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遺產 · 第三章 巴比倫
從漢謨拉比到尼布甲尼撒
文明有如生命,要生存必須和死亡不斷鬥爭。生命和死亡鬥爭的方法,最巧妙的就是新陳代謝——不斷創造新細胞,不斷創造新生命。世界上,許多文明之所以綿延不絕,就是由於它們不斷開創新境,不斷注入新鮮血液。從這個觀點來看,我們可以說,巴比倫及猶太文明是烏爾文明的新鮮血液;尼尼微文明是巴比倫文明的新鮮血液;波斯波利斯、薩迪斯(Sardis)、米利都等文明,是尼尼微文明的新鮮血液;埃及、克里特、希臘、羅馬等文明,是烏爾以後各種文明的新鮮血液。
今天,凡是去巴比倫遺址參觀的人,差不多都會這樣想:沿幼發拉底河這一片乾燥的荒丘,竟會是一個擁有璀璨文化富強古國的首都所在地?但歷史斑斑可考,巴比倫創造了天文學,豐富了醫學,建立了語言學,制定了第一部偉大法典。希臘人從這裡學到了數學、物理學和哲學;猶太人從這裡學到了神學,並將之弘揚於世;阿拉伯人從這裡學到了建築學,並以之影響了整個中世紀歐洲。但站立在靜靜的底格里斯與幼發拉底河畔,實在令人有點不相信,這兒會是蘇美爾、阿卡德及巴比倫文明的搖籃,而所謂的巴比倫「空中花園」就是在這裡。
事實上今天這裡流淌的,已非往昔的那些河流。當然這不僅是「涉足於水,抽足復入,已非前水」的問題,而是河流曾經多次改道,以致形成「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問題。和埃及的尼羅河一樣,底格里斯與幼發拉底這兩條河,不但從南到北數千英里有舟楫之利,而且在其南端每年也有天然泛濫,形成沃土以利農耕。不過,這兩條河的泛濫,不在夏天而在春天。因為巴比倫除冬季之外,5月至11月間完全無雨。這一帶地區,一旦河流不再泛濫,轉眼就會變成不毛之地。古巴比倫之所以成為閃米特傳說中的伊甸園、西亞的穀倉[1],人力之外,主要是靠河流的定期泛濫。
就歷史文化及人類血統方面分析,巴比倫是阿卡德人及蘇美爾人的綜合產物。巴比倫具有阿卡德人的血緣,但其文明卻充滿蘇美爾人的形態。
巴比倫歷史的開端者,是一位強有力的人物漢謨拉比(約公元前1792—前1750年)。他是法律秩序的創造者,一共統治巴比倫43年。根據歷史文獻的描繪,漢謨拉比是一位聰明絕頂、脾氣火暴的青年。他率領部隊,翻山越嶺,來去如風。他一生打過很多次仗,每戰必勝。他對敵人或叛逆,手段非常殘酷,五馬分屍是他最喜歡的方式。漢謨拉比以鐵腕制服了兩河流域諸小邦,同時公布了一部史無前例的法典。
《漢謨拉比法典》於1902年在蘇薩出土,條文刻於綠玉圓柱之上。此綠玉圓柱,曾於公元前1100年以戰利品流入埃蘭。[2]
像摩西的「十誡」一樣,《漢謨拉比法典》也是天賜的。綠玉圓柱的一端,刻有「《漢謨拉比法典》謹受於太陽神沙瑪什」字樣。下面是法典的前言,這些話說得神乎其神:
當神聖莊嚴的眾神之王安努(Anu),與皇天后土的主宰兼巴比倫命運決定者貝勒(Bel),伴同馬爾杜克(Marduk),對全人類進行統治時……當諸神鄭重提及巴比倫之名時,當諸神就全世界特別選定巴比倫,並於其上建立1萬年不拔之基的王國時,安努及貝勒叫道:漢謨拉比,值得讚美的人君,諸神的虔敬者,你當使正義廣被四方,你當剷除邪惡,你當抑強扶弱……你當教化萬民,你當增進萬民福祉。漢謨拉比,貝勒指著我的名字說,你使巴比倫繁榮昌盛;你敬奉尼普爾及杜里努(Durilu)……你保全了烏魯克(Uruk)的全城生命;你使百姓用水無缺……你美化了博爾西珀(Borsippa)大城……你為烏拉什(Urash)儲藏糧食……你滿足了百姓的需要;你保全了巴比倫的生命財產,你確是我們的忠心奴僕,你的所作所為,使我們深感高興。
在這篇前言中,有些話,例如法律之目的在「抑強扶弱」、「教化萬民」和「增進萬民福祉」,在近代我們還常常聽到。這些話,當然也不是這位東方君主一個人所發明的,因為有些話,距此6000年前,蘇美爾人早已說過了。
一部《漢謨拉比法典》,可說是以蘇美爾人的法典為依據,並參酌當時巴比倫人的實際情況草擬而成。就現代眼光來看,這部法典有許多地方是不倫不類的。例如,開頭假借神的口吻說話,但轉入世俗的條文後把神拋開了。又例如,有些條文非常進步,有些條文又非常野蠻——進步的,如精密的審判程序;野蠻的,如採用「復仇法」及許多不合理的婚姻規定等。不過,大體上說,這285條法規,各方面都顧到了。按其順序,所規定者有「私有財產」、「不動產」、「商務」、「親屬」、「傷害」及「勞動」等。這部法典總的來說是文明的、進步的,不但較它晚出1000多年的《亞述法典》趕不上它,就是以之與現代歐洲某些國家的法規相比,亦並不遜色。[3]
在《漢謨拉比法典》之末有一段話,是歷史上任何法典所沒有的:
這部合乎正義的法典,是漢謨拉比——一代賢明君主制定的。這部法典乃社會安寧、政治清明的根基……他是萬民的保護者……無論蘇美爾人或阿卡德人,他均給予同等的重視……漢謨拉比之所以要制定這部法典,目的在勿恃強凌弱,在保護孤兒寡婦……任何受壓迫的,都可到正義之王的面前來申訴。王會讓他知道,這部法典是有效的。漢謨拉比希望每一個人通過這部法典,知道什麼是他的權利。漢謨拉比希望他們的問題都能獲得解決,(他們當這樣說):「漢謨拉比真是愛民如子……他使人民富足,政治修明……」
在未來乃至永遠,漢謨拉比虔誠希望巴比倫的每一位國君,都能重視其所刻的代表正義的這部法典。
一部完整的法典,只是漢謨拉比的若干偉大成就之一。另一成就是,在他的策劃下,開了一條溝通基什與波斯灣的運河。這條運河不但使一大片荒地變成良田,而且使南部許多城市永絕水患之災——未開運河前,這些城市常因底格里斯河泛濫成災。另就留存於今的許多碑文中,我們還可看到他的其他貢獻,諸如,給水(水在巴比倫無論貴賤都是一種奢侈品)、維持治安、撫恤流亡等。
當安努及恩利爾(烏魯克及尼普爾之神),把蘇美爾和阿卡德兩地治理的責任交付給我時,我即決心要開一條運河。現在運河開通了,大家把它叫作Hammurabi-nukhush-nishi運河(意即漢謨拉比惠澤運河)。有了這條運河,不但蘇美爾及阿卡德兩地用水不致匱乏,而且運河兩岸,由荒地變成了良田。現在,人民有著堆積如山的糧食,有著喝不完用不盡的水……流亡的百姓,我收容他們。給他們吃,給他們穿,給他們住。
一部儘是規定俗事的法典,漢謨拉比卻使其穿上了神制的外衣。這是他的聰明過人之處。因為要利用神,所以大修廟宇,示惠祭師。他為巴比倫之神馬爾杜克修了一座巍峨壯麗的神廟,把糧食裝滿神廟的穀倉。這項投資所獲報酬是很豐碩的。人民的守法奠定了社會秩序。社會的安定帶來了充足的財富。他美化巴比倫,他美化宮殿,他美化廟宇。他橫跨幼發拉底河修了一座大橋,使兩岸可以交通,還造了許多大船,每船足容百人乘坐,往來於大河上下。經由漢謨拉比的整頓,巴比倫大城在公元前18世紀即已成為世界最為壯觀的都會。[4]
巴比倫在種族上有著許多閃米特的特點:黑頭髮,多鬍鬚,膚色略黑。男女均喜蓄長發。兩性,特別是男性,極喜使用香料。男女平素所著服裝,均為白麻布長可及地的緊身衣。女性著緊身衣時,常以一肩裸露在外。男性除緊身衣外,加穿披風及罩袍。隨著財富的增加,人們對顏色漸感興趣。此時的罩袍,有紅底、藍底,其上花紋有點、長條、格子、圓圈。蘇美爾時代的赤腳風氣不見了,大多數人都穿一種精緻的涼鞋。漢謨拉比時代,男性都用布包頭。女性一般都戴項圈、手鐲、護符及首飾。男性喜歡提一根手杖,杖頭雕刻得很精緻。在男性的腰帶上,經常掛著一顆小巧的私章,因為無論公私文書,非蓋章不生效。祭師可能是不願以真面目見人,常戴一頂圓錐形的大帽子。
這幾乎已成歷史公例,財富帶來文明,同時也帶來腐化。藝術是文明的花朵,安逸是腐化的根源。黃金、白銀、錦緞及其他奢侈品是野蠻民族所忌妒的。當他們入侵,由舒適而趨於軟弱的文明社會便無法抗拒。
巴比倫的東邊山地住著一伙人,自稱為喀西特族。這族人對巴比倫的財富早就垂涎三尺。只因懾於漢謨拉比的聲威,不敢輕動,等到漢謨拉比逝世,他們便傾巢而出了。最初,他們侵入巴比倫,只是搶劫之後便走。後來,進來之後便不肯走了,他們變成了巴比倫的征服者及統治者。喀西特和閃米特的巴比倫人不是同族。史學家推斷,他們可能是新石器時代來自歐洲的移民。他們征服巴比倫,只是西亞種族鬥爭的一個回合。此後幾百年間,巴比倫政治動盪不安,科學藝術也毫無進展。研讀過阿馬納書信的人都知道,這一時期的巴比倫、敘利亞,由於圖特摩斯三世的東征,已淪為埃及的附庸。這些附庸國的國君,常常以貢品換取埃及的支援——有時為討平內亂,有時為抵禦外患。[5]
600年後,像埃及人趕走西克索人一樣,巴比倫人也驅逐了喀西特人。不過,異族雖趕走了,巴比倫並未振興。此後400年間,巴比倫仍是一片混亂。在此期間,出現了一批不甚有名的統治者。這些統治者那奇怪的名字,如果用作《格雷哀歌》(Gray’s Elegy)的配音,那倒是不錯的。[6]
結束此一混亂局面的,是來自北方的新興強國亞述。亞述尼尼微諸王統治巴比倫期間,巴比倫曾一度反抗,但那次反抗招來辛那赫里布(Sennacherib)的鎮壓,幾乎使整個巴比倫大城被夷為平地。幸好繼之而來的是開明專制的以撒哈頓(Esarhaddon),在他的溫厚政策下巴比倫又漸趨繁榮。
米底亞人的崛起,使亞述人的勢力大為削弱。巴比倫領導者那波帕拉薩爾(Nabopolassar),趁機借米底亞人之力,使巴比倫掙脫亞述控制。獨立後的巴比倫,再傳到尼布甲尼撒二世(Nebuchadrezzar Ⅱ)之手。在《舊約·但以理書》中,他是有名的壞蛋,但在巴比倫歷史上,他是重建巴比倫的大英雄。尼布甲尼撒的性格及雄圖壯志,從下面他的這篇就職文告可以略窺一二:
莊嚴華美的巴比倫,我視你一如我的生命。除你之外,任何地方我都不願意住……在你仁慈的馬爾杜克庇佑下,我願盡我的力量,使你成為超古邁今、無比繁華、無比昌盛的大城。你將接受萬國的進貢以及全人類的膜拜。
他所說的,差不多都兌現了。儘管有人說他不學無術,有人說他有點瘋狂,但在他那個時代,他的確是近東最偉大的統治者。他不但是最成功的軍事家、最英明的政治家,而且也是最偉大的建築師。他對巴比倫的貢獻,除漢謨拉比外,無人可相提並論。在尼布甲尼撒二世統治時期,埃及與亞述共謀置巴比倫於附庸地位。但當埃軍到達幼發拉底河上流要隘卡爾基米什時,經他一邀擊,即告全軍覆沒。趁戰勝餘威,尼布甲尼撒進兵巴勒斯坦及敘利亞。該地一降,西亞再無和巴比倫抗衡者。此時,巴比倫商人,倚仗國威,控制著從波斯灣到地中海的一切貿易。
