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箴言 · 弟子箴言卷七
益陽胡達源清甫。
親君子
易之道,陽為君子,陰為小人。陰陽之消長,即君子小人之進退也。小往大來,上下交為泰;大往小來,上下不交為否。泰之初九,拔茅茹,以其匯,征吉,君子之拔而進也;否之初六,拔茅茹,以其匯,貞吉亨,君子之拔而退也。然則保泰休否,君子之所關係,豈不重哉!且不獨世之否泰然也,即如學者,一身之所成就,日與君子處,則進於高明,日與小人處,則流於污下。有君子而又有小人間之,則高明者或至障隔;有小人而又有君子匡之,則污下者必有轉機。君子之裨益於吾身者如此其切也。天地不能有陽而無陰,人不能有君子而無小人,亦貴乎善擇焉而已。
易六十四卦大象之辭,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之類,稱君子者凡五十三卦,蓋君子觀一象,玩一占,各取其義而法之,期歸於至善之道耳。在易象為天理,在君子為人事,盡人事合天理,則君子之道著焉。前之君子體易義以成君子之德,後之君子讀易象而知君子之修,日用間無非易,日用間無非學,即日用間無非君子也。
易中都是貞吉,不會有不貞吉,都是利貞,不會說利不貞。如占得乾卦,固是大亨,下則雲利貞。蓋正則利,不正則不利。至理之權輿,聖人之至教寓其間矣。大率是為君子設,非小人所得竊取而用。學者能識得一貞字,有正固之理,存正固之心,行正固之事,此君子所以無不吉也。無不利也。
有好問願學之心,斯信從者篤,故曰童蒙求我。有專一向道之志,斯啟發者真。故曰:初筮告。
說命,言置諸左右。又曰:朝夕納誨。君子常接於左右,則無匪僻邪慝之害,而學日嚴;納誨無間於朝夕,則有長善救惡之資,而德日進。贏宗思道已精,見道巳明,尚且如此,況在學者,安可不以君子自輔耶?<
忠言逆耳利於過,良藥苦口,利於病。君子匡救之言,猶醫者猛烈之藥也。我能聽之,則過者可以自新,而悔者可以免咎。故曰: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
舅氏湯栗里先生,乾隆丙午科,以習詩經中式,主司賞其經義博通。吾幼時嘗聽講南山有台之詩,曰:樂得賢也。得賢則能為邦家立太平之基矣。此蓋小序之說。所謂基者,如興道致治,建功樹業,以內則柱石乎王朝,而邦畿鞏固,以外則屏藩乎四國,而侯服奠安。基本既立,邦家有光,父母共戴矣。然所以致此者,蓋必有其本也。一則曰:德音不已,再則曰德音是茂。有其德而後治功懋,有其德而後福壽臻。是雖為君子讚美之辭,而實本君子感召之理,非偶然也。講畢,顧謂達源曰:這君子在人領取。
又一日,講切磋琢磨,瑟僩赫喧,喟然嘆曰:武公是學問中人,列國中罕見此鍜煉工夫。有斐君子,衛人所為賦淇澳也。且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見於雄雉之詩,何孔門克已之功,求仁之方,而行役之婦人能言之,豈非先王學問道德之遺澤獨存於衛哉?百爾君子,可以興矣。
密於內者,無間可息,無隙可乘,心之所以如結也。形於外者,容止有常,冠服有章,儀之所以不忒也,賴其表正之功,願其年壽之久。淑人君子,鳲鳩之託興,豈偶然哉?
吾於木瓜見報德之隆焉。桃李雖薄,而不敢以為薄,瑤玖雖厚,而非敢以為厚;吾於緇衣見好賢之至焉。攺造攺作,既始終之無間;適館授粲,復前後之不渝。故三復木瓜,可以風世之薄道往來而較量於錙銖者;三復緇衣,可以風世之不承權輿而供億之寖薄者。
弟子泛愛眾而又必親仁,此仁者是渾厚篤實,平正慈祥,從眾中看出,自然不同。此親字是常與居游,時共講習,以愛眾較之,彌更親切。蓋在少年習於放逸,敬憚之餘,或至疏遠,故以親仁為難。親近既久,如霧露中行,雖未濕衣,卻已漸漸沾潤。
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間也,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張子曰:非惟君心,至於朋遊學者之際,彼雖議論異同,未欲深較,惟整理其心,使歸之正,豈小補哉!
