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箴言 · 弟子箴言卷十一
益陽胡達源清甫。
崇謙讓
孔子觀於魯廟,有欹器焉,曰:吾聞欹器者,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顧謂弟子:挹水注之,中而正,滿而覆,虛而欹。孔子喟然嘆曰:吁!惡有滿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問持滿有道乎?曰:聰明聖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撫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此所謂挹而損之道也。嗚呼!古帝有欹器之箴,孔子傳持滿之戒,其旨深哉!
謙亨,君子有終。程傳云:有其德而不居謂之謙。人以謙巽自處,何往而不吉乎?君子志存乎謙巽,達理故樂天而不競,內充故退讓而不矜,安履乎謙,終身不易,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顯,此所謂君子有終也。在小人則有欲必競,有德必伐,雖使勉慕乎謙,亦不能安行而固守,不能有終也。按序卦: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者易盈,盈者必敗,有而不居者,其謙乎?程子所云達理故樂天而不競,內充故退讓而不矜,尤能道出謙字實際。
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其義所包甚廣。即以謙論,凡人自高者常多,必抑其輕世傲物之心,而多者裒之;下人者常寡,必增其謙卑遜順之意,而寡者益之,則物我之閒,各得其平,亦謙德之象也。
當天下之大任,建天下之奇勳,可謂勞矣。而以其功下人者,德愈盛,禮愈恭,謙抑自居,永保祿位。故曰勞謙,君子有終吉。學者一材一藝,便有矜色,對此能無自慚。
謙者非徒貌言退讓也,此心沖虛,不敢有一毫滿假之處。我才也不恃,才而狂,我能也不恃。能而傲我,富貴也,不恃富貴而驕,不僅是也。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盈者有侈然自肆之心,凡所為之事無不侈然;謙者有抑然自下之心,凡所為之事無不抑然。此天地鬼神好惡禍福相因而至也。故謙卦六爻皆吉。
行師者有威武自恃之心,無謙抑下人之意,自驕者寡謀,輕敵者弛備,未有不敗者也。謙之六五曰:利用侵伐,上六曰:利用行師。以謙虛之德,處崇高之時,臨事而懼,計出萬全,故能使人懷德畏威,無往而不利也。書曰:滿招損,謙受益。益以此贊禹,舜以此格苗。謙之時義大矣哉!
蔡聞之先生曰:近代有評論有苗一節云:當耕歷山時,但知已之有罪,故雖頑嚚亦可格;當征有苗時,但知有苗之可伐,故不免有逆命之事。此言看得極細。嗚呼!聖人且然,況下此者,惕厲戒懼之功,烏可一刻怠乎?
以貴下賤,卑禮以進經綸之材;以虛受人,遜志以資道德之益。
讓名者名歸之,讓利者利歸之。何也?名者,天下之所爭也,造物之所忌也。無實之名,名必不顯,即或張皇一時,久且必敗。試觀古來篤實潛修之士,德蘊於躬,行孚於家,達於鄉里州郡,其心歉歉然常若不足,而聞望四達,眾譽同歸,所謂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也。利者,人情之所貪戀,而或專之;人情之所吝惜,而或侈之。淫溢荒嬉,泰然自肆。卒之多藏者厚亡,濫用者奇窮,利果安在?善處利者,權其力之所自得,分之所應有,禮之所必用,兢兢焉以盈滿是戒,而究無盈滿之虞,夫孰有利於此者哉?
皇華,君遣使臣之詩也。朱氏善曰:每懷者,每事而思之,謂之靡及,則其心歉然,常若有所不及也。然不曰使臣,而曰征夫,則不特使臣此心,其屬亦此心也。推此心以在外,則耆老之在所當問,遺逸之在所當求,鰥寡之在所當恤,廢墜之在所當舉。上德之厚,而欲其無一之不宣,下情之遠,而欲其無一之不達。為使臣者固惟恐無以副君之意,而為其屬者又惟恐無以為使臣之助,庶可以稱斯職矣。此說發揮該備。吾謂每懷靡及,諏謀度詢,必咨於周,尤道得使臣謙遜懇到之意。讀皇華者可以興矣。
曲禮一篇,特寫出一副恭敬辭讓之心,非止繁文縟節。
見父之執,不謂之進,不敢進,不謂之退,不敢退,不問不敢對,此孝子之行也。年長以倍,則父事之,十年以長,則兄事之,五年以長,則肩隨之,此長幼之節也。柔其血氣,平其性情,作其忠愛,謙讓,積於中而達於外矣。
並坐不橫肱,學者須識得此意,更須能推廣此意。
子云:夫禮者,所以章疑別微,以為民坊者也。故貴賤有等,衣服有別,朝廷有位,則民有所讓。夫等貴賤者,明尊卑之秩;別衣服者,嚴小大之閒;位朝廷者,正上下之分。禮有定製,行無越思,不期讓而自□矣。
子云:君子貴人而賤已,先人而後已,則民作讓。楊子曰:自後者人先之,自下者人高之。我以讓施,人以讓報,理固然也。
子云:善則稱君,過則稱已,則民作忠。善則稱親,過則稱已,則民作孝。夫忠臣孝子,未有見君。親之過者也,求補乎臣子之過而已。忠臣孝子,未有見已之善者也,求全乎君親之善而已。
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朱子曰:顏子之心,惟知義理之無窮,不見物我之有問,故能如此。此說實道得顏子心曲。今人偶有一知半解,便不屑問人。無若有,虛若實,義理無窮,而此心已窮,更從何處進步?物我之間,未能一體,安得犯而不校?即曾子之追思顏子,學者亦可以憬然而悟矣。
夷齊求仁而讓國,兄弟交讓之風也;虞芮感德而讓田,鄰邦交讓之道也。然夷齊之後,兄弟尚有爭者;虞芮之後,鄰國尚有爭者,聞其事則喜,究其心未嘗動也。
