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與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世界 · 四 作為一個自然單位的地中海:氣候與歷史

……尤利西斯四處漂泊, 離不開同一種氣候…… ——J.德·巴羅斯《亞洲》,第1章第160頁 在我們剛剛用大量篇幅描述的那個擁擠、混雜和界線不清的世界中,除了人際交往、歷史交融的統一性外,再也看不到其他的統一性。1但重要的是,在這個人文單位的中心,還有一種強大的自然統一性在起作用,那便是氣候;氣候影響的地域範圍雖然相對狹小些,但是它使這個世界的地理風貌和生活方式歸於統一。大西洋可以作為對比來說明這一點。毫無疑問,大西洋也是一個具有人文統一性的實體,而且是當今世界上最有生氣的實體。大西洋也同樣是人際交往、歷史交融的場所。但是,大西洋這個複雜的機體卻不像地中海那樣,有一顆閃耀著同一種光芒的心臟。從大西洋的一極到另一極,地球上所有的氣候特色全都可以見到…… 如我們所知,生長葡萄和橄欖樹的地中海無疑只限於幾塊細小的大陸地帶,只限於緊貼著大海的狹小的陸地。雖然這個地區不等於歷史上的整個地中海,但重要的是,一種均勻的生活節奏和氣候節奏制約著地中海機體的心臟跳動。這種同樣的生活和氣候是如此特殊,以致通常成為「地中海」的專用修飾詞。既然所有進出地中海的運動無不被這種節奏打上標記,它勢必會在遠方激起反響。這些狹長的陸地包圍著地中海的整個海面。地中海的氣候並不局限于海岸地區之狹長地帶,何況這是一種海洋性氣候。希臘、西班牙、義大利和北非等沿海國家和地區相隔甚遠,幅員差別很大,卻是些一衣帶水、同呼吸共命運的世界,相互間的人員往來和產品交流都不存在任何隔膜。這些生動的特性絕不僅僅是普通的裝飾品,而且體現著地中海的統一性。 1.氣候的統一性 在地中海陸地和水域的上方,還有一個與地面景色幾乎或完全沒有聯繫的地中海天空。事實上,天空獨立於當地的自然條件。地中海的氣候受外界兩股大氣流的影響:來自西邊鄰居大西洋的氣流和來自南邊鄰居撒哈拉沙漠的氣流。地中海的萬里晴空不由自己所決定。2 大西洋和撒哈拉沙漠 兩個工人在地中海上空交替工作:撒哈拉沙漠帶來乾旱、明亮和一望無際的蔚藍的天空,大西洋則不辭辛勞地耕雲播雨,在「長達6個月的冬季」,地中海的天空不是灰霧濛濛,便是淫雨霏霏,其範圍之廣超出人們的想像。第一批東方畫家筆下的光彩奪目的色調讓我們上了一輩子當。1869年10月,從墨西拿乘船遠航的弗羅芒坦正確地指出:「滿天陰霾,冷風襲人,一陣急雨襲來,頂篷上留下幾滴雨水。這太淒涼了,簡直像是波羅的海。」31848年2月,他耐不住陰沉的地中海冬天,朝撒哈拉方向逃去。他寫道:「這一年,11月的雨接上冬季的傾盆大雨,毫無間隔,而且冬季的雨整整下了3個半月,幾乎沒有停過一天。」4每個阿爾及爾人都曾有機會見到過,新來的旅客對阿爾及爾的滂沱大雨茫然不知所措…… 圖19 「真正的」地中海,從橄欖樹到大片棕櫚林 棕櫚林的界限僅指大片的、密集的樹林。零零星星、小片的棗椰樹的界限要靠北得多(參見圖13)。 這種情況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是千真萬確的。1651年1月24日那天,5一個回憶錄作者指出,佛羅倫薩的惡劣天氣已持續了5個月之久。在上一年,6卡普阿被傾盆大雨淹沒。事實上,沒有一個冬天河水不衝決堤岸,沒有一個城市不因水災而驚恐萬狀,損失嚴重。威尼斯比其他城市更深受其害,這是顯而易見的。1443年11月,7威尼斯損失巨大,幾乎達50萬杜卡托。1600年12月18日,威尼斯又遭到同樣的災難:河岸、河堤、房屋、建築物底層的私人商店以及食鹽、穀物和香料等公共倉庫都受到嚴重破壞,損失達100萬金幣。這也說明物價為什麼在這時上漲8。 冬季,更準確地說,從9月的秋分到3月的春分,大西洋的影響占了上風。亞速爾群島上空的高氣壓讓大西洋的低氣壓通過。這些低氣壓接連不斷地來到地中海暖水區,或者從加斯科涅灣一躍而穿過阿基坦,或者像船舶那樣經過直布羅陀海峽和西班牙沿岸進入地中海。不管從哪個門戶進入,低氣壓都從西向東飛速穿過地中海,使冬季氣候極不穩定。低氣壓帶來雨水,引起風向突變,使大海波濤洶湧。大海在密斯脫拉風、西北風或布拉風的吹刮下,常常泛起一片白浪,好像是塊覆蓋著皚皚白雪的遼闊平原。16世紀的一個旅行家還把這個景象描寫成「灰煙瀰漫」的平原。9托萊多的天空,在大西洋的水汽影響下,冬季展現出格雷科所畫的陰沉、悲愴、風暴和晴朗等各種畫面。 所以,大西洋每年都把沙漠向南、向東推移,其勢往往十分猛烈。到了冬天,在阿爾及利亞的邊緣地帶,有時在撒哈拉的中心,甚至在西阿拉伯的山區,都會下雨……沙漠的克星,並不像保羅·莫朗所說的那樣,是地中海,而是大西洋。 春分前後,一切又開始變化,將近馬格里布日曆規定的嫁接樹木的季節到來和夜鶯歌唱的時候,變化相當急劇10。真正的春季極其短促或者壓根兒就沒有。轉瞬8天之內,但見樹葉長出,群花怒放。冬雨一結束,撒哈拉氣流開始占領地中海地區以及四周的山區,直到最高的山巒。沙漠氣流向西,特別向北擴展,越過地中海世界的前沿界線。在法國,南阿爾卑斯山脈每年夏天都被來自南部的灼熱空氣所籠罩。熱空氣漫布羅訥河走廊,斜穿過阿基坦盆地。除了加龍河地區之外,布列塔尼遙遠的南部海岸經常出現嚴重乾旱11。 夏季的酷熱無可爭辯地統治著地中海地區的中心。大海寧靜得出奇。7、8月份,地中海的水面像油一樣光滑。小艇駛向大海。低矮的帆槳戰船大膽冒險,從一個港口駛向另一個港口12。持續半年之久的夏天,是海上運輸、行劫和打仗的好季節。 造成這個酷熱乾燥的季節的自然原因很簡單。隨著太陽向北傾斜,亞速爾群島上空的高氣壓重新增大。門閂一旦插上,向東推進的低氣壓旋流就中斷了。秋季來臨時,門閂才抽開。於是,大西洋的低氣壓又開始侵入。 單一的氣候 如果把這種氣候的「極限」一方面推進到夏季受撒哈拉沙漠乾旱之害的歐洲地區,另一方面又一直推進 到冬季受大西洋低氣壓降雨所影響的亞非大草原的中心地帶,這些最後界限的位置離地中海海岸就很遠了。但是,誰看不到這些過於寬闊的界限的弊端呢?地中海氣候並不是以上指出的兩種氣候移動中的任何一種,而是它們的總和、重疊和真正的混合。強調這兩個成分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使地中海氣候走樣變形,在偏東或偏南方向,那是草原氣候和沙漠氣候,或者相反,在偏北方向,那是以西風為主體的氣候。因此,真正的地中海氣候區域是相當狹窄的。 分析、確定真正的地中海氣候的界線範圍確實是困難的。這裡,最細小的細節都需要留心,而且不僅僅涉及自然現象。氣候並不單靠對氣溫、氣壓、 風力和雨量的常規測量來記錄,而且還在地面上通過成千上萬個跡象表現出來。安德烈·西格弗里德在談到阿爾代什的情況時曾經指出過這一點13,萊奧·拉爾吉埃在解釋朗格多克和洛澤爾之間的氣候的界線範圍時也指出過這一點14,讓-路易·沃杜瓦耶也用這個觀點來解釋在普羅旺斯的各個地區的氣候轉變15……這都是些細微的實際情況。大體說來,應當毫無異議地接受地理學家反覆得出的下述觀測結果:地中海的氣候範圍一邊是以油橄欖樹生長區為界,另一邊是以棕櫚林為界。我們因此可以把義大利(或不如說亞平寧)半島、希臘、昔蘭尼加、突尼西亞以及別處的寬度不超過200公里的狹窄的海岸地帶列入這些界線之內。因為緊挨著這些地區的就是高山屏障。地中海氣候往往只是一種依山傍海式的或里維埃拉式的氣候,同克里米亞沿海地帶一樣,像是一條細長的花邊。那裡遍地是無花果樹、油橄欖樹、柑橘樹、石榴樹16。過了克里米亞半島的南部地區,就見不到這種景象了。 但是,這些狹窄的背景正因為狹窄,從北至南,從東至西,都有一種不能否認的單一性。 用整個地球的尺度來衡量,這條沿海地帶從南到北不過像條經線那麼粗細。地中海最大的南北寬度,即從亞得里亞海北端到的黎波裏海岸,為1100公里。這樣的寬度是個特殊例外。地中海東部海域的平均寬度在600至800公里之間。從阿爾及爾到馬賽有740公里。海域和陸地大體上在北緯37度和38度兩側構成一個長長的紡錘形。緯度差距不大。這無疑說明了地中海南北兩岸之間的不同:南岸比北岸熱。馬賽和阿爾及爾之間的平均溫差是攝氏4度。在1月份,攝氏10度的同溫線與地中海的中軸線幾乎吻合。這條中軸線把西班牙南部和義大利南部——與其說它們是歐洲的地方,倒不如說是非洲的地方——分別從西班牙和義大利切開。大體上說,地中海各地的氣候明顯地遵循相同的「劃一不二的」規則。 東西之間顯示出某些氣候差異,這是因為越往東去,大西洋的濕氣越弱,到來得越晚。 這些差異全都有它們的價值。在氣象學家注意微觀研究的時代,他們正確地看到,地中海是個需要加以區分的氣候家族。但是,這消除不了它們的親族關係和它們的不可否認的統一性。幾乎到處都見到同樣的氣候,同樣的季節循環,同樣的植物,同樣的景色。不但地質結構相同,甚至風景也相像得使人著迷。總之,是同樣的生活方式。以上的情況對歷史來說,並不是無關緊要的。米什萊見到朗格多克「多石」的內地,就想起巴勒斯坦。在成百位作家眼裡,普羅旺斯比希臘還要希臘化,且不說西西里的某個海邊能夠找到真正的希臘風光。耶爾群島除了更加鬱鬱蔥蔥之外,與基克拉澤斯群島並沒有什麼明顯差別。17同樣,突尼西亞湖令人想起基奧賈的瀉湖。摩洛哥是一個氣候更炎熱的義大利。18 小麥、油橄欖和葡萄樹的三位一體,作為氣候和歷史的產物,到處都有。這是同一種農業文明。這是人類對自然環境取得的同一個勝利。簡而言之,地中海的各個地區不是互為補充的。19它們有同樣的穀倉,同樣的食物儲藏室,同樣的榨油機,同樣的工具,同樣的牲畜,往往還有相同的農業傳統和同樣的日常掛慮。在一個地方繁衍興旺的東西,在較遠的另一個地方也能獲得成功。在16世紀,地中海的各個地區都生產蠟、羊毛、羊皮或牛皮。各個地區都種植或者能種植桑樹和養蠶。它們無一例外都是葡萄和葡萄酒的故鄉,即使在穆斯林地區也是如此。誰還比伊斯蘭詩人更加讚美葡萄酒呢?在紅海上的圖爾,並且一直到遙遠的波斯,都有葡萄園。20波斯的設拉子葡萄酒享有盛名。 出產的東西也相同。因此,地中海一個地方能供應的東西,另一個地區也能供應。在16世紀,有西西里的穀物和色雷斯的穀物,有那不勒斯的希臘葡萄酒和拉丁葡萄酒(後者比前者產量更大21)以及在弗龍蒂尼昂裝船的大量桶裝葡萄酒,有倫巴第的大米和巴倫西亞的大米,土耳其的大米和埃及的大米。同樣,還有巴爾幹的羊毛和北非的羊毛。這是質量較差的產品。 因此,地中海國家互相競爭或不得不互相競爭。同發展本氣候區範圍的貿易相比,它們更需要擴大對外貿易。情況固然是如此,但在16世紀時,貿易數量不大,餘缺調劑不多,運輸路程不長。無論如何,在相鄰地區之間,在人力資源豐富和貧乏地區之間,總還需要有所調劑,特別是要解決城市供應的問題,因為城市在尋找各種食物,各種可供運輸而又損失不大的食物:來自普羅旺斯海岸的袋裝杏仁和桶裝的魚、金槍魚和鹹肉,成袋的埃及蠶豆,當然還有大桶的油和人們特別垂涎的商品——小麥……因此,人們可以想像,產品相同並不妨礙地中海內部的交換。至少在16世紀是這樣。 氣候的單一性還給人帶來許多其他後果。22很早以前,這種單一性為創建相同的農業文明鋪平了道路。從公元前1000年起,油橄欖樹和葡萄樹文明就越出黎凡特地區的範圍,向西部擴散。這種根本的統一化,從遠古時代起就形成了。這是自然和人共同努力的結果。 後來,到了16世紀,凡是地中海人,不論來自何方,只要在地中海沿岸,就絕沒有身處異鄉之感。而在過去,在古代腓尼基人或希臘人從事初次航海的英雄時代,思鄉之情確實存在,對外開拓在那時是個悲劇,但是後來就不同了。從那以後,開拓殖民地,眼見到同樣的樹木,同樣的作物,同樣的景色,餐桌上有同樣的飯菜;那是生活在同一個天空下,季節變化也很熟悉。 相反,地中海人一旦離開當地,就會感到悲哀和不安。在馬其頓人越過敘利亞向幼發拉底河迅速挺進時,亞歷山大大帝和士兵就是這樣。2316世紀,僑居尼德蘭的西班牙人也是這樣,他們對「北方人地生疏」,感到不快。在阿隆索·巴斯克斯和他同時代的西班牙人(當然也包括各個時期的西班牙人)看來,佛蘭德是個「不產熏衣草、百里香、無花果、油橄欖、甜瓜和杏仁的地方。那裡的香菜、洋蔥和萵苣淡而無味;那裡燒制的菜餚竟用黃油,而不用植物油,真是令人難以置信……」24對此,就連帶著他的廚師和食物於1517年到達尼德蘭的阿拉貢主教也有同樣的看法。他得出這樣的結論:「在佛蘭德和德意志, 由於人們大量食用黃油和奶製品,當地麻風病患者非常多。」25這的確是些奇怪的地方。一位曾於1529年夏天在諾曼底的貝葉逗留過的義大利教士覺得自己置身於世界之外。26 上述情況說明,地中海人很容易從一個港口前往另一個港口。這從來不是真正的移民,至多只能算是臨時搬家。新房客到達以後,感到像在家裡一樣自在。相比之下,我們可以看到伊比利亞人對新大陸的殖民開發是多麼費勁!傳統的歷史還以或多或少的真實性保存著最先到達秘魯和新西班牙並首先在那裡種植小麥、油橄欖和葡萄樹的男女伊比利亞人的姓名。儘管氣候和土壤十分不利,這些地中海人力圖在熱帶地區創造出一個新的地中海。精神可嘉,而成效不大。故鄉的作物和食品取得了零星的成功,但地中海文明在西屬和葡屬美洲卻找不到一塊立足生根的有利地盤,這是盛產玉米、木薯、龍舌蘭酒和甜酒的地區……從伊比利亞組織大規模的食品供應,將人為地在這個新大陸維持地中海的食物文明。滿載著葡萄酒、麵粉和食油的船隻,將從地中海的塞維利亞或里斯本駛向大洋彼岸。27 然而,唯獨地中海人在這些新的土地上得以生存繁衍。這可能是因為,他們事先已經適應了地中海的嚴酷氣候條件,早已在同瘧疾之類地方病和同鼠疫等流行病進行的鬥爭中經受了鍛煉。也可能因為他們在故鄉已養成了省吃儉用的習慣。地中海氣候給人以賓至如歸的假象,但有時是嚴酷的,甚至使人死於非命。正是這種氣候像過濾器一樣阻止人們從遙遠的邊緣地區湧向溫暖的大海沿岸。無論是過去的蠻族,還是今天的暴發戶,他們盡可以橫衝直撞地來到這裡,但不用多久,卻受不了「難熬的夏天和瘧疾」。28瓦爾特·包爾在談到西西里島時說,「征服者來去匆匆,當地人依然故我。這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抒情曲」,29而且永遠是同一個曲調。 乾旱——地中海的災害 對人的生活來說,地中海氣候的缺點來自年降雨量的分布不均。地中海地區雨水充沛,某些地方甚至降雨過多30。但是,雨集中在秋季、冬季和春季來臨,尤其在秋冬兩季。大體上講,這與季風氣候相反。季風氣候使熱天同降雨有效地結合在一起。而地中海氣候卻把這兩大因素分隔開來,其後果也就可想而知。夏季長達半年之久,「燦爛晴空」有它嚴重的消極的一面。乾旱使各地水流枯竭,天然灌溉中斷,河床乾涸,田地龜裂。乾旱還使一切草本植物停止生長。因此,對於作物和植物來說,儘快地、更好地適應乾旱31和利用寶貴的灌溉用水,是十分必要的。小麥作為「冬季作物」32在5月或6月就趕緊成熟和結束它的生長周期。在埃及和安達盧西亞,小麥在4月便成熟了。33突尼西亞的油橄欖利用秋天的充沛雨水使果實成熟。人們早已憑著經驗34(不一定只根據腓尼基人的經驗)在各地進行旱作。來自東方的各種灌溉方法,也很早就深入地中海地區。今天,人工灌溉的界限(請看K.薩佩的地圖)35顯然正是地中海氣候的界限……許多耐旱植物(草本的或木本的)和這些水利技術,通過同樣的道路來到地中海。我們已經說過,在公元前10世紀,葡萄樹和油橄欖的栽培技術就已經廣泛地從地中海的東部傳到了西部。36從氣候上說,地中海適宜生長木本植物。它不僅是個花園,而且還幸運地是生長果樹的地方。 與此相反,地中海的氣候對於一般樹木和森林群系是不利的。或者說,至少得不到任何保障。地中海地區的原始森林很早就遭到了人類的破壞,變得十分稀疏,甚至是過分的稀疏。這些森林一直沒有很好恢復,或者說,絲毫也沒有恢復。因此,廣闊的地面被低矮的灌木叢和小叢林占據,顯出森林遭到毀壞的景象。因此,與北歐相比,地中海很早就成了一塊不毛之地。當夏多布里昂穿過摩里亞半島時,那裡「幾乎完全沒有樹木」。37從光禿禿的全是石子的黑塞哥維那到森林覆蓋的波士尼亞,不正像讓·布呂納所指出的那樣,是從一個世界來到另一個世界嗎?38幾乎在任何地方,木材都很昂貴,39有時非常昂貴。在坎波城,「交易會比山還要多」(請理解為植了樹的山),人文學家安托尼奧·德·格瓦拉在計算日常開支時說:「算一筆總賬,燒柴的費用同鍋里的飯菜開支一樣高。」40 這種氣候的另一個後果是:真正的牧場在地中海地區極為稀少。