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遺產 · 第六章 史前期文明

威爾·杜蘭特 《東方的遺產》
舊石器時代 我們約略將這些原始的文化加以敘述,以作為研究文明要素的方法,這些原始文明不一定是我們祖先的成就,因為我們知道的這些文明,可能是高級文化的殘留品,當人類的領導者在冰川消退,從熱帶地區向北溫帶移民時,這些高級文化就退化了。我們一直想了解,文明是如何興起、如何形成的。我們仍須追溯自己特有文明的史前源起。我們在此僅是簡單地探討有關歷史前期,人類是怎樣一步一步走上歷史文明的道路的:在森林或穴居的人類如何變成埃及的建築師、巴比倫的天文學家、希伯來的預言家、波斯的統治者、希臘的詩人、羅馬的詩人或工程師、印度的聖哲、日本的藝術家及中國的哲人。我們必須經由人類學,通過考古學再到歷史。 遍及全球各地的探求者,正在向地下挖掘。有人為了淘金,有人為了白銀,有人為了鐵,還有人為了煤,但也有不少人為了求知。人們從法國的索姆河畔發掘舊石器時代使用的工具,這是一項奇特的工作,有人專門研究一些在史前期山洞頂部一些畫像殘存的容器的頸狀部分。在中國周口店發掘出上古人的頭骨;在西巴基斯坦發現了被埋沒的城市古蹟;在埃及受詛咒的墳里找出了籃篷車的碎片;在希臘泥沙里挖出米諾斯(Minos)與普里阿摩斯(Priam)的宮殿廢墟;在伊朗的南部發現了波斯首都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的遺蹟;在非洲的土地里挖掘出一些迦太基人的遺體;在柬埔寨的森林裡發現了神聖的吳哥窟(Angkor)。1839年,法國考古學家布歇·德·彼爾特(Jacques de Perthes,1788—1868年)在法國阿布維爾(Abbeville)發現第一個石器時代的燧石,世界各地都嘲笑他受了愚弄,這一嘲笑竟達9年之久。1872年,德國考古學家施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1822—1890年)獨自出資(幾乎僅使用他的雙手),發掘了最早期在小亞細亞西北部古城特洛伊的一些城鎮,但全世界都付之一笑而不以為然。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世紀對像法國青年商博良(Jean-Francis Champollion,1790—1832年)與年輕時的拿破崙在1796年遠航埃及那樣的求知行為感興趣。拿破崙無功而返,商博良則得到了古今全部的埃及史跡。每一代都會發現新的文明或文化,這就使我們對人類發展史的認知更向前推進一步。在我們這個兇殺成性的世界,實在找不出多少事要比這種崇高的好奇心更有價值,比這種永不休止與積極的求知熱情更為有益。 ·舊石器時代的人類 我們已經耗費了巨大的篇幅來賣弄我們的知識,並暴露出我們對原始人類的無知與淺薄。我們將描寫舊新石器時代人類的任務留給其他富有想像力的科學來執行,我們的著眼點將是追溯舊新石器時代的文化,及對我們當代生活的貢獻。 我們必須有一個敘述此段事實的背景認知,即古時的地球與今天我們所居的地球的景象有相當大的不同:我們姑且假定地球經過多次的冰河期變動,後經上千萬年才形成現在的北極和溫帶區,像現在的喜馬拉雅山、阿爾卑斯山及法國和西班牙交界的庇里牛斯山,則是在近代冰河期以前由岩石堆積而成。[1]如果我們接受了當代科學這些推測性的理論,那麼那些借學習語言而變為人類的動物,就是從冰河期以後數世紀就適應生存在這個地球上的物種之一。在兩冰河期之間(Interglacial Stages)是冰川融化期,這一期間這種奇異的生物發現了火,進一步使用石頭與骨頭來製作武器與工具,因而鋪就了步入文明的大道。 史前時期人種與文化 以下是一些史前期的各種人類遺蹟的發現,在此作為史前人類的一些證明:1929年,中國一位青年古生物學家裴文中在距北平(今北京)37英里的周口店一個山洞裡,發現了一個人頭骨,該人種被法國人類學家步日耶(Henri Breuil)與澳洲人類學家、解剖學家埃利奧特·史密斯(G. Elliot Smith)等專家鑑定為人類的祖先。在頭骨附近還發現了火的遺蹟與用石頭做成的一些工具。他們將這些人類的遺物拼湊在一起,共同確認它是屬於100萬年以前更新世(the Early Pleistocene Epoch)的動物骨頭。這個北京人的顱骨頭骨,一般被認為是我們所知的最古老的人類化石。而他使用的工具,也是歷史上第一個人類製造的物件。在英格蘭蘇塞克斯(Sussex)地區的辟爾唐(Piltdown),加拿大地質學家道森(John W. Dawson)於1911年發現了一些人類的碎骨,現在被稱為「辟爾唐人類」或「最早出現的人類」。這一時期被認為是從公元前100萬年至前125萬年。