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箴言 · 弟子箴言卷十二
益陽胡達源清甫尚。
節儉論
語言節用。周禮以九式均節財用,無過不及之謂節。儉與奢反,有收斂簡約之意,非吝嗇之謂也。此理上下同之,未有不節儉而財用有餘者也。
節儉者,持盈保泰之要也。國之富,其初未有不儉者,驕泰已甚,而國不可支矣。家之富,其初未有不儉者,奢侈已甚,而家不可保矣。惟君子豫防於驕泰未發之先,杜塞其奢侈將萌之漸。大處固嚴,即纖小處亦謹;顯處固嚴,即隱微處亦謹。
國奢則示之以儉,國儉則示之以禮,禮以救儉,儉以救奢,此君子維持風俗之道也。一鄉一家之中,觀感尤切,全賴有人補救,庶可力挽頹風。
食之以時,用之以禮,此節儉之大端也。古者魚不滿尺,人不得食,果實未熟,不得採取,限一時字,便有多少生意,而物力充矣。冠婚喪祭,人有常制,賓客飲食,物有常品,限一禮字, 有一定章程,而財用裕矣。至於家給人足,菽粟幾如水火,太平景象,令人?然高望而遠志也。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此庶人之孝也。孝子事親,不敢以非禮辱其身,不敢以濫用虧其養。
天之所生,當為天惜之;地之所產,當為地惜之;人之所成,當為人惜之。留有餘不盡之意,便有充然各足之時。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收藏是天地節儉處;不然,春生夏長,天地之氣亦不能充積,極其盛也。人身亦小,天地有發舒處,即有收斂處,其於財也,亦若是而已矣。
聖人在上,躬行節儉,為天下先,吾謂士君子空。言節儉亦屬無補,當以躬行先之,則人皆曰:某且為之,不得以儉嗇責人矣。於是儉者樂從,奢者勉從,而節儉之風,可以漸次而四達矣。
節儉之事,在識大體,去繁文,審時勢。冠昏喪祭,禮之所在,贈遺賑恤,義之所宜,此大體也,不可吝也。宮室車馬,厭常而喜新,衣服簪珥,踵事而增麗,此繁文也,不可為也。稱家之有無則財不絀,權歲之豐歉則用有餘,此時勢也,不可忽也。此三者,在家長易知,而子弟為難;在丈夫易知,而婦人為難。惟以身導之,以言教之,庶乎得其要矣。
衣食艱,廉恥喪,衣食足,禮義興,一定之理也。故學者以治生為急,而治生則以節儉為先。
遇小事敬謹,便是戰兢,將來上達有望;見小物愛惜,便是撙節,將來後福無窮。
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此治家格言也。人苟念物力之艱,來處之不易,不獨粥飯絲縷而已。朱子即事提醒此心,學者凡事當存此心。
鄉里富家,不應有官樣器具,士庶本分,不應有官樣衣冠。
一人之儉,能化導於一家,其家長可敬;一家之儉,皆稟命於一人,其家眾可愛。
家以無事為福,雖藿飯藜羹,自有至樂;士以多文為富,雖蓽門蓬戶,亦有餘歡。
惡衣非食,儉也,徒以此省錢則陋;敝車羸馬,儉也;若以此沽名則譎。
鄉里之儉易,官府之儉難。能破除一切習氣,便有主張。
子無濫用,祖父之田園可保;臣無濫用,國家之府庫常充;官無濫用,百姓之倉箱自足。
古書萬卷,古帖萬本,古硯萬方,大雅之事也。惟其子孫節儉,可以守之,然而世之能守者,蓋亦鮮矣。
家道隆隆日起,莫不由於內助之賢。若婦人侈服飾,不知艱難,耽安逸,怠於檢點,漏孔一開,伊於胡底?坤為地,為母,為吝嗇,此婦道之正也。
如今花樣不同,此宮錦行家語也。學織者便須更張機杼,另作一番新錦;成衣者便思更張剪裁,另出一番新樣。推之首飾器物,無不各有時款,人人效尤,爭奇門巧,轉瞬新樣又不同矣。此語之貽害,豈不甚哉!故君子有匡俗之心,斷無隨俗之事。
權其子母,析及秋毫,理財者類如此;利其田產,隙啟骨肉,爭財者類如此。苟能節儉,則秋毫不必析,而骨肉不必爭矣。平心細想,自是至理。
農事起家,勤於稼穡,其祖宗沽體塗足,骨瘁筋勞,一絲一粟,皆念物力維艱。至子孫席豐履厚,則有視金玉如泥沙,輕粟米如糞土者,此不知稼穡之艱難耳。真西山先生嘗謂:田事既起,曉霜未釋,忍飢扶犁,凍皴不可忍,則燎草火以自溫,此始耕之苦也。煥氣將炎,晨興以出,傴僂如啄,至夕乃休。泥塗被體,熱爍濕蒸,暑日流金,田水若沸,耘耔是力,稂莠是除,爬沙而指為之戾,傴僂而腰為之折,此耘苗之苦也。迨垂穎而堅栗,懼人畜之傷殘,縛草田中以為守舍,數尺盈膝,僅足蔽雨,寒夜無眠,風霜砭骨,此守禾之苦也。先生備言農家情狀,歷歷如繪。幸而年豐人樂,歲有餘資,或至榖滿倉箱,田連阡陌,鄉里稱為富戶,杖履已屬衰翁,以此田園遺諸孫子,可不謂勞哉!為後人者,誠能取西山先生之言,反覆展誦。念祖宗稼穡艱難如此其至也,有不勉為節儉者乎?
