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箴言 · 弟子箴言卷五

胡達源 《弟子箴言》
益陽胡達源清甫。 篤倫紀 書曰:天敘有典,天秩有禮。敘者,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倫敘;秩者,尊卑貴賤、等級隆殺之品秩,皆本於天理之自然也。舜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則曰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天下之達道也。 論語垂教萬世,開口提一學字,指示入道之門,進德之要。學莫切於為人,為人莫先於孝弟,孝弟行於家,而後仁愛及於物,所謂親親而仁民也。弟子一章,曰謹信,曰親愛,而以孝弟為先。即子夏文學之科,必從賢親君友上切實用功。倫紀既修,萬事舉矣;倫紀有乖,百行隳矣。 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能上下相親。此夫子示人以事君之道也。夫進思盡已之忠,退思補君之過,無一時之不愛君也。有善則順成之,有惡則匡正之,無一事之不愛君也。臣忠愛以親其君,君誠信以親其臣,上下相親,同心同德,此唐 三代之隆也。 欲其君為堯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恐其君陷於有過之地者,敬君之至也。孟子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與孔子盡忠補過之言,同一忠愛懇切之意。竊謂經傳所稱事君之道備矣,要莫切於此言。學者深思事君以忠之義,務致引君當道之誠,庶乎得其要矣。 食毛踐土,皆君恩也,鼓腹以樂其天,獻曝以申其愛,使小民皆知此義,則有良民,斷無亂民。抱關擊柝,皆君事也,盡心以共其位,竭力以守其官,使小臣皆知此義,則有稱職,斷無廢職。 孝經言天子、諸侯、卿大夫之孝備矣。而士之孝,則曰:以孝事君則忠,以敬事長則順,忠順不失,以事其上,然後能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庶人之孝,則曰: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學者其知所從事焉。< 事親者色難,故禮曰:下氣怡聲,婉容愉色。盡孝者養志,故禮曰:聽於無聲,視於無形。 孝莫大於守身,守身莫要於敬事,一事不敬,小則辱親,大則禍親,敢不敬乎? 菽水承歡,不必三牲之奉養;椎牛致祭,不如雞黍之親嘗。故孝子愛日。 愛敬之情,父母為重。世有愛妻子而薄父母者,有厚朋友而慢父母者,悖逆之心,不可問矣。孔子曰: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 官怠於宦成,病加於小愈,禍生於懈惰,孝衰於妻子,四者人情之所不免也。然因妻子而孝衰,則尤為人倫之害。故必慎終如始。 父母之恩,天地覆載之恩也。不孝父母,則是天不覆、地不載之人,罪孰大焉?孔子日:五刑之屬三千,罪莫大於不孝。 孟子曰: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砥豫,瞽瞍砥豫而天下化,瞽瞍砥豫,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羅仲素日:只為天下無不是底父母。陳了翁曰:惟如此,而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夫仁人孝子之心,惟盡事親之道,不見父母之非耳。舜處頑父嚚母傲弟之間,積誠以通之,且能諧和感化,顧吾所以事親者未若舜耳。無不可事之親也,無不可事之親,乃可以為人,乃可以為子。 王祥性孝,繼母朱氏不慈,數譛之,由是失愛於父。每使掃除牛下,祥愈恭謹。母嘗欲生魚,時天寒冰凍,祥解衣將剖冰求之,冰忽自開,雙鯉躍出。