同樣地,1891年在爪哇發現了頭骨與大腿骨及附帶的一些不明來歷的物品,1907年在德國西南部海德堡城附近發現了腮骨,1857年,在德國杜塞道夫(Düsseldorf)附近的尼安德特(Neanderthal)發現了最早期的真正人類化石,時間大約在公元前4萬年;猶未證實的相似的人類遺體也陸續在比利時、法國與西班牙發掘出來,甚至在加利利海沿岸也發現了類似「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 man)的一個完整的種族遺蹟,據稱他們的時間較歐洲早4萬年。他們比較矮小,但頭蓋骨很長——比歐洲人類化石的頭骨多出八分之一。 這些歐洲古代的居民,約在公元前2萬年被一個新的種族——歐洲史前期的克羅馬農(Cro-Magnon)人種——取代,後者的遺蹟於1868年在法國南部多爾多涅河(Dordogne)流域的一個洞穴里被發現。類似的種類與相近的年代的大批遺蹟在法國、瑞士、德國、威爾斯等地被發掘。他們是具有強壯的身材與旺盛的精力的一個種族,身高5英尺10英寸到6英尺4英寸。如果與尼安德特人一樣,克羅馬農人被我們稱為「洞穴人」,因為是從洞穴里發現了他們,但並不能證實他們只居住在洞穴里,也可能只是這部分人居住在洞穴,死在洞穴里,遺骨得以保留而被考古學家發現。根據現代的學說,這個著名的種族是從亞洲中部經過非洲再進入歐洲,那時連接非洲與歐洲的義大利與西班牙發揮了溝通歐洲與非洲的作用。這些化石的分布,顯示他們與尼安德特人共同占有歐洲而且爭戰了幾十年,也可能是幾個世紀。德法之間的爭戰不也一樣古老嗎?總之,最後尼安德特人消失了,克羅馬農人出現並成為現代歐洲西部民族的祖先,也奠定了我們今天承繼的文明的基礎。 這些以及歐洲其他類型的舊石器時代的文化遺物,根據時期和重要性分成了7大類,全部以使用沒有經過磨光的石器物為標誌,前3類的形成是在第三與第四冰河期之間未確定的間期: 1. 舊石器時代初期的前舍利時期文化(Pre-Chellean Culture),或稱前工藝時期。約在公元前125萬年,在這一地層里發現的大多數燧石,具有成形的特點,可證明它們曾被當作自然物使用過。但有不少石頭呈現出便於用手執握的形狀,在某種程度上是片狀與尖形的,這就是舊石器時代的人類製作的歐洲人習於使用的第一件工具,這個工具叫作「coup-de-poing」,或叫「拳擊石」(blow of the fist)。 2. 舊石器時代初期的舍利時期文化(Chellean Culture)。年代約在公元前10萬年,這一時期使用的器具是兩面粗糙的片狀物,末端呈尖形有如杏仁形,便於手握。 3. 舊石器時代中期的阿舍利時期文化(Acheulean Culture)。約公元前7.5萬年,在歐洲大陸、格陵蘭、美國、加拿大、墨西哥、非洲、近東、印度與中國留下了大批的遺蹟:不僅製作的「拳擊石」更均勻、更尖銳,而且製作了更多的特別用途的工具,如錘、鑽、刮刀、平板、箭頭、矛頭、刀。整個場面看起來真像一幅忙碌的人類工藝活動的寫照。 4. 舊石器時代後期的穆斯特時期文化(Mousterian Culture)。這一文化在各大洲皆有發現,特別是與尼安德特人有關的大洲,約公元前4萬年。在這些燧石中,「拳擊石」比較稀少,似乎太古老而被淘汰了。這些發現的器具由一些較大而單一的片狀物製成,較以往的輕、尖,形狀更美,在技術上呈現出經過長期發展而應有的技藝傳統。在法國南部發現的冰河層上方,又出現了以下的遺蹟—— 5. 奧瑞納時期文化(Aurignacian Culture)。年代約在公元前2.5萬年,冰河後期,也是一個已知的歐洲史前期克羅馬農人的文化。這一時期,出現了一些用骨頭製作的針、鑽、磨光器及一些石器製作的器具,在石頭上發展出一些粗糙的雕刻藝術,在高岩上出現了一些簡單的人物小像,多數是裸體的女人。 6. 梭魯特時期文化(Solutrean Culture)。約在公元前2萬年,在法國、西班牙、捷克、波蘭出現,該時期的人類開始使用一些尖頭器、平板、錘、鋸、標槍與矛,及奧瑞納時期製作的工具與武器。他們用石頭做成細長而尖銳的針,用馴鹿的角雕成許多器具,間或又在馴鹿的叉角上刻上一些動物的像,這些都被鑑定為優於在法國南部奧瑞納(Aurigna)村莊發掘的舊石器時代的藝術品。 7. 舊石器時代末期的馬格德林文化(Magdalenian Culture)。約在公元前1.5萬年,歐洲各地都有發現。在工藝上形成了另一大類,包括精緻象牙製作的家庭用具、骨與角製成的完美的針與別針等。在工藝上屬於西班牙北部阿爾塔米拉(Altamira)山洞的畫像時代,是克羅馬農人最完整、最巧妙的成就。 經過以上這些舊石器時代的文化,史前期人類奠定了各種手工藝的基礎,而這也是直到工業革命時代仍留存下來的歐洲人類的部分文明遺產。將門類齊全的舊石器時代的工藝傳達到古典和現代文明,就要容易得多了。1921年在非洲羅得西亞發現的頭骨與洞穴里的畫像,1896年在埃及德·摩根(De Morgan)發現的燧石,在非洲索馬利亞塞頓—卡爾(Seton-Karr)的舊石器時代後期的遺物,在埃及中尼羅河以西的一個綠洲法尤姆(Fayum)盆地的舊石器時代遺物,及在南非洲斯特爾灣的文化,說明了這片黑色大陸幾乎同樣地經歷了我們列舉的從「拳擊石」到切石成片的歐洲史前期工藝的發展過程。