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箴言 · 弟子箴言卷十

胡達源 《弟子箴言》
益陽胡達源清甫。 辨義利 文言曰:利者,義之和也。義截然而不可越,似乎不和,然處之各得其宜,則無不和矣。義之和處便是利。又曰:利物足以和義。夫不言利已而言利物,則公且溥矣;不言行義,而言和義,則順而安矣。利之公溥處是義,義之順安處是利。義利原是一貫,乃或歧而二之,則有見利而不顧義,且有專鶩於利而背乎義者,此不可不辨也。 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程傳云:君子主敬以直其內,守義以方其外,敬立而內直,義形而外方。敬義既立,其德盛矣,不期大而大矣,德不孤也,無所用而不周,無所施而不利,孰為疑乎?按此所謂無不利者,皆本於直方大,而所以直方大者,皆由於敬義夾持,豈苟言利哉? 裁製者為義,適宜者為利,此義利之本原也。直方者為義,便宜者為利,此義利之分途也。書曰:不殖貨利,此則以財賄為利也。財賄之見,不難破除,然在聖人純乎天德,無一毫人慾之私者,尚且戒其不殖,況其下此者乎?切勿看得容易。 喻義喻利,君子小人趣向之分,精神獨注,全在兩喻字。懷德、懷刑,皆義也;懷士懷惠,皆利也。四懷字、兩喻字,道得何等透切。< 義者,天理之所宜,於此宜,於彼亦宜,雖裁製萬物而人不怨。利者,人情之所欲,於我利,於人不利,雖計較一分,而人必爭。 討便宜的人,占得一分,不管人少卻一分;占得十分,不管人少卻十分。利者,人之所同欲也。可公而不可私,可共而不可專,放於利而行,未有不怨者也。千夫所指,不疾而死,害孰大焉? 惠王劈頭便問利國,卑禮厚幣,全副精神都注在此,急欲討個妙策。孟子開口便說仁義,安上全下,全副經濟,不外平此,早已截斷眾流。此可見戰國人心陷溺之深,而孟子衛道救世之功為甚鉅也。 人知求利之利,不知求利之害,說到不奪不饜,卻是毛骨悚然。 仁者必愛其親,義者必急其君,是仁義未嘗不利也。苦心引導,特為提醒。 求登壟斷,財利盡入橐中;據守要津,富貴盡為已有,以市心行市道,人皆以為賤。貪戀一個利字,卻不能躱閃一個賤字。 舜,大聖也,跖,大惡也,其相去甚遠,而其分乃在利與善之間。孟子特指之曰:孳孳為善者,舜之徒也;孳孳為利者,跖之徒也。為善則舜,為利則跖,其言甚為危悚。學者果能孳孳為善,雖未至於聖人,不亦聖人之徒與!吾願雞鳴而起者,專向於善焉,則幸矣。 徇欲溺情,則萬鍾可受,矯情干譽,則千乘可輕。抑知讓千乘者,見色於豆羹,於大處矯揉,小處卻自發露;受萬鍾者,不屑於呼蹴,於小處明白,大處卻肯糊塗。其病全在義利上欠分曉。 盂子言囂囂二字,一見於贊伊尹,再見於告未句踐,所謂囂囂者,無欲而自得者也。道義足於己,非義非道者,雖重祿弗顧,千駟弗視,一介不取,一介不與,胸次正大光明,直是壁立千仞會,何物足以動其心哉?宋句踐者,特游士耳,豈能語此?蓋孟子尊德樂義,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實具此囂囂境界,故特現身說法,為游士拓開眼孔。讀孟子者,可以知所務矣。 宋牼之志在罷兵,非從人之為楚,亦非橫人之為秦。宋牼之號在言利,雖平一時之爭,卻貽萬世之害。義利分途,興亡異轍,所系豈淺鮮哉! 求在我者仁義禮智,求在外者富貴利達,特指之曰有益無益,憒憒者自應喚醒。 居鄉而為鄉愿,居官而為鄙夫,總是利字上打不破。 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 然。學者須有此一段見識。 孟子於齊餽不受,於宋、於薛皆受,總在有處無處耳。無處則於義無當,見貨之也。陳臻止就事跡較量,孟子則以義理斷制,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 男女不待命,則為父母國人所輕賤;欲仕不由□,則為正人君子所不容。比之鑽穴逾牆,可以起人羞惡。 脅肩詔笑,譬之夏畦未同而言鄙其赧赧,此其本心已失,情狀卑污,宜君子所甚惡也。學者不可以應酬小節,自毀廉隅。 孔子主我,衛卿可得。彌子伎倆未必有此,特藉此以熏灼人耳。且即有此聖人,以禮義進退,豈有一毫游移?姑應之日有俞,辭婉氣和,而彌子熏灼之心,頓覺冰消雪釋。 觀近臣以其所為主,觀遠臣以其所主,此泛言觀人之法也。學者於此,正須處處把握一個義字,乃不差錯。 辭受者,交際之道也,進退者,出處之權也。孟子言之最詳,大指在分別義利。吾謂利字是一塊試金石,義字是一個定盤針。 