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遺產 · 第四章 亞述

威爾·杜蘭特 《東方的遺產》
概述 這時,距巴比倫之北300英里處,又出現了另一個文化。這個文化由於受到四境蠻族的威脅,自始至終對武力非常重視。武力的建立,最初在於自衛,但進一步發展後就是征服。這個文化在擊敗威脅它的敵人後,曾先後征服埃蘭、蘇美爾、阿卡德、巴比倫、腓尼基、埃及,而將整個近東置於其鐵腕統治之下。 以上所講的這個文化,就是史學家所說的亞述(Assyria)文化。蘇美爾對巴比倫、巴比倫對亞述,恰與克里特對希臘、希臘對羅馬文化的貢獻相當。蘇美爾及克里特各創造了一種文化,巴比倫及希臘承襲並擴張之,亞述與羅馬又承襲並擴張之。最後,這兩種文化均為其四周的蠻族所吞沒。文明與野蠻在意義上是相對的,在形勢上,文明常受野蠻的包圍。野蠻之於文明,一有機會即進行兼併。兼併手段,有劫掠,有占領,有殖民。幾乎毫無例外,每一部文化史,總是以蠻族入侵宣告結束。 亞述的根據地,是沿底格里斯河流域的四座大城而建立。這四座大城是:亞述(Ashur)——今之舍爾加特堡(Kala』at Sherghat),阿貝拉(Arbela)——今之艾比爾(Irbil),卡拉(Kalakh)——今之尼姆魯德(Nimrud),尼尼微——今之庫雲吉克(Kuyunjik)。在亞述,曾經發掘到史前人所用的黑曜石刀片及附有簡單圖案的黑陶。就這兩種古物判斷,這兒也可能是亞洲人最早的發源地之一。在靠近尼尼微地方,有一個鄉村叫高拉土丘(Tepe Gawra)。最近一個考古隊在這兒發掘到一座古城,古城裡有神廟,有墳墓,有雕刻精緻的圓柱形印章,有梳子,有珠寶,有骰子。根據這些文物推斷,古城歷史可以上溯到公元前3700年。 亞述文明,源於亞述。亞述本是當地居民之神。及至建城,即以神命名城,最後,乃用以命名整個國家。亞述為亞述古都,但一則該地靠近沙漠非常燠熱,再則,靠近強鄰巴比倫,易受其侵擾,因此稍後即遷都於尼尼微。尼尼微也是因神而得名。尼納(Nina)之於亞述,相當於伊什塔爾之於巴比倫。尼尼微在極盛時代,有居民30萬。當號稱萬王之王的亞述巴尼拔當世,西亞君主前來朝貢者,多到數不過來。 亞述人民,有閃米特人和非閃米特人兩種。閃米特人多半從南而來——有的來自巴比倫,有的來自阿卡德——文化程度較高。非閃米特人多半從西而來,文化程度較低。非閃米特人中,有西臺(Hittite,或稱Mitannian)和庫爾德(Kurdish,高加索的山地人)。和巴比倫一樣,亞述的語言主要是以蘇美爾語言為主幹,另加上地方方言。至於風俗習慣,由於環境艱苦,他們不像巴比倫人那樣耽於享樂。亞述從興至滅,其最大特色為武力至上。他們所羨慕的人是雄赳赳氣昂昂的勇士。亞述的歷史充滿下面這種兩極現象:統治或被統治,征服或被征服,血腥的勝利或悲慘的失敗。亞述先世本為巴比倫藩屬,後因巴比倫受制於喀西特人,乃趁機獨立壯大。壯大後的亞述,其王甚至有自稱為「統制萬有之主」者。在人類史上,亞述的確有不少君主,其聲勢是非常顯赫的。[1] 亞述王撒縵以色一世(Shalmaneser Ⅰ),趁巴比倫屈服在喀西特人鐵蹄之下,崛起統一北部諸小邦,並建都於卡拉。不過在亞述史上,最早且最有名的君主不是撒縵以色一世,而是提革拉·帕拉薩一世(Tiglath Pileser Ⅰ)。提革拉·帕拉薩一世是一位偉大的獵人,他獵獅的紀錄令人驚訝,徒步獵獲的有120頭,乘車獵獲的有800頭! 提革拉·帕拉薩獵國如獵獅,一塊石碑這樣記載:「我率勇士遠征庫姆。陷城池,獲珍寶,無可數計。敢反抗者,我必焚其城,使成灰燼……我征阿丹什(Adansh),其民自山中出,俯伏我膝下。我唯令其納稅,並不加害。」這位國君東征西討,在征服西臺、亞美尼亞(Armenian)及其他40餘小國後,奪取了巴比倫。以其聲威浩大,嚇得埃及人也來敬獻禮品。每次出征,他必大修神廟。亞述之神對於供品,似乎只問有無,不問來源。最後,巴比倫復興,不但掙脫其統治,打垮其軍隊,攻占其城池,焚毀其神廟,甚至,連人帶神都讓他們一齊做了俘虜。提革拉·帕拉薩最後死了,死得很慘。 