在北非突尼西亞與阿爾及利亞發現的類似法國南部奧瑞納的遺蹟,加強了一項假設——歐洲史前的克羅馬農人種出自非洲人種,而非洲是他們的當然也是歐洲人類的逗留地。舊石器時代後期的器具曾在敘利亞、印度、中國、西伯利亞及其他亞洲地區發掘出來。尼安德特人的骨骼與穆斯特和奧瑞納時期的燧石在巴勒斯坦大量掘出,在北平附近發掘出最古老的人類遺骸及其使用的器具。骨頭的用具也在美國中部內布拉斯加州被發現,而一些愛國的權威人士竟說這些就是公元前50萬年的物品。箭頭也在俄克拉何馬州與新墨西哥州被發現,發現的人向我們保證這些東西是在公元前35萬年製作的。如此繁多的器物,也是史前期人類用來將文明基石傳給「歷史人」的橋樑。 ·舊石器時代的工藝 如果現在將舊石器時代後期人類製作的器具綜合起來,我們就可以對他們的生活有一種比較明確的觀念,這遠勝過我們用毫無邊際的幻想來揣度。石頭很自然地成為第一個使用的工具,很多動物都可能將這一手教給人類。因此「拳擊石」——一頭尖一頭圓的石塊,剛好握在掌中,就成了原始人類使用的錘、斧、刮具、鑿子、刀與鋸。直到今天,「錘」(hammer)一詞在語源學上的意義仍是一塊石頭。慢慢地,這種特殊工具有了一些相同類型的形式:石頭一頭穿孔就可以加上手柄,加上齒形變成了鋸;木棍一頭加上「拳擊石」變成了鍬、箭或矛;形狀有如貝殼的刮石變成了圓鍬或犁頭;粗面的石頭變成了銼;石頭繫於繩索變成戰時的武器,即使在古典的物件里也有留存。舊石器時代後期的人類用骨頭、木材、象牙及石頭做出各種不同類型的武器與工具:磨光器、臼、斧、石板、刮具、鑽、燭器、刀、鑿子、大砍刀、槍矛、鑽、蝕刻器、匕首、魚鉤、漁叉、楔子、錐子、扣針及許多其他的器物。每天他遇到新的知識,有時通過對偶然事件的觀察,他能運用智慧完成有用的發明。但他最大的成就是火。達爾文曾提出,火山口噴出的熔岩如何啟示人類認識火的藝術。根據希臘悲劇詩人埃斯庫羅斯(Aeschylus,公元前525—前456年)的說法,希臘神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在愛琴海東北部利姆諾斯(Lemnos)島上的火山噴發口點燃了一支茴香莖,而給人間帶來了火。在尼安德特人的遺骸里,我們發現一些木炭與燒焦的骨頭。人造的火距今最少4萬年。克羅馬農人將石頭磨成碗來盛油脂,作為照明之用。這盞燈也有很長遠的歷史;火可能就是人類為了應付冰河期帶來的酷寒威脅而使用的。動物對這種驚奇之火的恐怖,猶如人類對它的膜拜,火可以使人類入夜後毫無恐懼地睡倒在地上。火征服了黑暗,並成為在歷史錯綜交織的重要網絡里的一根寶貴的線索。火創造了悠久又光榮的烹飪藝術,將以往人們未曾食用過的食物加入食譜。而後,火又被用來熔化各類金屬,更是自克羅馬農時代進入工業革命,在技術方面唯一真正的促進力量。 法國詩人、小說家戈蒂埃曾說,維繫皇室與國家靠的是壯麗的藝術。舊石器時代後期人類留下來的遺蹟,正是他所說的「藝術」的碎片。60多年前,紹圖奧拉(Marcelino de Sautuola)在西班牙北部的阿爾塔米拉發現了一個洞穴。經過數千年之久,下落的岩石密封了入口,經過爆破才打開了入口的通道。3年後紹圖奧拉清理洞穴時發現洞壁上有一些奇異的記號。一天,他帶著他的小女兒一同進去。不像父親只能俯身向前走,小女兒通過時可以向上看,觀察洞頂。她看見一隻大野牛的畫像,相當模糊,有壯麗的色彩與描繪。經過仔細察看,發現牆壁與頂上也有一些其他的畫像。1880年,他將這些發現公開報道出來,考古學家對他的發現表示懷疑。一些考古學家前往察看這些畫像,宣稱這些是騙人的偽造物。其後30年,有關這些畫像的確切說法一直懸而未決。之後在山洞裡又發現了其他畫像及未經磨過的燧石工具、磨光的象牙和骨頭,這些物品一致被認為是史前期的遺物,這才證實了紹圖奧拉的看法與鑑定,但令人惋惜的是此時他已去世。地質學家前往阿爾塔米拉加以考證,證實附著在許多畫像上的石筍層是舊石器時代後期的堆積物。現在,一般將這些阿爾塔米拉的畫像與現存史前期藝術品的較大部分,視為舊石器時代末期的文化,約在公元前1.6萬年。在法國南部的許多洞穴里也發現了一些繪畫,時間較晚,但仍屬舊石器時代的產物。 許多畫像的主題都是動物,如馴鹿、巨象、馬、野豬、熊等。這些可能都是飲食方面的珍品,也是狩獵的對象。有時,這些畫像中的野獸被箭頭貫穿,英國人類學家弗雷澤與法國考古學家雷納克(Salomon Reinach,1858—1932年)根據觀察,認為這是一種具有魔力、足以將野獸降伏在神力之下的幻想,也是畫家與獵人們畫餅充飢式的儀式行為。很顯然,這是一種極平易的藝術,帶著美學創造的純粹享受來描繪,這一極度天然的作品符合了運用魔力的目的,因而這些繪畫都以巧妙、力感與技術表現出來,使人產生幻想。從這個方面來說,在人類歷史的長期里程中,藝術並沒有太多進步。這些繪畫只用一兩條挺拔的線條就充滿了生命,充分顯示了高尚的行動與情操,這裡只用單調的一兩筆(也許其他的已經被時日所蝕)便創造了生命、降伏了野獸。