因此,對於繁榮農業十分有益的牛也數量很少;北方地區因雨水沖刷,土壤喪失肥力,發展農業必須立足於施肥,地中海地區也必須施肥,雖然乾旱能較好地保持土壤的肥力。人們只能在埃及,在濕潤的巴爾幹半島,在地中海的北部邊緣地區或者在灌溉條件較好的高地見到大量的牛群。山羊和綿羊(飼養綿羊主要是為了得到羊毛而不是肉)並不能彌補肉類供應的不足。我們且記住拉伯雷筆下的那位亞眠修道士所說的一段非常有趣的話。他在同旅伴一道觀賞佛羅倫薩美景時「憤憤不平」地說注21:「在我們亞眠,不要說像我們參觀途中走過的那些路,即便只有四分之一,就算三分之一吧,我也可以讓你們看見不止14家香氣噴噴的老烤肉店。我真不知道在鐘樓附近看見的幾隻獅子、幾隻非洲野獸(好像你們稱作老虎)和在菲利普·斯特羅齊大公的府邸里看見的幾隻箭豬和鴕鳥,有什麼好玩。老實說,我更樂意看見叉在叉子上烤得正好的大肥鵝。……」41關於地中海,一位地質學家給我寫信時開玩笑說:「肉不夠,骨頭卻太多了。」42 在北方人看來,早在16世紀,地中海的牲畜似乎供不應求,那裡的牛往往骨瘦如柴,羊也不肥。「1577年,蒙莫朗西和他的軍隊吃掉了整個下朗格多克運來的8000頭羊。這些羊的平均重量每隻僅30古斤,相當於現在的12公斤。這太可憐了,而且羊肉賣不起價錢,一塊硬幣可買4斤,一頭羊只值一埃居多點兒……。」43在巴利亞多利德,根據計算,從1586年6月23日到12月5日,共宰殺11312頭羊,平均每頭羊只出肉11.96公斤(即26卡斯蒂利亞斤)。同樣,在同一時期宰殺的2302頭牛,平均每頭只提供148.12公斤肉(即322卡斯蒂利亞斤)。44因此,這些牲畜都不夠重。馬的情況也是如此。地中海地區有非常漂亮的馬,如土耳其馬,那不勒斯的矮馬,安達盧西亞的駿馬,以及柏柏爾馬。但是,這些都是敏捷、快速的騎用馬,到了下個世紀,隨著北方高頭大馬、驢和騾的風行,逐漸成為過時。對於驛車以及即將時髦起來的四輪馬車和普通貨車,對於馱運和牽引大炮來說,牲畜的耐力逐漸成為決定馬匹優劣的標準……1522年12月4日,丹蒂斯庫斯剛剛在坎塔布連海岸的科達利亞下船,便用六匹馱馬套車上路,向萊昂進發。他寫道:「這些馬不如我們那裡把鉛彈從克拉科夫運往匈牙利的馬匹。」45這樣進行的比較過於直接,勢必掩蓋某種謬誤。何況,這些南方馬吃些什麼呢?燕麥在某些地區,例如在朗格多克,46才剛出現,而人和牲畜爭吃大麥。巴泰勒米·若利對我們說,讓我們可憐這些法國馬吧,它們越過西班牙國界,眼看只剩下「乏味的短麥秸」47充當食料,便開始大聲嘶叫,以示不滿。 我們並不想以此來解釋一切。但是,我們要指出,只能淺耕的步犁之所以能在地中海地區長期使用,這不僅僅是由於活土層較淺和土壤鬆散,而且還由於牛或騾子的牽引力量不足。人們增加淺耕的次數,每年達七八次。48後來的事實證明,最好是像北方那樣實行深耕。在北方,帶輪子的活動鏵犁是一種進步的大型農具。在朗格多克地區,一種仿照北方製成的鏵犁——「鈍犁」——不能真正起作用,因而得不到推廣。49朗格多克那些可憐的農具「不停地翻耕休閒地,卻永遠也耕不深」,與法蘭西島或皮卡第地區的大「犁」相比,「它們顯得那樣不中用……」。50 地中海確實在同根深蒂固的貧困作鬥爭。環境使這種貧困更加嚴重,但並不是造成貧困的唯一原因。儘管有一些表面的或者實在的方便條件,生活總是沒有保障。任何人都會受到被人讚不絕口的地中海的溫和與美麗的矇騙。任何人,有時甚至像菲利普松那樣經驗豐富的地理學家,都會同來自北方的旅行者一樣,被這裡的陽光、色彩、溫和、冬天的玫瑰、早熟的水果等弄得眼花繚亂,都會像初到維琴察的歌德那樣,對店鋪門戶大開、街頭熱熱鬧鬧的情景感到驚奇,並夢想把南方紅火的生活氣息帶回自己的家鄉。即使當人們了解到實際情況時,也很難把這裡明亮、悅目的景色與貧窮、困苦的景象結合在一起。實際上,地中海人始終都為求得一日三餐而含辛茹苦。大片空地陷於荒蕪,很少加以利用。農田幾乎全都實行兩年輪作制,使生產率無法提高。還是米什萊,他比所有其他人都更好地懂得,這些土地實在很難伺候,我們的普羅旺斯就是如此。 這裡的貧困有一個明顯的跡象:對北方人產生強烈印象的節儉。1555年,正在安納托利亞的佛蘭德人布斯拜克寫道:「我認為,我可以毫不違背事實地向你們肯定,一個佛蘭德人一天的花費,足夠使一個土耳其人生活12天……。土耳其人根本不懂烹調以及與此有關的一切。他們在飲食上過於節制,不貪口腹之樂。只要有鹽、麵包和大蒜,或者有一頭洋蔥和一點兒酸奶,他們就別無所求,足以美餐一頓……。他們常常在牛奶中兌上涼水喝,既滿足了食慾,也解了炎熱所引起的乾渴。」51人們常常注意到,這種節制是土耳其士兵在戰場上的一種力量。對他們來說,只要有一點兒大米、一點兒干肉末以及在灰堆里胡亂烘烤的麵包就足夠了。52西方的士兵則過於講究,這可能是許多德意志人和瑞士人在那裡做榜樣的緣故。53 泰奧菲爾·戈蒂埃在一個世紀前也曾注意到,土耳其人的飯食十分簡單,並對健美的船夫(槳手的艱苦職業使他們肌肉發達)幾乎只吃生黃瓜,卻能在小船上過好幾天而感到驚奇。54但是,希臘、義大利和西班牙農民和市民是否就比這些土耳其人難以滿足得多呢?亞歷山大·德·拉博爾德在他的《西班牙遊記》(1828年)中寫道:「在穆爾西亞,夏天簡直雇不到女傭人,原有的許多女傭人,在這個氣候宜人的季節剛來臨時,紛紛離開了她們的工作場所。那時候,她們輕而易舉就弄到一些生菜、水果和甜瓜,特別是辣椒。這些食品足夠她們吃了。」55蒙田寫道:「我邀請所有人吃晚飯。」他接著說:「因為在義大利,即使盛宴也不過是我們法國的一頓家常便飯而已。」56(事情發生在盧卡澡堂。) 反過來,科米恩對威尼斯的百物豐裕感嘆不已。他可以原諒自己是外國人。威尼斯畢竟是威尼斯,是個在食品方面得天獨厚的城市。甚至班德洛也被城市的市場和「各種食品的極大豐富」弄得眼花繚亂。57他親眼目睹的事是不容置疑的。但是,我們知道,這個地理位置很好、非常富有的繁華城市,市場供應是件十分困難的事,市政會議不得不為此操勞傷神! 人們或許已經注意到,在地中海文學作品中,很少出現花天酒地、大吃大喝之類的描寫。飯菜——當然不是指王公貴人們的餐桌——從來談不到豐盛。58在班德洛的短篇小說里,一頓美餐也就是有點兒蔬菜、博洛尼亞香腸、牛肚和一杯葡萄酒。在黃金時代的西班牙文學中,飢腸轆轆是司空見慣的事。在古典主義作品《拉薩里略·德·托爾梅斯》或者在同屬流浪漢小說的《古斯曼·德·阿爾法拉切》中,主人公在吃一大塊乾麵包時,竟不讓一點兒麵包屑掉在地上餵螞蟻。59這位古斯曼自言自語道:「願上帝把你從卡斯蒂利亞傳到南方來的瘟疫和從安達盧西亞蔓延到北方的饑荒中解救出來吧。」60難道還需要讓人想到堂·吉訶德的食譜以及「雲雀要想飛越卡斯蒂利亞,就必須帶上穀粒」這句諺語嗎?61 菜園、果園和海產盡可以提供各種各樣的補充食品,但即使在今天,餐桌上擺的東西總還不夠豐盛,食量「往往只夠最起碼的營養標準」。62這種飲食上的節制,用布斯拜克的話來說,不是出自一種美德,也並非不圖「口腹之樂」,而是迫不得已。 對於地中海地區居民的貧困,土地的貧瘠也是原因之一。石灰質土壤缺乏肥力;大片土地受到鹽鹼侵蝕;田野覆蓋著勒芒斯的伯龍所說的「硝酸鉀」;63鬆軟的沉積層十分稀少;可耕地經常受災。由於僅用一般的木製步犁淺耕,薄薄的土層任憑狂風暴雨的擺布。只是依靠人的努力,這薄薄的土層才得以保住……在這種情況下,每當發生長期動亂,農民也就心灰意懶。隨著農民離開土地,土地也就不再提供食物。在三十年戰爭期間,德意志農民傷亡慘重,但土地仍然存在。有了土地,就有了重新建設的可能,這是北方的優越性。而在地中海地區,當土地不再受到作物的保護時,就逐漸淪為荒野,因為沙漠隨時會侵吞耕地,並且從此不再鬆手。農民的勞動使耕地得以保存或恢復,簡直是個奇蹟。現有的數字證明了這一點:除樹木、草場和專門的非生產地區以外,到1900年前後,耕地的面積在義大利占46%,在西班牙占39.1%,在葡萄牙占34.1%,在希臘占18.6%。在羅得島,在14.4萬公頃的土地上,現在還有8.4萬公頃荒地。64在地中海南岸,數字更大得驚人。 但是,耕地的產量又如何呢?除了那些具有特殊條件(例如灌溉條件)的土地外,產量實在太低了。氣候對此負有一定的責任。 地中海的收成比其他地方更易受到一些變化無常的因素的支配。在收割前夕,趕上刮南風的天氣,小麥就會在完全成熟和灌漿飽滿之前枯萎;如果小麥已經成熟,籽粒就會脫落。在西班牙,為了避免這種不幸,農民常常在夜間涼爽的時候收割,因為在白天,干透了的麥粒容易掉到地上。65每當洪水在冬季淹沒低洼的田地,播下的種子就被毀於一旦。如果春季的晴天來得過早,提前成熟的莊稼就會出現霜凍,有時甚至達到無法挽救的程度。對於收成,人們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把握。1574年1月底,由於年前雨水充足,播種面積比往年更多,乾地亞一帶豐收在望。但是,據我們看到的文獻資料,在這些「使麥粒受熱發霉的惡霧籠罩」的地區,這些美好的希望隨時都會化為泡影。66「在希臘沿海諸島,狂暴的南風使人膽戰心驚,經常毀壞科孚的已經成熟的莊稼。」67這種襲擊至今在種植穀物的北非還令人恐懼。對於這種在三天內就能把一年的勞動成果完全摧毀的西羅科風,人們毫無辦法。在威脅地中海地區田地的災害中,我們還應把過去比現在更為兇惡的蝗災添加進去。68 接連躲過各種災害威脅而喜獲豐收的事十分少見,農業產量因而很低。而且,由於播種面積不大,地中海地區始終處於飢餓的邊緣。只要氣溫發生幾次突變或雨水較少,就足以使人們的生活陷於危險的境地。於是,一切事物,甚至連政局都隨收成而變化。如果在匈牙利邊境的大麥豐收無望(人們知道,對於地中海地區來說,大麥等於北方的燕麥),那麼,土耳其大君肯定就不會在那裡挑起戰爭,因為他沒有飼料來餵養土耳其騎兵的馬匹。如果地中海的三四個產糧區同時小麥歉收——這種情況並不少見——那麼,儘管在冬春兩季已經制定了具體作戰計劃,大規模的戰爭絕不會在收穫季節進行(收穫季節也是海面風平浪靜、適於大規模海戰的季節)。農民搶劫和海盜劫掠的暴行立即倍增。在這種情況下,在重要的政治信件中經常提到的日常生活細節,幾乎都與收穫莊稼有關,人們難道還會感到奇怪嗎?這些生活細節不外乎是:天下了雨,天沒有下雨,小麥生長不良,西西里預計收成令人滿意,突尼西亞的收成不佳,土耳其大君肯定不讓小麥出口,今年是否會出現饑荒,或如人們所說的那樣,將發生「百物昂貴」,如此等等。 王室總管弗朗西斯科·奧索里奧在1588年寫給菲利普二世的信中向遠居北方的國王詳細講述了伊比利亞半島的天氣。這個巴利亞多利德的市民是多麼關心天空的顏色、收成的好壞和麵包價格的高低啊!他在1588年3月13日寫道:「兩天來,這裡天氣晴朗,陽光明媚,風颳得很大。1月中旬以來沒有下雨,麵包價格稍有上漲。為了穩定市價,已經頒布了『國事詔書』。『詔書』頒布那天,天空烏雲密布,可望在4月份降雨。與托萊多王國一樣,安達盧西亞和埃斯特雷馬杜拉都已經下雨,真是風調雨順。那裡的麵包價格已經大大下跌。」691588年10月30日他寫道:「小麥獲得豐收,整個王國有相當數量的葡萄酒,各地種子出苗狀況良好。26日那天,這裡下了整個一上午鵝毛大雪。接著,又下了一場大雨,這對於已經播下去的種子十分有利。根據這裡的天氣,我可以肯定,布魯塞爾將不會太熱。現在,麵包價格在整個王國都已下降。」70 菲利普二世被詳細告知播種以來的天氣變化以及隨著雨量多少而起伏波動的麵包價格。這些細節在信件中都有記載,而經濟史的其他細節卻一點也找不到。以上情形表明,16世紀地中海的食品供應並不是普通的「經濟」問題,而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大事。 這是因為饑荒——路有餓殍的真正饑荒——確實存在。威尼斯人納瓦傑羅敘述說,在1521年,「安達盧西亞發生過這樣的饑荒:無數牲畜倒斃,整個地區陷於荒廢,許多人被餓死。在那大旱之年,小麥顆粒不收,田野里甚至找不到一棵小草。正是那一年,安達盧西亞的純種馬大部分死去,至今(1525年)尚未恢復。」71這固然是個極端的例子。但是,年復一年,不斷出現饑饉,歷屆政府都為籌集小麥四處奔波,安排居民的糧食供給,力圖預防有人餓死,卻並未總是能達到目的。16世紀下半葉,從1586年至1591年,一場極其嚴重的危機襲擊了整個地中海。這場危機使地中海向北歐的船舶敞開了大門。即使在正常年景,維持生計也並不始終是容易的事,當然更談不上富裕。請讀者想一想,那些16世紀末擁有大量耕地、大量葡萄園和大量桑樹的托斯卡納人,每年收成也只夠吃四個月。72或者請讀者們掂量一下古斯曼故事裡的這句話:「今年由於乾旱,田地歉收,即使在豐收年景日子也很難過的塞維利亞,更是痛苦萬分……」 在地中海的歷史中,生活困苦和朝不保夕等不利因素起著核心的作用。這可能就是地中海人明智、節儉、聰敏能幹的原因,也可能是他們具有擴張本能的原因,雖然這種擴張有時並不只是為了求得天天要吃的麵包。地中海為了彌補自身的缺陷,不得不積極行動,走出家門,藉助遠方的國家,同它們實行經濟聯合。而這樣做,又大大地豐富了自身的歷史。 2.季節 地中海的氣候,冬夏兩季截然分明,使地中海生活每年單調地重複兩個不同的階段;地中海人在過完了冬天以後,接著就進入夏天,並且照此循環下去。無數歷史記載可以不考慮具體的年份,對天氣的晴雨冷熱進行概括:重要的是月份,相同的月份差不多總是同樣的氣候。「每年的節氣」像門戶一樣定期開關。在卡比利亞,所謂「節氣」指的是二至點(夏至和冬至)和二分點(春分和秋分)。「每當新的季節開始,對人來說,有麵包吃或是挨餓,全由命運決定。」73 冬休 冬季開始得早,結束得晚。人們擔驚受怕,始終不敢相信冬季已經結束。為穩妥起見,人們按照曆本的規定,在冬季到來之前就作好準備。威尼斯元老院的一份文件記載道:9月9日,夏季終於結束;接著,9月20日,冬季逐漸臨近;9月23日,冬天已經到來……74問題究竟何在?這是要使自己不致措手不及,是要及時去解下大戰船、大帆船和小戰艦的帆檣索具,是要遣散編餘的士兵……就個人來說,是要注意冷熱保養,以免不慎因節令變更而損害健康。冬季來臨,面對接二連三的災難困苦,人的活動要有所節制,有所放鬆。無論對人對物,這都是個嚴酷的季節:淫雨連綿,洪水威脅城鄉,雨雪成災 ,海上風暴,以及對所有人,尤其是對窮人,毫不留情的嚴寒,種種的不便和極端的困苦。75收容所人滿為患。甚至到了繁花再放、風信子綠遍蒙彼利埃原野的時候,不虞之災還可能隨時發生。761594年4月15日,即復活節後的第五天,博洛尼亞正值「初春時節,百花盛開,卻又落了一場大雪。但願上帝保佑我們!」771633年5月23日,在佛羅倫薩,21日剛下過雨,一股寒流襲來,冷得像正月的寒冬天氣,以致室內必須生火,山巒也披上了銀裝……78 在百業消閒的冬季,農田活動首當其衝,幾乎完全停頓。79阿里斯托芬說,當宙斯忙於濕潤土地的生活時,農民不得不就地休息。80趕上天氣放晴,農民開始播種大麥,如果在10月初沒有種上大麥,便在12月播種小麥,在初春播種玉米。玉米在16世紀剛從美洲傳來。不過,這畢竟是些輕活,不像在夏季那樣要付出巨大勞動,也不必鄰居幫忙,而是如葡萄牙人所說,各家的活各家干。即使還得播種蔬菜和翻地,冬季總有一些空閒和節慶。在基督教國家,12月份殺豬就是一個節日。薄伽丘在他的小說中有此記述。81卡比利亞山區的1月正值冬至,團圓節的到來標誌著太陽活動周期的分界,豐盛的晚餐一直吃到深夜,把積存的許多珍貴食品吃得一乾二淨。但是,必須這麼大吃大喝一番,才能求得來年的風調雨順。82由於大雪封山,牧羊人和羊群紛紛離開高山,前往平原。仍然留在山區的居民在秋季交易會上出售他們無力餵養的幼畜。直到今天,在庇里牛斯山脈的邊緣地區83,情況依然如此。1581年蒙田途經盧卡溫泉浴場時,當地的小牛犢和羔羊售價低廉,原因可能正在於此。84牧羊人離開山地,遊客往往也一走了事,在白雪覆蓋的高山旅行,有丟掉生命和財物的危險。法國大使1578年2月12日從君士坦丁堡寫道:「陛下,接連下了50天大雪,把我困在了這裡。上周我準備動身,但大雪使我不能成行。」85法國駐阿勒頗的領事、「土耳其人」熱杜安敘述了他冬季在巴爾幹山區旅行途中的曲折經歷:幾乎凍死,差點兒被熊和狼吃掉。86非洲人萊昂說,在摩洛哥的阿特拉斯山,從10月開始運椰棗的商人往往遭受特大暴風雪的襲擊,無人能夠幸免於難。山下的樹木也被白雪所掩埋。87 那時候,在平原地區,交通常常十分困難。由於陰雨連綿,江河泛濫,橋樑被沖斷,班德洛在一篇小說的開頭就說,「以致在波河擁有田產的曼圖亞人不能利用他們領地上的糧食和財富」。88一位威尼斯人寫道,1595年10月,河水猛漲,「全副武裝的弗拉拉人準備在我們這邊的堤岸上打開一個缺口」。