尼布甲尼撒利用屬國的進貢、本國的田賦及商人的稅收,大肆美化其都城及神廟。他說:「重建巴比倫並不是我唯一的任務。」他為了與老百姓接近,常常出巡。老王那波帕拉薩爾在世之時,曾擬有重建巴比倫大城的計劃,目的在於把此一大城建為當時最大最美的都市,但來不及實現便去世了。現在,尼布甲尼撒有力量,有時間——他統治巴比倫達43年——於是便把老王的計劃付諸實施。希羅多德150年後遊歷於此,曾這樣驚嘆:「好寬廣的都市!」巴比倫大城,環以長56英里之高牆。此牆不但長高,而且寬廣——足可容一輛4匹馬的戰車在其上奔馳。城內面積,足有200平方英里。幼發拉底河橫貫其中,橫跨此河的是一個極其壯觀的大橋。[7]
巴比倫建築的主要材料為磚,因為美索不達米亞不產石頭。這些磚製作極為精緻。表面不僅上有藍、黃、白色之釉,而且刻有動物花卉圖案。今天,巴比倫所有出土的磚,大部分均是尼布甲尼撒時代所制。這些磚上大都刻有「尼布甲尼撒,巴比倫之王」等字樣。
去巴比倫觀光的人,走近大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深入雲霄的高塔。此塔以巨石砌成,共7級,高650英尺,猛然看去,簡直似一座山。塔頂有座華麗寬廣的神龕,龕中設有一桌一床,桌床皆精雕細鏤。桌上布滿黃金,床上睡著美女,這兩種東西都是供神用的。它比埃及金字塔還高。據史學家考證,這就是希伯來神話中所提到的「通天塔」(Tower of Babel)。照神話說,有一族人,不知敬奉耶和華,欲造一塔以通天,塔未造成,神即令他們說話彼此互不相通。[8]
通天塔之北600碼處,有一座富麗巍峨的神廟。廟中所供馬爾杜克,即巴比倫的守護神。環著神廟向外延伸,是由街巷、運河、商店、住宅等所交織而成的市區。從神廟至伊什塔爾門(Ishtar Gate),是一條寬廣的「聖道」(Sacred Way)。這條路以磚石鋪成,以便神走時不會把腳玷污。聖道兩旁為五色瓦砌成之牆,牆上刻有120隻獅子。這些獅子皆作怒吼狀,據說這樣可以避邪。伊什塔爾門,以彩陶砌成,雄踞聖道之一端。此門上刻動物花卉,色彩奇麗,形態逼真。[9]
通天塔之北,有一高地名叫卡什(Kasr)。在高地上,就是尼布甲尼撒的壯麗宮殿,金碧輝煌,雕樑畫棟。居中寢宮,尤為別致,宮牆為一色黃磚,地為白色及雜有花紋之石。門牆俱有浮雕裝飾,門外列有巨型石獅。宮殿附近,就是赫赫有名的空中花園——希臘人稱之為世界七大奇蹟之一。空中花園,建於無數高大巨型圓柱之上,其地面之土深厚,不但可植花草,而且可種大樹。支撐花園的圓柱,高75英尺,所需灌溉花木之水,即潛行於柱中,水由奴隸分班以抽水機自幼發拉底河中抽來。此空中花園,是尼布甲尼撒為其寵妃而造。此寵妃據稱為米底亞王基亞克薩里斯(Cyaxares)的公主。由於她不耐巴比倫之烈日風沙,因此尼布甲尼撒比照其故鄉景物建此花園。空中花園高居天空,綠樹濃蔭,名花處處。后妃暢遊其中,雖不戴面紗,亦不怕被凡人窺見。在空中花園下面,生活著的就是巴比倫的庶民。他們一代又一代,男耕女織,以雙手雙肩支撐著整個巴比倫。
黎庶
巴比倫一部分開發了,一部分仍未開發,未開發部分是一片充滿毒蛇猛獸的荒野。荒野是獵人的天下,同時也是貴族遊樂之所。巴比倫的貴族和亞述的貴族一樣,有著同一嗜好,喜歡進入叢林,表演徒手搏獅。獅在藝術家筆下是鎮靜威猛的象徵,可是,當人們接近它時,它也會驚懼而逃。對叢林的主人而言,文明可以說是一種干擾。
開發了的土地,除少許自耕農外,大部分是佃農或農奴。早期的巴比倫人,耕田的工具是石頭。公元前1400年的一個石鍬,是目前我們在巴比倫所發現的最早農具。相信這種農具在兩河平原上一定有一段頗長的歷史。用牛犁田,犁端放個石鍬,犁好後,用一根圓筒播出種子。這種農耕方式,巴比倫人和蘇美爾人完全一模一樣。
河水泛濫,不像埃及那樣有利。怕水沖走沃土,農人均以土做堤。這些土堤,有的今天還可看到。為了灌溉,巴比倫人修了不少水庫及水道。水庫及水道,均設有水閘。需水灌田時,打開水閘;不需水灌田時,則把水閘關上。高的田地,水流不進,便用水車。水是巴比倫的生命線。尼布甲尼撒曾把修水庫、開運河列為他的一大治績。他所修的一個大水庫,周圍足有150英里,嘉惠良田無數。今天到美索不達米亞的人,尚可看到水庫運河的遺蹟。還可在幼發拉底及羅亞爾(Loire)河谷,看到古巴比倫人所用的原始水車——以若干木筒,借樞軸轉動,上下取水。
有了充足的水,土地便有了報酬。在巴比倫可吃的東西有穀物、豆類、水果。所有農產品中,棗類更是有名。麵包、糕餅、蜂蜜,在巴比倫人的家裡是常見的東西。巴比倫人極喜種棕櫚樹,為了使它大量繁殖,他們經常搖動樹木使雄花落於雌花之上。今天西歐的葡萄及橄欖,是經由希臘羅馬人之手,自巴比倫傳來。巴比倫人從波斯得到櫻桃,經由黑海,把櫻桃送給羅馬。牛奶在從前是很稀有的東西,現在已成為他們日常必需的飲料。肉類要富人才吃得起,但魚蝦窮人桌上並不罕見。黃昏人靜,為了解脫生與死的困擾,他們常一杯在手。他們的酒是用棗釀的,啤酒是用麥釀的。
巴比倫人習慣在地上挖掘,有的人挖到油,有的人挖到銅,有的人挖到鉛,有的人挖到鐵,有的人挖到銀,有的人挖到金。斯特拉博說,他在美索不達米亞挖到了「石油精」(naphtha)或「水瀝青」(liquid asphalt)。據說,有人報告亞歷山大,在巴比倫找到了一種會燃的水。他起初不信,及至他的侍者將那種「水」點著給他看,他才相信世間真有這種東西。在漢謨拉比時代,工具仍以石器居多。但自那時起,至公元前1000年左右,青銅、鐵及其他金屬工具已很常見。
紡織品原料為棉花、羊毛。染色及刺繡技術已很高明。當巴比倫的布匹呢絨,經商人轉運到希臘羅馬人之手,希臘羅馬人都讚不絕口。在美索不達米亞,人們很早就知道使用的機器是織布的布機及制陶的轉盤。磚是巴比倫的主要建築材料。以黏土和稻草做成的磚,最初,是利用太陽曬乾,後來才發展到用火烘烤。自發明用火烘烤之後,巴比倫的制磚即發展成一大行業。在漢謨拉比時代,各行各業已經相當發達。這時,各行業在橫向方面,有各種公會的組織;在縱向方面,為便於技術的傳授,所採用的是師徒制。
地方性的交通運輸,所通行的是驢車。巴比倫人提到馬,是公元前2100年後的事。驢和馬,顯然均來自東方。史學家相信,巴比倫的馬,是由其征服者自中亞高原帶來的,而在其後又經西克索人傳入埃及。自馬傳入後,由於交通工具的革新,巴比倫的商務由國內市場推展到國際市場。巴比倫財富的增加,和它成為近東貿易中心、進一步與地中海諸國發生商業往來,有著直接的關係。尼布甲尼撒深知道路對商業的影響,故對築路一事不遺餘力。他告訴他的史官:「記下,我曾把許多羊腸小道拓展為康莊大道。」數不清的商隊從世界各地把貨品運進巴比倫市場。巴比倫盛時,其商務約占世界之半。經由喀布爾(Kabul)、赫拉特(Herat)及埃克巴坦那(Ecbatana)的,是從印度來的;經由培琉喜阿姆(Pelusium)及巴勒斯坦的,是從埃及來的;經由泰爾、西頓及卡爾基米什的,是從小亞細亞來的。在尼布甲尼撒時代,巴比倫商業的興盛達到極點。巴比倫郊區,居然成為外國人投資的熱點。一位波斯富翁,寫信給波斯王居魯士(公元前539年):「我相信,我們這筆房地產,是全世界最好的。因為它坐落在巴比倫郊區,一方面,我們享有大都市的一切便利,同時,回家時也不會感到太擁擠。」
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政府,對經濟秩序的維持,比起埃及的法老來費力多了。由於地方上常有割據把持之事,而盜匪又不容易肅清,因此貿易上大受阻礙。生意人的納稅,一遍又一遍。貨物起運,不知道會在哪裡遇見盜匪,且徵收通行稅的關卡重重。巴比倫商業的繁盛,有兩大原因。第一,安全寬廣的國道;第二,幼發拉底河從波斯灣至塔帕薩庫斯(Thapsacus)的暢通水路。這兩點,都得歸功於尼布甲尼撒。尼布甲尼撒對阿拉伯及泰爾的征服,使巴比倫東至印度西至地中海的道路開通了。不過這種開通並不理想。因為,海道的難行和陸路差不多。當時雖已有大船可用,但暗礁、未經測量的航線以及海盜的橫行,使許多商人常常遭受生命財產的損失。
巴比倫的商業發展,與其所通行的一項財政制度有關。在這兒沒有鑄幣,但早在漢謨拉比以前,他們就已使用金銀為交易媒介。使用金銀是用稱量,最小單位為雪克爾(shekel)。1雪克爾,相當半英兩之銀,合2.5至5美元。60雪克爾為1米納(mina),60米納為1塔倫,1塔倫約合1萬到2萬美元。
借貸一般分兩類,一為實物,二為金銀。官定利息,金銀為20%,實物為33%。這樣利息算高的了,但民間還有設法跳過官定利息自行借貸的。沒有銀行,但有富家巨室經營的錢莊。大的錢莊,多半為世業,其所經營的項目,除借貸之外,還有房地產及商業投資。錢莊對於儲戶,略收少許手續費即開出銀票,銀票可做交易支付之用。除錢莊外,祭師亦多行貸款。祭師所借貸的對象,多為農民。農民向祭師借貸,多半在青黃不接的時候。法律對債務人,偶爾也加以保護。例如,有條法律這樣規定:農人以收成為抵押所行的借貸,如遇旱澇,及其他不可抗力,無所收成時,本年利息自應減免。不過這種例子不多,一般而言,巴比倫法律所保護的對象,主要還是債權人。巴比倫在這方面的一個原則是,欠債必還。因此,債務人如無力履行其債務,債權人可以扣押其兒子或奴隸為人質,如無人質時,可以扣押其本人,不過為時不得超過3年。高利貸的流行,可以說是信用制度太過複雜的結果。
巴比倫文明本質上是商業文明。留傳下來的文獻,大都帶有濃厚的商業色彩。就有關買賣、借貸、契約、合夥、佣金、匯兌、遺贈、合同、期票、本票等研究,我們發現巴比倫的物質文明已發展到相當驚人的程度。從巴比倫的文學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出,古代巴比倫的生活是繁忙而富裕的,但在此繁忙而富裕的後面,存在著一大群奴隸。自尼布甲尼撒時代起,買賣契約絕大部分皆與奴隸有關。奴隸來源有三:一、戰俘;二、經由阿拉伯人擄掠而來的外邦人;三、奴隸所生的子女。女奴隸,一個合20至65美元。男奴隸,一個合50至100美元。奴隸除做一切粗重工作外,還得伺候主人。女奴隸對於主人,在勞役之外,還得作肉體貢獻。當時的風尚是,一個女奴隸如得不到主人歡心,為他生下許多孩子,在她反是一種恥辱。奴隸及其所有財產,原則上一律皆為主人所有。因此,主人要賣、要押、要用,悉聽尊便。甚至,主人認為某個奴隸無用,要置之於死地也未嘗不可。逃出的奴隸,任何人均不得收容。捉回奴隸,例有賞金。奴隸和普通人一樣,也要服兵役及勞役。對生病的奴隸,主人有為其醫療的責任。年老的奴隸,主人開恩才能獲得比較輕鬆的工作。在主人的恩惠下,男奴隸可以與自由女性結婚。由此所生的子女,可以因母親之故成為自由人。根據法律規定,與自由女性結婚的奴隸,在死時,能夠以其財產之半歸其家屬。奴隸由主人出面,也可經營工商業,不過應以部分利潤奉獻主人。奴隸有錢,可以贖身。由於主人寬厚或因服務忠誠,奴隸也可獲得自由,不過這種情形相當罕見。由於奴隸生育率遠較自由人為高,因此在巴比倫,隨著時間的進展,奴隸人口在比率上自然形成多數。在巴比倫帝國內,這樣眾多的奴隸階級,就像毒瘤一樣,隨時有叛亂、傾國的危險。