義大利畫家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或西班牙畫家埃爾·格列柯(El Greco,1541—1614年)的《聖母升天》(Assumption),兩千年後,是否能夠和這些克羅馬農的繪畫一樣並存不朽? 繪畫是經過許多個世紀的心智與技術的發展而產生的複雜藝術。如果我們接受現時的理論(這經常是一項冒險的行動),那麼,繪畫是從雕刻中發展起來,經由立體雕刻到淺浮雕,再經畫輪廓與著色的步驟而來。繪畫就是雕刻減去空間。史前期中葉的藝術代表作是在法國洛塞爾(Laussel)城奧瑞納的懸岩上出現的一座栩栩如生的淺浮雕弓箭手人像。在法國阿列日(Ariège)省的一個洞穴中,貝古昂(Louis Begouën)發現在其他舊石器時代末期的遺蹟里,有幾個作為裝飾的把柄上面雕有馴鹿的叉角,其中的一個手工藝精緻而超群,這樣的美術品似乎已經承續了許多世代的傳統並將之發展、提高。整個史前的地中海沿海各地,如埃及、克里特島、義大利、法國與西班牙,發現了無數矮小肥胖的女人石雕,這說明初民對母性的普遍膜拜,或許是初民對美的構想。在捷克境內發掘出一些野馬、一隻馴鹿與一頭大象的石像,這些遺物據說是公元前3萬年的物品。 我們認為,這些雕像、淺浮雕、繪畫等大批的物品,雖然可以說明藝術在極小部分里點綴了原始人類的生活,但就整個歷史進程來看,這種藝術仍然停留在較低的文明階段。在洞穴里也找到了一些遺蹟,但在這些遺蹟的各種因素里有一些仍是撲朔迷離。這些史前期的人類,是否只有他們在洞穴時才算是藝術家呢?這一點不足為信。他們可能像日本人一樣孜孜不倦地去各處雕刻,也可能像希臘人那樣熱衷於雕像藝術。他們可能不僅在洞穴的岩石上繪畫,而且在織品、木頭及任何一樣物品上——連他們自己也算在內——繪畫。他們也可能創造了一些傑作,其優異程度遠超過現存的殘留物品。考古學家曾在一個洞穴里發現一支管,由馴鹿骨製成,裡面塞滿了顏料。又發現了石頭調色板,雖然經歷2萬年,發現時還有厚厚的紅色顏料黏在上面。很明顯,這些藝術品早在1.8萬年前已有高度的發展與廣泛的使用了。也許在舊石器時代後期的人類里,已有專業的畫家出現。也可能有一些波希米亞的流浪者在不為人知的洞穴里饑渴待斃,斥責市儈般的有產階級,圖謀「焚書坑儒」並偽造古物。 新石器時代的文化 在最近100年里,在法國、撒丁島、葡萄牙、巴西、日本與中國,尤其是丹麥,不時發現大量的史前期的遺物堆積,考古學家稱這種堆積為「貝冢」,通過這個詞我們可以大致了解上古人類的飲食情況。這些垃圾般的廢物包括貝殼,尤其是蚝、貽貝、海螺,各類海陸動物的骨骼,一些用角、骨與未磨光的石頭做的武器與用具,及木炭、灰燼與破碎的陶器片等。這些不討人喜歡的遺蹟是明顯的文化標誌,它們的形成大約是公元前8000年——較晚於真實的舊石器時代後期,因為還沒有出現磨光石器的使用,故尚不能稱其為新石器時代。我們對留下這些遺物的人類幾乎一無所知,除了知道他們對堅硬的東西具有某種普遍的喜愛之外。與在法國南部勒馬斯達濟勒城發現的稍古老一點的文化一樣,「貝冢」代表了中石器時代,或在舊石器時代後期與新石器時代之間的這段過渡時期。 1854年冬,天氣異常乾燥,瑞士的一些湖沼水位下降,從而得以發現史前的另一個時代。在湖沼區,大約在200個地方發現一些一直在水中聳立達30至70個世紀之久的樁堆。這些樁堆是根據上面支撐的遺物來排列的,有的上面承載著一個小村莊,它們多半是為了隔離或防禦之用。每個樁堆都借狹窄的橋樑來連接陸地,這些橋樑的基礎有些仍在原位不動。各處的房屋結構主件不斷地受到水流的衝擊卻能屹然不倒。[2]在這些殘留的廢墟里,有一些骨頭與用磨光的石頭製作的用具,這就是考古學家用來作為新石器時代的辨認記號,它們在公元前1萬年流行於亞洲,公元前5000年流行於歐洲。類似這些遺物的,是在美國密西西比河谷及河的出口處的神秘種族——我們稱之為「築墩者」的史前印第安人那裡,發現了一些巨大的古墳,在這些古墳里,除了形似祭壇、幾何形象或圖騰動物的土墩外,還發現了石器、貝殼、骨頭與錘擊過的金屬物等。從這些物品來看,這些神秘的人類處於新石器時代的晚期。 我們若從這些遺物里,拼貼出一幅幅新石器時代人類生活的圖景,即會發現一個驚人的改進——農業。整體來看,人類的全部歷史經歷了兩個革命過程:從狩獵到農業的新石器時代的過程,由農業到工業的現代過程。沒有哪次革命曾像這兩次革命那樣真實、徹底地改變了人類社會。在遺蹟里發現湖上居民食麥子、玉米、黑麥、大麥與蕎麥,還有120餘種不同的水果與硬果。在廢墟里沒有發現犁具,可能初期使用的是木製犁頭——一些堅硬的樹枝與樹幹,上面裝有帶鋒緣的燧石;但在一個新石器時代的石頭上很明顯地雕刻著一個農人引導著兩頭牛拉曳犁。這一雕像證實了犁發明於新石器時代。蘇格蘭人類學家阿瑟·基思(Arthur Keith,1866—1955年)推測,在農業出現以前,地球上的土地只能供2000萬人使用,而這些生命又被狩獵與戰爭帶來的死亡削減。現在,人口的增加突顯了人類作為地球主人的地位。 新石器時代的人類又建立了另一些文明的基礎:家畜的飼養與繁殖。無疑,這是一個長久的過程,也可能早於新石器時代。