89另外一次是台伯河泛濫。那是1598年,洪水把在1575年修復的「阿埃米留斯」大橋捲走了一半。901594年,阿爾諾河泛濫成災。就在那一年,托斯卡納河河水封凍,果樹再次被全部凍壞。91在某些極其寒冷的冬天,威尼斯的運河結了冰。9216世紀的冬季,在最好的情況下,出門旅行難免備受道路泥濘之苦。由於雨雪不斷,路面坑坑窪窪,行走十分困難,1581年2月的西班牙93或1592年12月的巴爾幹94就是如此。就在前不久,巴爾幹還因為道路「泥濘不堪,使旅行者衣服的顏色難以辨認」。95 航行停頓 海上的氣候也變得十分惡劣,以致航行停頓。在古羅馬時代,從10月開始到來年4月,船舶奉命歇冬。航海者全都這樣謹慎從事。96從使徒保羅的海上遊記中,我們了解到:克里特島的良港不宜過冬;97他乘坐的希臘船曾在馬耳他拋錨過冬。98幾百年過後,中世紀城市的航海法典都對此作出類似的規定;據1160年比薩的通法(Constitutum Usus)記載,99從聖安德烈節注22到次年3月不得航行。這些規定還見諸1284年的威尼斯海運條例100和1387年的安科納海運條例。101在幾個世紀內,根據經驗採取的防範措施和禁止事項始終以法律形式被確定下來。直到18世紀末,黎凡特地區的船隻還只是在聖喬治節(5月5日)和聖迪米特里節(10月26日)之間這段時間裡航行102。 但是,從1450年開始,克服冬季障礙的航海活動日趨頻繁。但這僅僅是局部的勝利,始終要冒巨大的風險。聳人聽聞的海難事件,每年都會使人想到冬天的威力,以致威尼斯於1569年重新發布了禁令,但其規定已經比原來寬鬆,只是禁止在11月15日和1月20日之間這段嚴冬時期在海上航行。103在這方面完全退回去顯然已經不可能了。新法令很難得到貫徹,因而市政會議不得不於1598年加以重申。104然而,這項措施畢竟是個徵兆,它表明直到那時,冬季航行每年還要付出代價。1521年12月1日,由於刮「希臘風」,許多船隻在亞得里亞海沉沒。一艘滿載糧食的船,甚至就沉沒於拉古薩港內;1051538年11月11日,38艘巴巴羅薩海盜船一下子被狂怒的地中海拋到岸上,摔得粉碎,倖存的人員又被阿爾巴尼亞人殺死,財物被搶劫一空;1061544年11月9日,7艘拉古薩大帆船成了暴風雨的犧牲品;1071545年1月,一股希臘北風使50多艘大船在亞得里亞海沉沒,其中3艘威尼斯大帆船帶有十幾萬杜卡托前往敘利亞;1081570年12月29日,在亞得里亞海上發生的「最大的一起海難」中,2艘滿載穀物的船就在拉古薩港內沉沒。109其他類似事件還相當多,例如1562年10月,西班牙的一支帆槳船隊在埃拉杜拉灣全部沉沒;1575年10月,近100艘大船和12艘帆槳戰船在君士坦丁堡附近被狂風巨浪衝上海灘。110 凡在冬天出海的人都要豁出性命,時刻警惕,迎接狂風暴雨的夜晚,準備在船上點燃古斯曼·德·阿爾法拉切所說的風暴信號燈。111由於在風暴季節,航行時間比夏季更長,變故更多,船隻出航很少。即使在19世紀初,每到10月前後,威尼斯或敖德薩出海船隻便逐漸減少,112更何況在16世紀。 當然,如果天氣晴朗,航程又短,小船也可以冒險進行幾小時航行。能與冬天抗衡的大帆船可不顧天氣惡劣,照常出海航行,而且越在這個季節,航行獲利越大。但總的來說,航行的速度明顯緩慢。至於帆槳戰船,則完全停航,藏在海港深處,受陸地船塢的保護。在此期間,充當划槳手的奴隸多半閒著無事。研究冬季對宗教和社會生活(實則是愛斯基摩人的生活)的影響的馬塞爾·莫斯,如果讀到夏多布里昂在《歷程》中所寫的一段話,可能會感到好笑。夏多布里昂說,法國嘉布遣會修士「在納夫普利翁(羅馬人在摩里亞半島的城市)長住,因為貝伊的帆槳戰船去那裡過冬……通常從11月開始到聖喬治節為止,帆槳戰船在那天重新出海。船上裝滿需要教育和鼓勵的基督教苦役犯。這正是現任雅典和摩里亞修道院院長的巴黎的巴納貝神甫熱心而又富有成效地從事的工作」。113請注意,當時是1806年,帆槳戰船在西方實際上已不復存在。但是,對那些繼續存在於馬耳他或者東方的這種船隻來說,地理決定論,正如在蘇里曼二世時代那樣,還繼續在起作用。 圖 20 原定前往西班牙的船,結果卻到達泰拜爾蓋(1597年1月) 切薩雷·朱烏斯蒂阿諾在熱那亞登上熱那亞共和國的一艘帆槳戰船,作為熱那亞共和國向菲利普二世派出的大使前往西班牙(因此,時間是在1596年沉重打擊了熱那亞商人的那次破產發生後不久)。當這艘船在位於馬賽對面的一個小島——波梅格島——稍事休息並通過利翁灣時,在克雷烏斯海角附近突然遭到密斯脫拉風的襲擊,船隻未能向西班牙方向駛去,而是被狂風一直往南刮到位於吉傑利和科羅之間的小海灣,在那裡停留了6天,總算安然無恙。由於不可能再取道北上,它只能前往熱那亞的泰拜爾蓋島。這艘戰船已不能再用。切薩雷·朱烏斯蒂阿諾乘一艘商船取道撒丁島,然後前往西班牙。以上根據切薩雷·朱烏斯蒂阿諾的信件。 巨大的艦隊、低舷長型船或海盜的帆槳船,在16世紀,也不得不實行冬休。阿埃多敘述說,在某年的12月(可能是1580年的),「所有的海盜都在阿爾及爾城外過冬,或者將船隻解除武裝,停在港內。」114根據同一位阿埃多提供的見證,1579年12月,土耳其官員馬米·阿爾諾曾在塞布澤河河口的波尼河115過冬…… 西班牙政府往往在秋末冬初使用本國艦隊出海巡航,確信那時土耳其艦隊業已退卻。海盜船也是如此,他們認為,如果衡量利弊,與其在夏天同土耳其艦隊發生遭遇,不如在冬季出海冒險,受西班牙僱傭的水手,不斷就這些冬季出航提出抗議。1561年8月,菲利普二世的海軍將領梅爾菲親王對此十分重視,他寫道:「為陛下效勞的熱情,使我不得不說,讓帆槳戰船在冬天航行,就是把它們置於毀滅的境地,特別是在沒有港口、見不到盡頭的西班牙海岸更是這樣。即使船只能躲過危險,划船的奴隸卻在劫難逃……因而這些船將不能(在下一個季節)再派用場。」116 帆槳戰船在冬季的確不能打仗。內行人必定反覆向決策人講明這個道理,決策人對此卻充耳不聞。托萊多的唐·加里亞(也是菲利普二世的海軍將領)1564年11月講述了他沒有應熱那亞的要求派遣艦隊進攻叛亂的科西嘉島的原因。他在給西班牙駐熱那亞大使菲格羅阿的信中寫道:117「所有的冬季海上遠征,只不過是白白浪費錢財而已……這個道理已經確證無疑。如果仍要在這個季節採取什麼行動,那只會浪費金錢,卻得不到任何成果。這種情況已經發生過,而且今後還會不斷發生。」更何況,這有使春季行動擱淺的危險(那些剛出海參加了貝萊斯—德拉戈梅拉行動的部隊已經疲憊不堪),因而陷於勞而無功的境地,或者用他的原話來說,「本應抓住鴿子的腦袋,卻去抓它的尾巴」。即使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武裝巡邏,也要冒相當的風險。穿越皮翁比諾運河是「一次長得可怕、沒有把握、極其危險的航行」。 總之,凡不守規定冒險出海的帆槳戰船就活該倒霉。這些船隻吃水太淺,無法抵禦海上洶湧的波濤和風暴。118據人們猜測,1541年10月查理五世試圖偷襲阿爾及爾的原因也在於此。但是他卻自作自受,損失慘重;他所選擇的季節,正是「摩爾人所說的換季時節,天氣正由好變壞」。1191544年1月,法國帆槳戰船在皮埃羅·斯特羅齊的率領下,離開馬賽前往羅馬海濱。隨同前往的是一些滿載麵粉的小船。風暴吞沒了幾隻運載麵粉的小船和一艘戰船,其餘船隻被狂風吹散,帆槳盡失,返回了馬賽。120我們將在適當的時候,再次提到1562年10月發生在馬拉加附近的埃拉杜拉港灣的那次災難。當時西班牙艦隊全部葬身海底。馬拉加海峽冬季常刮東風,在這裡航行可能比利翁灣更加危險。冬季如此,甚至春季也是如此。1570年4月,兩艘帆槳戰船在馬拉加被拋上陸地,另外3艘向外海漂泊。1211566年曾多次發生船舶失事。122次年2月,27艘幾乎全部來自佛蘭德地區的滿載武器和醃製品的小船和貨船,在馬拉加前方被大海吞沒。123此外,利翁灣果然名不虛傳。1569年4月,一陣狂風把卡斯蒂利亞總督的25艘帆槳戰船在前往格拉納達海岸途中吹得七零八落,面臨全軍覆沒的危險。結果是一些船被狂風颳到了撒丁島海岸,安布羅西奧·內格龍乘坐的戰船竟一直飄到潘泰萊里亞島才靠了岸。124總之,當天氣惡劣時,最好還是留在港內,或者像1603年1月卡爾洛·多里亞那樣被迫返港。那次卡爾洛·多里亞試圖從巴塞羅那「海濱」出海,但沒有成功。他的船在那裡多次被拋上岸,桅杆和斜桁被吹斷,300多名划槳手喪生。125 圖 21 密斯脫拉風造成的後果,1569年4月19日及其後數日 卡斯蒂利亞總督路易斯·德·雷克森斯率領的帆槳戰船隊抵達西班牙海岸。他的目的是什麼?是要在格拉納達王國沿海登陸;該王國的邊界始於卡塔赫納西南。前一年的聖誕節之夜,被迫改奉天主教的摩爾人在這個王國舉行暴動。帆槳戰船將前往攔截柏柏爾對暴動者提供的武器和人員增援。密斯脫拉風在利翁灣突然襲擊了這支艦隊並把大部戰船刮到撒丁島沿岸。一艘戰船頂風前進到艾格莫爾特。路易斯·德·雷克森斯乘坐的戰船於27日抵達帕拉莫斯。一些在馬賽棄船步行來到西班牙的士兵已在那裡迎候。剩下的兩艘戰船,一艘到達潘泰萊里亞島;另一艘於5月7日到達阿格里真托。這張略圖是根據我在錫曼卡斯綜合、研究大量文獻資料繪製的,由詹蒂爾·達·西爾瓦和雅克·貝爾坦繪製。此事被發現的經過也可在圖上標明。具體地說,消息傳到西班牙,熱那亞起了首要作用。 冬天:和平、議論和策劃的季節 惡劣的天氣迫使大規模的海戰暫停。在一般情況下,陸上的戰爭也無法進行,「冬季別無選擇」。126當然,戰爭不會徹底地、正式地停止,但減緩是明顯的,1578年至1590年期間的引人注目的波斯戰爭,以及地中海地區或地中海鄰近地區的任何一次戰爭都是如此。哈默在他關於奧斯曼帝國的珍貴的書中寫道:「卡齊姆日(聖德米特里日,10月26日)的來臨一般標誌著土耳其的陸戰和海戰的結束。」127這是因為戰爭需要糧食。它不得不等待莊稼收割完畢,或者至少即將收割完畢(這個原因勝過其他各種原因)。仍然在土耳其這個範圍內,歷史學家津凱森就1456年貝爾格勒被土耳其包圍一事寫道:「6月正是小麥開始成熟的季節,奧斯曼帝國的圍城部隊向貝爾格勒發起進攻。」128季節的日程表就是這樣支配著軍事行動。 總之,冬季的6個月是個平靜的和平時期。國與國之間的戰爭,甚至一些小規模的戰爭,全都停止,難得可聽到幾次刺耳的警報,因為無論在海上還是在陸地,惡劣的氣候會使偷襲行動易於得手。1562年冬,幾伙新教徒前來魯西永邊界進行騷擾;1540年9月,阿爾及爾海盜企圖襲擊直布羅陀,結果在他們撤退時密斯脫拉風讓他們吃了苦頭;西地中海地區的人常常在冬末乘大帆船或加固了的帆槳戰船前往波濤洶湧的黎凡特地區的海域行劫。 在這個「太平無事」的季節,只有喋喋不休的議論沒有停止。1589年3月20日,西班牙駐威尼斯領事胡安·德·科爾諾薩寫道:「我們沒有得到有關土耳其的任何消息,冬天道路隔絕……消息從來沒有如此閉塞」129——這裡可能指的是可靠消息。但是,這絲毫不能阻擋謠言的傳播。冬天使旅行減少或者中斷,因此成了傳播謠言的最好時期,也是虛張聲勢而又不冒風險的時期。羅馬教廷大使在談到神聖羅馬帝國時寫道:「眼下正是冬天,他們聽任法國人自吹自擂……」130 對各國政府來說,這是討論和制訂計劃的重要時刻。參謀部的工作無限增加。文件連篇累牘。我們願意指出,對這些案卷的使用,歷史學家必須始終小心謹慎。一切事情都無需著急,可以從容地先進行討論和預測,然後再白紙黑字寫成計劃:發生這樣的事應該怎麼辦,發生那樣的事又該怎麼辦;但假如土耳其大君或法國國王……計劃也就成了問題。寬大的紙上寫得密密麻麻……歷史學家今天鄭重其事地進行分析的那些龐大的打算和絕妙的計劃,大多是在關得嚴嚴實實的房間裡,在炭火或火盆旁醞釀成熟的。而這時在外邊,在馬德里或其他地方,來自山區的暴風雪正猖狂肆虐。閉門造車,紙上談兵,無論什麼計劃都不會顯得過分龐大、過分困難……。封鎖尼德蘭,不讓它得到食鹽,買下漢薩同盟的全部穀物,斷絕尼德蘭的糧源,關閉所有的西班牙港口,以上計劃都在冬季擬成。1565年和1566年,在土耳其進攻馬耳他慘遭失敗以後,夏季才剛結束,儘管心有餘悸,人們卻打算把12000名義大利人和西班牙人派往拉古萊特。131可是,在這塊極小的駐防地,即使在60年代已經擴大,如何住下那麼多人?沒有關係,可以把他們安置在奔角那邊的城牆下。在地圖上看,這個地方的位置似乎相當好。一切都已考慮周到,但又什麼也執行不了。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從這方面看,夏季並非更合乎理性,而是比較重視實際,或者更確切地說,事情在夏天會自發地發展,國家並不總是能夠控制得了。 然而,冬天也有唯一的一項正經工作可做,那就是進行協商和外交談判,和平地解決問題。從這個觀點看,冬休還是有意義的。事實上,本書所涉及的和平條約,一般都是在冬季6個月期間簽訂的,是在夏季的動亂和無法補救的事件發生之前簽訂的。卡托—康布雷錫和約是1558—1559年冬季會談的產物,於1559年4月2日和3日簽訂。此外,西班牙與土耳其之間的幾次停戰協定,也都是在隆冬時節談判成功的,其中1581年協定於2月7日簽訂;韋爾萬和約於1598年5月2日簽訂;十二年休戰協定於1609年4月9日在海牙籤訂。132隻有西班牙和英國之間的和約是例外,於1604年8月28日簽訂。133然而,事實上,和約在1603年3月伊麗莎白剛剛去世、比利亞梅迪亞納伯爵唐·胡安·塔西斯英國之行(1603年6月)之前就已經談判成功。我們並不想把複雜的外交活動歸結為季節的往復運動。但是,協定的日期仍然有其重要性。簽字究竟在什麼時候舉行?初冬,那時談判差不多還沒有開始。冬末,談判正處於艱難的階段。對夏天的恐懼,對巨大軍費開支的擔心,這難道不正是促使當權者變得理智的原因嗎? 嚴酷的冬季 除了上述悠閒、平靜的氣氛外,地中海還有其他的祥和景象,例如在藍色海岸的旅遊廣告中大肆吹噓的所謂正月陽春美景。成群結隊地飛得精疲力竭的候鳥雨點般地落在南方的土地上,猶如天賜之食,特別在埃及,勒芒斯的伯龍134曾經見到落下的鳥「雪白一片」,人們那時在田野里簡直可以像撿拾水果一樣,隨手拾到鵪鶉。 的確,地中海的冬天像歐洲的冬天一樣,魅力比較小。特別是在城裡,對於貧困的人來說,冬天意味著一種極大的苦難。1572年11月6日,讓·安德烈·多里亞在寫給奧地利的胡安的信中說135:「殿下大概知道,在熱那亞領地,由於穀物顆粒無收,而且除穀物以外,其他可食用的東西又太少,因此不僅在山裡,而且就連城裡也都有很多悲慘的景象。情況惡化到這樣的程度:窮人很難生活下去,尤其在冬天,當麵包缺乏,加之需要增添衣服,又沒有做工的可能時,情況更糟。」這封信得出結論說:「來年春季,熱那亞將能徵集到足夠的志願划槳手,為10艘戰船充當苦役。」對於銀行家的熱那亞和地中海的冬天來說,這是一份事實確鑿的控訴狀。136 我們並不想說地中海的冬天極其寒冷。但是,它也並未像人們所說的那樣溫暖。它經常是濕潤的。尤其,在炎熱的6個月以後,冬季的突然降臨,使地中海人猝不及防。每年冬季,地中海都受到出其不意的寒流襲擊。的確,那裡的住宅通風透氣,地面鋪石板,代替鑲木地板,室內可生火取暖,但沒有更多的抗寒設施。它們主要適合於抵禦炎熱。阿拉貢的費迪南常說,與通常的看法相反,應該留在塞維利亞避暑,而去布爾戈斯過冬,137儘管那裡十分寒冷,但人們在布爾戈斯至少不會挨凍。在阿爾及爾或巴塞羅那寒氣逼人的房間中,許多旅行者從沒有想到,地中海地區竟會如此寒冷。 快節奏的夏季生活 溫暖濕潤的春季到來,萬物更生,一片興旺,陣陣「勁風」吹綠「滿 樹新芽」138;短暫的春季(杏樹和油橄欖樹的花期只有幾天)剛剛開始,生活便加快了節奏。儘管出海還有危險,4月卻是一年裡最活躍的月份。田野完成最後一遍翻耕,139各種收穫接踵而來;6月收割莊稼,8月採摘無花果,9月摘葡萄,秋天收油橄欖。落過了第一場秋雨,翻耕土地又重新開始。140舊卡斯蒂利亞的農民必須在10月中旬左右把小麥播種完畢,以便麥苗能及時長出三四張葉片,從而抵抗冬天的嚴寒。141農業大忙季節在幾個月內匆匆過去。每年都必須抓緊時機,利用最後的幾場春雨或最初的幾場秋雨,利用頭幾個晴天或最後幾個晴天。整個農業活動——地中海生活最美好的時光——總是呈現一片忙碌的景象。冬季是個可怕的威脅。因此,最重要的是儲備食物和裝滿糧倉。即使在城市家庭中,人們也把食物、酒、糧食以及取暖和做飯所必不可少的木柴安放妥當。142每當冬天到來之前,大約在9月,為了支付必不可少的飼料和當年的各種費用,梅迪納塞利等地的西班牙牧羊人便向商人預售羊毛。他們必須在來年5月趕緊向苛刻的債主交付羊毛。