法律
像上述這樣一種社會,民主自然是談不上的。巴比倫的政治結構,上面是王,下面是富商大賈及封建貴族,再下面是黎民百姓,最下層則是奴隸。原始的巴比倫,王之下,原為據有土地的封建貴族,但因商業的發展,富商巨賈的勢力反而逐漸凌駕於原有封建貴族之上。這時的富商巨賈,一面協助國王維持社會秩序,一面作為溝通國王與人民的橋樑。國王晏駕,王位由諸王子之一繼承。這種制度,如果僅有一位王子,當然毫無問題,但若諸子相爭,互不相讓,便會惹起戰亂。為了避免獨裁專斷,中央政府事務常由中央及地方貴族,佐以由國王所任命的大臣,議定推行。地方政府稱省或市,在省市中,有長老或貴族組成的議會。此等議會,對中央構成相當大的制衡。由於這種組織頗為強大,即使在亞述統治時期,巴比倫地方政府仍具有一種地方自治形態。
巴比倫當政者,一般為首相,通常包括國王在內,均須熟諳《漢謨拉比法典》,同時確保其有效推行。這種情形,雖然經歷了15個世紀,社會情況全變了而它仍然未變。巴比倫法律一般具有三大趨向:一、由天斷到人斷;二、從嚴酷到溫和;三、從坐牢到罰金。在較早階段,天斷頗為盛行。例如犯巫蟲或姦淫者,便會被投入幼發拉底河。被投者如得不死,即證明其有神靈庇護,即告無罪。其後,乃逐漸轉入人斷。人斷初期,祭師就是法官,神廟就是法庭。及至漢謨拉比時代,法官雖由政府指派,但法庭仍設在神廟。
「復仇法」是巴比倫刑罰法的開端。「復仇法」的特色為,公認受害者對施害者採取同等報復手段是正當的。例如,一眼抵一眼,一牙抵一牙,一臂抵一臂。又例如,房子坍塌壓死買主,則建築師必須抵命;但被壓死者若非買主而為其子,則抵命者亦非建築師而為建築師之子。又例如,在傷人致死案中,如死者為別人之女,則抵命者亦非動手傷人之人,而為其所生之女。由於時代進步,「復仇法」漸為與損害相當的賠償裁判所取代。最後,罰金變為唯一的刑罰。在此情形下,遂出現傷人一眼,若所傷者為自由人,罰金為白銀60雪克爾;若所傷者為奴隸,罰金為白銀30雪克爾等規定。至此,刑罰的輕重,除與傷害程度有關外,還與當事人的身份地位有關。巴比倫有許多有趣的規定。貴族與平民相比,傷及貴族處罰就較重,平民若傷及貴族,平民往往會賠到傾家蕩產。例如,平民打平民,打人者僅罰白銀10雪克爾,但被打者若為貴族,罰金就要加到60雪克爾之多。
為了收到勸告或警惕的效果,巴比倫有著許多極其嚴厲的規定。例如,子毆父,斬雙手。醫死人(或醫瞎人),剁十指。換嬰兒,割雙乳。另外,規定處死的罪有一大堆:強姦、拐帶兒童、搶劫、竊盜、亂倫、謀殺親夫、祭師開酒店、收匿在逃奴隸、敵前逃亡、瀆職、遺棄妻子及擅賣啤酒等。上述規定,執行得很嚴格。由於嚴刑峻法達幾千年,以致遵守上述規定已成巴比倫人的第二天性。
有些立法現在看起來還很新穎。工資、物價及勞務收費標準,一律均由政府規定。醫生收費,法有明文。關於營造、制磚、成衣、石工、木工、擺渡、畜牧等工資,均曾詳細載明於《漢謨拉比法典》。
按繼承法,父死,財產由諸子繼承。母親雖仍為一家之主,但除保有其嫁妝、婚禮禮物外,其他財產不得分潤。巴比倫不採用長子繼承法,一家財產,例由諸子平分。這種辦法對平均社會財富頗有幫助。一般而言,《漢謨拉比法典》有一種一貫精神,就是重視私有財產。
巴比倫沒有律師。公證一般由祭師負責。書寫其他法律文件,如契約、遺囑、字據等,找書記即可。逢有冤枉,狀紙可以自己寫,因為法律術語並不多。訴訟不受鼓勵,《漢謨拉比法典》開宗明義即這樣規定:「告人以死罪,無法舉證則反坐。」行賄、受賄、偽證,絕無僅有。巴比倫大城設有上訴法院,法官由國王指派。不服上訴法院判決,尚可向國王提出上訴。個人對國家無訴願權,但據《漢謨拉比法典》第二十二條至第二十四條規定,對於人民生命財產的損失,卻有公家賠償辦法。這類規定為:「搶劫者,處死刑。搶劫者逃逸,失主對神發誓後,地方政府及其長官應負賠償之責。如所失者為生命,地方政府及其長官,應對死者家屬付出1米納(約合300美元)的賠償金。」政府及官吏,對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如此負責,除巴比倫外,今天還找不到這樣的國家及城市。由此,我們不禁要問,自《漢謨拉比法典》以來,所謂法律的進步,除了繁複艱深之外還有什麼?
巴比倫諸神
巴比倫的王權受到三種限制:法律,貴族(含富商巨賈),祭師。以上三種,以祭師最有勢力。從某種意義上說,國王是神的代理人。由於徵稅需借神之名,因此,一部分或大部分直接間接都會流入神庫。在老百姓眼裡,人君若不自祭師手中獲得「權杖」,即不能稱之為名正言順。祭師代表神授權給人君時,一般均有莊嚴隆重的遊行。在遊行中,隨著巴比倫守護神馬爾杜克而行的國王,穿的是祭師服裝。這是神權政治的遺蹟,同時也是政教合一的象徵。
國王以神的代理人名義主政,好處是地位鞏固。因為誰想謀叛,不但有腦袋搬家的危險,而且由於褻瀆神聖,靈魂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近東神權政治,歷史相當悠久,從蘇美爾到巴比倫,一直盛行不替。英明如漢謨拉比,其編纂法典,也不能不託為神授,其他國君一舉一動更非仰仗神不可。神權政治的盛行,最占便宜的人是祭師,因為他們可憑藉神的勢力,使國君俯首聽命。
一代一代聚集,神庫越來越充盈。每一個國王,都對祭師侍候得無微不至。他們不僅修神廟,送食物,送奴隸,而且指定土地作廟產,指定區域獻租稅。對外戰爭如果獲勝,戰俘及戰利品優先送達的地方,就是神廟。在國王領導下,國中無分貧富,都爭相向神敬獻。於是神庫里不僅充滿了食糧、蔬菜、水果,而且充滿了金銀及其他珍珠寶貝。即使這樣,祭師猶感不足,他們還設法沒收或占有農人土地。舉一個例子,國王常指定某些土地所生產的東西,如棗、玉米及水果,每年繳納若干作為敬神之用。土地所有人,如繳納不出,祭師即可將這塊土地沒為廟產。
祭師控制著這麼多財富,卻不能直接使用或消費。於是,財富就變成了投資資本。有不少巴比倫祭師同時又是大地主、大廠商及大資本家。祭師成為大地主,因為他們握有大片土地。祭師成為大廠商,因為他們握有不少勞動力。他們的勞動力不僅是奴隸,而且也有自由人。祭師所掌握的勞動力,自己用不完還可出售。他們占有的勞動力,從吹鼓手到啤酒釀造師,一應俱全。
作為大資本家的祭師,有的經營商業,有的經營錢莊。神廟經營的商店,所賣的東西差不多應有盡有。這類商店的營業額,在整個巴比倫占有一個相當大的比例。在經營錢莊方面,祭師信用頗佳。他接收存款,接受借貸,取利都很公道。在這方面,最值得稱道的一點,他們有時對貧病交迫之人,常常免收利息。這樣做,他們認為是體仰神意。最後,祭師在法律方面,還有相當特殊地位:作為公證人,他們可以作證、簽約及立遺囑;作為法官,他們可以調查、審訊及判決;作為仲裁者,他們可以調閱保有公文及調解商務糾紛。
緊急時期,國王間或也徵用廟產,不過敢這樣做的人很少,因為這會觸怒祭師。觸怒祭師非常危險,由於在巴比倫祭師對人民的影響力還在國王之上,因此假使祭師不高興,王位便可能保不住。國王和祭師相爭,還有一層不利的是,國王的統治時間是有限的,但神的統治時間是無限的。一國之中,連國王都不敢和祭師相爭,所以祭師的勢力便越來越大。一句諺語說得非常中肯:建造巴比倫者為商人,享受巴比倫者為祭師。
祭師所憑藉的是神,誰是巴比倫之神?巴比倫之神,多至無可計數。公元前9世紀,官方做過一次統計,神的「人口」,高達6.5萬以上!平均每一個市鎮都有一位守護神,沙瑪什是拉爾薩(Larsa)的守護神,伊什塔爾是烏魯克的守護神,那納(Nannar)是烏爾的守護神。守護神之外,家有家神,門有門神,灶有灶神。總之,凡人們之想像所能及者,巴比倫人都認為有神,都該崇拜。巴比倫之神和人毫無二致。對這些神而言,廟就是他們的家。巴比倫人相信,他們和人一樣,不但要吃喝,而且,興致一來也會和女人生孩子。
最早期的神,大都和天文有關。安努就是蒼天,沙瑪什就是太陽;那納就是月亮,貝勒或巴勒(Baal)就是大地。巴比倫人相信,人死後都要回到貝勒的懷抱。比較後期的神,多是應乎人事而興者。例如,家有家神,家神是每天禱告祭祀的對象。野有野神,野神林林總總,有山神,有樹神,有水神。最有趣的是,巴比倫人相信,每人生來便有一個神,這個神能為你驅邪降福。希伯來人的所謂天使,就可能來源於此。
巴比倫似乎沒有與埃及阿肯那頓及以色列人相類似的一神思想。不過,由於受到下列兩種趨勢的影響,頗有由多神趨於一神的傾向。第一種趨勢,由於征服及擴張,征服者之神常把被征服者之神列於其統治之下。第二種趨勢,由於少數具有野心的城市,常常對他們的神作過分的強調。例如,尼波人(Nebo)說:「你當信奉尼波之神,而不可妄信別神!」頗似《摩西十誡》的語調。
最後,巴比倫人常有把次級之神歸併於主要之神的傾向。他們或說次神為主神的化身,或說次神是主神某一屬性的體現。於是,馬爾杜克原來只是太陽神,後來一變而成巴比倫諸神之尊。他們給馬爾杜克所上的尊號為貝勒·馬爾杜克(Bel-Marduk),意即馬爾杜克乃唯一真神。
巴比倫人除崇拜馬爾杜克外,還崇拜伊什塔爾。伊什塔爾,希臘人叫阿斯塔特(Astarte),猶太人叫亞斯他錄(Ashtoreth),埃及人叫伊希斯(Isis)。與伊什塔爾相當之神,希臘有阿佛洛狄忒,羅馬有維納斯。人們對伊什塔爾最感興趣的,不僅是此神在各民族中的同音同形,而且,從她可看出古巴比倫人的若干特異風俗習慣。伊什塔爾,除相當於阿佛洛狄忒外,還具有得墨忒耳的特質。她不僅是愛與美的象徵,而且還是偉大母性的代表。沒有她,一切不生,一切不長。從現在觀點看來,伊什塔爾可以說是個怪物:她是戰神,她是愛神;她是聖母,她是淫婦——她曾自稱,她是一個「悲天憫人的妓女」;她有時是個赤身露體的裸婦——任其雙乳讓人吸吮。她有時是個威嚴的男性,嘴上長滿了鬍鬚。她有丈夫,但似乎沒有結過婚,因為巴比倫人總是叫她為「貞女」「聖潔的童貞女」「貞女聖母」。但這位聖母貞女,據說曾與不少人和獸發生過愛情,以致失去吉爾伽美什的信任。
無疑,要接受伊什塔爾,我們便得把現有的一套道德觀念暫時拋在一邊。但不管你如何想,巴比倫人對她的崇拜是無以復加的。請看下面這篇禱告:
伊什塔爾,眾神之神,萬都之王,全人類的主宰,
你是地上的光,天上的光,月神的愛女……
