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箴言 · 弟子箴言卷十四

胡達源 《弟子箴言》
益陽胡達源清甫。 戒奢侈 序卦:得其所歸者必大,物所歸聚,必成其大。故歸妹之後,受之以豐。震上為動,離下為明,以明而動,動而能明,此致豐之道也。然其所以保此豐盛者,豈易易哉?聖人特戒之曰: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蓋天地之道,盈虛消息,惟其時而已矣。未有日中而不昃,月盈而不食者。君子處此,宜兢兢保守,不至於過盛,則可不至於傾壞。日未嘗中,故能不昃;月未嘗盈,故能不食。人未嘗奢侈,故能嘗豐。 作福作威玉食,此在上之權,而臣民之所不敢妄干者也。頗僻者不安其分,僭忒者或逾其常,洪範之戒,萬世之大防也。 旅獒之貢,召公戒之,謂方物之獻,惟服飾器用之常耳,豈可作無益以害有益,貴異物而賤用物哉?然而人心之侈,以為此小節耳,何害大德?一事如此,事事如此,遂至不可禁遏,豈不因小節貽之害乎?故曰:不矜細行,終累大德。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其致戒嚴矣。後世士庶之家,乃以珍禽奇獸,喪志盪心,豈於此篇獨未嘗肄業及之耶? 不貴異物,賤用物。真西山先生曰:工商之巧,不如農桑之朴,錦繡之奢,不如布帛之溫。推類而言,最為明暢。 檜風始於羔裘,衣服光澤,樂游燕而好逍遙,此檜之所以亡也。曹風始於蜉蝣,衣裳鮮明,玩細娛而忘遠慮,此曹之所以亡也。夫以衣服之盛,似非大故,而詩人且為之憂思而傷惻焉。何也?飾於外者荒於內,溺其小者忘其遠,而欲責其事之必舉,職之無闕,斷斷不能。況以一人之侈,漸染眾人,大為人心風俗之累,其獘可勝言耶!讀詩者其留意焉。 童子不衣裘裳,一則嫌其溫,所以保盛陽之體;一則嫌其侈,所以杜驕佚之情。 名分者,上下之定製也。春秋時習為奢侈名分之干,恬然不以為怪。即魯之三家,視桓楹而設撥,其葬也僭,舞入佾而歌雍,其祭也僭。事生之僭,即此可推。故懿子問孝,夫子特以禮示之,且又諄諄然為天下告也,曰:奢則不孫,儉則固。非不知固之非禮,特以不孫之獘,其害更大耳。嗚呼!人至不孫,豈復知有名分哉! 先進後進,野人君子之稱,此正關係風俗。今子弟與前輩近者,便有一段淳厚意味;與後輩近者,便有一段浮誇意味。吾從先進,是夫子現身說法。 有泰然誇大之心。有餘者矜其勢耀,不足者強為張皇,故凡事從其大者為奢;有囂然侈肆之意;宜簡者變本加飾,已豐者踵事而增,故凡事從其多者為侈。 位過其德,祿過其才,任過其力,言過其行,此奢侈之大也。 為天下用財者,惠不妨於豐;為一已用財者,禮必嚴其過。 有世家之名,當顧惜祖宗體面;有公子之名,當顧惜父母體面。愈收斂,愈覺矜貴,愈侈肆,愈覺卑污。 飲宴嬉遊,壞多少子弟,行步出入,無得入茶肆酒肆。此語最宜謹守。 絲竹陶寫性情,大雅所不廢。而或按譜調笙,審音度曲,操其藝者,既妨職業之常;恆舞於宮,酣歌於室,盪其心者,又開淫佚之竇。究觀流獘,可為悚然。 蒱博戲具也。其未得時,奢望侈心,攫財如餓虎;其既得時,奢情侈態,揮金如泥沙,恣意怠荒。徒為此豪舉,以敗行檢,以喪身家,正復何益? 聲伎游宴,此中浪費,伊於胡底?而能淡然無所好如呂正獻公者,不惟省費,兼以養心,可謂卓然自立者矣。 縫人掌縫線之事,屨人掌舄?之事,隸於家宰,此王者之制也。