有這預支的50萬杜卡托,他們就能平安過冬。143奧蘭的阿拉伯人的地窖,阿普利亞或西西里農民的「地溝」,是儲存過冬食物的另一種方式。144 各種形式的戰爭也在夏天匆匆進行,如陸戰、海戰以及海盜戰爭和鄉村的搶劫等。 陸路運輸十分活躍。陸上旅行的唯一的敵人是炎熱。但是,人們可以在夜裡或清晨趕路。145在海上,撒哈拉的熱氣流帶來了晴天以及穩定的氣候條件,後者與前者同等重要。在愛琴海,從5月到10月,季風經常由此向南刮來,146一直刮到秋天最初的暴風雨來臨之際。147托特男爵說,6月里,從克里特島到埃及,「由西向北的信風從來沒有掀起過地中海的波濤,這使航海者能夠計算出到達埃及的時間」。148正是這些信風使勒芒斯的伯龍一帆風順地從羅得島抵達亞歷山大。整個海面風平浪靜,行程計日可待。年老的多里亞親王常常說:「地中海有三個無風港:卡塔赫納,6月和7月。」149 在這平靜的夏天,航行更加繁忙,這是因為收穫季節促使人們進行交易。在這個季節中,當務之急是進行收割,打場脫粒,採摘水果和收穫葡萄。新釀的葡萄酒上市是一個重大的商業季節的開始。至少在塞維利亞,每逢葡萄收穫季節,都定期舉辦酒市。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1597年寫道:「10月7日至19日……,是所謂的葡萄收穫期。」150北方的船舶駛來,既收購食鹽、油和海外商品,也尋找安達盧西亞的葡萄酒。塞萬提斯在《狗的對話》151一書中敘述了一個妓女的騙局。這個妓女在塞維利亞和她的同夥——當然是個警察——串通起來,專門敲詐布列塔尼人(這裡指布列塔尼人、英格蘭人和北歐人)。「每逢葡萄收穫季節,外國人紛紛來到塞維利亞和加的斯」,她同一名女友結夥出獵, 「沒有一個布列塔尼人能夠逃脫獵手的進攻」。 在整個地中海,葡萄收穫季節是喜慶、放縱和歡樂若狂的時刻。在那不勒斯,路途相遇,不論是女人還是男人,是修道士還是神甫,葡萄採摘者都向他們招呼致意。於是便出現了許多弊端。那不勒斯總督佩德羅·托萊多——與邪門歪道勢不兩立的衛道者——甚至明令禁止這些有傷風化的陋習。152至於效果如何,人們不得而知。時值夏季,新釀製的酒上市,這裡在摘無花果,153那裡在採桑葉,集體的歡樂怎麼可能阻撓和壓製得了呢?154拉古薩不得不比別的城市更加謹慎,每逢葡萄收穫季節,當局總是倍加警惕,以防不測。到處加崗設哨,外國人受到檢查,看他們是否攜帶了武器。特別在1569年8月,據教區本堂神甫指出,「許多阿普利亞人留在市內,準備聚眾鬧事……」155 夏季也是漁業豐收時期。特別是金槍魚,取決於季節性回遊。張網捕撈從夏季開始。在菲利普二世時代壟斷安達盧西亞的金槍魚捕撈業的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命人擊鼓為號,像招募軍隊一樣,徵集他所需要的幫工。每到季節更替之際(冬季前和冬季後),博斯普魯斯漁場一片繁忙。1561543年4月,時值冬末,一些從弗雷瑞斯駛來的船隻滿載用於醃魚的空桶,在捕魚季節的前夕到達了馬賽。4月17日,由3隻小船運來1800隻空桶;4月21日,運來200隻;4月26日,運來600隻;4月30日,運來1000隻。157 夏季的流行病 然而,在冬季休眠以後,疫病隨著天氣轉熱而猖獗肆虐。托特男爵 記載說,鼠疫「從春天起便開始成為災害,一直延續到冬天到來之前」。158地中海所有的傳染病幾乎都是如此(但在北非流行的斑疹傷寒除外,它通常在夏天來臨時減弱)。城市歷來受威脅最大。每到夏天,羅馬備受熱病折磨。因此,紅衣主教紛紛去鄉間別墅避暑,與斯卡龍所說的相反,這並非只是為了擺闊氣。159當法國國王的大使朗布耶紅衣主教於1568年7月到達羅馬的時候,「弗拉拉和維特利的主教均已出外避暑」。160和他們一同出走的還有其他很多人。西克塔斯五世後來也不得不考慮到自己的健康,每年夏天都到他的別墅去。他的別墅位置相當糟糕,離聖-瑪麗亞-馬喬列很近,坐落在埃斯基蘭山的山谷里。161他有時也去奎里那爾山新建的教皇宮休憩。162每逢仲夏——這在前些年還是這樣——羅馬便成了一座空蕩蕩的、炎熱的、因熱病而被人詛咒的城市。163 羅馬、阿維尼翁、米蘭和塞維利亞等地的富人,不管是貴族還是資產者,不管是世俗人士還是神職人員,都紛紛離開那些過於灼熱的城市。在卡斯蒂利亞的無情的炎夏,菲利普二世來到埃斯科利亞爾,不僅是為了尋找安靜,而且也為了尋找涼爽。164關於富人出外避暑的事,誰能比同他們宴飲酬酢、插科打諢的文人騷客班德洛更好地給我們提供情況呢?伏天,在米蘭幸福門附近的某個花園裡,吃點多汁的水果,喝點香醇爽口的名牌白葡萄酒,該是何等幸福啊!165班德洛敘述說:「去年夏天,為了躲避米蘭過度的炎熱,我隨亞歷山大·本蒂沃利奧大人和他的夫人伊波利特·斯福扎到他們的位於阿達河彼岸的住所(即人們所說的宮殿)去,並在那裡逗留了3個月。」166另一次是在布雷西亞郊外的聖哥塔多,飯後談起捉弄女人,一些扎著飄帶的女人。167還有一次,一篇小說中還提到,幾個朋友在皮涅羅洛附近長滿細草的草地上紮營野餐。不遠處,涼爽清澈的水在溝渠里歡唱。在其他地方,貴族們總是在橄欖樹下,在潺潺的泉水邊聚會。難道這不是300年前《十日談》的背景嗎? 地中海的氣候與東方 沙漠的季節性節奏與地中海地區恰恰相反。在沙漠地區,生命活動的停滯或減速,不發生在冬季,而是在夏季。由於夏季酷熱,一切活動都停止或中斷了。到10—11月以後,收完了椰棗(這也是前往麥加朝聖的時期),各種活動和貿易重新開始。 然而,塔韋尼埃告訴我們,沙漠商隊在2月、6月和10月到達士麥那。168不過,士麥那和小亞細亞都在真正的沙漠地區之外。至於9月和10月到達埃及的駱駝,169它們是從遠方來的嗎?那些大型沙漠商隊都是在4、5、6月來到開羅的。170德·塞爾塞(他的見證是19世紀的)認為在夏天是不可能穿越巴格達和阿勒頗之間的沙漠的。1640年前後,從荷姆茲出發的沙漠商隊的活動一直從上年的12月1日持續到來年的3月。171在20世紀的奧蘭南部,所有大型沙漠商隊仍然在11月份進行活動,172並且年年如此,因而使人多少想到地中海4月里的活動。 可見,當偏北和偏西地區進入休眠狀態時,沙漠卻開始熱鬧起來。夏季離開草原的畜群,重返已經恢復生機的牧場,並像沙漠商隊那樣,又走遍沙漠中的各條道路。變化不定的季節結束了,生活又變得容易起來,人們也變得更加富裕和勤勞。考古學家薩肖驚奇地看到,冬天,在阿馬爾那,有人正在修渠和種菜。173然而,這並沒有任何不正常,完全與草原生活慣常的節奏相符合。 季節節奏與統計數字 對於這些至今尚未被歷史著作很好地注意到的大問題,我們無疑應該更深入地加以研究。是否能求助於統計數字呢?雖說16世紀統計數字稀少不足,但仍有參考價值。 根據1543年馬賽的記錄,我曾經指出,從弗雷瑞斯起運的「裝鹹魚」的木桶,表明了捕魚季節到來之前的4月的重要性。 下面是一份1560年拉古薩訂立的海上保險契約的統計表。174這張表清楚地表明了4、5兩個月所起的決定性作用。在每次重大航行之前,船舶總要保險,這是十分自然的事。 里窩那的貨船登記表提供了進港貨船的詳細情況,以及船隻的名稱和來自什麼城市。175根據這些文件,人們能夠指出,7至10月份運到的是絲綢;1至7、8月份,有來自亞歷山大的胡椒;10月以後,則有撒丁島的乾酪。這些季節性的小變動都值得作深入的研究,因為里窩那港的工作日程表同地中海其他港口,包括它的近鄰熱那亞港,並不完全一致。176 但我並不認為,僅僅藉助這些文獻資料,就能確定季節造成的經濟波動。里窩那的統計數字不能給人一個簡明的回答,因為在16世紀,統計既不完整,計量單位也還沒有真正統一。例如,不可能計算出某個月所卸貨物的毛重,而貨物的毛重才是最有價值的衡量尺度。里窩那的貨船登記表記錄了所有船舶的到港情況。這些船隻載重噸位各不相同,其中包括小船、威尼斯輕舟、帆槳船、斯卡菲式小船、勒蒂式小艇、斜桅小帆船、薩埃特式小船、納維切洛尼小船、(土耳其)大帆船、單桅三角帆船、西班牙大帆船和巨型帆船。後兩種船(西班牙大帆船和巨型帆船)是這一系列船隻中噸位最大的。僅僅把到港船隻作為計數單位,不再考慮別的情況,得出的數字是靠不住的:因為公斤和公噸是兩個不同的數量單位。把船按等級分類,也說明不了問題,但除大帆船和西班牙大帆船外,我們不妨作一嘗試。 1560年在拉古薩的海上保險契約數按月份統計, 每一個「×」符號代表一個保險契約 (根據拉古薩的檔案) 考慮到上述情況,我們可以得出的數字如下: 1578、1581、1582、1583、1584和1585年抵達里窩那港的船隻數 * F.布羅代爾和魯·羅馬諾的前引書誤為181。 里窩那運輸的月份統計表(日期相同)* * 不包括帆槳戰船。 抵達里窩那港的大帆船和西班牙大帆船數(日期相同) 這些數字既不全面,又不完整,這一點大家都看到了。因此,單就這些數字進行推論,是不容易的。根據每月的統計數字,有3個月顯得比其他月份更為活躍:4月正當冬季結束,那時必須清理庫存;7月和8月,收穫剛剛結束。最沒有生氣的是9、10兩個月。在我們的圖表中,4月份有189艘;7月份有200艘;8月份有201艘;而9月份只有120艘;10月份有130艘。船數的減少是很明顯的。 大帆船和西班牙大帆船的統計表只涉及大型運輸船和遠程航行。這些船舶的活動情況與小噸位船隻明顯不同,後者在4、7、8月間航行,而前者則與之相反,他們的活動最低點是在7月,最高點是在1月(34艘)、3月(30艘)、2月和10月(各23艘)。里窩那港運輸的這種差別,因北歐大帆船的大批到來而擴大。177以穀物為例,7、8月份,正如貨船登記表所指出的那樣,小船承擔短程運輸,而長途航運則由大型運輸船完成。遠方的貨物同樣也在這些大船的運輸範圍之內。 里窩那的統計數字證明,在地中海西部,甚至很可能在整個地中海,長途和短途運輸都已部分地克服了冬季的障礙。羅得島法——船隻在冬季不得出海航行,禁止一切海運保險——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了。在15世紀,北歐方帆帆船的到達,看來是地中海戰勝惡劣氣候的開始。威尼斯的帆槳大木船已經敢於在冬季冒險。這種情形在16世紀不斷發展,繼續加深,以致塔韋尼埃在17世紀寫道:「在印度的各個海域,船隻不能像在我們歐洲各海那樣全天候航行。」17816世紀,只有帆槳戰船及其同類船隻不能在風浪天氣航行。至於其他船隻,尤其是圓形大帆船,雖然要冒很大風險,但天氣已不再阻攔它們航行。技術的進步使危險日益減小。況且,帆槳戰船自身的消失已為期不遠,它將讓位於在風浪天氣下既可航行又能進行戰鬥的戰艦。的黎波裏海盜從17世紀開始,在冬季維修船隻,而在夏季揚帆出海。179 關於這些廣泛的問題,里窩那的貨船登記表給我們提供的材料並不多。另一個不足之處是:它僅僅給我們提供了船隻進港的情況。運輸的另一半,即船隻的出港情況,我們就一無所知。 關於德意志朝聖者在1507至1608年間從威尼斯前往聖地的旅行,勒里希特曾對30來條旅行路線進行了描述和提供了寶貴的考證。180但有關的記載並不能使我們的研究工作進展更順利。雖說在整個16世紀,這些旅行幾乎千篇一律。 朝聖者通常在季節宜人的6、7月份啟程。具體地說,在所了解的24次啟程中,5月啟程的(5月20日)1次,6月10次,7月11次,8月1次,9月1次。他們於7月或8月到達雅法或敘利亞的的黎波里。在所知23次抵達中,6月抵達的1次,7月7次,8月11次,9月10次,10月1次,11月無,12月1次。朝聖者從地中海海岸到耶路撒冷,隨後返回,其中包括在耶路撒冷逗留兩三天。朝聖進行得極其快速,歷時三個星期到一個月。朝聖者一般乘坐原船返回。從雅法、貝魯特或敘利亞的的黎波里動身,主要是在8月份(在12次中,6月1次,8月6次,9月2次,10月3次)。他們一般是在當年12月返回威尼斯(在13次抵達中,11月4次,12月7次,1月1次,2月1次)。 通過這些數字,可以對旅行的往返時間,即夏季旅行與冬季旅行所需的時間,作一番相當可貴的比較。 往返旅程所需時間的比例幾乎是1∶2。難道這僅僅是由於季節的原因?或是由於正反路途的風向不同而產生了困難?後一種解釋是不大可信的。就1587年的情況來看,73天這個數字指的是往程的時間,而不是返程。並且,旅行恰恰又不在夏天進行,船於1587年9月29日從威尼斯出發,12月11日181才到達的黎波里。 對於前面的粗略統計,人們不應該苛求。這些統計數字至少證實了冬季旅行比夏季旅行慢得多。這裡列舉的數字符合當代人的種種假設和觀察。為更加穩妥起見,我們又繪製了以下圖表,其中只收錄相同的船和很可能是相同船的往返旅程的情況。 決定論與經濟生活 很明顯,本書第一版提供的這些計算,不能很好地劃定提出的問題的範圍。從那時以來,我整理了里窩那貨船登記表的統計數字。但是,這些數字絲毫也不能幫我們把問題搞清楚。182據了解,其他港口也有船舶登記表:在巴塞羅那,這些記錄存放在不太容易進入的檔案室;在拉古薩—杜布羅夫尼克,只是1563年183後的資料才得到了整理,並對研究者開放;在熱那亞,汗牛充棟的資料使研究者失去勇氣。184但我以為,對這些資料進行系統的研究恐怕也不能使我們對問題有更深入的了解。相反,我們可以得出一個初步的印象:當涉及農村生活時,季節決定論特別明顯,然而季節決定論不斷地受到人們的意志、尤其是受到城市的人的意志的抵制。冬季出海困難甚多。但是,小船仍從事短程航行。大帆船則克服障礙進行遠航,遇險時便把成捆的羊毛和成桶的穀物扔入大海。有時候,它們「像輕巧的海豚那樣」破浪前進。185在山區,特別是在阿爾卑斯山脈,冬天雖然是個障礙,但我們看到,它不斷地被人戰勝。 威尼斯—聖地間往返所需時間 同類船舶往返所需時間 往返航程所需時間的差別同上面圖表中的平均數(43天和93天)幾乎是相同的。 大量不容置疑的證據表明,冬季經濟活動陷於萎縮。最出人意料的證據,可能是那不勒斯銀行的活動。這些銀行每逢冬天總是把存款用於息金投資,而在夏天,它們則把錢用來購買王國內的大宗農產品和進行農產品投機。186然而,冬天又是從事家庭勞動和手工業活動的大好季節。1583年12月8日,西班牙商人巴爾塔薩爾·蘇亞雷斯(後與佛羅倫薩大公結為兒女親家)對他在坎波城的代理客戶西蒙·魯伊斯抱怨沒有足夠的羊毛(他剛剛得到一點兒羊毛,並賣了好價格)。他寫道:「眼看機會接連喪失,我深感痛心,因為現在正是一年當中最繁忙的季節。由於沒有羊毛,我們就無所事事。」187搞好冬季生產,也正是城市當局的明智之見。佛羅倫薩毛織業督察1604年10月說,必須不惜任何代價幫助手工業者,「現在嚴寒和長夜已經到來,他們除需要食物外,還需要照明和衣著……」。188 於是,發生了成千個例外情況。為了適應環境的要求,同時也為了避開和擺脫這些要求,人又陷入生活的其他羅網之中。我們作為歷史學家,正是要儘量恢復這些羅網的本來面目。 圖22 威尼斯的德意志商館營業額的變化 根據向市政會議繳納的稅款作出的推算。這份資料所表現的季節差別,嚴格地說,不能得出經營活動在冬季停滯的結論。其他資料也同樣如此,這裡不一一列舉。請注意一個細節:年度在威尼斯從3月1日開始。 3.16世紀以來氣候改變了嗎? 我們敢不敢提出這最後一個問題?敢不敢去整理卷帙浩繁、材料又往往並不可靠的檔案資料,並去鑑別那些信筆寫就的、可能引人誤入歧途的文字材料呢? 問題是一切都在變化,甚至氣候也是如此。今天,沒有人再相信自然地理一成不變。經線的輕度偏移——但畢竟是偏移——難道不值得一提嗎?熱哈爾德·索勒認為,189整個阿爾卑斯山脈東部正在以微不足道的速度(每年1公分)向巴伐利亞方向移動,但是,這種移動足以使一些敏感的地段發生塌方和滑坡,有時造成真正的悲劇。這些悲劇在阿爾卑斯的歷史上曾經提到過。長期以來,地中海海岸線的歷史變遷,吸引著地理學家的注意。有些地理學家以確切的事例為依據(如提洛島),作出了靜止不動的結論。190反過來,請大家讀特奧巴爾德·菲舍爾、R.T.貢特和阿爾弗雷德·菲利普松的著作。地中海海岸線的變遷是否純屬局部地區的變遷,這是要提出的問題。根據阿戈斯蒂諾·阿里戈191和迪娜·阿爾巴尼192的考證,海灘的升降可能是交替發生的。因此,在西西里東海岸的塔奧爾米納淺灘,侵蝕期和沉積期每隔15年交替一次,其原因究竟是什麼,人們還不清楚。19世紀中葉以來,人們看到,地中海沿岸的陸地全面後退(有過幾次逆向的大陸復進,但在1900年後,總的情況變得更加嚴重),無論在北非沿海、加爾加諾沿岸或尼羅河三角洲附近,情形都是如此。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表明,這種運動今後不會改變方向。