入其境,耕者讓畔,行者讓路;入其邑,男女異路,班白不提。 大其朝,士讓為大夫,大夫讓為卿。文王德化之盛,在虞、芮之君,眼中看出,口中說出,心中便感觸愧生。學者須識得此是何等氣象。
地不滿東南,天后傾西北,日月有盈虧,晝夜有長短,凡事多欠缺之處,人心無滿足之時,吾見為足,而巳無不足矣,吾懼其滿,庶可持其滿矣。
反躬責已,須用進一步法;接物待人,須用退一步法。
一日不再食,則飢,乃或一食而費數人之食;終歲不製衣則寒,乃或一衣而費數歲之衣。天之所生,地之所產,人之所用,止有此數,而過其節焉,則盈也□□也。即此可以類推。
不敢以意氣凌人,不敢以言語驕人,不敢以逆億待人。
天之高能覆,地之厚能載,德之大能容。
自矜其智,非智也,謙讓之智,斯為大智。自矜其勇,非勇也,謙讓之勇,斯為大勇。
處事留有餘地步,發言有無限包涵,切不可做到十分,說到十分。
謙讓者,飾於外則易,由於中則難,矯於暫則易,持於久則難。由中者內外如一,持久者始終不渝。
伊川先生言:人有三不幸,少年登高科,一不幸;席父兄之勢為美官,二不幸;有高才能文章,三不幸。吾謂此三者,能以謙讓處之,未必不幸。程子之意,當於言外領之。
朱孝友先生仁軌,隱居養親,嘗誨子弟曰:終身讓路,不枉百步;終身讓畔,不失一段。此言終身之讓,似為多矣,究無百步之枉,一段之失,何憚而不為乎?
晏子為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閒而?其夫。其夫為相御,擁大蓋,策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出。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入尺,乃為人僕役,然子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為大夫。鳴呼!晏子謙退下人,故能身相齊國,名顯諸侯。若御者意氣揚揚,乃克折節抑損,其謙德必有過人者,大夫之薦,豈漫然耶?雖然,御者之賢,自其妻激勵成之,妻亦賢矣哉!
藺相如自秦歸,位在廉頗之右,廉頗不忍為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爭列。己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避匿。於是舍人相與諫曰: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義也。今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相如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其斗,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因賓客至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為刎頸之交。嗚呼!大臣為國愛才,且為國自愛,一切私讎小忿,怡然不動於心。向使兩虎共鬥,勢不俱生,縱快舍人之謀,旋報秦兵之至,能無危乎?若廉、藺者,可以風矣。
趙孝成王德魏公子無忌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也,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說公子曰: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埽除自迎,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世稱魏公子仁而下士,食客至三千人,若侯生、毛公、薛公者,傳載其事甚詳,而此客獨以謙讓相規,惜夫其名不傳也。
諸葛武侯有王佐之才,而其與群下教曰:參署者,集眾思,廣忠益也。若遠小嫌,難相違覆,曠闕損矣。違覆而得中,猶棄獘?而獲珠玉。然人心苦不能盡,惟徐元直處茲不惑。又董幼宰參署七年,事有不至,至於十反,來相啟告。苟能慕元直之不惑,幼宰之殷勤,有忠於國,則亮可少過矣。又曰:昔初交州平,屢聞得失;後交元直,勤見啟誨。前參軍於幼宰,每言則盡;後從事於偉度,數有諫止,雖姿性鄙暗,不能悉納,然與此四子終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於直言也。此則武侯謙讓之大者,千載下讀之,虛懷若揭。
郭汾陽王辭太尉疏曰:太尉職雄任重,竊憂非據,輒敢上聞。伏奉詔書,未允誠懇。臣疇昔之分,早知止足,今茲累請,竊懼盈滿。義實由衷,事非矯飾,志之所至,敢不盡言。自兵亂以來,紀綱寖壞,時多躁競,俗少廉隅,德薄而位尊,功微而賞厚,實繁有眾,不可殫論。臣每見之,深以為念。昔范宣子讓,其下皆讓欒黶,為汰不可為也。臣誠薄劣,竊慕古人,務欲以身率先,大變浮俗,是用勤勤懇懇,願罷此官,庶禮讓興行,由臣而致也。臣位為上相,爵為真王,參啟沃之謀,受腹心之寄,恩榮已極,功業已成,尋合乞骸,保全余齒。但以寇讎在近,家國未安,臣子之心,不敢安處。苟西戎即敘,懷恩就擒,疇昔官爵,誓無所受,必當追蹤范蠡,繼跡留侯,臣之鄙懷,切在於此。按史稱汾陽再造唐室,遭讒惎,詭奪兵柄,然朝聞命,夕引道,無纖芥自嫌,可謂忠貫日月矣。及讀此疏,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兢兢焉盈滿是懼,倘所稱勞謙君子者與?
