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箴言 · 弟子箴言卷六
益陽胡達源清甫。
睦族鄰
周禮教法始於六鄉,孝、友、睦、姻、在恤,謂之六行。善於父母為孝,善於兄弟為友,而睦姻、任恤,則統於族鄰而言之也。州長每歲四讀法,黨正七讀法,族師則十四讀法,彌親民者於教亦彌數。其於六行與六德、六藝並考之,且書以勸之,所以為三年賓興之本也。故其時人才眾多,風俗淳厚,蓋教法之所由漸摩者久矣。
五家為北,使之相保;五比為閭,使之相受;四閭為族,使之相葬;五族為黨,使之相救;五黨為州,使之相賙;五州為鄉,使之相賓。居雖異,而輯睦若一家,人雖眾,而和合若一心。司徒教之,則相為仁讓焉;司馬用之,則相為憂患焉。此周公建太平之基也。比閭、族黨之法雖已不行,而所謂相保、相受、相葬、相救、相賙、相賨者,要須識得此意。
九族睦,則根本不搖,積而至於萬族,天下之勢於以固焉。四鄰睦,則比戶可封,積而至於萬鄰,天下之眾於以萃焉。此中聚散離合之故,全賴此三睦字以聯之。
合族之人,雖在疏遠,飲食贍之,教誨成之,祖宗之心也;同里之人,即屬卑賤,禮意接之,恩惠周之,父老之願也。此心此願,吾輩豈可一日忘之。<
望衡對宇,聚族而居,擇鄰而處,或為伯叔兄弟之親,或系朋友婚姻之好,情親義篤,何等鄭重,何等關切。乃或以園疏牲畜,或以僮僕語言,因小忿而致大嫌,口角不巳,遂成爭訟。皆由不知反已,專在責人。試轉一念,見得自已的見識小,客氣多,便覺冰消雪釋,了無一事矣。
易日:飲食必有訟,詩曰:民之失德,乾餱以愆。以此知飲食宴樂,不可不盡其情,不可不盡其禮。
鄉里之人心皆屬善良,即有愚而無知者,出言或有差錯,行事或有乖謬,實出於無知,非由於有意。以理諭之,以情通之,明白開導,必將曉然不復錯矣。故愚者之愚,成於智者之智,尤成於智者。與人為善之心。
稼穡艱難,不可不知。祖父躬耕,而子孫鄙薄者,其家必敗;家道中落,而子孫督耕者,其家必興。耕者衣食之本,經營衣食,即得衣食,理固然也。
衣食□□義興,先王之政,莫切於此。故曰: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教之所關重矣哉!族有讀書之人,禮義興於一族;鄰有讀書之人,禮義興於四鄰。蓋血氣之暴戾,性情之貪鄙,惟詩書可以化之;上下之定分,名節之大閒,惟詩書可以明之,故教之所全者大也。
尊師取友,最為要著。嘗見族鄰中致敬盡禮於先生長者,其子弟品行學問,必卓然可觀。或以子弟聰明,無須就學,長其驕惰,盪其性天,鮮不流於邪僻者。語曰:與善人居,如人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其所入者異也,即其所化者異也。
古者鄉舉里選,故教化先於鄉黨,人才亦出於鄉黨,此法既廢,而修德者怠矣。顧士君子立心制行,始於屋漏,著於鄉黨,發揮於朝廷,建白於天下,無可苟且之地,豈以選舉既廢,遂怠忽不修乎?且一鄉一邑,採風者未嘗不以人才為重,而諄諄諮詢者也。
子孫之昌熾,祖宗之厚德也。所言寬厚,所行忠厚,留得子孫多少餘地,培得子孫多少福基。後人存心刻薄,自謂占得便宜,卻已將祖宗厚德消去。揆之天理人心,未有不立見衰微者也。
月旦鄉評,古人最重。操履篤實,為善於鄉者,進諸君子之林,所以示勸也。行止奇邪,為惡於鄉者,黜諸小人之列,所以示懲也。人果自愛,顧畏鄉評,則進於君子者多矣。
資富而茈蔭其族鄰,我雖不言,天地知之;倚勢而欺壓其族鄰,人雖相忍,鬼神怒之,至干鬼神之怒,而殃咎不可逃矣。近在其身,遠在子孫,豈或爽哉?