人們從以上種種情況不難想到,地中海的周期性變遷與勒達諾在大西洋活動中所要找出的變遷不約而同。193 氣候現象可能也是如此,「一切都在變化,氣候同其他事物一樣」。但氣候的變化,往往是人類的過錯。有時因為大面積砍伐森林;有時由於停止了灌溉和種植,這在乾旱地區往往是災難性的,194在特奧巴爾德·菲舍爾看來,自從穆斯林征服西西里島以後,那裡的氣候就變得乾燥了,195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是,應該對此負責的,是人還是自然力呢?事實上,格茨在他有價值的《歷史地理》196一書中談到,早在穆斯林征服西西里島之前,地表水源可能已經枯竭,南方的征服者可能以他們高明的灌溉技術解決了水荒。 不管怎樣,現今的大量文字材料承認,氣候過去有變化,眼下還在發生變化。在北極,大浮冰從1892—1900年197以來,可能後退了,而與此同時,沙漠卻推進到非洲的南方和北方。198 相反,以往的書籍和考證卻斷定氣候固定不變。但是,它們的論據並不完全令人信服。繼帕爾奇199之後,人們反覆對我們講,突尼西亞南部傑里德河的走向基本上沒有變化,因為沿岸的內夫塔和托澤爾與原來的古羅馬城市位置相符。人們還說,200尼羅河的水位上漲古今相仿。此外,米諾斯時代克里特島的花草以克里特藝術為證,如百合花、風信子、番紅花和剪秋羅等,都是目前地中海春季的花草。201此外,16世紀,巴利亞多利德四郊栽植松樹,幾乎純屬人力所為。202 這些論斷以及其他一些論斷在根本上都證明不了任何問題,尤其它們沒有抓住問題的實質。發現過去某個時期的氣候似乎與現在完全一樣,這並不能作為證據,也絲毫不能反駁氣候周期性變化的說法。真正的問題在於了解是否有周期性,現在似乎人們越來越傾向於這種假定。「確定30年左右為一周期,大概離實際情況相距不遠」,這是一位行家所下的結論;203我們還要補充說:「潛在的其他周期和半周期且不算在內……」 因此,氣候既變又不變。與平衡位置相比,氣候是有變化的。不能說這些平衡位置絕對不變,只是變得非常緩慢而已。在我們看來,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對弗朗索瓦·西米昂的A和B兩個階段,204難道我們歷史學家不應該再加上幾個時而乾燥、時而潮濕、時而較熱、時而較冷的階段嗎?請看勒達諾就1450年的情形對我們所說的話,或者像加斯通·魯普內爾在其著作中憤慨地指出的那樣,「歷史學家拒絕承認歷史上曾經有過的嚴重氣候反常現象,而在13世紀到15世紀期間,氣候反常促使了歐洲的生活條件的徹底改觀」。205 以上是爭論的問題所在。關於地中海, 我們將只限於幾個一般性的表達和一兩個假設。 氣候出現波動看來是十分可能的。這裡顯然是要指出波動的時間和方向。至少在阿爾卑斯山脈,氣候的變化留下了明顯的痕跡。U.蒙特林認為,206從14世紀30年代開始,山上一度氣候乾燥和氣溫上升。相反,17世紀60年代以後,這裡變得寒冷和越來越濕潤,造成了冰川線的下降。1900年以後,又出現了一個新的階段:阿爾卑斯山脈再次發生乾旱,冰川線像人們所知道的那樣全面上升。在上陶恩山,冰川線的後移使羅馬時代和中世紀開發的遺址暴露了出來。207 上述情形與埃馬紐埃爾·德·馬托納所接受的30年周期相距甚遠。但是,阿爾卑斯山脈的這種氣候變遷是否有科學依據呢?對此,我們不能作出決斷。冰川學家對問題的看法通常也不是那麼明朗(包括早期作者瓦爾歇,見1773年維也納出版的《來自蒂羅爾冰川的消息》)。此外,人們或許可以認為:阿爾卑斯山脈除了記錄了自己的氣候變化以外,還記錄了整個地中海的氣候變化,整個地中海的氣候變化與阿爾卑斯山脈的氣候變化有著聯繫。從現時的氣候看,人們似乎可以持這種看法,因為高加索山脈和阿爾卑斯山脈的冰川線目前還在後移,208而與此同時,北非南部的撒哈拉沙漠正在擴大…… 如果人們接受這種看法,歷史性的後果就可以想像得到。值得指出的是,1300年前後,隨著阿爾卑斯山脈氣候轉暖,德意志移民在羅薩山南側的高坡上安家落戶。209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到了1900年左右,尤其在最後的20年里,在相同的氣候條件下,義大利的山村向阿爾卑斯山脈和北亞平寧山的頂端遷移。例如在阿普利亞阿爾卑斯山和韋諾斯塔山谷,新建了許多村莊,海拔在1500米到2000米之間,被人們稱之為斯塔沃利(濕熱季節的住宅)。210 進一步說,如果我們的假設確實可靠,1600年左右的降雨量增加,天氣變冷,這就可以說明油橄欖樹為何發生災難性的霜凍;211托斯卡納為何在1585年和1590年反覆出現毀壞收成的洪水泛濫。且不說沼澤地的擴大以及由此造成的瘧疾蔓延。總而言之,人的生活環境變得更加困難。16世紀末年饑饉造成的社會悲劇,其真正的根源可能是氣候條件出現了反常(即使是輕微的反常)。應該說,我們提出以上的看法,是極其謹慎的。關於16世紀末的這個悲劇,我們並不缺少人口學或經濟學方面的解釋。但是,如果說氣候對悲劇的發生沒有起作用,或者說在一般情況下,氣候不是歷史的一個可變因素,那肯定是沒有絲毫根據的。要證實這一點仍然是困難的,但有些事實相當說明問題。212 16世紀時,羅訥河流域水災頻仍:1501年7月,羅訥河在里昂決口;1522年,阿爾代什河泛濫;1524年2月,德拉克河和伊澤爾河洪水泛濫;1525年8月,伊澤爾河再次泛濫;1544年10月,熱埃河在維也納決口;1544年11月,羅訥河和迪朗斯河泛濫;1548年11月,上述兩條河再次泛濫;1557年9月9日,羅訥河在阿維尼翁泛濫;1566年8月25日,杜朗斯河和羅訥河淹沒了阿維尼翁一帶;1570年12月2日羅訥河——特別是在里昂——出現了當時最可怕的洪峰;1571年羅訥河再次上漲;1573年10月羅訥河洪水猛漲,博凱爾被淹;1579年9月,伊澤爾河在格勒諾布爾泛濫成災;1580年8月26日,羅訥河又在阿維尼翁造成水災;1578年羅訥河在阿爾勒泛濫成災,洪水從10月到次年2月淹沒了下朗格多克部分地區;1579年阿爾勒發生水災;1580年阿爾勒再次被淹(有人回憶說,從未見過羅訥河發生這麼大的洪水);1581年1月5日,羅訥河和迪朗斯河在阿維尼翁泛濫,2月6日水位再次猛升;1583年,羅訥河使卡馬爾格地區淪為澤國;1586年9月18日羅訥河在阿維尼翁上漲;1588年11月6日熱埃河河水上漲;1590年該河再次漲水,阿維尼翁損失慘重…… 以上記錄大概給人留下了一個印象,似乎水災在16世紀末期日趨嚴重。根據我們的觀點,羅訥河洪水泛濫是地中海氣候反覆無常的不祥記錄。如果當時見證材料確實可信,在這個世紀的最後幾十年,降雨量似乎有所增加。路易·戈呂特在他1592年寫的《塞卡尼共和國》一書中指出,鐵匠爐主和希望增加「隸農……和領地」的莊園主砍伐森林應對此負責。他還說:「……26年以來,降雨更頻繁,時間更長,雨量更大……」213在多勒,情況的確如此。讓我們回到1599—1600年的艾克斯。迪海茲在他的歷史書稿中寫道:214「寒冷和雪天直到6月底還可能出現,從6月底直到12月從不下雨。隨之而來的是大雨傾盆,土地被淹。」再看看卡拉布里亞。根據康帕內拉的一段敘述,「1599年初,羅馬大雨過後,特韋雷河泛濫成災,人們因此不能過聖誕節;倫巴第的波河也同樣發大水;在斯蒂洛(卡拉布里亞的村鎮),由於大雨滂沱,淹沒了教堂,人們不能舉行聖周的日課……」215一位目睹台伯河洪水泛濫的弗拉拉人216到後不久,消息即在山裡傳開,說這是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預兆。尤其是,16世紀行將結束,即使那些頭腦最清醒的人也為「世紀的交替」憂心忡忡。第二年(1601年)6月,暴雨襲擊了巴爾幹半島,毀壞莊稼,河水猛漲。據一份報告說,「漲勢之猛,同波河和倫巴第各大河流如出一轍」。217另一份報告說,淫雨連綿讓人擔心「空氣也會發霉腐爛」。 事實就是如此。人們從中得出什麼結論呢?能否說地中海的氣候在16世紀末出現了失常?必須承認,我們以上提供的證據與這個非同小可的結論之間,還存在著很大的距離。全部論證還有待深入審查,還必須提供從各方面調查得來的準確事實。問題仍然懸而未決,但提出這個問題還是必要的,儘管我們現有的知識完作不可能解決它。此外,並非只有歷史學家才能做這項工作。如果我們的努力能夠證實歷史學家在這方面有他們的發言權和責任,我們的辛勞就沒有白費。 補充說明 前面那個段落在1947年曾招來激烈的爭議,但我沒有作絲毫的實質性改動。讀者對此會感到驚奇,有些人過去就認為我的判斷太輕率。古斯塔夫·烏泰爾斯特隆218在他最近(1958年)的一篇文章里特意指出,他事後發現我的見解不夠大膽。研究工作總要有個過程。我對此是絕不會耿耿於懷的。 重要的是,15年以來,對這些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問題的研究在繼續進行。很少有別的問題比這些問題更加重要了。氣候的變化,並不完全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因而在我們最普通的說明中,必須注意到這個因素。氣候的變化在今天已是不容置疑的事。 我從事的初步研究致力於收集描述性的細節;遵循這條簡單易行的途徑,我對材料作了補充。這些材料首先涉及16世紀末更加嚴峻的氣候:連綿的陰雨,洪水泛濫成災以及罕見的嚴寒。路易斯·卡雷亞·德·科爾多巴對1602—1603年的冬季作了以下的記述:「那年冬天,寒冷和霜凍遍及整個西班牙,沒有一個地方的人不抱怨天氣的嚴寒,甚至在塞維利亞和沿海城市,尤其在塞維利亞,有人寫信說,瓜達爾基維爾河結冰了,這是前所未見的事。與去年冬天相比,真有天壤之別,那時到處都感覺不到寒冷……」219在巴倫西亞,2201589年、1592年、1594年、1600年和1604年接連出現霜凍。至於陰雨連綿、水災、大雪以及世界末日的景象,這在整個地中海,在16世紀末年以及在下個世紀的許多年,都有很多見證。埃馬紐埃爾·勒魯瓦·拉杜里的最新研究成果指出一些類似的事實:「羅訥河在1590年、1595年、1603年(可能還有1608年)、1616年和1624年完全封凍,以致河面可以承載騾子、大炮和馬車。1595年,馬賽的海面結冰,1638年,『帆槳戰船都被凍住……』朗格多克橄欖樹在1565年、1569年、1571年、1573年、1587年、1595年、1615年和1624年連續蒙受凍害……」221這些橄欖樹遭到毀壞,使朗格多克,無疑還有其他地方的「種植者失去了信心」。22216世紀末和17世紀初這段時期的天氣看來肯定比以前冷。 降雨量也增多了。關於朗格多克,一個歷史學家作了這樣的記載:從1590年到1601年,「雪下得較晚,但一直持續到春天,在氣候宜人的季節,氣候仍然十分寒冷。地中海上大雨滂沱。同時還出現了饑荒,以及所謂北方穀物『南下』地中海的現象」。223相反,從1602年到1612年,甚至在1612年以後,由於「天氣炎熱和強烈日照」224,乾旱現象重新出現,至少造成了降雨分布不均的現象。在1607年、1617年、1627年的巴利亞多利德,225人們為了求雨做過多少次祈禱啊!1615年11月在巴倫西亞,「好幾個月沒有降雨」。1617年10月和11月,226「沒有下過一滴雨」。伊尼亞瑟·奧拉蓋斷言,西班牙當時長期遭受旱災,國勢因此衰落。227我們對此不能信以為真。但是,塞萬提斯時代拉曼查鄉間的景色比後來更加蒼翠,這倒是非常可能的。228 降雨過程在歐洲(包括地中海地區)取決於大西洋低氣壓經過的路線,即:在北方,經過拉芒什海峽、北海和波羅的海(全年內);在南方,則在秋分到春分這段時期經過地中海。古斯塔夫·烏泰爾斯特隆認為,16世紀,這兩種大氣環流在北方受到嚴寒的阻礙,也就是受到持久的高氣壓區的阻礙。如果北線被堵,作為補償,地中海的路線就比平時更加暢通。每當這兩條路線之一半開半閉,另一條就會自動開放。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如果兩條路線是往復擺動的話,擺動周期歷時多久? 這是一些細節,是對短期現象所作的解釋。新的研究更加深入,並遵循以下兩個合理的趨勢:建立長系列的指數;把解釋範圍不僅擴大到整個地中海,而且擴大到歐洲甚至最好是擴大到全世界。我這樣主張,是以英國的D.J.索沃博士229、法國地質學家皮埃爾·佩德拉博爾德230和歷史學家埃馬紐埃爾·勒魯瓦·拉杜里231等人傑出的研究成果為依據的。 擴大材料來源,並根據預先制定的表格加以系統的分類,按照季節和年度逐項填寫冷熱乾濕等細節,這樣就能使我們的認識從浮光掠影上升到計量綜合。然後再把一系列旁及現象記錄下來,例如葡萄收穫日期、新油、小麥和首批玉米的上市日期,伐木情況,江河流量,草木的花期,湖泊最早的封凍日期,波羅的海的浮冰期,冰川的前移和後退、海平面的升降等。這實際上是要編制有關氣候長期變化或短期變化的年表。 第二步是把問題和記錄進行整體概括,並提出一些假設。關於「大氣急流」的假設,情形可能與其他許多一般性解釋相同,即在或長或短的時期內發揮作用。在我們北半球周圍,有一股連續的氣流在地球上空20至30公里處進行變速運動,形成大氣環流。如果速度加快,氣流就會膨脹,向地球表面下沉,如同頭上戴著一頂大帽子那樣;如果放慢速度,它就化為涓涓細流,朝北極方向收縮。倘若我們的觀察是準確的,大氣急流可能在16世紀末加速了運動,並在向赤道及地中海逼近的同時,把雨水和寒冷帶到南方。如果以上的因果推理沒有漏洞的話——但這是任何人都保證不了的——我們假設的一切顯然都將得到證實。從目前探討得出的結論來看,索沃博士所說的「小冰川期」大概是16世紀中葉前後開始的,並且貫穿整個路易十四時代。 懸而未決的問題仍然很多。如果從長時段進行考察,那麼,我們在16世紀可能處於寒冷和降雨的上升期。據一份文獻記載,威尼斯的平均水位(即河水在運河岸邊的房屋牆基部標出的一條黑線)從1560年開始相繼3個世紀都在有規律地升高。232如果以上觀察是正確的——這就勢必要有確鑿可靠的證據——剩下的問題就是要了解威尼斯瀉湖的水平面是否只受降雨量的支配,而不受當地意外變故的支配。儘管如此,尚須尋找證據。 另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是,小冰川期對歐洲和地中海生活可能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歷史學家把有關農業生活、衛生和交通的一系列問題納入這個新的研究項目之中,是否就能擺脫困境呢?明智的做法是廣泛地開展集體調查研究,而在這些方面,我們至今做得還很不夠。我們不想頭腦一熱先入為主地作出以下判斷:在16世紀末,畜牧業有所增長,小麥種植有所減少。冷天和雨天不斷光顧地中海,打亂了某些生活節奏,但其混亂程度如何,我們目前還不清楚。人類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責任大小還有待確定。例如,正像埃馬紐埃爾·勒魯瓦·拉杜里所指出的,葡萄收穫季節的逐漸推遲,純屬人為的因素,因為人們希望葡萄晚熟,釀製的酒度數更高。233 十分明顯,地中海地區的氣候史,就是一部北半球範圍內的氣候史,而這也是人們在這一領域所取得的最大的進步之一。地中海的情況與北半球的一系列問題是相聯繫的:阿拉斯加冰川現下的後退,它向人再現了從前冰川推進時被壓在下面的森林;東京櫻花盛開季節的一連串確定的日期(每個日期均由一個禮儀節日標明);加利福尼亞州樹木的年輪,諸如此類。所有這些及其他「事件」,都由氣候史把它們連接在一起。不論是否存在一個大氣急流,但肯定存在著一個導致氣候變化的共同的根源,存在著一個「樂隊的指揮」。16世紀「初期」,到處都受惠於氣候;同一世紀後半期,到處卻都受到天氣的損害。 原書本部分注釋 1.Paul VALÉRY,「Réflexions sur l'acier」,in:Acier,1938,n o1. 2.Emmanuel de MARTONNE,Géographie Universelle,t.VI,I,1942,p.317,「...ce n'est pas l'haleine de la Méditerranée qui donne son ciel à la Provence」. 3.Voyage d'Égypte,1935,p.43. 4.Unété dans le Sahara,1908,p.3. 