提革拉·帕拉薩的興亡,可說即是整部亞述歷史的寫照。反覆進行屠殺與搜刮,即最初他們怎麼對待鄰人,最後鄰人又照樣對待他們。繼起的一位君主,叫亞述納西拔二世(Ashurnasirpal Ⅱ)。他征服了十幾個小邦,帶回來不少戰利品。他有兩大嗜好:生挖俘虜眼睛,討一大堆妻妾。他很幸運,竟得善終。撒縵以色三世(Shalmaneser Ⅲ)進兵大馬士革,與敘利亞人數度惡戰,有一次戰役生殲敵人達1.6萬之眾。他也大修神廟,廣蓄嬪妃,不過他晚運不好,老年時,其子在一場叛亂中推翻他的政權。薩姆拉瑪(Sammuramat)以母后名義,臨朝統治3年。這位女主在希臘神話中,叫薩穆拉瑪特(Semiramis)。在狄奧多羅斯描述下,她是一位半人半神的女性。她一身兼為皇后、將軍、政治家及工程師。 提革拉·帕拉薩三世,是一位有名的君主。他編練大軍,重新東征西討。他征服了亞美尼亞、敘利亞、巴比倫,降服大馬士革及埃及,使帝國版圖東自高加索,西迄尼羅河。戰事甫定,講求治術,終其一生國強民富。薩爾貢二世是亞述的拿破崙,以下級軍官崛起為王,每次出征,必親臨前線。他打敗埃蘭、埃及和巴比倫,擄猶太人、非利士人及希臘人為人質。薩爾貢二世極善於治國,在他的鼓勵下,文學、藝術、手工藝、商業均極發達。他最後死於抗敵戰爭。他的犧牲使戰事獲勝,亞述才得倖免於蠻族辛梅瑞安(Cimmerian)的入侵。 辛那赫里布(Sennacherib)是薩爾貢二世之子。他平內亂,占領波斯灣,但進攻耶路撒冷及埃及未獲成功。[2]儘管如此,他已囊括了89座城鎮,820個鄉村;俘獲7200匹馬、11.1萬頭驢、8萬頭牛、80萬頭羊及20.8萬個俘虜。對巴比倫的放蕩奢靡,他感到非常痛恨。他率兵圍城,城破之日,燒殺齊來。巴比倫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神廟宮殿,化為灰燼,甚至所有神像也全部變成俘虜。巴比倫的守護神馬爾杜克,被他降為亞述大神的僕從。關於這一浩劫,巴比倫人的解釋與後來一個猶太人的解釋完全一致:神為了懲戒他的百姓,不惜降身辱志以事敵人。辛那赫里布把他從事征服所獲的戰利品,通通運往尼尼微。他利用俘虜勞力,使河流改道。這樣,一面可保護尼尼微,一面可灌溉田地。在他的經營擘劃下,尼尼微變得十分繁榮美麗,全國農產品亦大量增加。但他晚景淒涼,在虔誠懺悔之時被自己的兒子手刃而死。 宮廷喋血,父子兄弟火拚,勝利屬於以撒哈頓。他是老王諸子之一,即位後,因埃及曾支持敘利亞叛變,於是大興問罪之師。結果,埃及變成了亞述的一個省。當他由孟斐斯回尼尼微時,帶回戰利品之多,驚駭了所有西亞人。以撒哈頓除把亞述變為近東最富最強的帝國外,還做了兩樁善鄰的好事:第一,釋回巴比倫諸神,並重建巴比倫大城;第二,發糧救濟伊拉姆饑民。在充滿野蠻記載的亞述史上,他算是一位相當文明的君主。 埃及叛變,以撒哈頓率兵前往鎮壓,中途病死,繼位者即鼎鼎大名的亞述巴尼拔。他繼承以撒哈頓所建的基礎,使亞述國勢如日中天。但物極必反,自他死後,由於40餘年內戰,國力消耗過甚,亞述從此一蹶不振。最近出土石碑,有一塊所描述的就是亞述末世景象。那是戰爭、圍城、饑荒、劫掠交織而成的悲慘畫面。亞述巴尼拔在亞述史上,可稱得上多彩多姿。一塊石碑記載他平定埃蘭: 經過1個月零25天的行軍,我到達了埃蘭。(為達成毀壞其農作物的目的)我在其田地里撒鹽及散播荊棘的種子,所有埃蘭人,無論男女老幼,從皇子皇孫、高官顯吏至士兵工匠,所有埃蘭牲畜,無論馬、驢、騾、牛、羊,我一概都擄來了。除人畜外,我更帶走了蘇薩、馬達卡圖(Madaktu)、霍爾特馬什(Haltemash)以及其他城市的錢財。僅一個月工夫,我令埃蘭完全變成了廢墟。我相信,那兒現在已無歡笑、無人聲、無牛羊! 在舉行慶功宴的時候,亞述巴尼拔將埃蘭王的頭懸掛在高竿上,供所有賓客欣賞。亞述巴尼拔對埃蘭統帥達納努(Dananu)的處置更加殘酷。他把他的皮生生剝下,然後才像宰羊一樣放血。對達納努的弟弟,是先斫頭後分屍,把屍體切成肉醬,然後拿到全國去示眾。 這樣血淋淋的做法,目的在於殺雞儆猴。