母又思黃雀,炙,復有雀數十飛入其幕,復以供母。鄉里驚嘆,以為孝感所致。王覽,祥異母弟也。覽年數歲,見祥被楚撻,輒涕泣抱持。朱以非理使祥,覽輒與祥俱,虐使祥妻,覽,妻亦趨而共之。祥喪父之後,漸有時譽,朱深疾之,密使酖祥,覽知之,徑起取酒。祥疑其有毒,爭而不與,朱遽奪反之。自後朱賜祥饌,覽輒先嘗,朱懼覽致斃,遂止。嗚呼!祥、覽兄弟孝友,吾無間然矣。嘗考祥年八十有五,覽年七十有三,福祿令終,門施行馬,其子孫貴顯數百年,豈非孝友純篤,善氣所積哉? 唐崔瑄昆弟子孫最盛。曾祖母長孫夫人年高無齒。祖母唐夫人事姑孝,每日櫛經笄,拜於階下,即升堂乳其姑。長孫夫人不粒食,數年而康強。一日疾病,長幼咸萃,宣言無以報新婦恩,願新婦有子有孫,皆得如新婦孝敬。嗚呼!婦事舅姑,子事父母,其理一也,然而為婦者往往難之。唐夫人盡愛盡養,至以乳哺其姑,可謂孝矣,而其姑遂以子孫孝敬許之,其食報也宜哉。 先民有言:父母有事,譬如少生兄弟一人;父母分財,譬如多生兄弟一人。此古今之至論也。嘉慶甲子元旦,家大人以此示教,迄今道光甲午,又三十年,大人與伯父、叔父皆已年近八十,邕邕秩秩,五代同堂,蓋其所由來,非偶然也。 人皆可以為堯舜,而堯、舜之道,不外乎孝弟。其立說最近,且指徐行後長者謂之弟,其言更屬平易無難。抑思外面只見得徐行後長,裡面有多少謙恭友愛,由徐行而充之,則可以為悌弟,可以為孝子,可以為堯舜,亦為之而已矣。 愛敬者,良知良能也。有父母而後有兄弟,父母之愛,兄弟之敬,同體同氣,天性自然。故曰:親親,仁也,敬長,義也,達之天下也。 常棣八章,反覆曲盡,死喪之威,兄弟懷之;急難之事,兄弟救之;外侮之來,兄弟御之。平安之後,兄弟豈不如友生乎?籩豆之陳,兄弟豈不當燕樂乎?熟思而深味之,友愛之心,自油然而生矣。 髫齔之年,其兄弟相愛者,天性未漓也;婚姻之後,其兄弟多隙者,婦言有間也。惟能不以婦言間其天性,並以大義開示婦人,則所全者多矣。 妻子好合,兄弟既翕,此是家庭和氣,則父母安樂,福祿聿臻矣。夫妻反目,兄弟鬩牆,此是家庭戾氣,則父母憂愁,災禍隨至矣。感應之機,捷如影響。 曰兄弟,天倫之序也,有塤箎之應焉,有手足之愛焉。曰長幼,年齒之序也,有鴈行之節焉,有肩隨之禮焉。親疏自有差等,而恭敬可以類推。 曾祖映塘公,性行敦篤,人無間言,誘掖後進,孳孳不倦。每日將孝子悌弟,嘉言善行,以素紙楷書,計五百字為準,分給子弟,使知觀感,蓋數十年未嘗以寒暑輟也。里中有某姓者,少無狀,因公教督,逐為孝友。屬纊之日,指床頭一篋曰:吾非此不有。今日啟視,則皆公所書嘉言善行也。其子孫至今寶之。 漢薛包弟子求分財異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財。奴婢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廬取其荒頓者,曰:吾少時所理,意所戀也。器物取其朽敗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或破其產,輒復賑給。吾每稱薛包友愛,推讓分財者,未嘗不為之感動,且有能賑其兄弟之貧乏者。顧考薛包被逐,於父母,日夜號泣不忍去,不得已,廬於舍外,又廬於里門,然且晨昏不廢,父母慚而還之,可謂孝矣,未有孝而不友者也。 隋吏部尚書牛宏弟弼,好酒而酗,射殺宏駕車牛。宏還宅,其妻曰:叔射殺牛?宏答曰: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射殺牛,大是異事。宏曰:已知顏色自若,讀書不輟。夫以弟之酗酒殺牛,可謂異矣。將責其弟乎,則視牛太重;將許其弟乎,則於理亦乖。除卻作脯二字,別無開消。雖其妻再告,亦姑聽之,亦姑知之云爾。謹錄之,以為薄兄弟而聽婦言者儆焉。 唐英公李?,其姊病,親為煮粥,火焚其須,曰:豈為無人耶?顧姊年老,?亦老,雖欲數為姊煮粥,復可得乎?宋司馬溫公,其兄伯康年將八十,公奉之如嚴父,保之如嬰兒,每食少頃,問曰:得無飢乎?天少冷,則拊其背曰:衣得無薄乎?夫桑榆景迫,年力日衰,友愛之情,老而彌篤,揆之人情,大扺然也。