士大夫,國家之望也,節儉之風,尤為切要。周贊羔羊,表委蛇之有度;唐賡蟋蟀,知好樂之無荒。示之以儉,則人崇質樸,戶盡淳良,此風俗之所系也。折轅之車可駕,珍寶山積,張堪不失其清;粗糲之食自甘,生魚懸庭,羊續特全其節,此操守之所系也。若夫晏子素風,名聞於齊國,而澤覆三族,延及交遊;文子儉德,譽播於魯邦,而惠及國人,廑懷衣食,自儉以豐人,其為澤也,不亦溥乎?此又施與之所系也。故儉可以厲俗,可以助廉,可以廣德。知此義者,不期儉而自儉矣。
張莊簡公書屏有云:客至留飯,四碗為程,菜隨時進,酒隨量斟。此有得於溫公物薄情厚之意。
惜精神者可以卻病,省支用者可以卻貧。卻病者一身安樂,卻貧者一家安樂。
財猶水也,隄防以限之,則灌漑不竭,決口奔騰,其涸可待矣。財猶火也,?炭以護之,則溫燠可常,當風吹拂,其焰立消矣。
近見有先貧後富子弟,每念前人辛苦,古樸是敦。一衣服則曰:質而潔,某公之所遺也;一器皿則曰古而澤,某公之所置也。守前人之淳素,絕時俗之紛華,又能尊師取友,通曉大義,出納惟謹,非僅守錢之資;推解惟時,更有指囷之誼。此等子弟幸而得之,是其前人忠厚之報。又見有先富後貧子弟,人方以為不堪,而彼則安然受之,且毅然任之,遂乃號令一家,槪從節儉。服飾則昔華而今質,飲食則昔豐而今約。饋遺則權其厚薄,賓客則接以朴誠,易車馬為安步,省奴婢而習勞,斬釘截鐵。生面獨開,此手固可迥瀾,人皆稱其幹蠱,數年之間,元氣頓復,門閭重新。此等子弟,在家則為承先啟後之英才,在國則為旋乾轉坤之碩輔矣。
又見有貧約而交際富厚者,衣藍縷而腹有詩書,面清癯而胸藏經濟,襟懷灑落,言語朴誠,不輕易假借衣服,不時常稱貸銀錢,此在平日,已足見重於人。至於交際之時,禮所應有,稱家之有無,義所應為,量力之大小。行我之儉,人不以為矯,守我之清,人不以為傲,雖富厚者,方將敬之禮之,而又何歉焉?又見有富厚而交際貧約者,不敢以鮮衣美食混彼潔清,不敢以縟節繁文擾其淡泊。推解之物,必應其時,贈子之情,必得其實。一席之費,足洪十日之餐,可以損我而益彼。錦上之花,不如雪裡之炭,斷不肯繼富而薄貧。此等子弟,非明於理、達於事者不能,吾竊言之而有餘慕也。
弱者與烏獲爭力,則腰臂為之折矣;盲者與離婁爭明,則睚眥為之裂矣。?者與陶朱相耀,得無類是?或曰:貧富人所時有也。假如婚姻之好,一富一貧,能無典貸以成禮乎?曰:是不然也。禮稱家之有無。既為婚姻,則如一家,必相體恤,准情酌理,無失男女之時耳。豈有以婚嫁一日之美觀,不顧男女將來之衣食乎?故貧富相耀,君子慎之。
北地而求南蔬,西土而求東菜,則非地之所有。冬月而求夏菜,秋月而求春蔬,則非時之所生。異物為貴,雖蔬菜不可必得,而況於珍物乎?乃求異物者,惟在必得,以口腹自累,並以口腹累人,此不可不知也。
傳舍,天下之舍也,而或破壞之,不顧其他。驛馬,天下之馬也,而或鞭箠之,不惜其後,非節儉之心也。惟君子知有天下之公,當惜天下之物。
魏光祿大夫徐邈,志高行潔,才博氣雄。或問於盧欽曰:徐公當武帝時,人以為通,自為涼州剌史還,人以為介,何也?欽曰:往者毛孝先、崔季圭用事,貴,清素之士,時皆變易車服以求名,而徐公不攺其常,故人以為通。比來天下奢靡相效,而徐公雅尚自若,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也。是世人無常,而徐公有常耳。吾謂人惟有常,不以奢儉攺其行,不以窮達易其操,然而能為徐公之常者,豈易易哉?