按張子以感格君心之道,用為感孚朋友之心,明義理以致其知,杜蔽惑以誠其意,其挽維補救之功,受益甚大。蓋君子之心自處以正,未有不願人之同歸於正者也,何殊於君友哉?
在上者知人,則平治天下之道也;在下者知人,則保安身家之道也。君子小人之分,可不早辨哉?然而未易辨也,且即其性情之發於外者觀之,曰剛直,曰平正,曰虛公,曰謙恭,曰敬慎,曰誠實,曰特立,曰持重,曰韜晦,曰寬厚慈良,曰責已必嚴,曰嗜欲必淡,曰好惡有常,曰見其遠大,曰隱惡揚善。君子之道雖不盡乎此,而即此可以得其槪矣。小人反是,曰柔佞。曰偏僻,曰徇私,曰驕慢,曰恣肆,曰險詐,曰附和,曰輕捷,曰表暴,曰苛刻殘忍,曰律人必甚,曰勢利必熱,曰喜怒無定,曰狃於近小,曰妒賢嫉能。小人之道,雖不盡乎此,亦即此可以得其槪矣。
其道德無所不包,其經濟無所不備,可經可權,可常可變。古有其人,讀書而尚友之;今有其人,景行而親炙之。
百步之外,樹正鵠而射者,識其的之有定也。五都之肆,操規矩而匠者,識其巧之有憑也。百行之中,慕聖賢而師者,識其學之有本也。
水行者不可無舟楫,陸行者不可無鞭策。君子其為人之舟揖鞭策乎?
候磚景而絲絲遞增者,人每不覺;礪品行而寸寸加益者,人亦不知。此不知不覺中,其薰陶默化,受益良深。
君子立志必為聖賢,居心必存寬大,行事必循規矩,出言必合理義。有不可屈撓之志,則聖賢同歸;有不可狹小之心,則胞與同量;有不可苟且之事,則措置咸宜;有不可輕易之言,則推行悉當。君子者,率馬之驥也。我伏概安之,乃曠然不勝其遠,夙駕而追之,則我與君子一也。
魏文侯謂李克曰:先生有言,家貧思賢妻,國亂思良相。魏成、翟璜二子何如?對曰: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李克出,翟璜曰:聞君召先生卜相,果誰為之?克曰:魏成。璜忿然曰:西河守吳起,臣所進也。君以鄴為憂,臣進西門豹。君欲伐中山,臣進樂羊。中山已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以耳。目之所睹記,臣何負於魏成?克曰:成食祿於鍾,什九在外,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師之;子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惡得與成比也。璜再拜謝曰:鄙人失對,願卒為弟子。吾觀李克所稱達,視其所舉,可謂得卜相之大體矣。魏成者,虛懷延攬,選任賢良,可謂得為相之大體矣。君子盈庭,同心匡濟,千載下有餘慕焉。若居視其所親云云,則君子之所以自處,與君子之所以觀人,又可忽乎哉?
公明宣學於會子,三年不讀書。會子曰:宣而居參之門,三年不學,何也?公明宣曰:安敢不學?宣見夫子居庭親在,叱吒之聲,未嘗至於犬馬,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見夫子之應賓客,恭儉而不懈惰;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見夫子之居朝廷,外廷也。嚴臨下而不毀傷;宣說之學而未能,宣,安敢不學而居夫子之門乎?嗚呼!孝敬、慈三者,君子之大端也。會子踐履篤實,日用動靜,無在非教。若公明宣,其真善學者,與。
目之所見,耳之所聞,其浸漬濡染,有日變月化而不知其然者,不可不慎也。孟子幼時,舍近墓,嬉戲為墓間築埋之事。孟母曰:此非所以居子也。乃去舍市。其嬉戲為賈衒,孟母曰:此非所以居子也。乃徙舍學宮之旁。其嬉戲,乃設俎豆,揖讓進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子矣。夫居處之地,見聞最親,與善者居,則入於善,與惡者居,則人於惡,未有不影響相應者也。故親君子者,乃可以為君子。
郭泰字林宗,太原介休人也。與河南尹李膺相友善,於是名震京師。性明知人,好獎訓士類。當其時,茅季偉之避雨危坐,孟叔達之墮甑不顧,皆勸令就學,以成其德。賈淑之洗心向善,左原之犯法見斥,或進之而攺過自新,或慰之而前言自愧,雖在惡人,轉為善士,實人倫之陶鑄,而儕等之楷模也。
許邵,字子將,汝南平輿人也。少立名節,好人倫,多所賞識,天下言拔士者,咸稱許郭。初為郡功曹,太守徐球甚敬之,府中聞子將為吏,莫不攺操飾行。同郡袁紹,公族豪俠,去灌陽令歸,車徒甚盛,將入郡界,乃謝遣賓客曰:吾輿服豈可使許子將見?遂以單車歸家。
嗚呼!邵之賢,能使人攺操飾行,輿服省約,豈非其自處有道而足以感人者乎?