捨生取義,是秉彝之良心,當生則生,當死則死,惟義所在。孟子反覆推勘,宛轉提醒,至意未此之謂失其本心,直是大聲棒喝。受萬鍾者,當三日耳聾。 做官奪人志,程子以奪志為戒,懼人之失其所守也。獲上、治民二者,做官之大要。獲上有道,不可以非道千;治民有道,不可以非道取。 朱子曰:凡事不可著個且字,鮮有不害事。斯言最宜深省。且字有苟安之意,偶有一得,再不勇往向前,則跂於聖賢者鮮矣。又有將就之意,每處一事,總是依違自便,則繆於道義者多矣。 每事求自家安利處,便不是義,便不可入。堯舜之道,須勤勤提省,於纖微毫念之間,不得放過。此朱子辨義利精細處。 朱子曰:工夫須是一刀兩段,所謂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使之歷歷分明開去,莫要含糊。按此言一念之公私,一事之是非,省察體勘,極其分明,極其果斷,不容有一毫含糊,一絲假借,真是一刀兩段。 南軒先生曰:學莫先於義利之辨,而義也者,本心之所當為而不能自已,非有所為而為之者也。一有所為而為之,則皆人慾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矣。按義利之間,只分別在此。即如為官清廉,君子實見得為官本應如此,小人便見得我做得清廉,人便說好,是為要譽地步。 義處易辨,近義處難辨;利處易辨,近利處難辨。全在精心體認,此中大有工夫。 君子義利分明,道德粹於中,物慾淡於外,故可貧可賤,可富可貴,可常可變,可經可權。 精於義者,眼界大,心地平;徇於利者,眼界小,心地險。 從義理上講求,盡合得聖賢繩尺;從勢利中探討,便恐是穿窬心腸。 大人物皆正大光明,無不可言之事;小家數多瑣屑微曖,有不可問之心。然其心固未嘗昧也,正宜猛省。 積糞之穢,蜣螂轉之;腥膻之污,蠅蟻附之,貪於所愛也。貪愛者忘其污,徇欲者忘其穢,穢面不已,並忘其身,可嘆也已! 義,正路也;利,捷徑也。正路之迂,不如捷徑之便。然賦鹿鳴者幸周行之示,望終南者譏捷徑之非,何去何從?必有能審之者。 後漢王諄嘗詣京師,於空舍中見一書生疾困,謂諄日:我當到洛陽,命在須臾,腰下有金十斤,願以相贈,乞藏骸骨。未及問姓名而絕。諄即鬻一斤,營其殯葬,余金悉置棺下,人無知者。後數年,諄為大度亭長,初到之日,有馬馳人亭中,大風飄一繡被,墮諄前。諄後乘馬到雒縣,馬奔,牽諄入他舍。主人見之曰:今禽盜矣。問諄所由,得馬,諄具說其狀,並及繡被。主人悵然曰:被隨旋風,與馬俱亡,卿何陰德而致此?諄具說葬書生及埋金之處,主人驚號曰:是我子也,姓金名彥,大恩久不報,天以此章卿德耳。嗚呼!諄與書生倉卒相遇,乃為營其殯葬,而遺金之贈,一介不取,可謂賢矣。天且旋風飄被以章之,冥冥中亦何昭著若此哉? 唐宰相王涯掌利權,其女嫁竇氏,請曰:玉工貨一釵,奇巧,須錢七十萬。王曰:一釵七十萬,此妖物也,必與禍相隨。數月,女歸,告曰:前釵為外郎馮球之妻首飾矣。王嘆曰:馮為郎吏,妻之首飾,七十萬錢,其可久乎?馮出宰相賈?之門,賈之蒼頭頗作威福,馮戒之。後馮謁賈,有青衣捧地黃酒飲之,食?而終,賈亦不究。又明年,王、賈皆為宦者仇士良所殺。嗚呼!利者,義之反,害之伏也。王涯知禁其女而不知。自專其利。馮球能飾其妻,而不能自保其身;賈?任門客之害,而不能究臧獲之奸。此皆沈酣於利,而不知所行之大悖於義,未有不失其富貴,而蹈於危亡者也。吁!是豈非謀利之炯戒哉? 朱韋齋先生松,字喬年,自謂卞急害道,因取古人佩韋之義以名其齋,蚤夜其間,以自警飭。由是向之所得於觀考者,蓋有以自信而守之益堅。故嘗曰:士之所志,其分在義利之間兩端而已。然其發甚微,而其流甚遠。斯言可謂明切。夫義利者,公私而已矣。事言外公而內私,名公而實私,共始托義而行,其後趨利若鶩,而本原所判,則志之所向也。故曰其發甚微,其流甚遠。 明道先生始生,神氣秀爽,異於諸免,數歲即有成人之度。賦酌貪泉詩曰:中心如自固,外物豈能遷。先達已許其志操矣。 伊川先生往穎昌見韓維,久留穎川,韓公年八十,早晚伴食,禮貌加敬。一日,韓密謂其子彬叔曰:先生遠來,無以為意。我有黃金藥柈一,重二十兩,似可為先生壽,未敢遽言。我當以他事使汝伴食,從容道吾意。彬叔侍食,如所戒啟之。先生曰:我與乃翁道義交,故不遠而來,奚以此為?詰朝遂歸。又呂汲公以百縑遺先生,辭之。族兄子在旁,謂先生曰:勿為已甚。先生曰:公之所以遺我者,以我貧也。公為宰相,能進退天下之賢,隨材而任之,則天下受其賜也。何獨我貧也?天下貧者亦眾矣,公帛固多,恐不能周也。按:先生性情嚴正,見事明果,無一毫私利之心,乃能斬截如此。 朱子曰:左傳是一個審利害之幾,善避就底人。