啊,聖女,你有著無邊無際超乎眾神的法力,
你所作的一切判決,都是正確的公正的。
你的意旨,就是法律。它管著地上,管著天上,管著廟堂,管著家宅。
神啊,世間沒有一處,沒有你的靈,沒有一個人,不遵行你的誡命。
只要提到你的大名,天也會搖,地也會動,眾神也會發抖……
世間受苦受難的人,時時刻刻都在你憐憫照顧下生活。
眾所仰望的天上地上之神,你的羔羊正盼望著你的垂憐。
求你看照我,求你加速你的步伐來到我的身邊。
求你看照,求你垂憐,我求你,萬人之主,勝利之神。
萬能的主,天神見你,都會敬畏;惡神見你,都會低頭;因為你是萬王之王,一切都歸你統治。
神啊,你是眾生之門的開啟者,你的光輝,
照耀著天,照耀著地,照耀著家宅,照耀著萬國。
聖母,人類的母親,你的法力是無邊的,
你只要瞬一瞬眼角,不但病者可以痊癒,甚至死人也可復活。
聖母,求你使我的仇敵不再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求你,使惡神轉向。
偉大的伊什塔爾,月神的愛女,我們的王,
人間天上,再也沒有誰像你這麼聖潔高貴。
巴比倫人以這些充滿人性之神,創造了許多神話。有些神話,曾被猶太人融入宗教故事而流傳至今。關於巴比倫的神話,我們要從他們的開天闢地說起。
他們相信,世界之初是一片混沌。「那時,上無所謂天,下無所謂地。其中有一男一女,男的叫阿甫蘇(Apsu,意即海洋),女的叫提瑪特(Tiamat),萬物皆由這一男一女而生。一天提瑪特大發雷霆,於是世界被搞得稀爛。這時馬爾杜克出來了。當提瑪特張開大口想吞他時,他投了一粒藥丸在她口中。這粒藥丸能變成風暴。提瑪特吞下藥丸後,肚子隨即膨脹起來。馬爾杜克一槍投去,正中肚子。『砰』的一聲,提瑪特的肚子上出現了一個大窟窿。」這個響聲太大,以致馬爾杜克也被嚇昏了。「等他清醒過來,他便將提瑪特像剖魚一樣,一剖兩半。他把一半放在頭上,於是就化為天,一半踏在腳下,於是就化為地。」在神話里,提瑪特又被稱為混沌,這一來馬爾杜克就成了征服混沌及開創天地的英雄。[10]
馬爾杜克既創造了天地,於是又將自己的血混著泥土塑造成人。他之所以造人,據說是為了侍奉諸神。關於人類誕生的神話,美索不達米亞所流傳的不止一種。這些神話雖頗有差異,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人是由神以土造成。據一般神話所云,人自被造成之後,生活在一種不識不知情況中。後來他們之所以有文化,懂藝術、科學、法律、治理國家,完全是由奧安尼斯教的。奧安尼斯是一個半魚半人的神。他把文化傳授予人之後,便歸隱到海里去了。據說奧安尼斯寫過一本文明史的書。
現在我們要談洪水的神話了。這類神話的開端是說由於人類惹怒了神,於是神發洪水以摧毀人類及其所製造的東西。那次人類本應悉數毀滅的,但因埃阿(Ea)——智慧之神不忍令人類完全絕滅,於是設法救起了沙瑪什拉菲什提姆(Shamashnapishtim)及其妻子。洪水蕩蕩滔滔,舉世盡成澤國。「人在洪水中,一個個泡得像條魚。」諸神使人絕滅之後,才忽然醒悟:「人固然是可厭的東西,但沒有了人,我們靠誰四時祭祀?」諸神想到這裡,不禁傷心落淚自承愚蠢。但幸好智慧之神早有了安排,他令沙瑪什拉菲什提姆造方舟以防備洪水。故洪水後唯沙瑪什拉菲什提姆及其妻子保全了性命。洪水退後,沙瑪什拉菲什提姆發現,他的方舟已停在Nisir山的山頂。他此時放起了鴿子,同時把帶在舟內的東西拿出來謝神。諸神聞到祭品,都驚奇且感激不已。他們紛紛來享受他的祭品。
巴比倫的神話,最可愛的,要數伊什塔爾和坦木茲相戀的故事。在蘇美爾神話中,坦木茲是伊什塔爾的幼弟,但在巴比倫神話中,有的說他是她的情人,有的說他是她的兒子。這兩種說法到了希臘神話里,一種成為維納斯和阿多尼斯的故事,一種成為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的故事。至於本故事所發生的復活情節,在其後神話中,更不下百數。
現在,讓我們談談伊什塔爾和坦木茲的愛情故事。坦木茲是大神埃阿的兒子,人長得又聰明又英俊。大神叫他去牧羊,他把羊兒放在山上,人卻坐在Erida樹下休息(Erida是一棵大得不得了的樹,它的枝葉可以遮著全世界)。一天,伊什塔爾看見了他,立刻便被他迷住了。伊什塔爾是個熱情美麗的姑娘,他們倆正是天上一對地上一雙。當他們正誓同生死的時候,像阿多尼斯一樣,坦木茲出事了:他被野豬活活咬死。死後的坦木茲,和世間其他死者一樣,魂魄必赴陰曹地府——巴比倫叫陰曹地府為阿如魯(Aralu)。當時陰曹地府的主管,名叫厄里什基迦勒(Ereshkigal)。她恰好是伊什塔爾的姐姐。照說姐姐知道來的是妹妹的情人,應該放他還陽的。可不幸的是,由於坦木茲長得太美,以致厄里什基迦勒因愛生妒,反而把他留了下來。
伊什塔爾不見她愛人的魂魄回來,簡直悲痛欲絕。她於是決心冒著萬險,親赴地府尋找情人。霎時伊什塔爾到了地府門口,向門吏要求要見她的姐姐。泥簡上這樣寫:
當厄里什基迦勒聽她妹妹來時,
像人斫倒了檉柳(她吃驚),
像人斫倒了蘆葦(她拒絕)。
「她掉了心,她(掉了)肝?
她居然來到了這裡,
她所要的人,我也要,
我要和他一塊吃,一塊喝,
我曾為喪妻的人悲泣,
我曾為喪夫的人落淚,
但對她我卻不能憐恤。
去,守門的去給她開門,
別把她當我妹妹,一切照規矩而行。」
按陰曹地府的規矩,進門者要脫得一絲不掛。因此,當伊什塔爾一進門,門吏便上來,取去她的釵鈿,卸下她的耳環,解開她的腰帶,脫去她的衣服,最後,真把她剝得一絲不掛。
伊什塔爾邁步進入地獄門,
她姐姐看著她,無名火更往上升。
她忍辱含羞苦苦求情,
但所得的答覆是:
「Namtar(侍者),挑選六十種病給她,
叫她眼痛,
叫她肋痛,
叫她腳痛,
叫她心痛,
叫她頭痛,
叫她全身處處痛!」
當伊什塔爾在地府接受她姐姐這般款待時,地面上突然起了變化。由於伊什塔爾不在,萬物失卻了求愛的興趣。樹不開花,果不結子,禽獸停止交配,人類不再生育。
自伊什塔爾走進地獄,
公牛即不再挨近母牛,
公驢即不再挨近母驢。
少年即不再追求少女,
丈夫對其妻子也不再感興趣。
這樣,人和牲畜便越來越少。人和牲畜少,影響到了對神的供奉。神欠缺了供奉,感到非常惱怒,於是命令厄里什基迦勒趕快釋放伊什塔爾。在諸神逼迫下,厄里什基迦勒只好照辦,但伊什塔爾拒絕離開地獄。她堅持,不讓坦木茲和她回去,她死也不願離開。最後,她姐姐拗不過她,只好讓步。當伊什塔爾穿戴整齊,和她的情郎以勝利者姿態重返人間時,大地又充滿了春天的氣息:草長花開,谷實纍纍,牲畜繁殖。
愛戰勝了死,神與人均認為理所當然。這在現代人看來,只是一種美妙的神話,它象徵四季的循環,它代表盧克萊修所歌頌的維納斯哲理。但在古巴比倫人看來,這不但是真理,而且是歷史。他們為坦木茲之死而悲泣,他們為伊什塔爾之捨命救情郎而驚嘆,他們為這對情人雙雙重返人間而歡欣。為了紀念坦木茲的復活,他們一年一度大舉慶祝。在慶祝時,置酒高歌狂歡達旦。
巴比倫人似未建立靈魂不朽之說。他們的宗教是極端現實的。巴比倫人也祈禱,但他們所求的是現世福祉而非永生。神在他們看來並不比墳墓可靠,因此死後,最大的幸福,就是修建一座很好的墳墓。
不錯,在傳說中,馬爾杜克能「起死回生」,洪水孑遺的夫婦,也曾長生不老。不過,一般而言,巴比倫人對來世的構想,和希臘人是差不多的。在他們心目中,人無論賢愚貴賤,均必有死,而死後唯一的去處,就是陰風慘慘的地獄。巴比倫人想像中也有天堂,不過天堂是專給神住的。人只有入地獄,入地獄是去受罪。在可怕的地獄中,毫無歡樂可言,人一到了那裡,大都戴著腳鐐手銬,永遠生活在饑寒狀態中。要想少受罪,唯一的辦法就是靠兒孫在其墓地四時祀祭。在世作惡多端的人,入地獄後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閻王也分男女,男的叫內爾格勒(Nergal),女的叫阿勒特(Allat),按罪的輕重設了許多刑。這些刑,除世間所有者皆應有盡有外,還有那世間所沒有的,就是罰你生種種惡毒的如麻風等疾病。
巴比倫人死後均施行土葬。火葬雖有,但極罕見。葬於墓內的屍體,僅洗淨化妝裹以麻布,並不用香料防腐。如為女性,葬時多附以首飾及種種化妝品。他們相信,人死不葬靈魂不安,靈魂不安就會來找生者麻煩。市鎮不寧,家宅不安,就是屍體暴露遊魂作祟的結果。
酒食是通常的供品。以酒食作供,最有利於祭師,因為供神之後,他們即可加以享受。酒食之外,羔羊是供桌上常見的犧牲。史學家都相信,猶太教及基督教用羔羊做犧牲,顯然源於巴比倫。他們都一致認為:「羔羊是人的代替品,奉獻羊的生命即奉獻人的生命。」以犧牲獻神是一種大典,這種大典儀節繁複,非專家——祭師——無法主持。犧牲儀節非常隆重,一舉手、一投足、一言、一語,均有規定。巴比倫人相信,這類規定稍有差錯,再好的東西神也不會領受。
一般而言,巴比倫的宗教,不在教人為善,教人過一種合理的生活,而是一大堆不可更改不容差錯的繁文縟節。人對神,只要供品豐富,只要禱告詞念得不錯,就算盡到了他的本分,至於其他,神是不過問的。因此,在戰爭中,挖出敵人的眼睛,剁去俘虜的手足,喝敵人的血,吃敵人的肉,一點也不會受到神靈的譴責。
在巴比倫,一個標準的信徒,就是凡迎神賽會必參加遊行,常給馬爾杜克獻衣、獻冠、獻香膏,[11]常給伊什塔爾獻珍珠、獻寶貝、獻女兒貞操,常把酒食獻神,常焚香禱告,對祭師亦慷慨有加。
從廢墟出土的一鱗半爪來推斷巴比倫,也許難免像瞎子摸象。不過,無論對巴比倫宗教有何種看法,巴比倫人對於其所信之神還是很虔誠的。下面是尼布甲尼撒向馬爾杜克大神所作的一篇禱告:
神啊,如果沒有你,所謂王也將一無所有,而王也就不成其為王了。
神啊,王的名號是你定的,
是你,引導著我的腳步,
因此,我必須服從你。
神啊,不僅是我的名,甚至我的身體,也是你所創造的。
神啊,你信託我治理萬民,
我會使萬民受到你的恩惠。
讓我們敬畏你,愛你。
讓你的靈,充滿我的心,
讓我一時一刻都不離開你。
就目前出土的作品觀察,禱詞中聖詩的分量是很多的。由於對神的敬畏,閃米特人養成了謙恭的品性。巴比倫人的聖詩不少具有「悔罪詩篇」的形式,讀之,令人興起一種「大衛王」之感。同時,這些詩篇因其結構的美妙,可能成為希臘文學作品模擬的對象。
主啊,請容許你的奴僕,在你面前吐露他的悲哀。
他有著彌天大罪,要在你面前懺悔。
唯有你照看他,他才能活下去……
神啊,請照看我,垂聽我的禱告……
我的神啊,
我已很久很久沒有得到你的照護了。
神啊,我得罪了你,你要多久才能平復你心裡的怒氣?
已知未知的神啊,你要什麼時候才能不再生我的氣?