曩時與弟達澍、達灝、達溍讀後漢黨錮傳,當時名士品目,有三君、八俊、入顧、八及、八廚之稱。竇武、劉淑、陳蕃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昱、杜密、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寓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肅、夏馥、范滂、尹勛、蔡衍、羊陟為入顧,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張儉、岑眰、劉表、陳翔、孔昱、范康、檀敷、翟超為八及,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度尚、張邈、王考、劉儒、胡母班、秦周、蕃響、王章為八廚,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竊嘆諸君子抗節勵行,皆蒙黨錮,何其屯也!家大人進達源等而訓之曰:汝知諸君子之所以成名,即所以取禍乎?傳不云乎,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核公卿,裁量執政,平況海內希風之流,共相標榜,為之稱號,如三君入俊云云者,豈諸君子之福耶?春秋時,孔門弟子三千七十之徒,可謂賢矣,其所遭之時,可謂艱矣,而卒未聞蒙黨人之議者,何也?有高世之節,無立異之心;有應求之情,無黨同之見。故曰: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此聖人之教,所以垂範百世也與小子志之。
林逋在杭州,世皆以高士詩人目之。考其所著省心錄,則篤行君子也。篇首云:聞善言則拜,告,有過則喜,有聖賢之氣象。又云:坐密室如通衢,馭寸心如六馬,可以免過。又云:高不可欺者,天也;尊不可欺者,君也;內不可欺者親也,外不可欺者人也。四者既不可欺,心其可欺乎?心不欺,人,其欺我乎?其他名言至論,皆有聖賢學問工夫,非徒詩畫俊逸而已。李恭惠公及知杭州,每訪林逋於孤山,望見林麓,即屏導從,步入其廬。一日,冒雪出郊,獨造逋清談,至暮而返。嗚呼!冒雪清談,留連永日,其所開說,啟悟無窮,若恭惠者,可不謂能親賢者乎?
嶽麓書院之東有道鄉祠,相傳鄒道鄉先生經過,山僧列炬迎宿於此,後因立祠祀之。戊午春,侍家大人讀書嶽麓,瓣香拜焉。大人曰:先生道學行義,知名於時,其遇事接物,猶虛舟,然,而堅挺之姿,如精金良玉,不可磨磷。其極諫被謫,非其罪也。至所云聖人之道,備於六經,六經干門萬戶,何從而入?大要在中庸一篇,其要在慎獨而巳。但於十二時中,看自家一念從何處起,即檢默不放過云云,此即是君子慎獨之學。於時曙煙正裊,朝旭初升,幾杵晨鐘,發人深省。
范忠宣公純仁,字堯夫,文正公之次子,以恩補官,中進士第,相?宗。堯夫少時文正公門下。多延賢士,如胡瑗、孫復、石介、李覯之徒,與堯夫從游,晝夜肄業,置燈帳中,夜分不寢。堯夫貴,夫人猶收其帳頂如墨色,時以示子孫曰:爾父少時勤學,燈煙跡也。按堯夫品行經濟,有文正之風,即其帳頂煙跡,豈異文正之以水沃面哉?然而德器成就,未必非胡瑗、孫復諸君子切磋琢磨之力,則文正之多延賢士,可師矣。