廉恥二字,鄉里之大防也。田禾數穗,園菜一把,我之所失者甚小;數穗為偷,一把為竊,人之所失者甚大。君子於此當為,但養其廉恥,上藉下以供其賦,下藉上以安其居,此定分也。惟正之供,早自輸將,急公踴躍,吏胥不擾,雞犬無驚,官司既免於催科,比閭並安於富庶,太平之福,惟良民能自享之。
游惰之人,四民之蠹也,不耕而食,不織而衣,蠹之小者,誘人賭博,誘人淫蕩,是則蠹之大者。奇邪之人,四民之賊也,以經募米,以符斂錢,賊之小者,陷人左道,陷人叛黨,是則賊之大者。
人心險刻,作事即多陰惡,勿謂鄉愚不識。小人。人心正大,作事即皆光明,勿謂鄉愚不知。
君子輕重上爭一分,長短中爭一寸,貿易之見也。欠一分,只少一分,欠一寸只少一寸,寬厚之心也。此分寸中卻有多少生意。故曰與。肩挑貿易,勿占便宜
借貸交財,與者濟其急用,還者復其前言,此有無相通之義。若剝以重利,則與者之過也有。意騙取,則又借者之過也。往往逼迫太甚,事變迭生,出於意外,利重者義輕,必然之事也,故君子慎之。
近鄰田產,與我阡陌相連,人或以間隔而不買,情也;我實在力量不及,亦情也。若實處有餘,乃故作吞吐,措勒價值,不能濟人之急,又將利人之危,於心安乎?諺云:貴買莊田,子孫承受。此至言也。
佃戶者,鄰里耕作之人也,出勤苦耘耔之力,為饔飧朝夕之謀。每逢樂歲多收則喜,或逢凶歲歉收則憂。憂喜之來,為家口計也。多一斗則多一日之食,多一石則多數日之食。田租自有定數,可以歉收而減,斷不可以多收而加。
睹博之事,流品混雜,奸盜萌櫱其間,大則破家亡身,小則耗財傷體,無一好處,惟當一刀兩段,不可稍有游移。人誘之不動,激之不動,勸之不動,卓然自立,肯受破家亡身之慘乎?肯受耗財傷體之累乎?切莫道偶爾遊戲,須知是陷我妖魔。
鄰里有憤,或決其田塍,或牽其耕牛,逞一時之強,作無窮之惡。何也?決塍者必傷其稼,牽牛者必傷其牛,與物何仇,而怒人以相及乎?且壞稼與牛,穡事尚復有望乎?此等不法之事,為害不淺。賢父老當嚴禁之,良有司當重懲之。
私宰耕牛,農家之大害也。耕作水田,全憑牛力,秋風春雨,骨瘁筋勞,須知箸下之餐,芬芳可食,皆是喘余之汗,點滴而成。欲報其功,宜周以恤。乃有惰游之輩,每生殘忍之心,私宰既多,盜風更甚。宰者以湯鍋獲利,盜者以湯鍋消髒,比匪朋奸,害將何極。吾鄉有鑒於此,請示邑侯,申明禁約,建立耕樂堂於泉交河市。諸交老歲時會集,告誡嚴明,農有耕耘之樂,牛無觳觫之傷,蓋族鄰之善舉也。
儺,古禮也,所以驅厲氣也,方相氏掌之,季冬謂之大儺,庶民皆得行之,論語所謂鄉人儺也。後世踵事而增,遂變為魚龍燈火,雜杳喧譁,並演艷曲淫詞,連宵達旦,流蕩無節,煩費不貲,人心日即於荒淫,風俗遂因以奢靡,豈復古禮之遺意哉!吾鄉每歲正月,父老令子弟作獅子,奮迅搏擊,其狀甚猛,震之以金鼓,佐之以爆竹,蓋取驅逐疫厲之意。每到一家,主人待以茶,依次遍及各村,過元宵即止。此於大儺古禮尚有合者。
辛卯冬十一月,達源由貴州督學在滿還京,請假歸省。除夕至家。王辰正月八日,致祭宗祠。家大人書示祖考襟江公宗族,約言條目有八,命達源推衍其義,以告族中子弟,俾知所警焉。
一、祭祀宜恪也。族有祠祭,有墓祭,春秋霜露之感,所以申孝敬之心者,此也。籩豆備矣,牲體具矣,如聞如見,全憑一點誠敬之意,冥漠感通。若徒以文貌承之,雖祭猶未祭也。甚或應當承祭,推卸不來,尤非鄭重祀典,眾共懲之,以昭炯戒。
一、祠墓當省也。神靈之所依在祠,體魄之所安在墓。祖宗不可見,惟於祠墓間若或見之,可不慎乎?棟宇偶壞,牆垣有損,宜及時補葺。倘任意延緩,所費更大。擇老成謹慎者看守祠宇,灑掃潔淨,不得令婦人居住,市中貨物亦不許堆積。墓地之稍遠者,當留意培護,隨時修築。恐有樹根貛洞,侵害墳塋。且或有盜賣盜葬,尤當同心同力,以復舊界。我等視人之祖墓,不忍侵害,人豈獨於我之祖墓而忍侵害乎?