亞述帝國所統治的地域太遼闊,民族太複雜,其所統治民族中,有衣索匹亞人,有亞美尼亞人,有敘利亞人,有米底亞人,如果不這樣不足以服眾。不過,不管對不對,無論如何帝國還是安定了。據他自稱,他所獲致的太平是空前的。亞述巴尼拔不僅是一位征服者,而且是一位傑出的建築師、文學家及藝術家。他為了搜求新風格建築雕刻,曾派出不少欽差大臣。他為了搜古代典籍,曾打發不少學者去蘇美爾及巴比倫。在首都尼尼微,他建立了一所規模宏大的圖書館。這所圖書館所保全的資料,歷25個世紀仍完整無缺。像腓特烈大帝一樣,他不但是戰爭狩獵的能手,在文學方面也才華橫溢、不可一世。據狄奧多羅斯描寫,他對男女兩性都喜歡,是個荒淫的君主。不過,對於這種說法,從史書上我們卻找不出任何證據。 在泥簡中,有不少描述亞述巴尼拔的作品。據那些作品顯示,他的勇敢自信十分驚人。他面對獅子,有時只帶一把匕首,有時只帶一支標槍。每次作戰,他總是身先士卒,找著敵人主帥硬拼。拜倫對他顯然非常崇拜,他曾取其為戲劇中的主角。半由歷史,半由傳說,在拜倫筆下,他變成了亞述帝國權力、財富均呈巔峰狀態的具體象徵。 亞述政府 如果說帝國主義可以這樣下定義,就是說,用武力的或非武力的方式,將若干國家置於一個政府之下,以使法律、秩序、商業和平運行,那我們得承認,亞述就是帝國主義的始祖。亞述政府,在亞述巴尼拔時代,曾經統治亞述、巴比倫、亞美尼亞、巴勒斯坦、敘利亞、腓尼基、蘇美爾、埃蘭、米底亞和埃及。這樣大的版圖,除漢謨拉比時代的巴比倫、圖特摩斯三世時代的埃及、亞歷山大時代的馬其頓外,再無可比擬者。 從某些角度來觀察,亞述帝國是很鬆散的。在它統治下的大城市,大都保有高度自治權,而其屬國除朝貢之外,仍可有自己的王、自己的宗教及自己的法律。由於組織不夠嚴謹,一旦中央政府衰弱,則叛亂和割據之事便會發生。亞述歷史之所以充滿了鎮壓性的軍事行動,理由即在於此。為了防止屬國叛變,提革拉·帕拉薩三世制定了一個政策,就是把被征服地區的人民,大量遷移到其他地區,使其喪失反抗的條件。不過,不管怎麼做,叛變還是層出不窮,這就是亞述必須隨時準備征戰的原因。 由於時時準備征戰,政府當然就需要軍隊。在亞述人觀念中,政府就是武力的別稱,在人類歷史上,亞述人的最大貢獻就是戰爭的藝術。亞述軍隊有戰車,有騎兵,有步兵,有工兵。作戰時,以這些兵種作適當編組。在亞述,圍城工具及技術早就發展得很可觀,至於戰略戰術,更是歷代講究,不遺餘力。亞述人的戰術,特別注重急行軍與各個擊破。這種戰術就是拿破崙用以制勝的秘訣。 由於作戰的需要,亞述的冶金術也很發達。亞述戰士所穿的盔甲,其防護力之強已與中世紀歐洲騎士所穿的不相上下。一個亞述弓手或槍手的裝束,通常是這樣的:頭上一頂以銅或鐵製成的鋼盔,身上一襲皮底外罩鐵片鎧甲,腰束護胸,手執盾牌。亞述戰士所用武器有弓箭,有長槍,有短劍,有槌,有棒,有投石器,有戰斧等。臨陣時,國王與貴族多乘車前導。上自將帥,下至士兵,皆以馬革裹屍勉勵。亞述騎兵,創自亞述巴尼拔時代。這一兵種,起初用來給戰車助陣,但逐漸發展成為具有決定性作用的兵種。 攻城器械,主要為撞城車。撞城車上有吊索,下有車輪。吊索系有一根附有鐵頭的撞杆,攻城時,借吊索搖擺,使撞杆增大衝力。防城所用武器,除弓弩、火箭、鉸鏈(用以對付撞城車的武器)外,有時還要動用氣體的惡臭彈。 根據慣例,城被攻破,即難逃焚掠的慘劇。有時,焚掠之外,城內城外所有樹木,且被一律斫光。擄掠而來的婦孺、玉帛,主帥除留最大的一份外,其餘皆分賞有功將士。按近東慣例,將士功勞大小,以所斬敵人首級多寡為標準。由於作戰被俘,不是喪失生命,就是淪為奴隸,因此,將士都很勇敢。在亞述,集體坑殺戰俘的事,時常發生。對戰敗一方的貴族,處置非常殘忍:有割耳朵割鼻子的,有斷手斷腳的,有剝皮的,有分屍的,有殺頭的,有炮烙的。在亞述人看來,人命似乎一文不值。對敵人的處置,雖極盡殘酷之能事,卻無動於衷。不過,好在東方生育率高,人雖一大批一大批地死,但不久又可補充起來。在歷史上,優待戰俘自亞歷山大及愷撒始。史學家都相信,他們之所以能稱霸地中海,與這種政策大有關係。 亞述君主的第一個支柱是軍隊,其次就是宗教。為了爭取宗教的支持,君主對祭師總是有求必應。在形式上,亞述以亞述大神為主。