其間議論有極不是處,如周、鄭交質之類,是何議論?其曰:宋宣公可謂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饗之,命以義。夫只知有利害,不知有義理。此段不如公羊說君子大居正,卻是儒者議論。又曰:安國春秋,明天理,正人心,扶三綱,敘九法,體用該貫,有剛大正直之氣。按義者,制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有經有權,有常有變,有微有顯,有進有退,而時措咸宜者也,要不外乎剛大正直。稍有屈撓,稍有偏徇,則利心害之矣。 淳熙辛丑二月,陸象山先生九淵寓白鹿洞書院,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曰:學者於此,當辨其志。人之所喻,由其所習,所習由其所志,志乎義,則所習者必在乎義,所習在義,斯喻於義矣。志乎利,則所習者必在乎利,所習在利,斯□於利矣。故學者之志不可不辨也。科舉取士久矣,名儒巨公皆由此出,今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場屋之得失,顧其技與有司好惡如何耳,非所以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汨沒於此而不能以自拔,則終日從事者,雖曰聖賢之書,而要其志之所鄉,則有與聖賢背而馳者矣。推而上之,則又惟官資崇卑、祿廩厚薄是計,豈能悉心力於國事民隱,以無負於任使之者哉?從事其間,更歷之多,講習之熟,安得不有所喻?顧恐不在於義耳。誠能深思是身不可使之為小人之歸,其於利慾之習,怛焉為之痛心,專志乎義而日勉焉,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而篤行之。由是而進於場屋,其文必皆道其平日之學,胸中之蘊,而不謬於聖人。由是而仕,必皆共其職,勤其事,心乎國,心乎民,而不為身計,其得不謂之君子乎?朱子跋曰:熹率僚友與俱,至於白鹿書堂,請得一言以警學者。子靜既不鄙而惠許之,至其所以發明敷暢,則又懇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其隱微深痼之病,聽者莫不竦然動心焉。於此反身而深察之,則庶乎可以不迷入德之方矣。按:象山此論,懇到明白,聽者竦然動心,朱子所謂切中隱微深痼之病,信矣。迄今讀之,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 羅慎齋師主講嶽麓書院二十七載,年九十,神明不衰,躬行實踐,道德粹然。著有讀易、讀書、讀詩、讀春秋管見,獨抒心得,聞者解頤。一日,謂達源曰:學問之功,有急於辨義利者乎?義則君子,利則小人,人皆知之,何以大學獨稱以義為利?蓋義者,天下之公也,利亦天下之公也。由義則利,失義則害。梁惠王曰:何以利吾國?王只知有吾國,則大夫只知有吾家,士庶人只知有吾身,上下只知有吾,則必至於交征,奚能免其爭奪之禍哉?以義為利者,以吾心之義制天下之利而無不當;以天下之利公天下之人而無或私。禹貢、周官取於下者有定數,用於上者有定式,國計以裕,民力以紓,利孰大焉。又曰:自古言利之人,未嘗言害,而大學則雲菑害並至。何也?小人以言利,妄希寵祿,托為美名,遂其掊克,豈肯言害乎?況其貪婪性成,並不顧其有害,大開利孔,析及秋毫,迨至天怒人怨,菑害並興,雖有亨屯傾否之才,亦無如之何矣。讀大學者,怵然於聚斂之害,理有必然,而以義為利,絜矩同民。天下各得其所,此拔本塞源之道也,何至於菑害之不可救哉?若公之言,可謂深切著明。回憶受教時,忽忽已三十年,蓋不勝哲人之感矣。 御史中丞彭思永,入九歲時,從尚書出官岳州,晨起,將就學舍,得金釵於門外,默坐其處,以伺訪者。有一吏徘徊久之,問故,果墜釵者也。公詰其狀,驗之信,即出付之,吏謝以百金,公笑不受,曰:我若欲之,取釵不過於百金耶?吏嘆駭而去。始就舉時,貧無餘貲,持金釧數雙,棲於旅舍。同舉者過之,眾請出釧為玩。客有墜其一於袖間者,公視之不言,眾莫知也,皆驚求之。公曰:數止此耳,非有失也。將去,袖釧者揖而舉手,釧墜於地。憶昔甲辰春,同學有拾人遺墨者,祖父襟江公因舉此事訓曰:吾觀彭公,前事可知其一介不取;後事可知其萬象包涵。只恐釧墜於地者,汗流面赤,無以自容。頃之,報遺墨者得之矣。 男林翼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