若士庶之家,則皆成於婦功。後世婦職不勤,而縫屨之事有不習其業者,不害於逸乎? 婦人主中饋,居室之大端也。親歷庖廚,可知物力艱難,可防僕婢偷盜,可以供賓祭,可以奉師友。若茫然不知,百端廢弛,何貴有此婦人?昔某官以貪劣,查抄原籍家產,其居室壯麗,百物具備,而獨無廚灶,問之,則門外酒肆,領本開張,宅中義飧食物,皆給單支算,不自舉火。嗚呼!侈汰如此,豈獨婦人不習中饋之勞,並不見有廚灶之設,其敗也宜哉! 一斗珍珠,不如升米。織金妝花,再難拆洗;刺鳳描鸞,要他何用?使的眼花,坐成勞病。婦女妝刺,清修雅淡,只在賢德,不在打扮。不良之婦,穿金戴銀,不如賢女荊釵布裙。此呂近溪先生語也。教女子者,日以此講論薰陶,自知奢侈上樊。乃或不以德行相責,而以冶容相先,編珠綴玉,壓彩盤金,互羨爭夸,日新月異。無識男子以悅婦人,惟恐其不當也。婦人不足責,為男子者獨未之思耶? 工事競於刻鏤,女事繁於文章,此管子之言,蓋古今之通病也。世俗以華屋相矜,大興土木,窮麗極工,稍不如式,輒為折攺,經年累月,繁費不貲。往往工匠尚未出門,而樓閣則已易主,愚孰甚焉!女子服飾之侈,比之男子,不啻百倍。首戴崑岡之璀璨,身被驪頷之晶瑩。論價方珍,難以數計,一旦囊空財盡,而珠不可衣,玉不可食,始悔當初侈汰之過,抑已晚矣。然則刻鏤文章,果何益哉? 中國之物,布帛菽粟,日用之所不可離者也;西洋之物,奇技淫巧,日用之所不必有者也。乃或群相寶愛,習焉成風,豈不因西洋不急之物,而耗中國有用之財乎? 廁內以縫紗為?,其居室可知;軍中以函水養魚,其平時可想。此等暴殄之徒,天豈能寬其罰哉? 晉王濟字武子,性豪侈。時洛京地貴,濟好馬射,買地作埒,編錢匝地,時人號曰金溝。又武子以人乳飲豚,肥美異於常味,此自古罕聞之事,殊堪駭異。 勿壞古制,即如器具,舊者樸素渾堅,新者工巧輕薄,與其巧而薄,不如朴而堅。 勿隨流俗。滔滔者日下,砥柱可以回狂瀾;靡靡者日頹,隆棟可以支廣廈。 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此爭勝自豪之語也。凡事爭勝,巳屬不可,況奢侈乎? 奢貴戒其漸。象箸始於商,前此未嘗有也。箕子嘆曰:今為象箸,必為玉杯,玉杯象箸,必將食熊蹯豹胎,他物又將稱是。吾觀箕子之言,而知聖人之防其漸也。漸之既開,其流必甚。象箸、玉杯,在常人見得甚小,在聖人見得甚大,在常人依違目前,在聖人力防流獘。 奢貴絕其誘。曾有仕宦之家,子弟,頗聰慧,而自甘暴棄,侈汰性成,見有道君子,繆為恭敬,貌合神離,而所與交好者皆匪辟浮華之士;所與講求者皆逾越閒檢之端,奸聲亂色,無所不為,自詡一時豪邁。及解組賦閒,立形拮据,向所稱交好者,雲散風流,漠然不顧。嗚呼冷!煖人情此時之不顧,本無足怪,獨奈何昔日肯與之游哉?故誘我者當絕也。 奢足以折福。老年享福,福在少年享福,福消蓋盈虛之定數也。老者勞心勞力,子孝孫賢,衰暮之時,受用豐足,其分宜然,少年過分,非所宜也。汪龍莊先生曰:昔吾浙有達官生子,屬吏凡獻蟒袍二百餘件,皆定製,顧繡其長不逾二尺余曰:蟒袍非常服可比,計二十歲狀元及第,三十歲作太平宰相,八十歲榮歸,亦不能衣蟒至二百餘件之多。今襁褓中遽受此數,恐福巳消盡耳。不數歲,達官賄敗,其子亦殤。即先生之言推之,人有定分之福,當存過分之戒。一事消磨,良可懼也。 奢足以招尤,宮室車馬,衣寢飲食,違其常而趨異,其指為不祥;舍其舊而圖新,皆斥為過飾。