舉凡制度、規章、法令,均是稟亞述大神之命而制定。徵稅、作戰,亦皆出於神意。任何一位亞述君主,本身也就是神。一般說法,他就是太陽神沙瑪什的化身。總觀亞述宗教思想,其來源和其語言、科學、藝術一樣,不是得自巴比倫就是得自蘇美爾。不過,和其母體文化稍有不同的,就是在移植過來後,一切都染上了濃厚的軍事色彩。 談到濃厚的軍事色彩,最顯著的要算法律。亞述法律,可以說就是軍法。亞述法律的嚴厲,舉世皆知。關於刑罰,從示眾開始,有強迫勞動、打板子、割鼻子、割耳朵、割舌頭、剜眼睛、刺殺、斫頭等。薩爾貢二世對刑罰曾作過一些精密的補充,例如,賜毒酒及以罪人子女燒烤供神等。不過,這類補充似乎並未付諸實施。在亞述,最重的罪為通姦、強姦及偷盜,犯這些罪一律處以死刑。亞述天判也很流行,被控者綁上手腳投於河中,幸得不死即可無罪。將亞述的法律與《漢謨拉比法典》相比,亞述法律顯然比較原始而欠缺理想。[3] 亞述的地方政府,最初原是封建貴族。後以貴族不便指揮,改由國王任命的地方長官治理。這種形式的政府一傳而至波斯,再傳而至羅馬。地方長官的任務主要有三:收稅,整治水利,練兵以備出征。為掌握及考核地方長官,國王經常派出大批特務。 總之,亞述政府是國家發動戰爭的工具。為求每戰必勝,因此對其人民特彆強調忠貞、紀律及愛國心。在亞述,戰爭是有利可圖的事業,因為一打勝仗,俘虜、戰利品即可源源而來。由於亞述以攻城略地立國,農業生產根本顧不上。所以,假定一旦城攻不下,地掠不到,便會大鬧饑荒。有一次,亞述巴尼拔在鎮壓其弟弟的叛變、久攻巴比倫不下時,即出現下列景象: 亞述城市,空前悲慘……饑荒加上疫癘,滿街都是病人。居民與士兵,強者相競至村中覓食,留下來的盡屬老弱之輩。逃亡者「肩踵相接,亞述巴尼拔懼群起效尤,乃盡捕逃者」處以嚴刑。士兵被捕回者,先拔舌頭,再活活打死。對於逃亡百姓,則如50年前其祖父辛那赫里布之所為,進行集體屠殺。屍積如山,久無人葬,以致鳥獸爭食。 東方君主政體的最大缺點,就是戰亂相循的無可避免。所謂戰亂相循,一則為地方或屬國的不斷反叛,一則為中央的王位爭奪。一般君主多半是馬上得天下,但當其年邁,王位繼承準會帶來紛爭,在諸子爭立局面下,弟兄父子不免血濺宮廷。亞述四境蠻族環伺,因此,內爭常為外患之開端。在亞述史上,西徐亞人(Scythian)、辛梅瑞安人及其他種族,就不斷趁亞述內爭,劫掠亞述諸城市。 史學家筆下的東方諸國,總是不斷地戰亂流血。論者以為這未免過於誇大,原因是寫歷史的人總覺得記載戰亂流血才比較刺激。因此,我們應當指出一點,東方諸國和平昌盛的時代也是有的,不過這些時代,不太被史學家重視而已。 亞述人生活 從經濟生活方面觀察,亞述和巴比倫並無二致。因為這兩個國家,事實上不過是一個文化的南北兩部,巴比倫稍微偏重商業,亞述稍為偏重農業。巴比倫的富人是大老闆,亞述的富人是大地主。亞述與巴比倫的共同點極多。他們同河流,同山谷,使用同樣的灌溉工具,收穫同樣的農作物——小麥、大麥、小米、芝麻。[4]在城市裡,他們所經營的工商業是一樣的,他們所使用的度量衡也是一樣的。亞述諸城市,由於太靠北,雖然不能發展成為很大的商業中心,但亞述統治者給它們帶來的財富,已經很可觀了。 金屬半由自采,半由進口。亞述古代,工業及戰具原料多為青銅,公元前700年後,青銅地位開始為鐵所取代。由於鑄鐵、制玻璃、染織等工業均相當發達,故尼尼微民間家庭設備,其豐富程度已和工業革命前的歐洲不相上下。[5] 辛那赫里布時代,亞述修了一條運河。這條運河長達30多英里,是尼尼微主要的給水設備。[6]亞述有錢莊,工商業貸款利息為25%。通貨兼用鉛、銅、銀、金。公元前700年辛那赫里布以銀鑄幣,每枚重半個雪克爾,這可以說就是政府鑄幣的濫觴。 亞述人民分為五大階級:一、貴族;二、工商業者——以同業公會為基礎;三、非技術性的自由農工;四、附屬於農場的農奴——這一情況和歐洲中世紀相當;五、奴隸——戰俘及無力還債者。奴隸皆穿耳剃頭以示區別,他們所擔任的工作,一般為最粗重最下賤者。辛那赫里布時代一塊浮雕顯示:一大群奴隸分為兩行,拖著一個木橇;橇上是一個沉重的雕像;在奴隸旁邊,奴隸總管正揮舞著皮鞭。 