顧世所傳如英公、溫公者,蓋不罕覯,豈非愛敬之心尚多有未盡者乎? 宋王文正公旦,母弟傲不可訓,一日,遇冬至,祠家廟,列百壺於堂前,弟皆擊破之,家人惶駭。文正自外入,見酒流滿地,不可行,並無一言,但攝衣步入。其後弟感悟為善,終亦不言夫。家廟所以奉先也,百壺之酒,所以將敬也。無故而擊破之,至酒流滿地,殊堪駭人。文正乃寂然若無所見者。嗚呼,此弟之所以感悟為善與! 昏禮:父醮子,命之曰:往迎爾相,承我宗事,勖帥以敬。父送女,命之曰:戒之敬之,夙夜無違命。母施衿結帨曰:勉之,敬之,夙夜無違宮。事夫之道,在敬身以帥其婦,婦之道在敬身以承其夫。故父醮子曰勖帥以敬。父母之送女曰:勉之敬之。夫婦之道,盡於此矣。 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易基乾坤,詩首關睢,所以著生民之始,萬福之原也。匡衡曰:情慾之感,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此言為得其本矣。 家人之道,利在女貞,女正則家道正矣。然成家之道,要在正身。上九以剛居上,日孚則以誠為本,曰威則以嚴為用。大象曰:言有物,行有恆,□,反身之道,探本之論也。 嗃嗃者,嚴厲之象,然人心敬畏,內外整齊,猶為家之福也。嘻嘻者,佚樂之象,然法度已廢,綱紀日淆,豈非家之羞乎?與其情勝乎義,不若義勝乎情,故曰: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正字是居家第一義。 夫婦有別,居室則限其出入,言語則嚴其內外,禮法常謹,瀆慢不生。消匪僻於未形,而身范以正;靖愛憎於不覺,而家范以端。故聖人於好合之中,特示一別字,其旨深矣。 嫡妾者,閫內之大閒也。嫡能逮下,則為仁之周,妾能敬上,則為義之正。以溺情長其驕志,以私昵潰其大防,夫之過也,非家之福也。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自古以來,家之衰也,莫不由於梱內,其興也莫不起乎室人,內言不出。外言不入,古人所由嚴為之防也。猶憶祖考襟江公棄世,伯父玉峰公總理家政,命達源大書守家法不聽婦人言八字,懸於座右,四十餘年,內外無間,蓋以此也。 漢鮑宣妻桓氏,字少君。宣嘗就少君父學,父奇其清苦,以女妻之,裝送資賄甚盛。宣不悅,謂妻日:少君生富驕,習美飾,而吾實貧賤,不敢當禮。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約,故使賤妾侍執巾櫛,既奉承君子,惟命是從。宣笑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歸侍御服飾,更著短布裳,與宣共挽鹿車,歸鄉甲,拜姑禮畢,提瓮出汲,修行婦道,鄉邦稱之。 吾嘗嘆鮑宣能修德守約,少君能惟命是從,夫不易其操,婦克成其志,賢矣哉!乃少君之父獨以清苦擇婿,亦豈世俗之見乎?惜其名不傳也。 後漢李充,陳留人也。家貧,兄弟六人,同食遞衣。妻竊謂充曰:貧居如此,難以久安。妾有私財,願思分異。充偽酬之曰:如欲別居,當醞酒貝會。請呼鄉里內外,共議其事。婦從充置酒讌客,充於坐中前跪白母曰:此婦人無狀,而教充離間母兄,罪合遣斥。便呵叱其婦,逐令出門。婦銜涕而去,坐中驚肅。夫以充之賢,其妻固當敬畏私財分異之說,不敢形諸詬誶,而竊以相語。使充申大義以責之,其妻未必不轉私為公也。然而充揆之熟矣,責之必且詬誶,乃奮發果斷,毅然數其罪而出之,直截了當。嗚呼!彼婦言是聽,離間天親者,聞李充之風,亦可以知愧矣。 宋張忠定公詠知益州,李順黨恩,有殺牛避罪而逃者,公許其首身,拘其母十日不出,釋之。復拘其妻,一宿而來。公斷云:禁母十日,留妻一宵,倚門之望何疏,結髮之情何厚?舊為惡黨,今又逃亡,許令首身,尚猶顧望,就市斬之。此可為私妻子、薄父母者戒矣。 學而一篇凡十六章,而言師友者凡七見:樂乎朋、信乎友者,我之孚於友也。曰親仁,曰無友不如已者,曰因不失其親,日就有道而正焉。則品行之淺深在人,而應求之去取在已。交接之所擇不苟,而言行之所益無窮,故聖人於此尤諄諄焉。 