婁公師德,字宗臣,材兼文武,身都將相,性寬厚清慎,犯而不校。與李昭德俱入朝,體肥行緩,昭德罵日:田舍夫。徐笑曰:師德不為田舍夫,誰當為之。其弟除代州剌史,將行,師德謂曰:吾兄弟榮寵過盛,人所疾也,將何以自免?弟曰:自今雖有人唾其面,某拭之而已,庶不為兄憂。師德愀然曰:此所以為吾憂也。人唾汝面,怒汝也;而汝拭之,則逆其意而重其怒矣。夫唾不拭,自乾當笑而受之耳。狄仁傑之入相也,師德實薦之,而仁傑不知,意頗輕之。太后常問仁傑曰:師德賢乎?對曰:為將能謹守邊陲,賢則臣不知。又曰:師德知人乎?對曰:臣嘗同僚,未聞其知人也。太后曰:眹之知卿,乃師德所薦也,亦可謂知人矣。仁傑既出,嘆曰:婁公盛德,我為其包容久矣,吾不得窺其際也。是時羅織紛紜,師德久為將相,獨能以功名終,人以是重之。吾觀婁公唾面自乾之訓,可謂忍人之所不能忍矣。獨其沈默淵涵,謙抑自下,雖在梁公且未之測,又孰能窺其涯涘哉?
王文正公旦在中書,有事關送密院,事礙詔格。寇公在樞府,特以聞,上以責公,公拜謝引咎,堂吏皆遭責罰。不逾月,密院有事送中書,亦違舊詔。堂吏得之,欣然呈公。公曰:卻送與密院。吏出白寇公,寇公大慚。翌日見公曰:同年甚得許大度量。公不答。又中書偶倒用了印,寇公責吏人行遣。他日,樞院亦倒用了印,中書吏人呈覆,亦欲行遣。公問吏人:汝等且道密院當初行遣倒用印者是否?曰:不是。公曰:既是不是,不可學他不是。又王曾、張知自、陳彭年參知政事,因白公曰:每奏事,其閒有不經上覽者,公但批旨奉行,恐人言之以為不可。公遜謝而已。一日奏對,公退,諸公留身,上驁曰:有何事不與王旦同來?諸公以前說對。上曰:旦在朕左右多年,朕察之無毫髮私。自東封后,朕諭以小事,一面奉行,卿等當謹奉之。諸公退而愧謝。公曰:向蒙諭及,不可自言曾得上旨,然此後更賴諸公規益。即此可見文正謙讓處。前二事一見名臣遺事,一見龜山語錄。寇公既服其度量矣,不應更有後事,豈一事而兩記之與?然惟如此,益見文正之大也。
向文簡公敏中除右僕射,麻下日,真宗謂李昌武曰:朕自即位,未嘗除僕射,此殊命也。敏中應甚喜,門下賀客必多,卿往觀之,勿言朕意也。昌武乃往,見,門無一人,徐賀曰:今日降麻,士大夫莫不歡慰。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嘗除端揆,自非德重眷殊,何以至此?公復唯唯。又歷陳前世為僕射者,勳勞德業之盛,禮命之重,公亦唯唯,卒無一言。後使人至庖廚中,問有無親戚賓客宴飲者,亦寂無一人。乃具以所見對。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職。吾謂耐字最好。耐官者寵辱不驚,耐學者毀譽不動,耐守者窮達不移,此心衝然,卑以自牧而已。
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皆有文名,謂之四傑。裴行儉曰:士之致遠,先器識而後文藝。勃等雖有文才,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之器耶?楊子沉靜,應得令長,余得令終為幸。其後勃溺南海,照鄰投潁水,賓王被誅,炯終盈川令,皆如行儉之言。吾嘗讀王、楊、盧、駱之文,其才可謂雋矣,然而自恃其才,無謙沖退讓之道以成之,故卒無所就。谷以虛而能容,海以下而能受,有以哉!
昔年見族祖蓮溪公於石嶺書齋,偕往者數人。而予年最少,逡巡不敢坐。蓮溪公因舉陶宗儀輟耕錄以示之曰:武林錢思復先生嘗言年十六七時,以詩見息齋李公於州橋寓居。既拜公,公答拜,命坐,辭之再。公曰:仲尼之席,童子隅坐。因不敢辭。徐永之先生為江浙提舉日,客往訪之者,無間親疏貴賤,必送之門外。凡客請納步,則曰:不可。婦人送迎不逾閾。云云。公時七十有五,龐眉皓首,道貌謙謙,竟日清談,了無倦色。達源等告歸,送之門外,亦不敢辭。公司鐸臨武,循循訓迪,年八十卒於官,至今多士猶思之。
男林翼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