像所有軍國主義國家一樣,政府在道德及法律方面,均大大鼓勵生育。墮胎者處死刑。故意使自己小產的婦女,依法當受炮烙之刑。婦女地位較巴比倫為低。不敬丈夫,要受很嚴重的處罰。為人妻者,不戴面具不許外出。妻子絕對不得與其他男人發生關係,但只要丈夫高興,便可討一大堆姘婦。娼妓很多,但一律受政府管制。亞述國王的嬪妃,名目繁多。嬪妃絕對不許離開宮廷,因此,她們除唱歌、跳舞、做針線外,剩下來的時間,便只有互相磨牙鬥嘴及暗中傾軋。妻子與人通姦,丈夫可當場殺死姦夫淫婦——這本來只是一種風俗,其後竟獲法律認可。其他有關婚姻的規定,大致和巴比倫一樣。不過,買賣婚姻的味道更為濃厚。經常有這種情形,妻子住在娘家,丈夫偶然才去一趟。 父權至上,在一個蠻族環伺、以征服為務的國度似乎是很自然的。和羅馬一樣,亞述在征服中曾使成千上萬的戰俘淪為奴隸。亞述人似乎從小就習慣於看到把戰俘送入獅窟。看餓獅把人體撕成片片,亞述人似乎最為開心。亞述人對於兒童,經常灌輸殘忍教育。他們教兒童變著花樣虐待戰俘:火燒、剝皮、殺頭還嫌不夠,竟當著戰俘之面,挖出其兒女眼睛!亞述巴尼拔曾經這樣說:「我所捉住的叛軍首領,有的活剝,有的燒烤,有的埋在城牆腳……有的剁腳剁手。」亞述巴尼拔大言不慚地說:「我把所捉住的3000名戰俘都活活燒死——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在另一塊石碑上,他又有這樣的記載:「凡是反叛亞述及反叛我者……有的,我割掉他的舌頭,再叫他死;有的,我把他活活埋掉;有的,我斫下他的手足,拿去餵豬餵狗……這樣做我相信是合乎神意的。」 一位君主曾命工匠在一塊磚上刻下這樣的話:「我的戰車過處,人畜皆化為齏粉……我的記功碑,是由人的屍體堆成。凡為我所活捉到的人,我一個一個斬斷其雙手。」他刻這些話的目的,是想垂名後世。在尼尼微我們發現許多浮雕,有的刻著剝皮拔舌的景象,有的刻著開腸破肚的景象,有的刻著剜目斬首的景象! 對於矯正殘忍傾向,宗教顯然無能為力。亞述宗教對政府的影響力,顯然不能和巴比倫相提並論。祭師的舉措,處處迎合君主的需要。亞述大神是一位好戰無情的神。亞述人相信,這位大神所喜歡的就是以戰俘給他做活祭。亞述宗教一方面在教人如何忠於君主、忠於國家,一方面在教人如何侍奉神及對神禱告。亞述宗教經典,現在留傳下來的,僅有驅邪驅魔及圓夢等書。關於夢兆的解釋,讀起來有一大串。在幾乎無所不包的夢兆下,一一都注有禳災之法。在亞述人看來,世間充滿了妖魔鬼怪,為避免妖魔鬼怪的侵襲,最好的辦法就是常佩符籙,勤念咒語。 在亞述,除作戰所需的一切知識外,其他學問幾乎一概談不到。亞述醫學,就是巴比倫醫學。亞述天文及星相學,就是巴比倫天文及星相學。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發現亞述哲學。亞述語言學家,曾將他們所見到的植物一一列舉下來。他們這樣做,目的也許在於研究醫藥,但想不到後來卻對植物學發展大有幫助。對於宇宙間許多事物的名稱,亞述人不但一一列舉,而且加以歸類。希臘的自然科學,沿用了不少這類名稱。這類名稱,不少經由希臘流傳到現代。英語中,諸如hangar、gypsum、camel、plinth、shekel、rose、ammonia、jasper、cane、cherry、laudanum、naphtha、sesame、hyssop、myrrh(分別為棚丁、石膏、駱駝、柱基、色樣、玫瑰、氨、碧玉、甘蔗、櫻桃、鴉片酊、揮髮油、芝麻、牛膝草、沒藥)等,即來自亞述。 不少泥簡記載著亞述國王的功績。這些歷史在古代僅是編年史,稍後,才有潤色而近於文學作品的著作。歷史內容大部分為帝王的事功,所記大都千篇一律,記勝不記敗,記好不記壞。因此,即使事實上帝王是一個屠夫,是一個低能兒,但在亞述史學家筆下,他照樣是聖明天縱值得萬民景仰的君主。亞述對於人類文化的貢獻,應數其圖書館。僅以亞述巴尼拔圖書館而言,就有泥簡3萬塊。這些泥簡都曾分門別類附有標籤。泥簡中,不少刻有國王訓諭:「盜竊此書者……亞述及貝利特(Belit)大神必降禍於他……他及其子孫均必遭隕滅。」