神啊,求你寬恕人類的墮落和無知。
人們常常以為自己什麼都懂,
其實,是好是壞他們都全不曉得。
主啊,求你別不理你的奴隸,求你給他以援手,
他現在掉在泥沼里,完全不能自拔。
主啊,你再不發慈悲,我就要給罪惡淹沒了。
主啊,我所犯下的罪,求你一陣風把它帶走,
主啊,我所犯下的惡,求你把它撕成碎片。
啊,我犯的是彌天大罪,除你外,無人能夠赦免,
聖父啊,聖母啊,赦免我吧,赦免我吧!
赦免你這謙卑的奴隸吧。
神啊,求你以慈母的心懷,
神啊,求你以慈父的心懷,
赦免你的子女,
拯救你的子女。
聖詩是在祈禱時唱的。唱的人有時為祭師,有時為信徒。唱法有時為齊唱,有時為輪唱。唱聖詩的同時大多數還伴有舞蹈。舞蹈又分向左舞及向右舞。歷史上有些事很有趣,今天羅馬天主教的宗教作品,大半沿用拉丁文。巴比倫及亞述的宗教作品,則大半沿用蘇美爾文。從出土的宗教作品中,我們發現在以蘇美爾文寫成的經文下,同時有著巴比倫文的翻譯。這又和今天的拉丁經文,同時有著各國現代語言的翻譯毫無二致。
史學家都相信,猶太教、羅馬天主教乃至現代的基督教,對於巴比倫的聖詩及宗教儀節,不僅接受其形式,而且也接受其內容。接受內容中,最顯著的一點就是沉重的罪惡感,像下面這幾節詩所體現的:「主啊,我的罪既深且重!……我沉沒於罪惡深淵而不能自拔,仁慈的主,我唯有向你呼救!……主啊,求你可憐我,求你拯救你這可憐的奴隸!」如果不指明是巴比倫寫的,說是猶太教、羅馬天主教或現代基督教寫的,相信亦絕無人置疑。
巴比倫人的罪惡感,似較任何時代的人更為深切。對他們而言,罪惡感不僅是一種精神狀態,而且是一種具有切膚之痛的東西。在巴比倫人的觀念中,宇宙間凡是陰暗地方都有鬼。這些鬼一有機會就要撲人。鬼到了人身上,這個人不是得病,就是發狂。平常鬼為什麼不敢撲人?因為人有神庇佑。但人若犯罪,神便會棄他而去。神既去,人失掉保障,因此隨時都有碰到鬼的危險。去鬼有治標治本兩種方法:治本,就是誠心懺悔,求神赦罪,神若回來,鬼便去了;治標,就是使用種種避邪的東西。
巴比倫人相信,巨人、侏儒、殘廢者,特別是婦女,都是鬼所害怕的。他們只要一出現,有時向鬼一瞪眼,鬼就會狼狽而逃。另外,用符咒、神像、素珠、童貞女所紡之紗等來驅鬼,都會有效。除用避邪之人或物驅鬼外,儀式是不可少的。這些儀式包括把聖水——從底格里斯或幼發拉底河中取來之水——灑在病人身上;用紙畫個鬼,並扎只小船,以符咒送至河上——如把那隻小船弄翻更好。巴比倫人還相信,勸鬼離開人進入牲畜,例如小鳥、豬、羔羊等身上,也是治病的辦法。
巴比倫關於符籙、咒語、算命、看相、解夢等東西,多至不可數計。這些東西大都藏在亞述巴尼拔圖書館。巴比倫人相信,人的命運和星象有關。從種種預兆,可以判斷吉凶。夢都不是無因的——這與最現代的心理學如出一轍。前途可以預卜,預卜之道,或看牲畜的內臟,或看油滴在水面上的分布情形。以牲畜內臟斷吉凶,是巴比倫祭師最喜用的預卜方式。這種方式一直從巴比倫傳至現代。牲畜內臟中最重要的部位是肝。他們相信,肝是人或物的主宰,是最有靈性的東西。巴比倫人極相信卜。卜而不吉,國君不敢言戰,將軍不敢出兵,商人不敢開張,總之,什麼事都不能做。但卜是祭師或星象家的專利,因為其中奧妙一般人是不懂的。
巴比倫人迷信之多,為世界之冠。他們相信,一個人的生與死都是命里註定的,而命可由祭師用種種方法推算而出。他們相信,一切變化都是相關聯的。因此,河流的改道、星象的變異、反常的人獸行為、夜間所做的夢,大到國,小到家,都是息息相關的。這類關聯,一般人看不出,祭師卻可看出。
巴比倫人相信,一個國王的治國順不順利,從一隻狗的動向可以看出。可笑是嗎?但我們現在還有人相信,從土撥鼠的舉動,可以判斷冬季的長短。我們笑巴比倫,是因為巴比倫人的迷信和我們的迷信不一樣。我們似乎可以這樣說,一切文化不分古今,與法術、咒語、迷信都脫不了關係。迷信是很頑強的,往往一切合理的東西煙消雲散了,而它猶巍然獨存。
巴比倫道德
巴比倫宗教,連其缺點計算在內,在使巴比倫老百姓馴良、謙卑、服從方面,一定大有幫助,否則,歷代國王對祭師那麼慷慨,就會叫人無法理解。不過,巴比倫宗教在道德方面,對人民顯然並無影響。巴比倫末世,就其敵人——也許懷有偏見——看來,簡直就是「淫窟」或「罪惡」的象徵。放蕩不羈如亞歷山大,見到巴比倫人之驕奢淫逸,也為之吃驚不已。
就一個外國人看來,巴比倫最為驚世駭俗的一點,應數希羅多德在其記載中所描述的:
居民之每一女性,一生中必有一次進入維納斯神廟行坐廟禮。坐廟之日,巴比倫男子,不分良莠,皆競相高車駟馬擁入廟中。這些人衣履華貴,僕從如雲。他們來此之目的,一方面是誇耀自己的財富,但主要的則在求與坐廟之女行樂。坐廟之女,概以花巾包頭,坐成一線,任由遊客觀賞。坐廟之女,一旦坐廟便不能自由回家。她要離開那裡,除非被一位遊客選中。遊客選中坐廟之女,照例要丟一點銀子——銀不必多——在她的懷裡,並說:「願邁利塔賜福予你。」(亞述人稱愛神為邁利塔[12])女郎受銀,無論多寡,照例不能拒絕,因為這是神的意旨。投銀之人,如僅一人,女郎即可由之攜出,如為多人,則以先投者為準。遊客攜女郎出廟,即擇地與之性交。這在女郎來說,算是對神奉獻。對神奉獻之後,她便可回家了。自此奉獻之後,任何人想和她性交,再多些錢也無法求得芳心。每逢坐廟之日,參加坐廟之女絡繹不絕。天生漂亮之女,一次坐廟即可成功,但醜陋或有殘疾者,由於無人問津,往往要坐三四年。
這種奇異的坐廟禮是怎麼來的?是古代性共產制度的遺蹟?是未來新郎放棄初夜權的表示?是新郎對流血的忌諱?是像今天仍盛行於澳洲某些種族中的試婚制?是單純對神所作的一種奉獻?這就不得而知了。
坐廟的女性一律都是良家婦女。但神廟中的確有著各種各樣的妓女,她們公開賣淫,有些曾因此致富。神妓(temple prostitute)在西亞相當普遍,不僅巴比倫有,以色列、弗里吉亞、腓尼基、敘利亞等地都有。在呂底亞及賽普勒斯,少女賣淫賺嫁妝,是一種公開的秘密。神妓在巴比倫持續時間頗長,直至君士坦丁大帝時代(約325年)才消失。神妓之外,巴比倫還有酒家(wine shop)。酒家為一般婦女操賤業之所,這種營業亦頗興盛。
一般而言,婚前性交在巴比倫似乎已是相當普遍。在他們看來,男女之間,同意就在一起,不同意便分開。與有婦之夫同居的女性,身上應佩戴一種標誌——石或瓦的橄欖樹枝——以示其身份為妾。
從泥簡中,我們發現巴比倫也有情詩、情歌及情書。不過,這些東西成篇的很少,大都只是「愛就是光」或「我要歌唱,因為我的心裡充滿了歡樂」之類。一封情書,年代約可回溯至公元前2100年,其口吻極似拿破崙寫給約瑟芬,信上說:「比比亞(Bibiya)……願沙瑪什及馬爾杜克永遠保佑你使你健康……我特派人前來,主要就是想知道你最近的健康情形。我到巴比倫不能見到你,你知道我心裡多麼難過。」
巴比倫的婚姻,一般是由父母安排。此類婚姻,是由買賣婚姻蛻變而來,因此,男女雙方均需交換禮品。通常,男方先以禮物下聘,女方往往以高於聘禮代價之物為嫁妝。有些女方家長,乾脆不收禮品而收聘金。像沙瑪什納扎爾(Shamashnazir)嫁女兒,要男方送10雪克爾銀子(相當於50美元),就是一例。有的比這還乾脆,據希羅多德記載:
巴比倫有些人家,女兒長成,即帶至市場交給掮客出售。這種出售,每年有一次。掮客和出售女孩居中,顧客圍著挑選。以色論價,賣完為止。這種買賣彼此有個默契,就是買者必以所買之女為妻……然此種風俗,現在已看不見了。
儘管有著這類奇異的風俗,然而巴比倫人實行的是一夫一妻制。夫妻之間互相信賴,其程度大致和今日基督教國家的情形相仿。
值得注意的一點是,他們婚前男女關係頗隨便,但結婚後便絕對不隨便了。依法,有夫之婦與人通姦者,姦夫淫婦應行溺斃,但本夫如願寬恕,則可改罰其裸體遊街。由於通姦罪處罰甚嚴,為了杜絕誣告,《漢謨拉比法典》曾這樣規定:「指人通姦而不實者,應予反坐。」丈夫對妻子不滿意,只要返還其嫁妝,並說:「你走吧,我不要你這樣的妻子!」就行了。但妻子對丈夫不可說:「我不要你這樣的丈夫!」如她這樣說,依法應予溺斃!丈夫休妻子,依法有許多理由,例如不育、通姦、秉性乖張、不會管家等。妻子不僅可休,丈夫狠毒一點,還可置之於死地,因為法律規定:「為人妻者,如怠惰、遊蕩、不顧家或輕忽子女,均可溺斃之。」
儘管法律對女性非常嚴厲,但實際上我們發現,妻子也不是毫無保障的。例如,妻子雖不能申請與其丈夫脫離關係,但假如她能證明丈夫虐待或有外遇,均可攜其嫁妝及其應有財產返回娘家居住。別輕視這項權利,這項權利,英國女性直到19世紀末才獲得。又丈夫若出征或經商在外已達一定年限而生活無著時,妻子可以與人姘居。丈夫回家後,並不得以此項事實作為離婚的口實。
一般而論,巴比倫女性的地位,與埃及羅馬相比是差多了。不過,若和希臘及中世紀的歐洲相比,巴比倫女性完全可以知足了。巴比倫女性和男性一樣可以自由外出,或在公共場合出現,不過這樣做需具有適當理由,例如,找孩子、打水、紡織、磨麵、洗衣等。巴比倫女性可以擁有自己的財產。對於此類財產,可買可賣,可借人取息,可遺贈他人。她們可經商,可以當老闆,可以做夥計。巴比倫女性替店東管賬者不少,由此可證,在巴比倫,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樣是有權利接受教育的。
美索不達米亞自古以來差不多都是母權社會,但巴比倫似屬例外,在這裡,一家最有權威的人是男性家長。巴比倫上層社會,有女子不出閨閣的風俗——這也許是印度人「深閨閒居制度」(purdah)的濫觴,她們如非外出不可,一定要有人護送,護送者或為宦官或為侍童。在巴比倫下層社會,女人只是一種會生孩子的機器。娘家如果有權有勢,夫家對她還不錯,要是貧窮人家的女孩子,嫁時又無嫁妝,則其地位有的連奴婢都不如。巴比倫人崇拜伊什塔爾,與中世紀歐洲人崇拜聖母瑪利亞,似均有尊重母性及女性的意味,但在巴比倫無論如何也找不出歐洲人的那種騎士精神。據希羅多德記載:「巴比倫一旦被圍,居民為省糧食,多有勒斃其妻。」
埃及人常輕視巴比倫人,說他們沒有文化。確實,我們在此找不到足可與埃及相提並論的文學和藝術。在巴比倫盛行我們所發現的一種「女性化的衰象」。男孩子塗脂抹粉灑香水,打扮得花花綠綠,做頭髮,戴首飾,招搖過市不以為恥。