直諒多聞,益友也;便辟、善柔、便佞,損友也。孔子之言,童而習之矣。然而友之者類相反,何也?非不知益友之益,而藥石之加,苦不相入;非不知損友之損,而脂韋之習,樂與相親。惟交友者不取乎脂韋,而取乎藥石,則互感交摩,有益無損,未有不同歸於君子者也。 責善,朋友之道也。有款曲懇到之意,則其情自孚;有詳勉告戒之辭,則其言易入。故曰朋友切切??。 忠告善道,如以為可,則吾言不虛;如其不可,則吾心己盡。數而見疏,徒自辱耳。不可則止。朋友之大義也。 輔我之善者,益友也;飾我之善者,非諛友乎?攻我之惡者,直友也;成我之惡者,非損友乎?樂受其諛,則為善無進境;樂受其損,則為惡無止境。 我自是,必以順我者為好友;我自傲,必以敬我者為良朋。抑知好友在前,我無獨是之理;良朋在側,我無長傲之時。 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有所挾者,勢利之見重,道德之助輕。人有此見,吾肯與之友乎?吾有此見,人肯與之友乎? 飲食之禮,所以致其歡樂,要必留其有餘過求。焉,則余者罄矣。饋遺之禮,所以致其忠誠,不可令其難繼,多取焉,則繼者窮矣。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 橫渠先生曰:今之朋友,擇其善柔以相與,拍肩執袂,以為氣合,一言不合,怒氣相加,朋友之際,欲其相下不倦,故於朋友之間,主其敬者,日相親與,得效最速。夫友以氣合者,即以忿怒而離;友以義合者,終以恭敬而浹。善相勸,過相規,其效可勝言耶? 童蒙訓曰:同僚之契,交承之分,有兄弟之義。至其子弟,亦世世講之。前輩以此為務,今人知之者蓋少矣。又如舊舉主及嘗為舊任考察官者,後已,官雖在上,皆辭避坐下坐。風俗如此,安得不厚乎?此舉僚友舊誼,慨想古昔之厚,以維未俗之偷,豈得謂古道之必不可復哉? 范文正公在睢陽,遣堯夫到姑蘇搬麥五百斛。堯夫時尚少,既還,舟次丹陽,見石曼卿,問:寄此久何如?曼卿日:兩月矣,三喪在淺土,欲葬之而北歸,無可與謀者。堯夫以所載麥舟付之,單騎自長蘆捷徑而去。到家,拜起侍立良久。公曰:東吳見故舊乎?曰:曼卿為三喪未葬,留滯丹陽,時無郭元振,莫可告者。公曰:何不以麥舟與之?堯夫曰:已付之矣。嗚呼!文正輕財好施,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者。若堯夫、麥舟之與,父子濟美,賢矣哉! 呂榮公名希哲,申國正獻公長子。正獻公居家簡重寡默,不以事物經心。而申國夫人性嚴有法,雖甚愛公,然教公事事循蹈規矩。甫十歲,祁寒暑雨,侍立終日,不命之坐,不敢坐也。行步出入,無得入茶肆、酒肆、市井裡巷之語。鄭衛之音,未嘗一經於耳;不正之書,非禮之色,未嘗一接於目。正獻公招焦先生伯強教諸子,小有過差,先生端坐召與相對,不與之語,諸生恐懼畏服,先生方略降辭色。時公方十餘歲,內則正獻公與申國夫人教訓如此之嚴,外則焦先生化導如此之篤,故公德器成就,大異眾人。公嘗言:人生內無賢父兄,外無嚴師友,而能有成者少矣。 呂榮公張夫人,待制諱昷之之幼女也,最鍾愛,然常居至微細事,教之必有法度,如飲食之類,飯羹許更益,魚肉不更進也。時張公已為待制河北都轉運使矣。及夫人嫁呂氏,夫人之母,申國夫人姊也。一日來視,女,見舍後有鍋釜之類,大不樂,謂申國夫人曰:豈可使兒女輩私作飲食,壞家法耶?其嚴如此。吾觀呂榮公德行卓著,張夫人閫範聿彰,未嘗不流連慨慕,想見其為人。抑思庭幃師友,所以訓迪成就之者至嚴乎?故父母之愛其子女,未有不教而成者也。 楊文公家訓曰:童稚之學,不止記誦,養其良知良能,當以先入之言為主。日記故事,不拘今古,如黃香扇枕,陸績懷橘,叔敖陰德,子路負米之類,只如俗說,使曉此道理,久久成熟,德性若自然矣。嗚呼!自堯、舜敬敷五教以來,庠序學校,莫不以明倫為重。顧考放勛之教,匡直輔翼,使自得其性矣,又從而提撕警覺,以加惠焉,不使其放逸怠惰而或失之。此教之所以成,而倫之所以明也。 男林翼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