泥簡中的絕大部分,均為年月不詳的代抄本。泥簡原本,大都來自巴比倫。所有圖書中,文學作品僅占極小部分,其他為政府檔案、天文、星象、占卜、預言、醫學、藥方、符籙、聖詩、禱告詞、帝王世系及神的譜系等。在所有圖書中,我們發現一篇亞述巴尼拔的自述: 我,亞述巴尼拔,受到那波[7]智慧的啟發,覺得有博覽群書的必要。從它,我可以學到射、御乃至治國平天下的本領……馬爾杜克賜給我對知識了解的能力……內爾格勒使我精力充沛,阿達帕使我通曉一切技藝。舉凡天上地下的建築,從書本中皆可知其大略。借書籍之助,祭師所會的星象、占卜、預言,我也樣樣精通。背誦深奧的蘇美爾及阿卡德文經典,我覺得樂趣無窮……在騎馬方面,由於我了解馬性,因此騎上去總平平穩穩。在射箭方面,由於我知道如何用勁,因此幾乎矢矢中的。在擲槍方面……因此舉重若輕……我治國,像一個精良的御者……我指導戰士以蘆葦編織盾牌及胸牆,像個老練的工兵。總之,讀書,不但可擴充知識及技藝,而且還可養成一種高貴的氣度。 亞述藝術 就藝術方面觀察,除浮雕較為突出外,其餘皆與巴比倫不相上下。由於征服所獲的財富大量流入亞述、卡拉及尼尼微,宮廷、神廟、富家巨室所需要的金銀珠寶裝飾品越來越多,亞述手工藝急劇發展。在亞述手工藝中,最著名的有設計精巧的首飾及雕琢精緻並嵌有金銀珠寶的家具。亞述陶器並不出眾。音樂繪畫大都沿襲巴比倫舊調。繪畫和其他東方國家一樣,雖無獨立地位,但其以蛋黃調和顏料所作的裝飾畫,頗具特殊風格。這種風格後來傳到波斯,曾大放異彩。 浮雕在亞述盛世,如薩爾貢二世、辛那赫里布、以撒哈頓及亞述巴尼拔之世,發展相當可觀。亞述浮雕頗多精品現存大英博物館。最著名的,為刻於亞述納西拔二世時代的一件。這是一件簡樸的雪花石膏製品,所刻畫的是馬爾杜克大神征服混沌提瑪特(Tiamat)的故事。亞述所刻人像,一般而言均粗劣呆板。所有人像幾乎千人一面:圓臉,絡腮鬍子,大肚皮,頸子短得幾乎看不見。人像中刻得較好的,僅有兩件:一為雪花石膏雕刻的棕樹前的精靈,一為在卡拉出土的沙姆希·阿達德七世(Shamsi Adad Ⅶ)的人像石碑。 一般而言,動物雕刻較為動人。就東方諸國而言,亞述動物雕刻,要算得上是最為突出的。也許藝術家對於人像雕刻頗多顧忌,因此不敢刻得真、刻得像,但對動物便不同了,他們真是刻獅像獅,刻馬像馬,刻羊像羊,刻狗像狗。豪爾薩巴德薩爾貢二世時代的浮雕馬,尼尼微辛那赫里布宮殿的浮雕受傷獅,亞述巴尼拔宮殿雪花石膏雕刻的垂死病獅,亞述納西拔二世及亞述巴尼拔獵獅圖中奔跑之獅、臥獅、釋放出籠之獅、樹陰下休息之雌雄二獅,均可說是世間精品。然而除動物外,其他物體之表現,無論就線條、輪廓、形體各方面而言,技巧均頗拙劣。沒有布局,沒有透視,肌肉部分常有著不當誇張。這一點,幾乎為所有亞述雕刻的缺點。 比較說來,亞述人特別喜歡浮雕。我們可以這樣說,浮雕之於亞述,相當於雕塑之於希臘、繪畫之於文藝復興的義大利。亞述人的浮雕,特別是辛那赫里布時代所雕的動物,其技巧之精妙,可以說已至爐火純青之境。尼尼微及卡拉的藝術家,也許精力都放在浮雕上了,因此,所從事的雕刻便極其有限。而所留傳下來的少數作品,一般都談不上有何技巧。 在雕刻中,較好的是動物。如豪爾薩巴德通道的牛雕,無論精神及形象,均極可觀。但人像及神像,便刻得很粗俗。亞述留傳下來的人像,除目前尚存於大英博物館中的亞述納西拔二世雕像外,一般均頗粗劣。談到亞述納西拔二世這座雕像,線條雖仍嫌呆板,但就其對於一個國王的刻畫而言,可說已到惟妙惟肖的境地。一個人具有一個厚重而表現決心的嘴唇、一雙精明而殘忍的眼睛、一個粗短而禁得起打擊的頸項、一雙巨大有力的腳,就上述特徵,不看他緊緊握著的權杖,也可以猜得出他是王者了。 國度不同,審美觀念亦有別。亞述人所崇拜的大丈夫,在我們看來也許很不順眼,因為一般都是粗短的頸項、肥碩的身軀。可是我們所中意的美男子,如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所刻的赫耳墨斯及阿波羅,在亞述人看來也許又太文弱、太女性化。對亞述建築加以置評是很困難的,因為古代亞述建築今已蕩然無存。