一、譜牒宜修也。合族之道,譜牒最重世系,以明尊卑以定,親疏以聯,不可忽也。每歲各房將某人所添男女年月日時並其名字,另簽註明某人名下,於春秋祭祀,帶至宗祠,當眾查閱。其有天折者,撤其簽,俟重修譜牒時,各房匯齊,照此再謄稿本,易於編輯。倘有以假混真,紊亂宗支者,眾共禁之。
一、教規宜肅也。齊家之道,本於修身,大學傳中特指一辟字以示儆,朱子所謂偏之為害,家之所以不齊也。身已修矣,孝弟慈既備於已,即行於家,自然子弟皆知勸勉,不敢幹犯教訓。倘有不孝不弟、不慈及賭博等事,眾共教之。教之不攺,即當祖宗之前嚴加懲戒。女子閨門嚴肅,言不出梱,行不逾閾,所以示別也。即或饁耕採桑,親操井臼,必須男女有別,不可混雜。至於誦經拜佛,入寺燒香及遊戲諸事,世俗以為無礙,實即閫範之大防也,宜嚴諭禁之。
一、名分宜正也。同族之人,兄弟叔侄,名分較然,故拜揖必恭,言語必遜,坐次必謹,行步必讓,禮不可廢,心乃相安。此尊卑長幼一定之序也。又如嫡妾之分,倫紀攸關,斷不可以情昵之私,致乖綱常之大。
一、愛敬宜周也。名分最尊者,有尊尊之禮焉;名分卑而年齒長者,有老老之禮焉;分齒皆卑,而德行出眾者,有賢賢之禮焉。或扶持保護,或親炙景仰,此致敬之道也。至於幼弱孤特,受制於人,脧削欺凌,不能自主,則維持而安全之。鰥寡疾病,衣食窘迫,則周無而養育之。仁心所發,義氣所生,當救則救,可為則為,不求人知,不望人報,吾盡吾心而已。此致愛之道也。若乃義田、義倉、義學、義塳,古之人有行之者,敦本睦族之士,尤當留意焉。
一、守望宜嚴也。同鄉共井,有鄰人以為之助,尤貴有族眾以為之輔。何者?禦侮之事,親族為先,所謂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也。平居議定,同心防範,互為應援,一旦匪徒竊發,四路阻截,斷不能易為出入。與其失事之後,告官辨理,不若未事之先,合族豫防。
一、邪慝宜禁也。天下只有常理,日用只有常事。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倫,人所共由之道也。至中至正,易知易能,舍此並無可行之事,可與之人,可學之道。何也?周公、孔子,萬世之師也;五經四書,萬世不易之理也。吾輩只當學此,余皆異端左道,乃有邪術惑眾,托為禍福利害,以聳動人心。甚至巫女、尼姑、相婆、卜婦,入戶穿房,多方引誘,且有奸盜出於其中,釀成大害。此在婦女見識,易為所引。惟有男子見理明,處事決,杜其往來,勿與交接,庶可守其常經,不致陷於邪慝矣。
吾家世居里仁橋,二百年矣。達源自幼及冠,周旋鄉黨之間,習聞父老之訓,竊喜風俗淳厚,人心善良。筮仕以來,與父老曠別。今幸假歸,暢申洽比,敦龐誼古,允懷廉讓之鄉;恭敬情深,彌眷梓桑之里。謹書美俗,以示來茲。
一曰勤以修業。士農工商各有其業。黃卷青燈,士不勤則無以成學;犁雲鋤雨,農不勤則無以力耕。即在工商,或作或輟,悠悠忽忽,畢竟一無所成。吾鄰里士農工商,皆專心致志,不。敢怠惰,因循故事事都有成效。
一曰儉以裕財。衣服飲食、宮室婚嫁,不可不用,斷不可不節。奢侈之端,皆起於貧富相耀。富者競尚繁華,彼此爭勝,不過令世俗之人道一個好看,曾未數年而巳典田破產,悔之何及!貧者辦事,宜稱家之有無,乃復與富者相較,速之饑寒,尤為可慮。吾鄰里質樸古風,數十年來,尚如昔日,敬告比閭,量入為出,慎茲儉德,以杜奢淫,庶幾蓋藏有餘,而無虞其不足矣。
一曰讓以息爭。鄉愚之見,大扺一錢必爭,點水不讓,非其性獨然也。有讓一錢者,則爭錢者恍矣;有讓點水者,則爭水者慚矣。吾鄰里人心退讓,未嘗以小故紛爭。或萬不得已因事致訟,則父老必為之多方講息,委曲排解。與其以財賄餌吏胥,不若修橋補路;與其以光陰爭客氣,不若讀書種田。故讓者,人心息爭之道也。
一曰禮以正俗。鄉鄰之間,狃於習見,以為鄙野,不可繩以禮教,故有尊卑長幼,不知其序者矣,冠昏喪祭,不知所守者矣。不知其序,則將干犯名義,無所不敢;不知所守,則將逾越規矩,無所不為,其俗尚可問乎?吾鄰里父老,皆以朱子小學、家禮諸書訓其子弟,俾有遵循,蓋彬彬然有禮意焉。
一曰仁以恤眾。鰥寡孤獨,仁政之所先也,況在同里共井,見聞尤切者乎?飢易為食,粗糲可以充飢;寒易為衣,敝絮可以蓋體。即求醫貸藥,疾痛固屬相關;助櫬施山,葬埋尤為至要。吾鄰里父老,同懷惻隱,念切濟施,有保愛周恤之心,無煢獨顛連之狀,不誠為善於鄉者乎?