濂溪先生自少信古好義,以名節自砥礪,奉已甚約,俸祿悉以周宗族,奉賓友。及分司而歸,妻子饔粥或不給,而亦曠然不以為意。襟懷瀟灑,雅有高趣。惟其自礪也嚴,故其奉已也約;惟其自奉也約,故其恤人也周。
李文靖公沆,自奉甚薄,所居陋巷,廳事無重門,頹垣敗壁,不以屑意。堂前藥欄壞,妻戒守舍者勿葺,以試沆,沆朝夕見之,經月終不言。妻以語沆,沆笑謂其弟維曰:豈可以此動吾念哉!家人勸治居第,沆曰:身食厚祿,計囊裝亦可以治第。但念內典以此世界為缺陷,安得圓滿如意?巢林一枝,聊自足爾,又安事豐屋為哉?夫內自重者,不以外物動其心;內自足者,不以居處侈其欲。若文靖者,可謂知其大矣。
王文正公旦作舍人時,家甚虛,嘗貸人金以贍昆弟,過期不入,輟所乘馬以償之。後其侄子野先生閱家藏書而得其劵,召家人示之曰:此前人清風,吾輩當奉而不墜,宜秘藏之。又得顏魯公為尚書時,乞米於李大夫墨帖,刻石以模之,遍遺親友。故先生清德,所至有冰櫱聲。按:文正以儉約率子弟,每見家人服飾稍過,即瞑目嘆曰:吾門素風,一至於此!亟令減損。子野清德如此,其能仰體文正之訓者與!
歸田錄云:鄧州花蠟燭,名著天下,雖京師不能造,相傳是寇萊公燭法。公嘗知鄧州,而自少年富貴,不點油燈,尤好夜宴劇飲,雖寢室亦然燭達旦。人至官舍,見廁溷間燭淚成堆。杜祁公為人清儉,在官未嘗然燭,油燈一炷,熒然欲滅,與客相對清談而已。二公皆為名臣,而奢儉不同如此。然祁公壽考令終,萊公晚有南遷之禍,雖其不幸,亦可以為戒也。又萊公遺事:初為樞密直學士,賞賜金帛甚厚。乳母泣曰:太夫人不幸時,家貧,求一縑作衾禭不可得,豈知今日富貴哉!公聞之慟哭,盡散金帛,終身不蓄財產,無聲色之娛。寢處一青幃二十餘年。時有破壞,更命補葺。或以公孫布被譏之,公笑曰:彼詐我誠,雖敝何憂。又處士魏野贈公詩云: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台。按後二說,是萊公節儉之風,昭著於天下矣。竊意公英邁豪放,不拘繩檢,當夜宴劇飲,燭淚成堆,事所時有,而世遂以鄧州蠟燭之名歸之公乎?嗚呼,公豈奢侈者哉!
王文正公曾,字孝先,青州發解,南省廷試,皆為首冠。中山劉子儀為翰林學士,戲語之曰:狀元試三場,一生吃著不盡。公正色答曰:生平之志,不在溫飽。一日,同榜孫沖之子京來謁。飭子弟云:已留孫京吃食,安排饅頭,饅頭時為盛饌也。食後,合中送數軸簡紙,開看,皆是他人書,簡後截下紙,共儉德如此。按公德器深厚,操履誠實,仁宗時推為賢相,其品學已定於生平之志,不在溫飽一言,故其儉德純任自然,非勉強也。
范文正公之子純仁娶婦將歸,或傳婦以羅為帷幔者,公聞之,又悅曰:羅綺豈帷幔之物耶?吾家素清儉,安得亂吾家法?敢持至吾家,當火於庭。當是時,公為參政,祿入已厚,而帷幔之設,不施羅綺,則他物之樸素可知矣。且帷幔之奢侈由此而開,即家法之清儉從此而壞,所關豈淺鮮哉!