5.BALDINUCCI,Giornale di ricordi,24 janvier 1651,Marciana,Ital.,VI.XCIV. 6.Recueil des Gazettes,année 1650,p.1557,Naples,2 novembre 1650. 7.A.d.S.Venise,Cronaca-veneta,Brera 51,10 novembre 1443. 8.Marciana,Cronaca savina,f o 372,18 décembre 1600;mêmes pluies continuelles (per tre mesi continui) à la Noёl 1598,ibid.,f o371 et 371 v o. 9.Pierre MARTYR,op.cit.,p.53,note. 10.Annuaire du monde musulman,1925,p.8. 11.E.de MARTONNE,op.cit.,p,296. 12.Ernest LAVISSE,《Sur les galères du Roi》,in:Revue de Paris,nov.1897. 13.Vue générale de la Méditerranée,1943,pp.64—65. 14.Léo LARGUIER,「Le Gard et les Basses Cévennes」,in:Maisons et villages de France,op.cit.,I,1943. 15.Op.cit.,p.183.Pour la région de Volterra,Paul BOURGET,Sensations d'Italie,1902,p.5. 16.Comte de ROCHECHOUART,Souvenirs sur la Révolution,l'Empire et la Restauration,1889,p.110:vignes de Madère et d'Espagne acclimatées en Crimée. 17.Jules SION,La France Méditerranéenne,1929,p.77. 18.J.et J.THARAUD,Marrakech ou les seigneurs de l'Atlas,1929,p.135. 19.A.SIEGFRIED,op.cit.,p.148,326. 20.BELON DU MANS,op.cit.,p.131. 21.A.d.S.,Naples,Sommaria Consultationum,2 f o 223,2 oct.1567.Durant les années précédentes ont été extraites du royaume de Naples,bonan mal an:vini latini 23,667 busti;vini grecchi,dulci et Mangiaguera,2319 busti. 22.「L'analogie des climats ... favorise l'infiltration,guide l'accoutumance」,P.VIDAL DE LA BLACHE,op.cit.,p.113. 23.A.RADET,Alexandre le Grand,1931,p.139. 24.Alonso VAZQUEZ,Los sucesos de Flandes ...,extr.publ.par L.P.GACHARD,Les Bibliothèques de Madrid...,Bruxelles,1875,p.459 et sq., cité par L.PFANDL,Jeanne la Folle,trad.franç.,R.de Liedekerke,1938,p.48. A rapprocher de ces remarques de Maximilien SORRE,Les Fondements biologiques de la géographie humaine,1943,p.268:「une des particularités qui frappaient le plus les Anciens,chez lex peuples qui vivaient à la mériphérie du monde méditerranéen,était l'usage du beurre de vache:les consommateurs d'huile d'olive en éprouvaient une sorte d'étonnement scandalisé.Même un Italien,comme Pline,manifeste ce sentiment sans réfléchir qu'après tout l'usage de l'huile d'olive n'était pas tellement vieux en Italie」. 25.Antonio de BEATIS,Itinerario di Monsignor il cardinale de Aragona...incominciato nel anno 1517...,éd.par L.PASTOR,Fribourg-en-Bris-gau,1905,p.121. Nourriture pour le moins 「corrompedora dos estoômagos」,dit un Portugais,L.MENDES de VASCONCELLOS,Do sitio de Lisboa,Lisbonne,1608,p.113.C'est le cas des 「naçoes do Norte e em parte de França e Lombardia」. 26.Le doyen de Bayeux au marquis de Mantoue,A.d.S.Mantoue,Gonzaga,Francia,série E,f o637,ler juin 1529. 27.Fransçis CHEVALIER,「Les cargaisons des flottes de la Nouvelle Espagne vers 1600」,in:Revista de Indias,1943. 28.P.VIDAL DE LA BLACHE,op.cit.,p.114;BONJEAN,in:Cahiers du Sud,mai 1943,pp. 329—330. 29.In:O.BENNDORF,op.cit.,p.62.COLETTE,La Naissance du Jour, 1941 ,pp.8—9. 30.4 m chaque année,dans le golfe de Cattaro. 31.Voir l'article de SCHMIDTHUSER,「Vegetationskunde Süd-Frankreichs und Ost-Spaniens」,in:Geogr.Zeitschrift,1934,pp.409—422.Sur la déforestation,H.von TROTHA TREYDEN,「Die Entwaldung der Mittelmeerlander」,in:Pet.Mitt.,1916,et sa bibliographie. 32.L'affirmation est de WOIEKOF,cité par Jean BRUNHES,Géographie humaine,4eéd.,p.133. 33.G.BOTERO,op.cit.,I,p.10. 34.André SIEGFRIED,op.cit.,pp.84—85;Jean BRUNHES,op.cit.,p.261. 35.「Die Verbreitung der künstlichen Feldbewässerung」,in:Pet.Mitt.,1932. 36.M.SORRE,Les fondements biologiques...,op.cit.,p.146. 37.Itinéraire de Paris à Jérusalem,1811,p.120. 38.Géographie humaine,4e édit.,p.51,note 1. 39.Même à Constantinople,Robert MANTRAN,Istanbul dans la seconde moitié du XVIIe siècle.Essai d'histoire institutionnelle,économique et sociale,1962,p.29. 40.Biblioteca de Autores Españoles(B.A.E.),XIII,p.93. 41.Le quart livre du noble Pantagruel,éd.Garnier,II,ch.XI,p.58. 42.Lettre de Pierre GOUROU,27 juin 1949. 43.E.LE ROY LADURIE,op.cit.,pp.118—119. 44.B.BENNASSAR,「L'alimentation d'une ville espagnole au XVIe siècle.Quelques données sur les approvisionnements et la consommatino de Walladolid」,in:Annales E.S.C.,1961,p.733. 45.Dantiscus au roi de Pologne Valladolid, 4 janvier 1523,Bibliothèque Czartoryscki,n o36,f o55. 46.E.LE ROY LADURIE,op.cit.,p.181. 47.Barthélémy JOLY,Voyage en Espagne,p.9. 48.E.LE ROY LADURIE,op.cit.,p.78. 49.Ibid.,p.80. 50.Ibid.,p.79. 51.Lettres...,pp.161—162. 52.G.BOTERO,op.cit.,II,p.124. 53.Chargé par Philippe II de ravitailler des soldats espagnols et allemands pour la traversée d'Italie en Espagne,le grand duc de Toscane préfère réserver la viande salée,en quantié insuffisante,aux Allemands.Les Espagnols sont arrivés les premiers,mais ne feront pas un drame de se contenter de riz et biscuit.FELIPE RUIZ MARTIN,Introduction aux Lettres envoyées de Florence à Simón Ruiz,ouvrage à paraître. 54.Voyage à Constantinople,1853,p.97. 55.P.112. 56.Journal de voyage en Italie.Collection「Hier」,1932,tome III,p.242. 57.Op.cit.,III,p.409. 58.Ibid.,IV,p.233,p.340,VI,pp.400—401.Sauf dans le Nord de l'Italie. 59.Mateo ALEMAN,Vida del picaro Guzman de Alfarache,I,lre partie,3,p.45. 60.Ibid.,IIe partie,2,p.163. 61.BORY DE SAINT-VINCENT,Guide du voyageur en Espagne,p.281,cité par Ch.WEISS,L'Espagne depuis Philippe II,1844,t.II,p.74. 62.M.SORRE,op.cit.,p.267. 63.Op.cit.,137 v o. 64.Charles PARAIN,La Méditerranée,les hommes et leurs travaux,1936,p.130. 65.Alonso de HERRERA,op.cit.,éd.1645,p.10 v o(surtout vrai pour l'orge). 66.A.d.S.Venise,22 janvier 1574.Capi del C o dei X,Lettere,Ba 286,f os 8 et 9. 67.G.BOTERO,Dell'isole,p.72. 68.G.VIVOLI,Annali di Livorno,1842—1846,III,p.18,invasion de sauterelles en Toscane(1541);à Vérone,août 1542 et juin 1553,Ludovico MOSCARDO,Historia di Verona,Vérone,1668,p.412 et 417;en Hongrie,Tebaldo Tebaldi au duc de Modène,Venise,21 août 1543,A.d.S. Modène;en Egypte, 1544 et 1572,Museo Correr,D.delle Rose,46,f o181; à Chypre,13 septembre 1550,A.d.S. Venise,Senato Mar;31,f o 42 v o à 43 v o;en Camargue, 1614,J.F.NOBLE DE LA LAUZIERE,op.cit.,p.446. 69.CODOIN,XXVII,pp.191—192. 70.Ibid.,pp.194—195. 71.Andrea NAVAGERO,Il viaggio fatto in Spagna...,Venise,1563,pp.27—28. 72.G.BOTERO,op.cit.,II,p.40;Marco FOSCARI,Relazione di Firenze,1527;E.ALBERI,op.cit.,II,I,p.25. 73.Jean SERVIER,Les portes de l'année,1962,p.13. 74.A.d.S. Venise,Senato Mar 18,f o45 v o;23,f o97;31,f o126. 75.Ibid.,4,f o 26,12 déc.1450. 76.Thomas PLATTER,op.cit.,p.33,en janvier 1593. 77.GALLANI,Cronaca di Bologna,Marciana,6114,CIII,5. 78.Giovanni BALDINUCCI,Quaderno di ricordi,Marciana,VI-XCIV. 79.「...l'hiver restait la saison redoutée où il faut faire flèche de tout bois」,M.LE LANNOU,op.cit.,p.52. 80.Voir le classique passage de TAINE,La philosophie de l'Art,20e éd.,II,p.121. 81.8e journée,nouvelle VI. 82.Jean SERVIER,op.cit.,p.287 et sq. 83.P.ARQUE,Géographie des Pyrénéesfrançaises,p.43. 84.Voyage en Italie,pp.227—237. 85.E.CHARRIERE,Négociations de la France dans le Levant,III,p.713. 