經波斯征服之後,巴比倫人僅有的一點自尊心更是蕩然無存。此時,全國各階層,只要有錢,一切皆可出賣。名門閨秀公然賣笑者數不勝數,至於「貧寒人家,鬻女為娼」——希羅多德語——更被人視為理所當然。42年,古羅馬史學家庫爾提烏斯(Quintus Curtius)筆下的巴比倫是:「這是一個奇怪得不得了的城市,其中所充滿的肉慾酒香,是任何一地所沒有的。」在巴比倫,神廟越富有,道德越墮落。當舉國競相以追逐食色樂趣為務時,喀西特人、亞述人及波斯人來了。但最令人叫絕者,巴比倫人雖在敵人鐵蹄之下討生活,但仍花天酒地歡樂不止。
文字與文學
由商業、迷信及酒色荒唐所交織而成的生活,有無產生文學藝術的可能?也許可能,不過像樣的文學藝術,我們目前尚未發現,但巴比倫文化浩如煙海,憑目前僅有的一點資料遽作判斷,豈不過於輕率?就目前所有資料而言,巴比倫在文學藝術方面的貢獻,雖比不上埃及和巴勒斯坦,但以其商業法律而論,實非其他文化所能及。
巴比倫是與孟斐斯、底比斯齊名的世界名都,當然不乏知書識字的人,不過知書識字並不意味著能成為文學家。懂得書寫,在巴比倫雖不能獲得很高的社會地位,卻是進入政府機關或神廟辦事的一塊敲門磚。像今天有些人喜歡在名片上印個「某某碩士」「某某博士」的頭銜一樣,知書識字的巴比倫人,也往往喜歡在其圓柱形印章上刻上一個書記身份的標記。巴比倫人所使用的是楔形文字。這種文字是以鐵筆書寫在潤濕的泥板上。所寫之物,如需永久保存,寫好後即曬乾或烘乾。但像信件之類,寫好後,首先是撲粉;其次是裝入信封——也為黏土製成;最後,則加蓋印章送出。書寫烘乾的泥板稱泥簡,泥簡或藏於瓶罐內,或置於書架上。巴比倫宮廷及神廟,藏有數不清的泥簡。巴比倫泥簡,現除博爾西珀圖書館所藏的3萬塊外,都已蕩然無存。這批泥簡,現於亞述巴尼拔(Ashurbanipal)圖書館中,有著完全的摹本。這批寶貴資料,就是現代史家研究巴比倫的主要依據。
求解巴比倫文,是若干世紀以來學術上的一大難題。對這個難題,首先摸到門徑者是格羅特芬德(Georg Grotefend)。格羅特芬德是哥廷根大學的希臘文教授。他於1802年講演時,提到他如何希望讀懂來自古波斯石刻上的楔形文字,如何費了若干年工夫才認識了42個字中的8個字,以及如何運用這8個字,找出石刻上的3個國王的姓名等。這是一個很好的開端,不過不知為什麼這個工作後來卻停頓下來。直到1835年,一位英國外交官駐節波斯時,同樣的工作才又展開。展開這項工作的這位外交官,就是羅林森(Henry Rawlinson)。他與格羅特芬德素不相識,卻以同樣的方法讀出了刻於古波斯石碑上的三個王——希斯塔斯普(Hystaspes)、大流士(Darius)、薛西斯(Xerxes)——的名字。
根據這個線索,羅林森不久發現了一個古石刻,這個發現,與商博良發現羅塞塔石碑前後相映成趣。那個石刻,上刻有古波斯亞述及巴比倫的文字。研讀這個石刻,可以說非常不易,因為它在米底亞山中一個名叫比索通(Behistun)的地方。石刻刻在一塊懸岩上,懸岩距地300餘英尺,四面無路可以攀登。羅林森每天冒著生命危險,帶著繩索往上爬。他先仔細地抄下一筆一畫,後怕不正確,於是用石膏將所刻文字全部翻印下來。他一直研究了12年,最後總算大功告成。
1847年,羅林森提出了一份報告,根據大流士一世在比索通所立的紀功碑,他讀懂了巴比倫及亞述文。皇家亞洲研究協會(Royal Asiatic Society)為測驗這項成果,曾以一個尚未公開的楔形文字文件,分由四位經羅林森訓練出來的亞述專家翻譯。譯時不得「偷看」,不得「傳遞」,結果,四人所譯果然大致相同。今天的史學家,之所以知道巴比倫文化,可說皆是以上學者辛苦耕耘所賜。
巴比倫語言,是閃米特語言的一支。這支語言,是由蘇美爾及阿卡德語言混合演變而成。最早的巴比倫文其實就是蘇美爾文,其後,由於加進了方言及時間的因素,巴比倫語遂自成一個新體系(此種情形,與法語和拉丁語的關係類似)。
我們相信,古代的巴比倫人是能讀懂蘇美爾文的,但到了後代,學生若無字典、文法等工具書的幫助,對古代的經文便無法了解。目前存於尼尼微皇家圖書館的泥簡中,字典及文法——從蘇美爾文譯成巴比倫及亞述文——便占了1/4。據專家考證,有些字典成書年代,竟可上溯至阿卡德的薩爾貢王時代——這可算是世間最古老的典籍。巴比倫文字一如蘇美爾文字,由若干音節而非由字母組成。巴比倫人沒有發明字母,他們的文字約有300多個。在神廟附設的學校中,祭師教給巴比倫孩子的,主要就是對這些文字的記憶。不久以前,有人發掘到一個學校。在這個學校中,男孩女孩正起勁地在泥板上寫東西。從種種遺物判斷,這些人生活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據推測,他們是在上課時,遭受意想不到的災禍而葬身的。
和腓尼基人一樣,巴比倫人視文字僅為一種商業的工具。他們似乎沒花多少工夫,使它變成文學。雖然我們曾發現用韻文寫成的動物故事,但這種故事只在一個朝代曇花一現。聖歌不少,不但分章分節,而且還有韻律。詩歌中,非宗教作品極罕見。戲劇及歷史故事,更付闕如。巴比倫史官,對歷代帝王的祭祀征戰,神廟的興建修復,地方的重大事跡,均有相當詳細的記載。貝羅索斯是巴比倫最負盛名的史學家(約生於公元前280年)。他著巴比倫史,自開天闢地後的第一位帝王寫起。他說,這位帝王奉神之命治理巴比倫,其統治時間計達3.6萬年。據他推算,自開天闢地至洪水泛濫,為時長達69.12萬年。
亞述巴尼拔圖書館藏有12塊殘破的泥簡——目前這批泥簡,已成大英博物館珍品。這12塊泥簡所記述的就是美索不達米亞文學作品中最動人的吉爾伽美什敘事詩。這篇東西和希臘的《伊利亞特》史詩類似,也是由好幾個不同的故事連綴而成。故事所牽涉的時代,上可溯至公元前3000年——蘇美爾時代,下則到達巴比倫的洪水泛濫若干時期以後。
男主角吉爾伽美什是烏魯克(Uruk,也作Erech)之王,其先世出自薩馬什·拉菲什提姆。薩馬什·拉菲什提姆,即洪水孑遺而獲長生不老的唯一巴比倫人。吉爾伽美什是阿多尼斯·參孫(Adonis Samson)一流的人物:高大英勇,天生神力,英俊絕倫。
他三分之二是神,
三分之一是人。
談英俊,舉世無匹……
目光遠大,通曉宇宙萬物。
經驗宏富,斷事如神。
別人看不見的,他看得見,
別人猜不透的,他猜得透。
他知道什麼時候會颳風,
他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雨。
為了磨鍊自己,
他曾千里跋涉,
歷經險阻。
他一生事跡,最後曾刻為碑銘。
但這樣的人,難免會受到指控。不少做父親的說:「他強迫我們的孩子去築城,白天築到夜晚,夜晚築到白天!」不少做丈夫的說:「他不但使我們的妻子獨守空閨,而且還糟蹋了我們的閨女!」伊什塔爾接到指控,便去找吉爾伽美什的母親阿魯魯(Aruru),阿魯魯也是一位神。伊什塔爾要求阿魯魯:照吉爾伽美什的樣,再造一個兒子,讓他倆為敵。吉爾伽美什有了對手,便不再去找烏魯克人的麻煩了。阿魯魯手拈一塊黏土,吹口氣立刻變成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恩吉杜(Engidu)。媽媽賦予他的特點是:有野豬般的體力,有雄獅般的英武,如飛鳥般快捷。恩吉杜幻化成人之後,卻不願做人而願做獸。他成天與禽獸為伍,有時還下海與魚蝦遊戲。
獵人想捕捉他,但用網用陷阱通通不行。一個獵人去求吉爾伽美什,他說:「王啊,我要捉恩吉杜,可是捉不到。請借給我一個美麗的女巫,以她為餌,我想恩吉杜再狡猾也逃不掉了。」吉爾伽美什果然挑了一個最美麗的女巫給獵人,同時說:「去吧,我的好獵人,去找一個有水有草的地方。當恩吉杜來時,你叫她搔首弄姿,他見了她一定會著迷的。在他著迷後,他的禽朋獸友便會舍他而去。」
獵人帶著女巫,果然在一個有水有草的地方找到了恩吉杜。
「看哪,他來了,我的小姐!
解開你的裙帶,
除下你的面紗。
當他接近你,
你便應搔首弄姿。
別死板板地躺著,
敞開你的胸衣,
緊緊把他摟著。
讓他飽嘗人間滋味,
讓他忘記禽朋獸友。
記著啊,小姐,
當他躺在你身上,
你要緊緊摟住他。」
於是,
那女巫果然
解開了裙帶,
除去了面紗。
當恩吉杜漸行漸近,
她果然搔首弄姿。
她敞開了胸衣,
她緊緊摟抱著他。
她使出了女人所有的本領,
使躺在她身上的恩吉杜
樂不思蜀。
恩吉杜與女巫一連玩了6天7夜。當他盡興之後,睜眼一看,所有禽朋獸友都已棄他而去。他孤獨,他悲哀,他苦悶欲絕。這時女巫發言了:「你是神的後代,你是金枝玉葉,你和禽獸為友,人人以你為羞。和我走吧,我會帶你到烏魯克。烏魯克的國王叫吉爾伽美什,他的權力無際無邊。」這一番話,帶激帶贊,使恩吉杜凡心大動,於是他說:「好,讓我們去烏魯克。我倒想和吉爾伽美什較量較量,看看是他厲害還是我厲害。」
這時伊什塔爾和烏魯克的百姓都以為有好戲看了,但吉爾伽美什畢竟不凡。他先用武力征服了恩吉杜,繼而又用情感征服了恩吉杜的心。這哥兒倆,成了知心朋友、生死兄弟。為了確保國土安寧,他們合力進兵埃蘭。凱旋之日,吉爾伽美什對恩吉杜更加寵愛了:「他為他卸下征袍,他為他加上榮冠,他要讓他繼位為王。」
吉爾伽美什的人品行事,轉變了伊什塔爾原來對他的態度。但這一轉變也帶來了麻煩,因為伊什塔爾的個性是凡愛一個人便想占有。她現在愛上吉爾伽美什了,她乾脆對他說:
來吧,親愛的吉爾伽美什,我要以你為夫。求你把愛賜給我,我們夫妻相親相愛。我要給你造一輛寶車,用黃金為輪,以瑪瑙做軾。我要命雄獅給你拖車,我要用異香灑滿你的居屋……所有沿海的國家將聽你管轄,世上所有君王將俯伏在你腳下,世人將以堆積如山的珍寶奉獻給你。
但吉爾伽美什說:「多謝你的好意,想起被你所愛者的那些結局,會使人不寒而慄。」於是他提到坦木茲、兀鷹、駿馬、雄獅及園丁,並說:「你現在舍他們而愛我了,我不稀罕你的愛。」這一來,伊什塔爾惱羞成怒,懇求大神安努遣頭猛獸去撲殺吉爾伽美什。但安努反駁她說:「別生事吧,吉爾伽美什不接受你的愛,只能怪你自己。」可是她威脅說:「你不去也好,我將絕滅大地的生機,割斷愛的根源,使大家同歸於盡!」安努無法,只得依她,於是派一頭最凶最狠的猛獸去撲殺吉爾伽美什。不料吉爾伽美什有恩吉杜之助,卻把猛獸制伏了。伊什塔爾見弄不死吉爾伽美什,於是破口大罵。此際,冷不防恩吉杜將一塊獸腿丟來打在她的臉上。吉爾伽美什見之大笑,但笑聲未止,禍事來了。伊什塔爾施放一種惡毒的疾病,立刻置恩吉杜於死地!