蔡齊字子思,舉進士第一,通判濟州,日飲醇酎,往往致醉。時太夫人年巳高,頗憂之。一日,賈存道過濟,齊館之數日。存道愛齊之賢,慮其以酒廢學生疾,乃為詩示齊曰:聖君寵重龍頭選,慈母恩深鶴髮垂。君寵母恩俱未報,酒如成病悔何追。公矍然起謝之。自是非親客不對酒,終身未嘗至醉。嗚呼!存道勸人以善,子思有過則攺,皆不愧君子矣。
明道先生受學於周茂叔,茂叔窗前草不除,問之云:與自家意思一般。後明道書窗前有草茂覆砌,或勸之芟,明道曰:不可,欲常見造物生意。又置盆池,畜小魚數尾,時時觀之。或問其故,曰:欲觀萬物自得意。草之與魚,人所共見。惟明道見草則知生意,見魚則知自得意。蓋程子受學於周子,周子得道於孔子,鳶飛魚躍,活潑潑地,此中具有會心。
朱光庭字公掞,見明道於汝州,歸,謂人日:某在春風中樂了一月。載繹斯言,教者暢以天機,學者會以天趣,非實在融治親切,不能如此形容。
橫渠先生喜談兵,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許,上書謁范文正公,一見,知其遠器,欲成就之,責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於兵。因勸讀中庸。先生雖愛之,而猶未以為是也。又訪諸釋老之書,反求之六經。嘉祐初,見二程子於京師,共語道學,先生乃渙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先生聰穎絕人,始而談兵,繼而釋老,其視中庸、六經之書,殆未屑意也。賴有范、程諸君子,招呼接引,得入賢關,其所成就豈小也哉!
五峰先生宏,字仁仲,文定公之季子。南軒求見,先生辭以疾。他日,見孫正孺而告之孫,道五峰之言曰:渠家好佛,宏見他說甚。南軒方悟前此不見之由,於是再謁之,語甚相契,遂受業焉。南軒曰:栻若非正孺,幾乎迷路。嗚呼,世之能指迷者多矣,指其迷而不悟,其若之何?五峰以好佛曉之,正孺即告之南軒,且再謁而受業焉,何患其迷路哉?
籍溪先生憲,字原仲,文定公之從子。鄉人士子從游日眾。每教諸生於工課餘暇,以片紙書古人懿行,或詩文銘贊之有補於人者,粘置壁間,俾往來誦之,咸令精熟。夫古人不可見矣,而其懿行垂諸史冊,名言著於簡編,熟誦深思,將浸淫澆灌變化而不自知也,而況於親炙之者乎?
李延平先生侗,字願中,南劍之劍浦人。少游鄉校有聲。已而聞郡人羅仲素得河、洛之學於龜山之門,遂往學焉。羅公清介絕俗,雖里人鮮克知之,見先生從游受業,或頗非笑,先生若不聞,從之累年,受春秋、中庸、語孟之語,從容潛玩,有會於心,盡得其所傳之奧。羅公少然,可亟稱許焉。先生天資英邁,從羅公受業者且累年矣,從容潛玩,有會於心,何患不得其所傳之奧耶?
朱韋齋先生與籍溪胡憲、白水劉勉之、屏山劉子翬友善,疾革,屬晦庵先生父事之。既而稟學於三君子。屏山嘗嘗之曰:吾於易得入德之門,所謂不遠復者,乃吾三字符也。又學於李延平,始就平實,乃知向日從事於釋老之說皆非。按有宋大儒,多從禪學過來,至會得聖賢道理,乃就平實,便將禪學銷鑠無餘,所謂不遠復者,其殆庶幾乎!
陳同父亮,天資異常,俯視一世,嘗與晦庵先生書,詞氣激烈,晦庵答曰:以兄之高明俊傑,世間榮悴得失,本無足為動心者,而細讀來書,似未免有不平之氣。區區竊獨妄意,此殆平日才太高,氣太銳,論太險,跡太露之過,是以困於所長,忽於所短,雖復更歷變故,顛沛至此,猶未知所以反求之端也。鄙意更欲賢者百尺竿頭進取一步,此晦庵以君子之道責同父,直諒之風,干載猶可想見。
男林翼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