某種自然的社交可能已參與了人類與動物的聯繫。如我們所見,原始人類馴養野獸,住屋內都是猴子、鸚鵡及其他類似的家畜。在新石器時代的遺蹟里,最古老的骨骼遺物(約公元前8000年)是一些人類最古老、最忠實的夥伴——狗的骨頭,稍後一些(約公元前6000年)出現了山羊、綿羊、豬與牛,最後是馬。這些「夥伴」早在舊石器時代後期就已出現在洞穴的繪畫裡,從中可以判斷出一些被虜獲的野獸被關進營地,經過馴服與豢養後變成人類喜愛的奴隸。再經過長期各種不同的役用後,它們漸漸增加了人們的空閒、財富與人力。地球上的新統治者開始利用動物的飼養繁殖,再配合狩獵來補充他們的食物補給。也可能就在同時,人類已學會飲用牛奶充飢。 新石器時代的發明家慢慢地改進並發展了人類使用的工具箱的內容。我們在遺蹟中又發現了滑車、槓桿、磨石機、錐子、鉗子、斧頭、鍬、梯、鑿子、紡錘、織布機、鐮刀、鋸、魚鉤、溜冰具、縫針、飾針、扣針等。除此以外,還有車輪,這是人類另一件重要的發明,也是工業與文明最主要的因素之一。在新石器時代,已經發展出圓形車輪與各種大小的車軸。各種石頭,甚至黑曜石和閃綠岩都可以磨光、鑽孔,並加工製成光亮的形式。燧石被大量地開採。在英國布蘭登(Brandon)地區的新石器時代的廢墟里,發現了8個用鹿角製成的鍬頭的遺蹟,並在這些灰燼的表面上發現了工作者的指紋,他曾在1萬年前使用過這個工具。在比利時發現了一具新石器時代的礦工的骨骼,他在開礦時遭遇落石而喪生,死時手中仍緊握有鹿角制的鍬。經過100個世紀,當時的情景仿佛歷歷如繪,尚可體會出他的驚愕與臨難時的痛苦。經過無數個苦難的歲月,這些作為文明基礎的古代人類終於從地球的內部被掘出,從而重見天日! 因為製造了縫針與扣針,人類開始了編織,或因為想要編織,他們才去製造縫針與扣針。不久,因不滿足於用獸類的毛與皮做衣服,人類開始用羊毛與植物的纖維來編織布料,因而有了印度人的長袍、希臘人的寬外袍、埃及婦女的裙子,及其他人穿的各色各樣的服裝樣式。染色劑由植物的漿液與土地里的礦物,混合在一起製成。衣服經浸染後得到鮮艷的色彩,華服得以成為皇室的專利。最初人們似乎是用編織草索的方法來編織布匹,用一根與另一根交相編合。以後就在獸皮上穿孔,並用粗一些的纖維穿過所有的孔而連串在一起,有如以往女人的胸衣或現在的鞋子。漸漸地,纖維得以精製成線,縫紉得以成為女性的重要藝術形式之一。在新石器時代的遺蹟里發現的石頭卷線杆與紡錘,揭示了人類工業的最大來源之一。在這些廢墟里甚至還發現了鏡子,都是為文明而做的準備工作。 在舊石器時代早期的墳墓里,沒有發現陶器品。在比利時馬格德林的文化遺物里出現了一些陶器的碎片,但只是出現在「貝冢」的中期石器時代的遺物里,而這些也是陶瓦器經過改進後的使用物品。當然,這種工藝的起源還未明了。也許某些機警的原始民族注意到用腳踩跺而成的水槽,很少有漏水現象。這也可能是一項意外的發現——鄰近的火將一塊潮濕的黏土烘乾,帶給人類而後不斷從事新發明的一個啟示,並發現了一種物質在數量上非常豐富,用手可以將它彎曲,用火或日光加熱後竟能很容易變硬。無疑,他也曾使用過一些自然的器皿,如葫蘆、椰子的空殼、海里的貝殼等,來裝盛食物與飲水,並達數千年之久。以後便自製了木頭或石頭的杯子與勺子,用燈芯草或稻草等製作籃子與有蓋的大籮筐。現在用烘乾的黏土來做永久性的容器,並製作人類其他主要的工業品。這些遺物顯示,新石器時代的人類還不知道制陶用的轉輪,但已會用雙手將黏土製成一些好看的形狀,並在上面用一些簡單的圖案來裝飾。因而,制陶從一開始就不僅是一門手工業,更是一門藝術。 我們在此發現了另一項主要的工業遺蹟——房屋。舊石器時代後期的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表明他們除了住在洞穴外,還使用任何其他的居處。但在新石器時代的遺物里,我們發現了一些建築設備,如梯子滑車、槓桿與撐柱。湖上居民是有技巧的木工,用堅實的木製釘來連接樑柱,或在兩頭各用榫眼或橫樑結合兩側的凹口以加強牢固。地板用黏土做成,牆用籬笆編織成架,外面敷上黏土,屋面用樹皮、稻草、蘆草或燈芯草鋪成。房屋使用的材料,都是用滑車與槓桿的支持來回與上下搬運,村莊裡所有住屋的地基都用巨石來鋪墊。運輸也成為一項工業。獨木舟被製造出來,用作水面主要的交通工具,貿易在遠隔的叢山與陸洲之間展開。琥珀、黑曜石、玉石與閃綠岩都從遠地向歐洲出口。相似的文字、文學、神話、陶器、圖案設計等,揭示了史前期人類的各個群落之間存在著密切的文化聯繫。 除了陶器之外,新石器時代沒有遺留給我們其他藝術,也沒有什麼可以與舊石器時代後期人類留下的雕刻與繪畫來相比的。從英國到中國各地的新石器時代的景象里,我們發現普遍存在著被稱為「墓標」的圓堆石塊,被稱為「巨石陣」的直立石柱及巨大的石台——用途不明的石頭建築物。有如在蘇格蘭的索爾茲伯里(Salisbury)平原上的大石柱群,或法國西部的莫比昂(Morbihan)的巨石遺蹟。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些史前巨石的意義與作用如何!