吉爾伽美什見恩吉杜死去,於是撫屍大哭。吉爾伽美什愛他的朋友甚於世間任何人。他不能任他死去,於是發下大願,非把他救活不可。死是什麼?人能不能不死?世間有沒有人能知不死的要訣?吉爾伽美什仔細推求這些問題。最後,他認為要獲得答案,必須去找他的祖先薩馬什·拉菲什提姆,因為他是洪水之後唯一逃過死亡的人。吉爾伽美什的決心,使他走遍天涯海角,去尋訪薩馬什·拉菲什提姆。最後,他找到一座高山,他聽人說薩馬什·拉菲什提姆就住在山的那一邊。但要到山的那一邊,必須通過一道關,而關上有兩位巨人看守。這兩位巨人頭頂著天,腳沒入地,任何人都休想通過這座關口。只要有路可通,沒有什麼困難能難得了吉爾伽美什。他去見巨人,把他決心救友的事一說。巨人很同情他,輕易就讓他過關。但這道關很奇特,從關這邊到關那邊,要通過一條長達12英里的隧道。隧道很長很黑,膽小的人根本不敢進去,但吉爾伽美什根本不管這些。
在黑暗中摸索,當隧道走完他以為到了,想不到前面卻是大海。管海的是位女神,她名叫薩比圖(Sabitu)。她告訴他,薩馬什·拉菲什提姆住在樂園裡,樂園還在海的那一邊。吉爾伽美什於是求薩比圖:「請渡我過去吧,你知道,如果我的朋友不能生,那麼我也只有死!」薩比圖為他一片愛友之心所感,於是派船送他渡海。大風大浪40天,終於到達樂園見到了薩馬什·拉菲什提姆。「我的老祖宗,」吉爾伽美什說,「請你告訴我脫離死亡的秘密,我要救我的朋友恩吉杜。」薩馬什·拉菲什提姆於是便把如何遭遇洪水,如何由神指引得救,如何因保全人種有功而獲長生的故事說給他聽。當他臨走時,更賜給他起死回生長生不老之藥。吉爾伽美什得了藥,歡天喜地往回走。快要到家時,經過一條河。由於長途跋涉,他想先洗個澡除掉疲勞,再回去救他的朋友。但想不到當他下河洗澡時,他放在岸上的藥被一條蛇偷吃了![13]
千辛萬苦求來的藥被蛇偷掉,吉爾伽美什的悲哀失望可想而知。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烏魯克,於是見廟便入,見神便拜。他現在唯一的請求是,讓他的朋友生還片刻,因為他有許多話要告訴他。諸神鑒於吉爾伽美什的虔誠,於是讓恩吉杜復活了。這兩位生死朋友相見,其樂可想而知。在暢談中,吉爾伽美什問:「死是什麼情況?」恩吉杜說:「那種情況不能說。如果我把我的所見所聞告訴你,你會立刻嚇昏過去。」「有這樣可怕嗎?我倒要聽聽。」恩吉杜被逼不過,只好歷述地獄諸慘狀。整個敘事詩在此淒涼情調下,於是便告完結。
藝術
巴比倫的文學作品,由以上所舉的吉爾伽美什敘事詩可見一斑。我們雖不能說巴比倫人的創作力如何高超,但其豐富的美感是毫無疑義的。巴比倫是個商業社會,商業社會主張享受。巴比倫人如何享受,從其所遺留下來的手工藝品,可以反映出來。在巴比倫文物中,我們可看到精研細磨的花磚、閃閃發光的寶石、精工鍛煉的青銅、製作精美的刺繡、五色繽紛的袍掛、柔軟耐用的地毯、富麗堂皇的家具,以及種種奇巧的金銀製品。就珠寶一項而言,數量相當豐富,但製作技巧與埃及人相比似乎不夠精細。巴比倫黃金不少,這兒以黃金製成的神像,數目非常可觀。巴比倫樂器種類繁多,計有笛、薩泰利琴(psaltery)、豎琴、風笛、七弦琴、鼓、角、牧笛、喇叭、鐃鈸及手鼓等。巴比倫宮廷、神廟及富貴人家,每逢祭典與婚喪喜慶,均備有樂隊歌星。歌星表演,有時為獨唱,有時為合唱。
繪畫未能獨立存在,僅作為牆壁雕像的裝飾品。像埃及的陵墓藝術及克里特的宮廷壁畫,巴比倫廢墟中迄無發現。巴比倫的雕刻,仍停留在原始狀態。就出土的作品觀察,其技巧似乎來自蘇美爾。也許是受祭師嚴格控制的緣故,所有人像皆千人一面。帝王總是威武的,俘虜總是瘦弱的,而且無論帝王或俘虜,似均出於同一模子。巴比倫雕像,發現者極少,而且均不足觀。
浮雕較好,但仍簡陋而欠缺變化。巴比倫與埃及,一衣帶水之隔,想不到兩者相差如此之大。埃及的浮雕,早它1000年以前即已發展得非常可觀。但巴比倫浮雕則停留在極原始階段。現存作品,除幾件關於動物的刻畫差強人意外,其餘均微不足道。
關於巴比倫建築,今天最好不作評論。因為今天我們所知的巴比倫建築,除沙上所留存的幾尺殘垣斷壁外,即無其他資料可做依據。就僅存資料觀察,無論宮殿或神廟,似都沒有雕刻及繪畫的點綴。巴比倫住宅,一般是以泥築成,富有之家才能用磚。住宅絕少開窗。門雖有,但不向街而向院子。普通人家一般為平房,富有之家則有樓房,樓房有一二層的,有三四層的。
神廟大都先墊高地基,然後再從事建築。構築神廟的材料,一般為方形的石塊。同住宅一樣,神廟也是四邊修房子,中央為院子。四周房子,屋檐往往不止一層。中央院子備作宗教活動之用。神廟附近大都有塔。塔下大上小分若干層,有階梯可逐層而上。塔之用途,可能有二:一為供神之所,二為祭師的觀象台。最大之塔在博爾西珀,名為「七星塔」。此塔計七層,每層漆以不同顏色,一層代表一星。最下層,黑色,表土星。其上,白色,表金星。三層,紫色,表木星。四層,藍色,表水星。五層,紅色,表火星。六層,銀色,表月亮。最上層,金色,表太陽。這七星,每星為每周一天的代表。
七星塔今天還在。這座塔的結構從上到下處處是直線,從塔上我們嗅不出多少藝術氣息。雖然它有許多圓頂及拱門,但這些東西顯然是無意中從蘇美爾學來的。內外唯一的裝飾,除那些表面上釉、刻有簡單鳥獸花木的磚外便沒有了。這些磚,紅、黃、藍、白,各色俱備。利用彩色上釉的磚,與其說是求美,不如說是求耐久。以上釉的磚為材料,可算近東建築一大特色。上釉的磚頗為美觀,但儘管有這種材料,巴比倫人並未充分使其發揮建築上的功能。巴比倫建築,一般而言平凡單調,同時隨修隨廢,並不像埃及人或中世紀歐洲人,對其建築作千年萬世的構想。在巴比倫全盛時期,由於奴隸眾多,神廟建築有如雨後春筍。但不久,這些神廟也就慢慢傾塌了。巴比倫建築的平均壽命,很難有超過50年的。巴比倫沒有出現偉大建築,可能是受磚的限制。磚太脆弱,太平常,任你怎麼使用,它也無法永久,無法高貴,而永久及高貴乃是偉大建築的必要條件。
科學
巴比倫是商業社會,商業社會就科學與藝術而言,比較適於科學的發展。商業必須精於計算,計算便會產生數學。數學加上宗教的要求,天文學便誕生了。美索不達米亞的祭師,一身兼有數不清的職務。他們是法官,是執政者,是地主,是商人,是預言家,是星象家。作為一個預言家及星象家,必須通曉天文。巴比倫祭師,不是為天文學而研究天文學,但天文學的基礎卻是由他們奠定的。巴比倫的天文學,後來流傳到希臘人手裡。這門科學,由於脫離了宗教的羈絆,因而獲得進一步的發展。
把圓周分為360度,把一年分為360天,是巴比倫人的發明。後來的六十進位法及十二進位法,就是從這個基礎引申而來的。巴比倫人的命數法,只有3個符號。1個「一」,反覆使用,可到9。1個「十」,反覆使用,可到90。1個「百」,反覆使用,可到900。關於基本數目的計算,巴比倫人發明了許多表,不僅有乘法表、除法表,甚至1/2、1/3、1/4、平方、立方都有表。由於表的廣泛運用,運算時非常簡便。幾何學相當進步,他們不僅可測量簡易規則的面積,而且可測量複雜及不規則的面積。不過有一點令人奇怪的是,巴比倫人對圓周率的數值,只計算到3。這麼粗略的數值,對於一個以精通天文著稱的民族而言,未免太不相稱。
天文學可算是巴比倫的特殊成就,談這門學問,古代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比得上它。巴比倫人研究天文,不是為了給船隻導航,而是要解答人類未來前途。我們可以這樣說,他們先是星象家,然後才是天文學家。在巴比倫,一顆星便是一個神,這些神都與人息息相關。例如,木星就是馬爾杜克(Marduk),水星就是那波(Nabu),火星就是內爾格勒(Nergal),太陽就是沙瑪什(Shamash),月亮就是辛(Sin),土星就是尼尼布(Ninib),金星就是伊什塔爾。每天每個時刻都有星神主事,而天象又一一與人事相關。例如,月低沉,主遠國來降;新月,主強敵必克等。上至國君,下至百姓,巴比倫人無不相信星象,因此祭師兼做星象家者,無不財源滾滾。星象家有真有假:真的星象家,據說他們從小就學,所學的東西,有很多是從阿卡德的薩爾貢時代傳下來的;至於假的,對於星象只略懂皮毛,他們滿口術語,說黃道白,主要目的是騙人錢財。
星象家的基本技能是觀察天象,並繪出星座圖。天文學就是隨著這類知識的增加而發展起來的。公元前2000年,巴比倫人對與日出沒的金星,已能做出很精確的記錄。由於知識的增加,古代的巴比倫人不但能確定許多星座的位置,而且能繪出整個天體圖。喀西特人的征服,使巴比倫對於天文學的研究停頓了1000年之久。及尼布甲尼撒中興,大家對研究天文學的熱忱,又復提高起來。這一時期的祭師科學家,測出了日月球的軌道,發現了日月食及朔望道理,找出了行星和恆星的區別,[14]確定了冬至、夏至、春分、秋分。
根據蘇美爾人的辦法,巴比倫人將黃道(地球繞日之軌道)劃分為12宮。他們把整個黃道先分為360度,然後,每度分60分,每分為60秒。他們發明了以漏壺、水鍾、日晷來計時。
巴比倫人將一年劃分為12個月,其中6個月有30天,6個月有29天。由於這樣劃分,一年僅354天,故每隔幾年增加一閏月,即有些年為13個月,以符合季節的變化。巴比倫人將一個月劃分為4周,以對應月之盈虧。有一個階段,為了建立一種更為整齊的曆法,他們曾把一周定為5日,一個月定為6周。但這種分法因不及以月之盈虧來分方便,因此並未通行。對於一天的劃分,巴比倫的算法不是從子夜到子夜,而是以這一次月出到下一次月出為標準。他們把一天劃分為12個時辰,每一時辰劃分為30分鐘。因此,巴比倫的1分鐘,相當於我們現在的4分鐘。由上所述,可知現在世界通行的時制,1月分為4周,一天分為12小時(現改為24小時),一小時分為60分,一分分為60秒,顯然來源於巴比倫。[15]
依宗教而發展起來的科學,回頭又受到宗教的抑制的,醫學較天文學尤甚。醫學所受宗教的抑制,不是由於祭師的顢頇,而是由於人民的迷信。約在漢謨拉比時代,醫生已由祭師中分離出來。按照法典規定,醫生為人治病,可以收費,但對其醫術需負責任。醫生收費法有明文,一般有錢人多收,無錢人少收。法典上更曾載明,醫生因醫術不良,致使病人受到傷害,在某種情形下,可剁其十指。
巴比倫醫學雖然相當昌明,但醫生每感英雄無用武之地。原因何在?因為巴比倫人生病,先是求神問卜,最後才找醫生。在巴比倫人的觀念中,生病是有鬼附身,而鬼之附身,主要是得罪了神。因此,治病當懺悔求神赦罪,畫符念咒驅鬼。如果必須用藥,則目的不在幫助病人復原,而在以藥嚇鬼。鬼最怕的藥,是最髒最臭的東西。因此,蛇肉、刨花、塵土、酒、油,加上人或動物的糞便,便是特效藥了。偶爾,為了求鬼離開,弄點好東西當藥也是有的。所謂好東西,即牛奶、蜂蜜、奶油及聞起來有香味的草等。如果以上種種辦法都不靈,最後才去找醫生。
事實上,單就有關醫學的800塊殘存泥簡,對整個巴比倫醫學作判斷是不準確的。因為這些片段,不足以窺其全貌。另外,他們這樣做或許包含深意。也許,他們以符咒治病,不過是一種催眠治療的幌子。也許,他們以糞便做藥,目的在達成催吐作用。也許,他們所謂的有鬼附身,不過是我們今日細菌作祟的另一種解釋。也許,他們所謂的得罪神靈,和我們現在所說的不衛生、貪嘴、生活不正常等同義。
哲學
宗教與哲學密不可分。俗語說,如果你在搖籃里有宗教,便有哲學陪你上天國。一切文化的開端,可說都離不開宗教。宗教給你勇氣,給你耐心。人總相信,有神扶著,便不至於跌倒。罪惡足以招神怒,獲天譴,在此一觀念下,一個人乃至一個社會便可邁向勝利和成功。然而當勝利成功後,人們有了和平、安全和財富,於是便把神擺在一邊了。由於追逐口腹的享受,追逐感官的快樂,意志薄弱、精力衰敗是必然的。此時,如果加上科學發達,削弱對神的信仰,那一個國家或一種文化,便會逐漸走向敗亡之路。興由勤奮,敗由奢侈。走在前面的總是阿喀琉斯,走在後面的總是伊壁鳩魯。《列王紀》之後為《約伯記》,《約伯記》之後為《傳道書》,這種順序好像是每一種文化演變的必然過程。
由於我們所知道的巴比倫思想,大都限於較晚的時期,因此,其本質大都顯得虛弱而疲憊。從一塊泥簡上,我們看見一個約伯的影子。他埋怨道:「我對神比誰都虔敬,可是顯然我比誰都潦倒!」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財產,甚至僅有的一點東西在路上也給人偷走了。他的朋友告訴他,他的霉運也許是由某些隱微的罪惡帶來的,所謂隱微的罪惡即以富驕人之類。他們又對他說,神的意旨是不可猜測的,也許最初看來是禍,最後卻正好是福。他們對他說:「不要怨天尤人,勇敢地站起來,只要你信賴神,神必賜福予你。再者,害你的人,必得惡報。」這一來,他果然大叫:「神啊,請你憐憫我救我!」
就出土的亞述巴尼拔集子中,我們發現一度曾認為是尼普爾之王的一首詩[16]。這首詩也代表著同樣的思想:
(我的兩眼似乎上了把)鎖,
(我的兩耳閉塞),與聾子無異。
昨天是國王,今天是奴隸。
(我的)朋友,把我當作瘋人。
送我來幫忙,(為我)掘坑!……
我只有白天悲嘆,夜晚哭泣。
月月的悲嘆,年年的苦難……[17]
他於是訴說他以往對神是如何的虔誠,卻遭遇這樣的厄運:
難道說我對神缺少供奉,
難道說我對神不夠虔敬,
難道說我禱告時沒有低頭,
難道說我不把神放在心上……
我教化我的百姓虔心奉神,
我使我的國家做神的後盾,
我這樣做我想會討神歡喜。
即使這樣虔敬,他還是遭到了無情的打擊。於是,他問:
是誰在天上左右著神的意旨?
