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與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世界 · 第三部分 事件、政治和人

我經過長期猶豫不決之後,才決定發表本書的這個第三部分。這個部分描述在我們所研究的五十年里地中海發生的事件。它同純粹傳統性的歷史有非常密切的關係。萊奧波德·馮·蘭克如果今天健在,會在這一部分里辨認出他的原則、他的寫作方式和思想方式來。然而,一部總體歷史,的確不能把它自身減縮到只對穩定的結構或者緩慢的發展演變進行研究。這些永久性的現實框架,這些保守的社會,這些受到種種不可能性的限制約束的經濟制度,這些能夠經受時代考驗的文明,所有這些我們在前幾章中檢查過的深入研究歷史的合法方式等,在我看來,毫無疑問都提供了人的過去的本質的事物或者至少在1966年的今天我們樂於認為是本質事物的事物,但是,這種本質的事物並不是全部。 這種重建過去的方式,可能會使菲利普二世的同代人感到失望。他們作為16世紀的觀眾和演員,在地中海和別處都正確地或者錯誤地感覺自己參加演出了一出威武雄壯的、他們首先看成是屬於他們自己的戲。這可能是,甚至非常可能是幻覺。但是,這種幻覺,這種作為一次世界性演出的目擊者的感覺,促成了賦予他們的生命以某種意義。 歷史事件是瞬間即散的塵埃。它們像短暫的閃光那樣穿過歷史。它們剛剛產生,旋即返回黑暗中,並且往往被人遺忘。不錯,每個歷史事件不管歷時多麼短暫,都帶來證據,照亮歷史的某個角落,有時甚至還照亮歷史的某個廣闊的深景。這些廣闊的深景不僅僅是政治歷史方面的,因為每個歷史的所有領域的景觀——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文化的甚至地理的——都印滿事件的標記,都被事件的斷斷續續的閃光照亮。本書的前幾章有整整幾頁使用了這些具體的證據。沒有這些證據,就往往不可能看清事物。我絕不是反對敘述事件。 但是,在開始研討本書的第三部分時,問題就迥然不同了。問題並不在於為了進行可能超出歷史範圍的研究而利用敘述事件的歷史的光線,而在於像一個優秀的傳統的歷史學家必須做的那樣,問我們自己:是否這些光線合在一起,這些信息彼此結合,會構成一部有價值的歷史,一部人的某種歷史。我想答案是肯定的。但條件是:我們要認識到這一點:這個歷史是在所有的事件之中作出的選擇,而且至少是為兩種理由和在兩個水平上進行的選擇。 首先,這樣構想出來的歷史只收納、研究「重要的」事件,並且把它的假設只建立在牢固的或者被描繪為牢固的基礎上。這種重要性顯然是個看法問題,值得商榷。有助於解釋說明問題的事件,即泰納所說的那種有意義的、細小的但卻往往會把我們引導出研討的題目之外的、把我們引導得遠離事件本身的事件,是重要的。正如亨利·皮雷納喜歡說的那樣,有深遠的影響和後果的事件是重要的。根據這種看法,用一個德國歷史學家的話來說1,1453年攻占君士坦丁堡,甚至就並不是一個什麼事件。勒班陀戰役(1571年)這個基督教徒取得了巨大勝利的戰役,正如伏爾泰喜歡指出的那樣,並沒有產生任何後果。這裡,我要趕緊說一句,這兩種意見都很值得商榷。一個事件如果在那個時代的人看來是重要的,是他們用來作為衡量事物的參考,用來作為具有本質性意義的分界壕溝,即使它們的確切的影響被誇大了,也可以定為重要事件。對法國人來說,聖巴托羅繆慘案(1572年8月24日)把他們的國家切割為二,是法國歷史上具有創傷性的轉折點。米什萊後來也跟著感情激動地這樣說。然而,在我看來,如果有過什麼切割的話,也是幾年以後,將近1575年甚至1580年,才發生了真正的切割。最後,一切與先前的事件有聯繫的、產生後果的、構成一條鏈條的一個環節的事件都是重要的。但是,這種「成系列的」歷史本身是歷史學家自己作出的選擇結出的果實,或者是主要的文獻資料來源為歷史學家作出的選擇結出的果實。 大體說來,有兩條結構相當緊密的鏈條供我們選擇;一條是由最近二三十年的廣泛的研究工作重新製作的鏈條,是經濟事件和這些事件的短期形勢的鏈條;另一條是長期製作的鏈條,是廣義的政治事件、戰爭、外交條約、決定和內部騷亂、內部動盪等的鏈條。在當時的觀察家看來,第二條鏈條的地位在其他各個系列的事件之上。在這個編年史學家輩出、「新聞記者」開始出現(例如在羅馬或者在威尼斯的信傳消息的編寫人等)的16世紀,根據所有密切注意、熱心觀察政治局勢的發展的觀眾的看法,政治才是真正的比賽。 對我們來說,始終存在兩條而不是一條鏈條。因此,甚至在這些傳統歷史的領域內,今天跟在萊奧波德·馮·蘭克之後,亦步亦趨,是困難的。然而,危險在於相信這兩種排除其他任何鏈條的鏈條,在於躍過這種幼稚的用另外一個系列來解釋某個系列的做法的陷阱。當人們這樣行事時,其他事物的一些鏈條卻被推測了出來。這些鏈條是社會的、文化的甚至從屬於集體心理的鏈條。 不管怎樣,我們承認經濟的和政治的現實事物在短時期內或者在很短的時期內比其他各種社會現象易於分類,就意指某一超越這些現象的總的類別存在,就意指需要對事件的表象之後的結構和範疇進行研究。安德烈·皮加尼奧爾在本書第一版出版後寫信給我說,我本來可以把這個選擇了的順序顛倒過來:從事件開始,然後超過富麗堂皇的、而且往往把人引入迷途的虛假方面,然後進入結構性特徵,最後進入基本的原則和事實。沙漏肯定可以翻轉,正、反兩面都可以使用。這個形象使我不需要在這篇簡短的序言裡作長篇大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