甚至天資可學,而有德者以紈絝鄙之,竟外於門牆;閥閱雖高,而抱道者以豪華薄之,不登於薦剡。一念侈汰,尤悔叢生。徒與浮薄子弟連袂摩肩,夸多門靡,卒至斷送一生,豈不可惜! 奢則必懶,伺候者衣輕食鮮,奔走者頤指氣使,外長其傲慢之態,內生其淫佚之心。艱於語言,幾同緘口;遲其步履,宛若痿痹。此等行為,無復生理。遂至婦女怠荒,日三竿而未起;子弟懈弛,酒百榼以常酣。及乎典藏屢空,補苴無術,不知此時亦有悔心否? 奢則必貪。自古儉吏,未有不廉者;自古奢吏未有不貪者。何也?非貪無以濟其奢也。人一而我百,人十而我千,所費者既已加倍於人;人十而我十,人千而我千,所入者豈能獨倍於我?不節之用,莫能塞其漏厄,無厭之求乃至。開其賄孔鳴呼,脂膏沾潤,或濫取於閻閻,糧餉侵漁,或剝削乎軍士,亦復何所不為哉? 其害必至於喪身。晉散騎常侍石崇,前揚州都督苞之子也,與中護軍羊琇、後將軍王愷,三人皆富於財,競以奢侈相高。後孫秀收石崇,崇嘆曰:奴輩利吾財耳!收者曰:知財為禍,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遂族誅。嗚呼!積而能散財,豈足為身累哉?乃徒奢侈自肆,極一已之欲,而無濟人之心,其及於禍也,不亦宜乎! 其害必至於破家。晉之何曾,日食萬錢,猶雲無下箸處。奢豪之性,已實作俑,子弟有不化之者乎?故會之子劭,遂至日食二萬錢,其孫綏及機與羨汰侈尤甚,皆不克終。永嘉之末,何氏竟無遺種。司馬溫公曰:何會譏武帝偷惰,取過目前,不為遠慮,知天下將亂,子孫必與其憂,何其明也!然身為僭侈,使子孫承流,卒以驕奢亡族,其明安在哉? 其害必至於敗俗。方石崇、王愷之爭為奢靡也,愷以飴沃釜,崇以蠟代薪。愷作紫絲步障四十里,崇作錦步障五十里,崇塗屋以椒,愷用赤石脂,其時互相爭尚,靡靡成風。車騎司馬傅咸上書曰:先王之治天下,食肉衣帛,皆有其制,奢侈之費,甚於天災。古者人稠地狹而有儲蓄,由於節也。今士廣人稀而患不足,由於奢也。欲時人崇節儉,當詰其奢。奢不見詰,轉相高尚,無有窮極矣。嗚呼!奢侈之費,甚於天災。傳咸之言,誠萬世之格言也,誰實為之,而貽風俗之累乎? 左傳:齊慶封來聘,其車美,孟孫謂叔孫曰:慶、季之車,不亦美乎?叔孫曰:豹聞之,服美不稱,必。以惡終美車何為?後慶封來奔,獻車於季武子,美澤可以鑒。展莊叔見之曰:車甚澤,人必瘁,宜其亡也。夫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其外有驕奢淫佚之態,其內即有怙侈滅義之心。書稱:欲敗度,縱敗禮,以速戾於厥躬,躬之速戾,安在其能久耶?故叔孫則曰必以惡終,莊叔則曰人必瘁,皆即外以知其內,即物以推其心,殃咎之來,豈或爽哉? 後漢梁冀為大將軍,權震中外,大起第舍,妻孫壽對街為宅,殫極土木,互相夸競。堂寢皆有陰陽奧室,連房洞戶,柱壁雕鏤,加以銅漆,綺疏青瑣,圖以雲氣仙靈。台閣周通,更相臨望。飛梁石磴,陵跨水道,駭雞犀夜光璧,充實帑藏,名駒龍馬,秣於內廐,鳴鐘吹竽,日夜相繼。及桓帝誅冀,收其資產,以實國庫,詔減天下一歲租稅之半,散其苑囿,以業窮民。按梁冀跋扈,極惡大罪,東漢之賊也,豈獨奢侈之罪而已哉!顧桓帝所與誅梁冀者,唐衡、單超、左悹、徐璜、貝瑗,皆封列侯,而五侯者又復侈汰橫肆,豈不大可異哉! 北史:魏崔冏戒其子曰:恭儉,福之輿,傲侈禍之機。乘福輿者浸以康休,蹈禍機者忽而傾覆。此言自有至理。歷觀古今,未有恭儉而不獲福者,未有傲侈而不取禍者。 