86.Le Journal et les lettres de Gédoyn「le Turc」,p.p.BOPPE,Paris,1909,p.37 et 38「...et me laissa seul dans le bois plein d'ours,de loups et d'autres bêtes sauvages comme leurs pattes fraîchement imprimées sur la neige le démontraient assez」. 87.Description de l'Afrique,tierce partie du monde,pp.33—34. 88.Op.cit.,I,XVI,p.360. 89.Museo Correr,Dona delle Rose,23,f o 449 v o. 90.STENDHAL,Promenades...,éd.Le Divan,1932,II,p.258. 91.G.MECATTI,Storia cronologica...,II,p.790. 92.G.de Silva à Philippe II;Venise,2 janv. 1573,Simancas E o1332,le Bosphore aurait gelé au temps de l'Empereur 「Copronimo」,Constantin V,718—775,G.BOTERO,op.cit.,p.105. 93.Mario au cardinal de Côme,Elves, 19 fév.1581,A.Vaticanes, Spagnia 26,orig.f o 124. 94.A. de Raguse,Lettere di levante,38,f o 27 v o. 95.A BOUE,La Turquie d'Europe,1840,IV,p.460. 96.J.M.PARDESSUS,Collection de lois maritimes,I.pp.73,179,réference à PLINE,Hist.nat.,II,47;Robert de SMET,Les assurances mar-itimes,1934,p. VI;A.SCHAUBE,Handelsgeschichte...,1906,pp.152—154;Walter ASHBURNER,The Rhodian Sea Law,Oxford,1909,CXLVIII.E. de SAINT-DENIS,「Mare clausum」,in:R.E.L.,1947. 97.Actus Apostolorum,XXVII,12. 98.Ibid.,XXVII,13. 99.J.M.PARDESSUS,Collection de lois maritimes,IV,pp.1837,578. 100.Ibid.,VI,p.46. 101.Ibid.,V,p.179. 102.Jean CHARDIN,Journal du Voyage en Perse,1686,I,p. 110 et sq.Victor BERARD,Les Navigations d'Ulysse,II,Pénélope et les Barons des les,1930,p.33,note 1.「Il est particulier que les Musulmans aient adopté pour les époques de paiement des baux,des loyers,etc.,celles en usage parmi les Chrétiens du temps de l'Empire grec,c'est-à-dire la Saint-Georges ou le 5 mai,et la Saint-Démétrius ou le 26 oct.」A.BOUE.op.cit.,III,p.120. 103.J.M.PARDESSUS,op.cit.,V,pp.71—72,loi du 8 juin 1569. 104.Ibid.,V,p.81,loi du 18 juin 1598. 105.S.Razzi,La storia di Raugia,p.121. 106.Ibid.,p.141. 107.Ibid.,p.156. 108.Ibid. 109.Ibid.,pp.169—170. 110.Avis de Constantinople,17,18,20 oct.1575,Simancas E o1334. 111.M.ALEMAN,op.cit.,II,2e partie,IX,p.219. 112.Comte de ROCHECHOUART,Mémoires,op.cit.,pp.75,103. 113.Itinéraire...,p.157. 114.P.Diego de HAEDO,Topographia...Valladolid,1612,p.174. 115.Ibid.,p.124. 116.Simancas E o 1051,f o131. 117.Simancas E o 1054,f o 20,même cas à propos d'un voyage à La Goulette,vice-roi de Naples à S.M.,Naples,24 janv. 1562,Simancas E o 1052,f o 12. 118.P.DAN,Histoire de Barbarie,1637,2e édit.,p.307.Victor BERARD,op.cit.,p. 34. note 1. 119.Paul ACHARD,La vie extraordinaire des frères Barberousse,1939,p.321. 120.CorMor au roi,Rome,8 janv.1554,Corpo Diplomatico Portuguez,VII,298—299. 121.Fourquevaux à Charles IX,Cordoue,avril 1570,C.DOUAIS,op.cit.,II,p.214. 122.C.DURO,La Armada española desde la unión de Castilla y Aragón,1895—1903,II,p.104,Confond-il avec 1567? 123.Pedro Verdugo à Philippe II,Málaga, 19 mars 1567,Simancas E o,149,f o 277—278. 124.Franco de Eraso à Philippe II,16 mai 1564,Simancas E o 1446,f o 131. 125.Contarini au doge,Valladolid 11 janvier 1603,A.d.S.,Venis. 126.Mémoires de Guillaume et Marin Du Bellay,p.p.V.L. BOURRILLY et F.VINDRY pour la 「Société de l'Histoire de France」,t.I,1908,p.39. 127.Histoire de l'Empire Ottoman,t.VII,pp.268—269(indique par erreur 30 novembre). 128.Op.cit.,II,pp.81—82. 129.A.N.,K 1674,orig. 130.Innsbruck,8 janv.1552,Nuntiaturberichte aus Deutschland,I,XII,p.140. 131.Voir infra,II,p.326. 132.A.BALLESTEROS,op.cit.,IV,I.p.200. 133.Ibid.,p.201. 134.BELON DU MANS,op.cit.,p.101 v o,「desquelz on en voit les champs et prairies blanchir,et principalement des cigognes」. 135.Simancas E o1061,f o133. 136.L'hiver,c'est la misère en Aragon,C.DOUAIS,op.cit.,III,pp.36,13 févri.1567. 137.G.BOTERO,op.cit.,I,p.10「...che il Re Ferdinando diceva che d'estate bisognava dimorare in Siviglia come d'inverno a Burgos,che è freddissima città ma con mirabili ripari contra il freddo...」. 138.Léon l'AFRICAIN,op.cit.,p.37. 139.JOAN NISTOR,Handel und Wandelin in der Moldau bis zum Ende des XVI.Jahrhunderts,1912,p.9. 140.J.SAUVAGET,Alep.Essai sur les origines d'une grande ville syrienne,des origines au milieu du XIXesiècle,1941,p.14. 141.Jesus GARCI FERNANDEZ,Aspectos del paisaje agrario de Castilla la Vieja,Valladolid,1963,p.25. 142.M.BANDELLO,op.cit.,I,p.279 et passim. 143.R.CARANDE,Carlos V y sus banqueros,Madrid,1943,p.57 et sq. 144.Diego SUAREZ,Ms de la B.N.de Madrid,ch.34. 145.A.BOUE,op.cit.,IV,P.460,Granvelle au cardinal Riario,Madrid,15 juin 1580.A.Vaticanes,Spagna,17,f o 135. 146.P.VIDAL DE LA BLACHE,op.cit.,p.265. 147.G.HARTLAUB,op.cit.,p.20. 148.Mémoires,4epartie,p.5. 149.P.ACHARD(op.cit.,p.204),dit à tort Mahon pour Carthagène,G.BOTERO,op.cit.,p.7.Sur la sûreté portuaire de Carthagène,Inst.naut.,n o345,p.95. 150.Le duc de Medina Sidonia à Philippe II,S.LUCAR,20,nov.1597.Simancas E o 178.Sur l'importance du commerce des vins à Séville,G.BOTERO,op.cit.,I,10,「...che si dice che quando non entrano in Siviglia 4000 arrobe dî vino al dî,bisogna che il Datio fallisca」. 151.Novelas ejemplares,édit.Garnier,II,p.283,Je traduis à tort 「vendeja」par vendange,ce mot veut dire vente, marché,comme l'explique Marcel BATAILLON,「Vendeja」,in:Hispanic Review,XXVII,n o2,avril 1959.Mais la confusion est assez naturelle puisque le 「marché」 est essentiellement celui des vins.Un document de début XVIIe siècle,B.N.,Paris,Fr.4826,f o5,dit textuellement:「...la flotte de la vendange estant pour partir de France pour aller ès lieux d'Espaigne en tout le mois de juillet...」. 152.「Vita di Pietro di Toledo」,in:Archivio storico italiano,IX,p.22. 153.En Kabylie,J.LECLERCQ,De Mogador à Biskra,1881,p.194. 154.A.MOREL FATIO,Ambrosio,de Salazar,Toulouse,1901,p.16. 155.Archives de Raguse,L.P.2,f o 26 et v o 27,30 août 1569. 156.G.BOTERO,op.cit.,p.105,au commencement de l'hiver et au commencement du printemps.Description du Bosphore... Collection des Chroniques nationales,BUCHON,t.III,1828. 157.Archives des Bouches-du-Rhône.Amirauté de Marseille,Enreg-istrement des certificats de descente des marchandises.Dégagements de bateaux,BIX 14(1543),f oLXV v o et LXVI,LXVII v o,LXIX,LXX. 158.I,p. 23.Fièvres d'été,Fourquevaux à la Reine, 20 juillet 1566,Douais,Dépêches...,II,7—8(Fourquevaux alité,mais aucun détail n'est donné);G.MECATTI,op.cit.,II,p.801(en Hongrie,en 1595);N.IORGA,Ospti romeni,op.cit.,p. 87,J.B.TAVERNIER,op.cit.,I,p. 72,à Smyrne la peste 「règne d'ordinaire les mois de mai,juin et juillet」. 159.Roman comique,première partie, 1651,2 op. 1657;édit.Garnier,1939,p.64. 160.B.N.Paris,Fr,17,989. 161.L.von PASTOR,op.cit.,X,p.37. 162.Ibid.,p.47. 163.Rainer Maria PILKE,Lettres â un jeune poète,1937,p.54. 164.Louis BERTRAND,Philippe II à l'Escorial,1929,p.170. 165.Op.cit.,VIII,p.208. 166.Ibid.,VIII,p.175. 167.Ibid.,VIII,p.165. 168.Op.cit.,I,73:Paul MASSON,Le commerce français du Levant au XVIIesiècle,p.419. 169.BELON DU MANS,op.cit.,p.136. 170.João de BARROS,Da Asia,I,libr.III ch.III et VIII. 171.D'après LA BOULLAYE LE GOUZ,cité par P.MASSON,op.cit.,p.373. 172.Isabelle EBERHARDT,Notes de route,1921,p.7. 173.SACHAU,op.cit.,pp. 74—77. 