一曰慎以防奸。保甲之法,官司之所設也,互相查緝,不敢隱漏,奸偽無所容,盜賊因以息,可謂法良意美。然而奉行不實,徒屬虛文,官司之究察,不如同甲之稽查矣。吾鄰里皆土著,士食舊德,農服先疇,族戚相保,朋友相信,無一可疑之人。即有外籍新來,必細審其履歷,又有認識保人,方准留住。以本甲為親為友之眾,察本甲非親非友之人,斷不致有奸匪藏匿其間,道不拾遺,外戶不閉,豈不可復見於今日乎?
范文正公語子弟曰:吾吳中宗族甚眾,於吾固有親疏,然吾祖宗視之,則均是子孫,吾安得不恤其饑寒哉?且自祖宗來,積德百餘年,而獨發於吾,若獨享富貴而不恤宗族,異日何以見祖宗於地下,今亦何顏以入家廟乎?故公輕財好施,尤厚於族人。嘗買姑蘇近郭良田數千畝為義莊,以養群從之貧者,擇族人長而賢者一人,主其出納,人日食米一升,歲衣縑一匹,嫁娶喪葬,皆有贍給。又公自政府歸姑蘇,焚黃,搜外庫,惟有絹三千匹,錄親戚及閭里知舊,散之皆盡。曰:宗族鄉黨見我生長,幼學壯仕,為我助喜,我何以報之哉?吾觀公所以待宗族鄰里者,肫肫然有愛敬惻隱之心。此其天性敦篤,德意充周,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故能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與。
彭澤王孟箕先生講宗約會規:每月兩會,所講書如易家人、詩、國風、大學、修身、齊家、孝經、小學,並將國家律法及孝順事實、太上感應篇善惡果報之類,每會講幾條,蓋講之以經書。典故,使知各當如此,惕之以法律報應,使之不得不如此,庶幾知所趨避。此亦肫肫然睦族之深意也。夫族之睦,由於人之善,能感動其善心,興起其善行,未有不同歸親睦者也,則會講之益,豈小補哉?
王烈字彥方,太原人也。少師事陳實,以義行稱。鄉里有盜牛者,主得之,盜請罪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彥方知也。烈聞,使人謝之,遺布一端。或問其故,烈曰:盜懼吾聞其過,是有恥惡之心。既懷恥惡,必能改善,故以此激之。後有老父遺劍於路,行道,一人守之,至暮,老父還,尋得劍,怪而問其姓名,以事告,烈乃先盜牛者也。諸有爭訟曲直,將質於烈,或至途而反,或望廬而還,其以德感人如此。夫彥方之賢,至使人聞而生感,望而生愧,其因以攺過遷善,豈獨一盜牛者哉!乃盜牛者且甘受刑戮之罰,而唯恐彥方之知,則盛德感孚,亦復何所不至乎?願吾鄉諸君子皆以彥方為法焉。
藍田呂氏兄弟四人,大中、大防、大約、大臨從學伊川、橫渠兩先生,德行道藝,萃於一門,為鄉人所敬信。嘗為鄉約四條:一曰德業相勸,二曰、過失相規,三曰禮俗相交,四曰患難相恤。眾推有齒德者一人為都約正,有學行者二人副之。約中月輪一人為直月,會集之日,互相勸勉,推其能者,書於籍,以警勵其不能者。夫其相勸也,敦善行而不怠,其相規也,救過失於未成。其相交也,慶弔贈遺,則情文之備至;其相恤也,守望疾病,則憂患之皆同。如是而百姓有不親睦者乎?
男林翼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