唐裴冕為相,性本侈靡,好尚車服,及營珍饌名馬,每會賓客,滋味品數。坐客有昧於名者,自創巾子,其狀新奇,市肆因而效之,呼為僕射巾。嗚呼!裴冕身為僕射,以儉率下,將使敦尚樸質,俗登淳古,豈不美哉!乃僅以巾子新奇名其僕射耶? 唐史稱元載恣為不法,侈僭無度。代宗十二年。誅元載,有司籍其家財,胡椒至八百石,他物稱是。當是時,楊綰相繼為相,清簡儉素,制下之日,朝野相賀,孰不好儉而惡奢哉? 楊綰之為相也,郭子儀方宴客,減坐中聲樂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干騶從甚盛,即日省之,止存十騎。中丞崔寬第舍宏侈,亟毀撤之。胡致堂先生曰:郭公、黎干、崔寬,事類而情殊。子儀成人之美者也,干與寬則畏之者也。吾嘗讀史至此,竊嘆綰之儉德,於是為至矣。成其美者與畏其威者,雖其情或有不同,要皆善補過之君子也。 唐史臣裴垍稱:郭汾陽權傾天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世而上不疑,侈窮人慾,而議者不之貶。夫汾陽再造唐室,大難削平,回紇感誠,朝恩服善。田承嗣跋扈強藩,接其書即拜,雖齊桓、晉文比之為褊厚,奉養多侍妾,將相王侯之位,亦非過分,豈得謂侈窮人慾哉?後之人功勳不逮萬一,而援汾陽以肆侈汰,多見其不知量也。 明王弇州云:嚴世蕃積貲滿百萬,輒置酒一高會,其後四高會矣,而乾沒不止。嘗與所厚客屈指天下富家,居首等者凡十七。雖溧陽史恭甫最有聲,亦僅得二等之首。又世蕃窮極奢侈,有金絲帳,累金為之,輕細洞徹,有金溺器、象牙廂之類。按嘉靖之時,嚴嵩當國,世蕃實濟其凶,所謂小兒東樓者也。賄賂通行,侈肆無狀,卒至世蕃伏誅,財產抄沒,嵩且寄食故舊以死,果何為哉? 丙戌冬,家大人就養京師,一日,有三客來見,侈陳肴饌,燔炙之精。大人曰:子不見康駢劇談錄乎?乾符中,洛中有豪貴子弟,承藉勛蔭物。用優足飲饌華鮮,極口腹之慾。有李使君出牧罷歸,居止亦在東洛,深感其家舊恩,欲召諸子。有愛敬寺僧聖剛者,常所往來,李因以具宴為說。僧曰:某每見其飲食,窮極水陸滋味,常饌必以炭炊,往往不愜其意。此乃侈肆成性,使君召之可乎?李曰:若求象白猩唇,恐不可致,止於精潔,未為難事。於是廣求珍異,俾妻孥親為調鼎,備陳綺席雕盤,選日為請。兄弟列坐,矜持儼若冰玉。餚羞每至,會不下箸,主人揖之再三,唯沾果實而已。及至水餐,俱致一匙於口,相盻良久,咸若餐荼食櫱。李莫究其由,以失飪為謝。明日,復見聖剛,備述諸子情貌。僧曰:某前所說豈謬哉?因造其門以問之曰:李使君特備一筵庖膳,可謂豐潔,何不略領其意?諸子曰:燔炙煎和,未得其法。僧曰:他物縱不可食,炭炊之飯,又何嫌乎?曰:上人未知。凡以炭炊飯,先燒炭令熟,謂之煉火,方可入爨,不然猶有煙氣。李使君宅炭不經煉,是以難於餐陷。僧撫掌大笑曰:此非貧道所知也。及寇陷?洛,財產剽掠俱盡,兄弟數人,與聖剛同時竄避,潛伏山草,不食者三日。賊鋒稍遠,徒步將往河橋,道中小店始開,以脫粟為餐。僧囊中有錢數文,買於土杯同食,腹枵既甚,梁肉之美不如。僧笑而謂曰:此非煉火所炊,不知可與諸郎君吃否?俱低首慚靦,無復對詞。時大人危坐正襟,辭色嚴栗,一客悚然謝教,一客微笑而巳。後皆官粵東,笑者累虧鉅萬,而謝者攺行節儉,有廉聲。卓薦來京,猶備述其事雲。 男林翼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