姑且假設它們就是神壇與廟宇的遺物吧!無疑,新石器時代的人類也有宗教、神話,對諸如太陽每天的升起與西下、靈魂死亡與復生、月亮的奇異影響力等加以戲劇化。除非我們能揣度這些史前期建築的源起,否則無法確切了解歷史上的各種信仰。大概這些石頭的排列是基於星象的考慮,如施奈德(Schneider)認為的——與曆法近似。某些新石器時代的頭骨上有用過有柄圓鋸做手術,及少數人體骨骼上顯示肋骨顯然有折斷又重新復位等現象,也提供了不少有關原始人類的智識的證據。 我們必須提防那些對原始人類生活沒有事實依據的想像,而另一方面,我們又懷疑,是否由於時間過於長久而破壞了這些遺物的完整,致使原始人類與現代人類的差距拉長了。因此我們還不能正確地估計出史前期人類的所有成就。即使如此,這些現存的石器時代的記錄,也足夠使我們深受感動了:舊石器時代後期的工具、火與技藝等;新石器時代的農業、動物的繁殖、編織、陶器、房屋建造、運輸與醫藥,及人類確實更廣大地居住在地球上這一事實。所有的基礎都奠定了,都為文明做了準備——除了金屬品、文字與國家。若人們找出一個方法來,將他們的思想與各種成就記錄下來,藉此來更完整地遺留給他的後代,文明便會開創起來。 歷史的過渡期 ·金屬的出現 人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及如何使用金屬的?這一點我們不知道,我們僅僅是推測,金屬的出現是偶然的。早期的遺留物里並沒有它的蹤跡,我們假設它的出現是在新石器時代末期,約公元前4000年。在我們的人類歷史全景中,金屬的時代(及文字的時代與文明的時代)僅有6000年,而石器時代最少也有4萬年之久,人類的時代(如果我們承認北京人顱骨是早於冰河期)共有100萬年之久。金屬時期在我們的歷史裡是多麼年輕啊! 最早為人類所知並被採用的金屬是銅。我們發現銅在各地出現的時間不一,瑞士羅本豪森(Robenhausen)地區的湖上民居遺址,是公元前6000年;史前期的美索不達米亞,是公元前4500年;埃及拜達里(Badarian)的古墓,是接近公元前4000年;伊拉克南部烏爾墳的遺蹟,是公元前3100年;北美洲印第安人築墩者的遺物,卻是時間不明。金屬時代並不是以其被發現作為開始,而是從被火與人工處理後作為人類的使用品後才算開始。冶金學家相信,銅第一次從礦石里熔流出來是偶發事件。一次原野的營火偶然熔化了遺留在某些岩石里的銅時,岩石表面冒出火焰來,這一現象在我們現代的野外營火里也時有出現。可能就是這個啟示,經過多次的重複出現,讓這些早期的人類喜歡上了這些難於控制的石頭,並尋求將這種可鍛的金屬製成一些耐用的武器與工具。最初使用時,可能要消耗不少材料,經過很粗糙的手工。這時的金屬品有時近乎純質,但多是大量的合金。稍後,約公元前3500年,在東地中海附近,人類發現了熔化金屬及從礦床中掘出金屬的技藝。而後,在公元前1500年左右(這是我們從埃及萊克瑪拉的古墓里發現的淺浮雕品加以鑑定的結果),他們發展到鑄造金屬——將已熔化的銅灌入黏土或沙的容器里,它們冷卻後就變成想要的形狀,如矛的頭或斧頭。這種方法自從被發現後,立即被應用到其他各類的金屬,並使人類使用這些強韌的材料創造出更偉大的工業品,更使人類進一步征服了陸地、海洋與天空。大概在東地中海的陸地儲有豐富的銅礦,因而在公元前4000年,在美索不達米亞的伊拉姆與埃及,新文化開始崛起,並得以將之向世界各地擴展傳播。 銅本身既柔軟又容易彎曲,容易依我們的目的來使用它(在電氣化的時代,若少了它,必是不可思議的事)。但在平時或戰時用於沉重的任務,銅就顯得不太適宜,用合金可以使之堅硬。自然中的銅大都是銅與鋅或錫的混合,經再次硬化成為已具形體的青銅或黃銅,但人類確實耽誤了幾個世紀才採取了進一步的行動:金屬之間利用熔化來製成另一種混合的金屬,不是更適合人們的需要嗎?這項發現最少也有5000年之久。青銅於公元前3000年發現於地中海克里特島的遺物里,公元前2800年發現於埃及的遺物里,公元前2000年發現於小亞細亞古城——特洛伊的第二個城市裡。在不同的民族,青銅出現於不同的時代,而且它的時期並不具備編年史的意義,因此嚴格地說,我們不能稱它出現的這段時期為「青銅器時代」。尤其像在芬蘭、北部俄羅斯、大洋洲東部玻里尼西亞、中非洲、印度南部、北美洲、澳洲與日本等地的文化,是邁過青銅時代,直接由石器到鐵器的。在這些文化里,青銅似乎只是作為僧侶、貴族和國王的奢侈品出現,而平民只有石器可資利用。即使舊石器時代與新石器時代期限上的劃分,也相當不可靠,它的主要作用是說明兩個時期的狀況,其次才是劃分時間的前後。目前,許多原始民族如愛斯基摩人與玻里尼西亞人等,仍停留在石器時代,他們將鐵視為珍品,因為這些金屬是探險家由遠地攜來的。1778年,庫克船長在紐西蘭登岸時,竟用僅值6便士的釘子換了幾頭豬;而另一名遊歷者形容「狗島(Dog Island)的居民酷愛鐵器,恨不得把船上所有的釘子都買光」。 青銅堅硬而耐久,但製造上所需的銅和錫分布不均,致使人類在工業或在戰時急需卻不易供應。不久,鐵成為必需品。它的出現不會早於青銅與銅,它的量也多,它實在是歷史進程中的異例之一。