就廢墟中所搜尋到的一點資料來判斷,我們所知者不過為下列幾點: 亞述有點像巴比倫及近代美國,對建築的追求不是美,而是大。照美索不達米亞傳統,亞述建築師所能採用的建材,大部分都是磚。石頭雖然也用,但用得不多,因為石頭在這一帶是奢侈品。亞述的弓形架構及拱形圓頂,大半學自南方。至於柱型,有些學自別人,有些自己創造。亞述創造的柱頭,如女像柱式柱頭,及以渦形為裝飾的伊奧尼亞式柱頭,其後曾盛行於波斯及希臘。 宮殿一般占地頗廣。構成宮殿的屋宇,樓房不過兩三層。同一個模式的亞述宮殿,大都是中間一個大院子,四周配以一系列的廳堂。宮門外面大都以石獸作為守衛。宮門入口處一般都有浮雕或雕像,上面刻的都是歷史故事或歷史偉人。宮中地面,大都以石板鋪成。門窗均設珠簾錦帳。梁棟及天花板均經刻意雕琢,並嵌以金銀珠寶。 亞述史上武功最盛的6位君主,同時也是偉大建築的創造者。提革拉·帕拉薩一世,用石頭為亞述大神修了許多座神廟。在其中的一座,他留下這麼幾句話:「吾欲使其內部美若天庭,四壁燦若星辰,屋頂金光閃耀。」其餘幾位君主,雖然也修飾神廟,但和所羅門一樣,他們最感興趣的還是修建自己的宮殿。亞述納西拔二世在卡拉建造了一座宮殿,規模宏大,外石內磚,非常莊嚴。此宮,壁間飾以浮雕,內容為歌頌神靈及戰爭的故事。巴拉瓦特丘陵(Tell Balawat)附近顯然也有巨型宮殿建築。因在廢墟中,拉薩姆(Hormuzd Rassam)曾出土兩扇宮門,為黃銅所鑄,堅固美觀為所僅見。薩爾恭二世曾在豪爾薩巴德大造宮殿,宮門守護者為若干具有雙翼的石雕神牛。四壁飾以浮雕,宮內陳列、雕像及家具異常精美。此宮曾數度修葺,每一次勝利後,薩爾貢二世就帶來許多奴隸。勝利既不乏金銀珠寶,又不乏勞力——因戰俘提供大量奴隸,因此,此宮之美,亞述史上赫赫有名。除宮殿本身外,薩爾貢二世在宮外還修了幾座神廟,在宮內還修了一座高塔。據稱,此塔高7層,其頂以金銀鑄成。辛那赫里布所修的宮殿,在尼尼微。這座宮殿取名叫「無雙殿」(The Incomparable),意即它是世上最大最美的。據稱,此宮四壁及地板所用木石,不但質地高貴,而且上面皆嵌有珍寶。它用的瓦,由於出自精工製造,晝夜都會發光。談到裝飾品,此宮有巨型銅獅銅牛,有巨石刻成的有翼牛陣,有一系列充滿牧歌情調的浮雕。以撒哈頓除重修無雙殿外,還擴建尼尼微。此項修築,人力物力動員達十幾省,由於他到過埃及,因此在柱頭及裝飾方面,引進不少新花樣。據記載,因為勝利,宮殿神廟完工之日裝滿了由近東各國送來的金銀財寶。 亞述建築,其無可救藥的缺點是朽壞得太快。例如無雙殿,雖經辛那赫里布及以撒哈頓兩代修葺,但不過60年,已成為廢墟。無雙殿到亞述巴尼拔時代,又要修葺了。今天距阿叔巴尼帕不知又已過了多少世紀。讀到這個國王重建此宮的記載,和他一樣,我們也有著無窮的感慨: 此宮,原為吾祖辛那赫里布所建,用為皇家居所。居之極其安樂,然今已傾圮不堪。余,亞述巴尼拔,忝為亞述之王,世界共主……幼年曾居是宮,以獲阿舒爾、辛、沙瑪什、貝勒、那波、伊什塔爾……尼尼布、內爾格勒、努斯庫等諸神之蔭庇,得由皇太子而登基立極……諸神厚我,使我每戰必勝,每攻必克,晝得妙思,夜獲美夢……故余乃清除廢墟,重加修葺。余重建一殿,基廣五十五。余重築一台,因前有神龕,故不敢過高。良辰吉日,破土奠基,余謹以佳釀致奠。為重建此宮,曾勞動百姓。埃蘭,余秉神意所克之地,曾敬獻磚瓦。阿拉伯諸王,因背約遭餘生擒者,曾親執畚箕……新宮雖就舊宮修築,然完成之日,已不同於舊宮,地基廣是其一,工作精是其一,屋宇多又是其一。此宮之樑柱,余曾獲自思拉拉(Sirara)及黎巴嫩。此宮之門,以具有異香之木製成,其上且覆以黃銅……環宮,余命雜植花木果樹……大功告成之日,余先備犧牲敬獻諸神,後擇良辰吉日移居宮內。 亞述的消失 在最不幸的時候,自稱為「偉大英明亞述及世界之王」的亞述巴尼拔,儘管曾怨天恨地,但最後仍未對神喪失信心。這位亞述王在其最後一塊泥簡中,曾寫下如《傳道書》及《約伯記》之類的話語: 我自問,無論對神或對人,無論對生者或死者,我都沒有稍加怠慢,但疾病與厄運為什麼會降臨到我身上?國人鉤心鬥角,家人彼此仇恨,恥辱包圍著我,使我束手無策。我知道,由於身心疾病的夾攻,我的末日業已降臨。