代表。把童貞獻給阿斯塔特,不但是一種宗教傳統,而且是一種生活希望,因為性是人丁興旺、禽獸繁殖、五穀豐登的表征。每年春分,敘利亞慶祝阿斯塔特,就和弗里吉亞慶祝賽比利一樣,有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儀式。儀式的中心地點在希拉波利斯(Hierapolis)。是日,笙簫鼓樂,雜以哭聲——敘利亞人相信,哭聲可使阿斯塔特的愛人阿多尼復活——成群祭師在狂呼猛跳之餘,更以匕首戳刺自己。這種儀式是很感人的,因為每年都有不少觀眾為此獻上錢財衣物,甚至他們自己——即自願割掉生殖器,一生侍奉聖母。 上述慶祝儀式,從白天一直持續到夜晚,夜晚是慶祝儀式的最高潮。在黑暗中,祭師神秘地打開阿多尼墳墓,同時宣稱他復活了!在這興奮的一剎那,祭師把香膏擦在所有善男信女的嘴上,同時這樣悄悄告訴他們:「有一天,你也會從墳墓中站起來。」 敘利亞的其他神道,並不比阿斯塔特好侍奉。敘利亞祭師也曾宣稱,人們可以信奉厄勒——相當於猶太人的艾洛希姆(Elohim),意即眾神之靈。不過,這位神道太文雅了,敘利亞人反而不喜歡。他們所喜歡的是腓尼基人所信奉的巴爾。大體而言,每一座城市都有一位守護神。敘利亞人相信,這個神就是太陽。太陽喜歡享受燒烤過的小孩子。敘利亞人對神的最大獻禮,就是以自己親生的子女為燔祭。子女燔祭之時,父母必盛裝親臨觀禮。作為犧牲之兒童,率先由祭師安排,坐於所獻神像懷中。典禮開始,喇叭簫鼓之聲大作,淹沒了被烤炙兒童的哭叫聲。 這種燔祭太過殘酷,因此後來出現幾種變通辦法:一、行燔祭時不放火燒孩子,由祭師自刺全身,使血流遍神龕,以滿足神的要求;二、割所燔祭孩子之包皮以代;三、連包皮都不割,出一筆錢了事。有時,有的父母這樣說,他們夢中得神啟示:「神並不希望孩子犧牲,而使其媽媽流淚。」 在敘利亞以南,另外一些操著各種不同方言的閃米特人,也流行著這種風俗。猶太人「令孩子從火中跑過」,是這種風俗的變體。在猶太,雖早就禁止以兒童做燔祭,但亞伯拉罕想用以撒做犧牲,阿伽門農想用伊菲革涅亞做犧牲,追本溯源,就是這種古老風俗所留下的遺蹟。這種風俗有著不少可怕的記載:摩押之王米撒,在圍城中以其長子行燔祭,圍解後,為了謝神,他又殺戮了以色列人的7000個孩子!在這一帶地區中,從蘇美爾時代起,至猶太人進攻迦南時止,其間亞摩利人曾在阿姆魯(Amurru)平原劫掠(約公元前2800年),亞述王薩爾貢曾攻占蘇美爾,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曾攻占耶路撒冷(公元前597年),約旦河谷不斷流著鮮紅的血液。這些血液有些是為人流的,有些是為神流的。 在人類文明史上,要想把這一大批小種族如迦南、摩押人、亞摩利人、以東人、非利士人及阿拉米人,作一條理分明的敘述是很難的。不過對於他們,我們又不能不提到。例如阿拉米這一族,似乎處處都有他們的蹤影。他們的語言變成了近東一帶的公用語言,他們的文字——自埃及或腓尼基學來的字母拼音文字——取代了美索不達米亞的楔形音節文字。其取代過程,顯然是先用來記賬,慢慢變成了文學及傳播思想的媒介。這套字母,不但基督徒用它,就是今天阿拉伯人也用它。另外,對於猶太人,我們也得以相當多的篇幅來敘述。我們之所以重視猶太人,並不因其人口眾多,也不因其幅員廣闊,而是因為他們為世界提供了偉大的文學作品、影響深遠的宗教及若干聖智的哲人。 * * * 注釋 [1]雅利安為米坦尼族的一支。凡居於裏海沿岸及其附近的人,皆自稱為雅利安人。目前此名稱用以特指米坦尼、西臺、米底亞、波斯及印度的吠陀族。以上所舉,事實上僅印歐系統的東支。印歐系統的西支,散布於歐洲各地。 [2] 博阿茲柯伊位於哈利斯河之東。過河不遠,即土耳其首都安卡拉,弗里吉亞的古都。由此,我們可以獲得一個概念,即土耳其人單憑他們都城之古,即足以君臨歐洲。因為在他們看來,他們實在是世界的中心。 [3] 奧本海姆(Baron von Oppenheim)在哈雷夫(Tell Halaf)及其附近,掘到不少西臺的藝術品。這些藝術品現陳列於其私人博物館(柏林一間廢工廠)中。據他鑑定,這些藝術品大都是公元前1200年左右的東西,少數可上溯至公元前4000年。這些藝術品中有石獅、石牛及神像。最動人的一件為人面獅身像。這些東西一般而言技巧均較拙劣。 [4] 例如,vadar和water,ezza和eat;uga和I(拉丁語為ego),tug和thee,vesh和we,mu和me,kuish和who(拉丁語為quis),quit和what(拉丁語為quid)等。 [5] 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對西徐亞這族人有著如下記載:該族女性,童貞未破,騎、射、戰鬥,一如男子。照該族慣例,女性未殺死敵人3人者,不許成婚……女子既有丈夫,非遇絕對必要,即不再行騎射。該族女子概無右乳。當其初生,母親即以銅鐵烙其右乳,據稱右乳被烙後,發育時,滋生右乳之精血,即可集中於右肩及右臂。 [6] 宙斯大神會對弗里吉亞人顯示:「你們的王,就是第一個乘牛車到廟裡來拜神的人。」戈爾迪烏斯就是這樣被立為王的。戈爾迪烏斯為王后,即以牛車獻給大神。宙斯又一次顯示:「凡能將系牛軛與旗杆上之結解下者,必將為王統治亞洲。」其中所指之結,就是戈爾迪烏斯所系的。那個結系得極怪,無人能解。亞歷山大看到那個結,並聽到那個故事。他的解法很妙,就是舉劍一揮。 [7] 據稱,阿提斯是處女神那那(Nana)以石榴置乳間懷孕所生。 [8] 最古的錢幣,最近曾於印度摩亨佐—達羅(Mohenjo-daro)發現。此錢幣,據考為公元前2900年之物。至於政府鑄幣,我們前面提過,是由辛那赫里布(約在公元前700年)創始。其幣值,每塊為半個雪克爾。 [9] 閃米特一詞,來自閃(Shem)。據傳說閃為諾亞之子。閃族人相信,他們是閃的後裔。 [10] 有學者相信,腓尼基為克里特人的一支,因為他們具有與克里特人相同的文化。 [11] 銅(Copper)及柏樹(Cypress)的英文名稱,均是以賽普勒斯得名。 [12] 吉本(Edward Gibbon)說:「西班牙的命運,在古代極像今天的秘魯及墨西哥。腓尼基人在發現此一產銀地區後,即以種種手段誘使當地人為之開採。這種情形,與近代列強在拉丁美洲所作所為如出一轍。」 [13] 希臘人——在公元前四五百年中,亦常以劫掠為事——對凡喜歡搶騙之人,便罵他是腓尼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