人類使用隕鐵來製造武器這一技藝的起源,似乎可從美洲印第安族「築墩者」處發現,另外一些原始民族將這一技藝傳承至今。大概以後他們用火熔化礦石,再用錘打入鍛鐵里。隕鐵碎片已在公元前3200年埃及的古墓里發現,在巴比倫的碑文里記述了鐵器在公元前2100年漢謨拉比王朝的都城裡,被視為極貴重的珍品。一所約有4000年歷史的鑄鐵工廠在北羅得西亞發現,南非的礦業也不是現代的發明。最早的鍛鐵是一批刀子,發現於巴勒斯坦的格拉爾(Gerar)城。據英國考古學家、埃及學家皮特里(Flinders Petrie,1853—1942年)估計,它們是公元前1350年的東西。100年後這種金屬又在埃及拉美西斯二世(RamsesⅡ)時代出現。又過了100年,在希臘愛琴海地區也曾出現。在西歐,它首次出現於公元前900年奧地利的哈爾施塔特(Hallstatt)與公元前500年瑞士的拉坦諾(La Tène)工業區。而後它隨亞歷山大去印度,隨哥倫布去美洲,又隨庫克船長去大洋洲。鐵器就這樣從容不迫地傳播開來,風行於世界各地。 ·文字 在進入文明的過程中,最重要的一個步驟是文字。在一些新石器時代的遺物里,偶爾出現了一些畫的線條,學者們認為這是一些符號。這是值得懷疑的。但從表達特有的思想而使用繪畫符號的廣義角度來說,文字起源於將一些記號用指甲或指頭印在軟質的黏土上,作為陶器的裝飾與鑑別之用,這是有可能的。在最早期的美索不達米亞南部蘇美爾象形文字里,鳥的象形文就是一隻在最古老的陶器品上起裝飾作用的鳥的形狀,這是在伊拉姆的蘇薩地區發現的。穀類最早的象形文是從蘇美爾和蘇薩地區製造的帶有幾何形狀的穀類裝飾的瓶子直接得來。蘇美爾一種線形字跡的首次出現是在公元前3600年,這些很明顯的縮寫記號與圖畫,以符號或繪畫等形式出現在美索不達米亞和伊拉姆的原始陶器上。文字與繪畫和雕刻一樣,可能是用於陶器製作的技藝之一。文字作為蝕刻與繪畫的一種形式而產生,正如黏土把花瓶交給陶器工人,人像來自雕刻家,磚瓦給予造屋者,它把書寫的工具交給書寫人。從這樣的一個開始直到美索不達米亞的楔形文字,可看作一個合乎邏輯的發展。 據我們所知,最早的書畫符號是由皮特里在埃及、西班牙與近東的史前期,墳墓里的瓷器碎片、瓶子及石頭上發現的。他一貫慷慨成性,他貢獻了一個有7000年悠久歷史的時代。這一所謂的「地中海文字」竟有300個符號。各地發現的大都一樣,它們顯示了可遠溯至公元前5000年的地中海海上商業貿易聯繫。它們不是圖畫,主要是商品符號——財物與數量的記號,或其他商業函件。經常被指責的商人,總以為文字起源於商業上的提貨單,因而沾沾自喜。這些記號並非文字,但它們代表了全部的字句與想法。而令人吃驚叫絕的是,這當中大部分像腓尼基字母表的文字。皮特里由此斷定:「大部分符號不斷依各種目的,在原始時代里使用。它們在貿易商之間相互使用,由一地到另一地,最後竟有二十餘種符號經常使用,從而成為商業同行共同使用的工具,各地原先獨立使用的則因漸漸孤立而被遺忘。」這些符號即是字母的起源,這一看法不失為一種引人入勝的理論,皮特里教授確有其獨到的見解。 無論這些早期的商業符號如何發展,隨之而起的另一種書寫形式是繪畫與著色的一支,借圖畫將有關思想表達出來。美國蘇必利爾湖附近的岩石上遺留有粗糙的圖畫,是美洲印第安族向後裔或同伴炫耀他們如何跨越這一神秘大湖的故事。另一種類似的圖畫發展成為書法,在新石器時代末期,似乎盛行於所有地中海地區。在公元前3600年,或者更早,在伊拉姆、蘇美爾與埃及曾發展出一套思想圖畫的系統,叫作象形文字,主要的使用者是神職人員。公元前2500年,克里特島也出現了類似的系統。我們不久即可了解這些代表思想的象形文字如何因使用的傳訛而圖解並慣例化為字母表——符號的連接成為音節,及最後符號如何不是用來代表整個音節的單字而是它最初的發音,因此才衍生出一些文字。字母書法可能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的埃及。在克里特島的出現時間是公元前1600年。腓尼基人並未創造字母,但他們在商業上使用著,又將這些字母從埃及帶到克里特島,並零星地輸入到地中海沿岸的古都泰爾、西頓和比布魯斯(皆在今黎巴嫩境內),並用希伯來語名稱的前兩個字母來稱呼它。 文字符號似乎是一項有利於商業交往的產物,在此即可發現通商貿易對文化的貢獻何其多也。神職人員設計出一些圖畫系統來表示他們的魔法、祭祀與醫術的信條與處方時,世俗與宗教的事務常常糾纏不清,甚至相互衝突,自有了語言後,兩者結合而產生了人類最偉大的發明。文字的發展促進了知識的記錄與傳播、科學的累積及文學的成長,並給各種不同但相互交往的部落帶來和平與秩序,從而建立了文明。文字最早出現之際,即是歷史的起點。 ·失去的文明 為了接近文明國度的歷史,我們必須注意,不應只選擇某種已知文化進行研究,也要敘述某些一度存在於古代的少數文明。我們不該完全忽略那些一直在整個歷史中廣為傳播的某些曾具有高度文明與文化的國度的稗史,雖然它們已為天災戰亂摧毀,而且了無殘留。