174.Archives de Raguse.Diversa di Cancelleria 145,fos 165,165v o,172—173,174 v o,175,176,176 v o,177,177 v o,180,180 v o,188 à 192 v o,196 à 197,201 v o à 203;146,f o 6 v o,7,12,12 v o,13,13 v o,14 v o,17 v o,24,33 v o,40,40 v o,43,43 v o,46 v o,47,47 v o,48 à,49 v o,50 v o,104 v o à 107,133 v o,134,145 v o à 148,150 à 153,155 à 161 v o,164 à 165,167 à 168,170 v o à 171 v o,174,182 à 183,193 à 194,198 v o à 203,208 à 209,211 v o à 213,215 v o à 218,226 à 229.Les assurances comme on le voit,ne sont pas transcrites à la suite,mais mêlées à d'autres documents.Elles ne forment une suite continue qu'avec l'ouverture du premier registre de la série Noli e securtà,à partir de janvier 1563. 175.Les portate de Livourne sur lesquelles je reviendrai souvent constituent avant tout les registres Mediceo 2079 et 2080 de l'A.d.S.,Florence.F.BRAUDEL et R.ROMANO,Navires et marchandises à l'entrée du port de Livourne,Paris, 1951,passim. 176.Les études en cours sur le trafic du port de Gênes ,à l'entrée,de Giovanne REBORA et de Danielo PRESOTTO,offriront sans doute,menées à leur terme,des renseignements sur les variations saisonnières de ce trafic. 177.J.B.Tavernier,op.cit.,lrenote,I,p.3「les deux flottes anglaise et hollandaise se rendent d'ordinaire à Livourne au printemps et à l'automne」. 178.Ibid,II,p.2. 179.P.Masson,op.cit.,p.41,Tripoli en 1612. 180.Deutsche Pilgerreisen,Gotha,1889. 181.Ibid.,pp.286—287. 182.F.BRAUDEL et R.ROMANO,Navires et marchandises à l'entrée du port de Livourne,1951. 183.Voir supra,p.238,note 7. 184.Mais deux jeunes historiens Danilo PRESOTTO et Giovanni REBORA ont entrepris le dépouillement systématique des documents douaniers de Gênes,thèse manuscrite de la Facoltà di economia e commercio de Gênes. 185.Museo Correr,D. delle Rose,45,ler janvier 1604,récit de Lamberto Siragusano qui quitte Alexandrie d'Egypte,en hiver,en compagnie d'un Theodolo,Marseillais,monté sur sa nave.Au début tout va bien:voiles gonflées,ils filent tels des dauphins,mais tempête brusque sur lа côte d'Asie Mineure,près de Satalia. 186.A.d.S.,Naples,Sommaria Consultationum (référence égarée). 187.B.Suarez à Simon Ruiz,Florence,8 décembre 1583,A.Provincial Valladolid. 188.A.d.S. Florence,Mediceo,920,f o355.Cette indication est pris à un travail inédit de Maurice Carmona(raport au C.N.R.S.). 189.「Gebirgsbildung des Gegenwart in den Ost-Alpen」,in:Natur und Volk,69,pp.169—176. 190.M.L.CAYEUX,in:Annales de Géographie,XVI,1907. 191.Ricerche sul regime dei litorali nel Mediterraneo,Rome 1936. 192.Indagine sulle recenti variazioni della linea di spiaggia delle costeitaliane,Rome,1935.Cf.les références d'A.PHILIPPSON,op.cit.,pp. 22—23,et les études de C.COLD,Küstenveränderung im Archipel,Munich,1886 et de Théobald FISCHER,Beiträge zur physischen Geographie der Mittelmeerländer,besonders Siziliens,Leipzig,1877. 193.Ed.LE DANOIS,L'Atlantique,1938,p.162. 194.Th.MONOD,L'hippopotame et le philosophe,op.cit.,p.100. 195.A.PHILIPPSON,op.cit.,pp.134—135. 196.Historische Geographie,1904,p.188. 197.A titre très général,Walther PAHL,Wettersonen der Weltpolitik,1941,pp.226—227. 198.Ferdinand FRIED,Le tournant de l'économie mondiale,1942,p.131. 199.Cité par A.PHILIPPSON,op.cit.,pp.133—134. 200.Fritz JAGER,Afrika,1910,I,p.53. 201.Herbert LEHMANN,in:Geogr.Zeitsch.,1932,pp. 335—336. 202.B.BENNASSAR,Valladolid au XVIe siècle,thèse à paraître. 203.Emmanuel de MARTONNE,Géographie Universelle,VI,1,1942,p.140. 204.Ignacio de ASSO,op.cit., 1789,p.78,parle d'une sécheresse d'une vingtaine d'années à Huesca. 205.Histoire et destin,1942,p.62. 206.Il clima sulle Alpi ha mutato in età storica?Bologne,1937. 207.Hans HANKE,in:Frankjurter Zeitschrift,23 janv. 1943. 208.B.PLAETSCHKE,「Der Rückgang der Gletscherim Kaukasus」,in:Pet.Mitteilungen,1937. 209.N.KREBS,in:Geogr.Zeitsch.,1937,p.343. 210.R.PFALZ,in:Geogr.Zeitsch.,1931.Même observation chez DENIJER,in:Ann.de Géogr.,1916,p.359,les essarts des villages élevés dans les Alpes Dinariques. 211.En Provence,mortalité des oliviers,à cause de coups de mistral,1507,1564,1599,1600,1603,1621—1622.P.GEORGE,op.cit.,p.394.Chronologie différente chez René BAEHREL,Une croissance:la Basse Provence rurale(fin du XVIesiècle—1789),1961,p.123,「les grands hivers catastrophiques」pour les oliviers: 1570,1594,1603,1621,1638,1658,1680,1695.1709,1745,1748,1766,1768,1775,1789.AVérone,en1549,「perilgran freddo si secarrono quasi tutti gl'olivi,le vite e altri alberi」,Lodovico MOSCARDO,op.cit.,p.416,A Pépieux (Aude,arr.de Carcassonne),en 1587,neige,gelée d'oliviers,J.CUNNAC,Histoire de Pépieux,Toulouse,1944,p. 73,En Toscane,les oliviers gèlent en 1594,G.MECATTI,Storia cronclogica...,II,p.790. 212.Ce qui suit d'après Maurice champpion,Les inondations en france,1861,III,p.212 et sq. 213.Mémoires historiques de la République séquanoise,Dole, 1592,in—f o,livre II,Ch,XVIII. 214.Cité par Ch. de Ribbe,La Provence au point de vue des bois,des torrents et des inondations avant et après 1789,1857,p.20. 215.Archivio storico italiano,IX,p.622. 216.Ibid.,p.624. 217.Francisco di Vera au roi,Venise, 30,juin 1601,A.N.,K.1677. Constantinople, 3 et 4 juin 1601,ibid. 218.「Climatic Fluctuations and Population Problems in Early Modern History」,in:Scandinavian Economic History Review,1955. 219.Luis Cabrera de Cordoba,Relaciones de las cosas succedidas en la Corte de España desde 1599 lasta 1614,p.166,Valladolid,25 janvier 1603. 220.J.Castañeda Alcover,Coses envengudes en la citutat y regne de Valencia.Dietario de Mosen Juan Porcar,capellan de San Martin(1589—1629),Madrid, 1934,I,p.3,4,10,41,71. 221.E. Le Roy Ladurie,op.cit.,p.48. 222.E. Le Roy Ladurie,op.cit.,p.46. 223.E. Le Roy Ladurie,op.cit.,p.39. 224.E Le Roy Ladurie,op.cit.,p.37. 225.B.Bennassar(thèse,encore inédite,Valladolid au XVIesiècle). 226.J.Castaneda Alcover,op.cit.,p.222 et 324. 227.Ignacio Olagüe,La decadencia de España, 1950, tome IV,ch.XXV. 228.Ignacio Olagüe,「El paisaje manchego en tiempos de Cervantes」,in:Annales Cervantinos,III,1953. 229.Pore s'orienter au milieu de ses multiples études,partir de sa communication,「Discussion:post-glacial climatic change」,in: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the Royal Meteorological Society,avril 1949. 230.Le climat du Bassin Parisien:essai d'une méthode rationnelle de climatologie physique,1957. 231.Je pense à ses trois brillants articles,「Histoire et climat」,in:Annales E.S.C.,1959,「Climat et récoltes aux XVIIe et XVIIIe siècles」,in:ibid.;「Aspect historique de la nouvelle climatologie」,in:Revue Historique,1961. 232.Correr,D.delle Rose,20.Je ne veux qu'évoquer cette immense question et l'immense bibliographie qui la concerne dès avant la parution du livre de Luigi Cornaro,Trattato di acque del Magnifico Luigi Cornaro nobile Vinitiano,Padoue,1560.La meilleure orientation,celle qu'offre Roberto Cessi,「Evoluzione storica del problema lagunare」,in:Atti del convegno per la conservazione e difesa della laguna e della città di Venezia,14—15 juin 1960(Istituto Veneto),pp.23—64. 233.Op.c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