歐文忠公與其侄書云:歐陽氏累世蒙官祿,吾今又被榮顯,致汝等並列官品,當思報效。如有差使,盡心向前,不得避事。至於臨難死節,亦是汝榮事。昨書中欲買硃砂來,吾不闕此物。汝於官下宜守廉,何得買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飲食外,不會買一物,汝可觀此為戒也。文忠此書,說到盡心向前,臨難死節,直以致身之義訓之。硃砂雖小,官物也,必其心可以無私,斯其身可以許國,未有貪污侈汰,而忠藎卓著者也。
蔡君謨嘗書小吳箋云:李及知杭州,市白集一部,乃為終身之恨。此清節可為世戒。
胡文定公曰:人須是一切世味淡薄方好,不要有富貴相。孟子謂堂高數仞,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不為學者,須先除去此等,常自激昂,便不到得墜墮。嘗愛諸葛孔明,當漢末時,躬耕南陽,不求聞達,後來雖應劉先主之聘,三分天下,身都將相,亦何求不得乃與。後主言:成都有桑入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孫衣食,自有餘饒。臣身在外,別無調度,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廩有餘粟,庫有餘財,以負陛下。及卒,果如其言。如此輩人,真可謂大丈夫矣。按:世味淡薄四字,是學者一生樹立根基,特舉孟子、孔明以為榜樣,使人知所步趨。
溫公曰:先公為群牧判官,客至未嘗不置酒,或三行,或五行,不過七行。酒沽於市,果止於梨栗棗㭪,餚止於脯醢菜羹,器用瓷漆。當時士大夫皆然,人不相非也。會數而禮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內法,果非遠方珍異,食非多品,器皿非滿案,不敢會。賓友常數日營聚,然後敢發書。苟或不然,人爭非之,以為鄙吝,故不隨俗奢靡者鮮矣。風俗頹弊如是,居位者雖不能禁,而忍助之乎?按此言今昔奢儉之不同,即今昔風俗所由異也。抑思會數而禮勤,物薄而情厚,味以真契,交以淡成淳樸摯誠,高風可想,而必靡靡以相效乎?此溫公之訓,所當謹守弗失者也。
張文節公知白為相,自奉清約,外人頗有公孫布被之譏。公嘆曰:今日之俸,雖舉家錦衣玉食,何患不能?顧人之常情,由儉入奢易,由奢人儉難。今日之俸,豈能常有,身豈能常存?一旦異於今日家人習奢巳久,不能頓儉,必至失所,豈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如一日乎?按: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真千古格言。不獨有家者宜知之,即大臣當國,必以撙節之道,嚴其侈汰之閒,不可不防其漸也。
汪信民嘗言:人能咬得菜根,則百事可做。胡康侯聞之,擊節嘆賞。夫人有淡泊自安之志,即無計較美利之私,能擺脫得肥甘氣習,乃能肩荷得□巨擔子,此康侯所以嘆賞也。不然,豈峻□□□,便能幹事耶?
蒙師徐□□先生性嚴正,隨事指授,不少寬假。一日,同學中有妄費紙筆者,先生大聲呵之曰:汝不知此紙從四川來耶?此筆從湖州來耶?乃聽汝仕意損壞耶?妄費如此,他物不稱是耶?同學者長跪請罪,悚然而退。至今敦行節儉,鄉里稱為長者,先生之教也。
少時侍家大人受經,隨時講解。暑月露坐,講七月之詩。先慈湯恭人憑闌靜聽,若未嘗涉意者。及至攺歲之時,兄弟輩求衣服肉脯,恭人曰:汝讀七月而未之聞耶?汝父不云乎,民之大命,惟食與衣,財之盈絀,亦惟食與衣。女功在蠶績絲麻布帛,衣服之常,而狐狸則公子之裘,豳之民未聞有裘也。男功在禾稼黍稷菽麥飲食之常,而羔羊則公堂之祝,豳之民未聞有肉也。民之終歲勤苦,亦巳甚矣,而其衣服飲食,又復節儉如此,此所以為盛也。我時聞之,深加嗟嘆。汝等讀書,較農民更宜明理,何乃誨之諄諄,而聽之藐藐乎?嗚呼!言猶在耳,而慈顏見背,巳四十年,每一念及,輒不勝警省巳。
是冬,大雨雪,山無可采,水無可漁,貧者難以自給。先慈請於家大人曰:吾家儉素,尚無凍餒。園蔬數畝,雜米為羹,可以哺飢;節省子弟,衣服以分給,祼裎可以蔽體。量其力之所能,盡其心之所安,得母稍有補於近鄰之貧者乎?家大人曰:善哉此舉!使爾為陶朱,則天下無凍餒矣。嗚呼!自處以儉,濟人甚周,豈非仁者之心哉!
男林翼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