但我們近來從克里特島、蘇美爾及墨西哥南端的尤卡坦半島等地的發現,說明了這些故事是何其真實。 在太平洋,至少包含了這些失落文明里的一部分遺蹟。復活島巨大的雕像、玻里尼西亞人大國的傳統及英勇的武士們一度尊崇的薩摩亞與塔希提,它們現有居民的藝術天分與富有詩意的感受力——這些顯示出存在著一個個已逝的榮譽,一個個沒有升入文明反而從高度文化中衰落的民族。在大西洋,從冰島到南極,這片海洋中聳立的中央部分(一個海中突出的高地,在海平面下2000至3000公尺,在中大西洋的南北向,兩面的深度是5000至6000公尺),帶來了不少傳說,並由柏拉圖生動地傳給我們。一度存在於歐亞之間的陸島上的燦爛文明,因地質的大變動而沉入海中。德國考古學家施里曼——特洛伊古城的復活者,相信大西島(Atlantis)曾作為歐洲與尤卡坦的文化媒介而存在,而埃及的文明也來自大西島。可能美洲本身就是大西島,而一些尤卡坦的土著瑪雅(Maya)族的前期文化,可能在新石器時代就與非洲和歐洲保持了接觸。更有可能,每個發現都是一次再度的發現。 亞里士多德認為,許多文明帶來的偉大發明與珍貴物品都被摧毀了,也從人類的記憶中遺失了。這一點確是可能的。培根也說,歷史有如沉船的木板,總是流失的多而被拾起來的少。我們安慰自己,總以為人類的記憶與個人的記憶一樣,必須忘掉經歷的較大部分,才能保持神志的清醒。因此,種族在其文化遺產中保留的,是否只是最生動、最感人的部分或僅是記錄最好的部分呢?甚至,即使種族的遺產里只有十分之一的豐富生動,也沒有一個人能全部將之吸收。這樣的故事真是俯拾皆是。 ·文明的搖籃 在本章未經回答的問題,現在似乎應該總結性地問一聲:「文明在什麼地方開始?」——這個問題本身也是無法回答的。如果我們可以相信地質學家(他們處理史前期的迷茫,與任何形上學同樣的空虛渺茫),貧瘠的中亞細亞地區也曾肥沃溫暖,湖沼與河流交錯。最後冰河的後退慢慢地使這一地區乾涸了,直到雨水也不能潤澤這些城池與國土。城市人民聯袂向東西南北遷徙,去尋求水源。眾多城市葬身於沙漠,如今天的亞洲西部大夏古都巴克特拉(Bactra)廢墟,它幅員達22英里,曾經擁有眾多的人口。又如,1868年西土耳其的8萬居民,因有受流沙淹沒之慮而被迫遷移。仍有不少人相信,現在這些衰敗的區域,也曾包羅了組織與規章、風俗與倫理、安樂與文化的眾生萬象,而且也貢獻了文明。 1907年,龐佩利(Pumpelly)在土耳其南部的安諾(Anau)發掘了陶器與其他一些文化的遺物,據他說是公元前9000年的,也可能誇大了4000年。在這裡我們也發現了麥子、大麥與玉米的種植,銅器的使用,動物的畜養,陶器的裝飾形式從它們的慣例與傳統來看,可能具有許多世紀的技藝背景與傳統。很明顯,土耳其的文化可追溯至公元前5000年。可能一些歷史學家也曾努力探求其文明的發源,終於一無所得,而哲學家只能感懷地憑弔這個已故種族的隕滅。 如果我們可以想像一個我們不可能知道的地方,一個民族由於無雨的天空與貧瘠的大地,被迫攜帶他們的技藝與文明從這一中心向三個方向遷居移民。或許不是種族,而是他們的技藝,向東傳播到了中國,再進入北美;南去印度北部;西去伊拉姆、蘇美爾、埃及,更遠至義大利、西班牙。在現代的波斯[3](古時伊拉姆的蘇薩)發現了與在安諾極其類似的遺物,這種類似的創造力使我們證實了一項假設,即在蘇薩與安諾之間存在著文化交流,並發生於文明的創始時期——公元前4000年。類似的早期藝術品與產品,顯示了在史前期的美索不達米亞與埃及之間存在類似的關係與連續性。 我們不能確定,在這些文化中哪些首先出現,但這點並不重要,因為在本質上他們都是同一人種、同一家族。如果我們在此破除慣例,將伊拉姆與蘇美爾置於埃及之前,這倒不是出於破除自負的虛榮傳統的需要,而是因為在我擁有的知識看來,這些亞洲的文明相較非洲與歐洲的文明要深遠。一個多世紀以來,沿尼羅河跨越蘇伊士運河,進入阿拉伯、巴勒斯坦、美索不達米亞到波斯,對這一地區探尋的成就,以其逐年研究的累積,顯示出這一肥美的美索不達米亞的沖河積地,更可能是已發現的文明的歷史戲劇里最早的一幕。 * * * 注釋 [1]現行地質學說將第一冰河時代列在公元前50萬年;第一間冰期約公元前47.5萬年到前40萬年;第二冰河時代約公元前40萬年;第二間冰期約公元前37.5萬年到前17.5萬年;第三冰河時代約公元前17.5萬年;第三間冰期約公元前15萬到前5萬年;第四(最近)冰河時代約公元前5萬年到前2.5萬年。現在我們是在後冰河期,這一期的終止還無明確的算定。 [2] 同樣是湖上居住地的遺蹟,在法國、義大利、蘇格蘭、俄國、北美洲、印度及其他地方,都有發現。這些村落在婆羅洲、蘇門答臘、新幾內亞等地也存在。南美委內瑞拉有「小威尼斯」之稱,是由於1499年奧赫達(Alonso de Ojeda)發現它時以為回到了歐洲,他發現在西北部的馬拉開波湖上住著一些土著,他們住在湖上的樁屋裡。 [3] 直至1935年,歐洲人一直使用波斯稱呼西亞伊朗高原地區和位於這一地區的古代君主制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