今天是城裡守護神的日子,大家在熱烈慶祝,但我這個垂死的可憐人,卻在死亡邊緣掙扎。日夜號泣之餘,我只有這樣求神:「神啊,求你憐憫我這個罪人,使我重見天日!」[8] 亞述巴尼拔到底是怎麼死的,歷史上並無記載。根據拜倫戲劇化後的故事說,他放起一把火,和宮殿一起在火焰中化為灰燼。這個結局是真是假不管,卻是最權威的。亞述巴尼拔之死,就亞述而言,是個凶兆。它象徵著亞述帝國的崩潰。亞述經濟不能自給自足,它的生存要靠劫掠,然而劫掠要靠武力。因此,一旦武力不足恃,敗亡立見。亞述生存靠勝利,然而勝利常會造成不利的影響。首先,勝利的獲得要人去死,而死的人多半是最強健最英勇的。第二,享受勝利的果實常使人的身心趨於腐化,而強健的身心卻是獲勝的必要條件。第三,大批戰俘及奴隸人口的充斥,使亞述賴以獲勝的軍隊本質發生改變。綜合以上數因,一旦蠻族入侵,帝國便立告瓦解。 亞述巴尼拔死於公元前626年。14年後,巴比倫人(在那波帕拉薩爾率領下)、米底亞人(在基亞克薩里斯率領下)加上西徐亞人的一些部族,組成聯軍,由高加索向亞述進兵。這支聯軍不費吹灰之力,便占領了亞述北部各據點。這支聯軍再進一步,尼尼微便告陷落。從前亞述諸王對付巴比倫及蘇薩的慘劇,這時便在尼尼微重演。房屋宮殿廟宇付之一炬;田地被徹底破壞;人民一半被殺,一半變成奴隸。這是一次慘重的打擊。經此打擊,亞述從此一蹶不振。亞述帝國消失了,可是有些東西卻留了下來。在人類文化中,經波斯、馬其頓而傳至羅馬的武器、戰術、渦形柱頭、女像柱頭、分省統治,就是亞述人留下來的。 近東人提到亞述,說那是一個驕橫君主征服各小邦所成的一個帝國。猶太人提到尼尼微,說那是一個充滿血腥、強盜及謊言的都會。在無情歲月中,所有英明偉大的君主慢慢都會被人忘懷,所有繁華美麗的都市慢慢都會成為廢墟。自亞述帝國崩潰後200年,希臘將軍兼歷史學家色諾芬率兵到達尼尼微,他已不大相信那兒就是曾經統治過半個世界的一代名都。今天到達尼尼微的人,對於昔日的繁華,當然更連一點憑證都找不到了。因為即使那些在亞述盛世為榮耀及美化其神廟而從遠方運去的石塊,也已蕩然無存。其實,別談石塊了,就是亞述大神——亞述人相信他是永生的象徵——也已找不到絲毫蹤影。 * * * 注釋 [1]最近於豪爾薩巴德之薩爾貢二世圖畫館廢墟中發現一塊泥簡,簡上所載亞述君主的世系甚詳。自公元前23世紀,至哈達尼拉利五世(Ashurnirari V,公元前753年至前746年)從未中斷。 [2] 據埃及人的傳說:埃及之所以得免於難,並於次日得以輕易地擊敗入侵的亞述軍,得力於識敵的田鼠之助——它們將宿營於培琉喜阿姆的亞述軍隊的箭囊、弓弦和盾帶都給咬斷了。 [3] 最早的亞述法典,載在亞述出土的3塊泥簡上。此法典共90條,約訂於公元前1300年。 [4] 亞述特有的農產品還有:橄欖、葡萄、大蒜、洋蔥、蒿苣、水芹、甜菜、大頭菜、蘿蔔、黃瓜、苜蓿、甘草等。除貴族外,平民百姓很少吃到肉類。說來頗覺奇怪,這個好戰國家,絕大多數人都是素食者。 [5] 約在公元前700年辛那赫里布的一塊泥簡,已有棉花的記載:「樹上所長之果,取下撕開所獲之羊毛狀物,可用以織布。」亞述棉花,可能來自印度。 [6] 此運河由芝加哥大學東方學院伊拉克考古隊發現。 [7] 那波為智慧之神,相當於透特、赫耳墨斯(Hermes)及墨丘利(Mercury)。 [8] 狄奧多羅斯對亞述巴尼拔事跡曾有所描述——可靠與否不得而知。他說,亞述巴尼拔晚年,放縱恣肆,寄情聲色,他後來的不幸都是他自找的。下面是亞述巴尼拔的自供: 充分明白了人有生必有死, 為什麼不隨心所欲? 今朝有酒今朝醉, 一滴何曾到酒泉? 今天我是天下至尊,但明天就會化為 塵土。所以為什麼不得樂且樂? 有吃的,吃。 有玩的,玩。 除了吃、喝、玩、樂, 一切均可置諸腦後。 也許,這又是亞述巴尼拔的另一面。這一面和那一面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也許不但不算矛盾,而且彼此因果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