神的意旨,難道神秘得不可捉摸?
人,昨天還活著今天卻已銷魂。
人,一轉眼便會被悲哀淹沒,
人,一轉眼便會被壓成齏粉。
人,前一秒鐘還引吭高歌,
人,後一秒鐘便如喪考妣。
我現在陷入重重網羅,
有眼,不能看,
有耳,不能聽,
下體玷污,
五內如焚,
死亡和黑暗將我完全籠罩。
他們白天折磨我,
晚上也不讓我喘息。
我全身癱瘓,四肢麻痹。
我住的地方像牛欄,
我像一隻小羊,經常污物滿身……
和約伯一樣,他慢慢又恢復了對神的信念:
但我確信,有一天苦難即將過去,
因為神是慈愛的。
最後的結局,果然非常美滿。他所相信的神來了。神治癒了他一身惡疾,用一陣風把所有害他的人吹得無蹤無影。他於是高聲讚美馬爾杜克,把自己最好的東西獻上,同時告訴世人,對神靈不可感到絕望。
從此詩篇到《約伯記》,可說是順理成章的。另外,在稍後的巴比倫文學作品中,我們又發現《傳道書》的藍本。在吉爾伽美什敘事詩中,薩比圖曾向我們的英雄說,別求什麼永生了,人生在世,吃點、喝點,快快樂樂地過才是最重要的:
啊,吉爾伽美什,為什麼要東奔西走?
你所尋求的永生是沒有的。
神在給人生命那天,就已註定了死。
生命既在神的掌握之中,人是不能做主的。
吉爾伽美什,有吃,吃點,
一天到晚高高興興……
一天到晚快快樂樂,
每天換乾淨衣服,
每天從頭洗到腳。
白天抱抱孩子,
晚上抱抱老婆。[18]
在一塊泥簡中,我們聽到一種由於飽嘗人世辛酸,以致成為偏激的無神論者的聲音。古巴魯(Gubarru)——巴比倫的亞西比德(Alcibiades),對一位老人這樣說:
啊,我的大智慧者,我的大知識者,別這樣自尋苦惱吧!
神在哪兒?神在三十三天之上呢。
智慧是什麼?是一個人人難解的謎!
但老人回答得很妙:
你注意到下列事實嗎,我的朋友?
世人是否會稱讚一個謀殺技術高明的人?
世人是否會輕蔑一個窮而正直的人?
世人是否會對一個積惡如山的人表示讚許?
世人是否會對一個虔敬神明的人輕加侮慢?
世人是否會對恃強凌弱無動於衷?
世人是否會助紂為虐?
他因此勸告古巴魯不可對神懷疑,但古巴魯對神,尤其是對祭師仍持不信任態度。他指責祭師:
他們是一連串謊言的製造者。
他們常以動聽的言辭為富人辯護。
為了維護富人的財產,他們可以赴湯蹈火。
在祭師眼中,窮人個個是賊。
他們虐待窮人,他們視窮人如糞土。
然而這種思想畢竟不是巴比倫的主流。我們在巴比倫所見到的是,人們提到祭師,無不畢恭畢敬。神廟裡車水馬龍,儘是祈神庇佑賜福的人。不過說來可嘆,人們對神如此虔敬,神卻很少安慰人。巴比倫的祭師說,一切要靠神的啟示,而他們就是唯一得知神的啟示的人。然而,一切啟示到了最後總是說,人不分善惡,死後均將淪入地獄,而地獄是個陰風慘慘的地方。有了以上種種觀念,這就難怪享盡人間榮華富貴後的尼布甲尼撒最後要精神錯亂了。
墓志銘
尼布甲尼撒的精神錯亂,到底是由於傳統宗教的無出路或《但以理書》的解釋,已不可考。但這件事的發生,實在稀奇。一位賢明的國君,在其長期治理下,巴比倫變得又富又強。他美化了巴比倫大城,為巴比倫修築了四通八達的道路,建立了54座神廟,到最後卻發瘋了。他的發瘋,也別具一格。他自認為是一隻野獸,不但四肢在地上爬,而且餓了就吃青草。約有4年之久,他的名字在巴比倫史上消失了。可是後來,他又神秘地出現,隨後不久,他便與世長辭。他死於公元前562年。
巴比倫帝國,在尼布甲尼撒死後30年才崩潰。繼起的巴比倫王是拿波尼度(Nabonidus),他在位共17年。這位國王對考古學極感興趣。由於他終年以發掘蘇美爾古物為樂事,政務便因此荒廢了。軍隊漫無紀律,商人偷稅漏稅,老百姓追逐歡樂,祭師斂財越權。當波斯大軍兵臨城下,那些平常就看不慣祭師專權跋扈的人,便爭先為居魯士開門了。波斯人統治巴比倫達2個世紀後即轉讓給亞歷山大。亞歷山大征服了整個近東,當他打下巴比倫時,曾在尼布甲尼撒豪華壯麗的宮殿中喝得爛醉如泥。
就對人類文明的貢獻而言,巴比倫不及埃及有益人類,不及印度深奧與繁雜,不及中國精細與成熟,但我們不能說它毫無貢獻。它那動人的神話,曾經由猶太人之手,變成歐洲人的宗教故事。現代數學、天文學、醫學、文法、辭典、考古學、歷史及哲學的基礎知識,也是由巴比倫開創,然後經希臘羅馬傳給我們的。希臘人關於金屬、星座、度量衡、樂器、醫藥的名詞,也大都譯自巴比倫。這些名詞有些是意譯,有些是音譯。在建築方面,巴比倫對希臘影響雖不大——希臘建築無論精神及形式,均是采自埃及與克里特——但其七星塔之類建築,卻經由伊斯蘭教寺院、中古時代基督教教堂及現代「後退式」建築而傳到美國。《漢謨拉比法典》與羅馬帝國的法律政治一樣,被公認為是古代社會留給今人的寶貴遺產。
巴比倫文化,經由偉大帝國的建立,經由亞述、波斯、希臘的入侵,經由對猶太民族的長期征服及俘虜,經由與伊奧尼亞、小亞細亞及希臘等廣大地區的貿易,業已成為人類文化不可分離的部分。誠如某些史學家所說,歷史事實,不分好壞,往往都會對千秋萬世產生影響。我們對巴比倫文化,亦可作如是觀。
* * *
注釋
[1]據《創世記》2:14,幼發拉底乃流經樂園四河之一。
[2] 此綠玉圓柱現存盧浮宮博物館。
[3] 《摩西律法》起源於或直接採用《漢謨拉比法典》。在《漢謨拉比法典》之後,蓋有一顆印章,這是當時一般公文書的習慣。
[4] 「在漢謨拉比時代,乃至還可稍微推前一點,巴比倫在物質文明方面,即已十分可觀。巴比倫的物質文明,此後亞洲沒有一個朝代可以和它相提並論。」克里斯多福·道森(Christopher Dawson)的這個論斷,我們認為也許得把波斯的薛西斯一世、中國的唐明皇及印度的阿克巴王除外。
[5] 阿馬納書信的內容甚為龐雜,有諂媚的,有爭辯的,有懇求的,有埋怨的。舉一個例子,美索不達米亞的國君,曾有一封給阿孟霍特普三世的信,信中就是埋怨禮品分量不夠:「家母和令尊為了維持彼此的友誼,經常彼此致送珍貴的禮品。他們的禮品,由於事先曾加意挑選,因此沒有聽說有打回票的事。但是現在,兄長僅賜弟黃金兩錠,不錯,你所送的和令尊所送的完全一樣,但以我們彼此的關係來說這就等於減少一半了,為什麼只送兩錠黃金?」
[6] 舉幾個統治者的名字:Marduk-shapik-zeri,Ninurta-nadin-sham,Enlil-nadin-apli,Itti-Marduk-balatu,Marduk-shapik-zer-mati。不過,我們別笑他人,英美人的姓名,如用短槓符號相連,外國人講起來也是夠難的。
[7] 狄奧多羅斯所說如果有據,連通此河兩岸者,還有一條寬15英尺、高12英尺的隧道。
[8] 據神話,通天塔之所以以巴別爾(Babel)命名,即含有babble說話混淆或模糊不清之意。但事實上並不如此,據考證,Babel在巴比倫語中,乃「神的門戶」之意。
[9] 柏林西亞細亞博物館(Vorderasiatisches Museum),有一處仿照伊什塔爾門的建築。
[10] 巴比倫開天闢地的神話,載於7塊泥簡中(每塊代表一天)。這些泥簡是於1854年在庫雲吉克(Kuyunjik,位於尼尼微)一個名叫亞述巴尼拔的圖書館廢墟出土。這一神話,顯然是由蘇美爾傳至巴比倫及亞述的。
[11] 這就是為什麼坦木茲又叫「塗抹香膏」之神。
[12] 希臘人往往以亞述人一語稱亞述人及巴比倫人。邁利塔為另一形式的伊什塔爾。
[13] 原始民族多崇拜蛇,認為是長生不老的象徵。據稱蛇僅蛻皮而不死。
[14] 巴比倫天文學家所謂的行星是恆星的對應物,行星的運行,可依觀察而得。今天科學家所謂的行星,是以一定規律繞日而行的天體。
[15] 巴比倫在製作天體圖後,即開始製作地圖。今天我們所知的世界最古的地圖,要數尼布甲尼撒的帝國圖。這幅圖由祭師繪成,其上列有帝國道路及城市。另在格蘇爾(Gasur)廢墟(巴比倫北200英里),發現一繪於泥板上的沙特阿則拉(Shat-Azalla)省地圖。此圖雖僅一英寸見方,但其上有山有水有城市。山用曲線表示。水用折線表示。河流用雙曲線表示。城市用文字表示。南北指標,則標在圖廊上。
[16] 此一詩篇的藍本來自蘇美爾,而《約伯記》的作者,可能是受到此詩的影響。
[17] 括弧中的字句,是猜想著填進去的。
[18] 參閱《傳道書》9:7-9:「你只管去歡歡喜喜吃你的飯,心中快樂喝你的酒,因為神已經悅納你的作為。你的衣服當時常潔白,你的頭上也不要缺少膏油。在你一生虛空的年日……當同你所愛的妻快活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