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與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世界 · 二 地中海的中心:海域和沿海地帶

我們且把陸地放在一邊,再前往大海去考察。我們將依次研究海域、沿海地帶和島嶼。這些地理框架為我們安排旅行日程。但這一次我們仍將著重分析同類成分,並進行必要的類比。然後,整體情形就會顯得更加清晰明了。 1.浩瀚的大海 當然,這裡的海域要用人類活動的尺度來衡量,否則它們的歷史就難以理解,甚至不可思議。 沿海航行 面對16世紀浩瀚無際的大海,人類只占領了邊沿的一些點和線……遼闊的海域同撒哈拉沙漠一樣空曠無人。大海只在沿海一帶才有生氣。航行幾乎總是緊貼海岸進行,正如在內河航運的初期,「像螃蟹一樣,從一塊岩礁爬到另一塊岩礁」1,「從岬角到島嶼,再從島嶼到岬角」2。也就是說,小心翼翼地摸著海邊過海3,避免前往被勒芒斯的伯龍稱為「汪洋大海」的外海。說得更確切些,根據一艘拉古薩船的廚房賬目4,航行就是在維爾弗朗什買黃油,在尼斯買醋,在土倫買食油和鹹豬肉……或者,根據葡萄牙的一個編年史作者的說法,航行就是從一個海上旅店到另一個海上旅店,在這個店內吃中飯,在另一個店裡吃晚飯5。塞維利亞人托梅·卡諾評論義大利人時說:「他們不是遠洋航行的水手。」6皮埃爾·萊斯卡洛皮埃1574年在亞得里亞海航行,封齋前的星期二注8在扎拉「觀看化裝遊行取樂」。次日,2月25日,他經過聖讓-德-馬爾瓦西;26日在斯普利特吃晚飯7。地中海世界的王公貴族就這樣從一個沿海城市到下一個城市旅行,參加節慶活動和招待會,進行拜訪和休息。這時船隻就裝載給養或等待天氣好轉8。甚至戰艦也是如此,只在能見到海岸的海面上作戰9。當人們研究這個時期的航行路線或航行圖時,首先想到的總是近海航行這個簡單平淡的詞。這裡所說的航行圖,從頭到尾只不過是對沿岸海路的描述而已。 在偶然情況下,由於海上風雲不測,船隻遠離海岸,漂往大海。有時候,船隻也取道早已熟悉並經常往返的三四條直路航行。或者從西班牙出發,經過巴利阿里群島和撒丁島南部前往義大利(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島嶼間航行」)。或者,從墨西拿海峽和馬耳他出發,經過馬塔潘角以及乾地亞注9和賽普勒斯海岸10,抵達敘利亞。或者從羅得島直接駛往埃及的亞歷山大港:這條航線在希臘時代就已經開闢,順風時11,船隻「筆直航行」。1550年,勒芒斯的伯龍就這樣從羅得島「直達」亞歷山大港。但是,這些海路很難算得上是真正的遠洋航線。從一個島嶼駛向另一個島嶼,沿緯線的方向隨時可以找到躲避北風的地方;順子午線的方向,羅得島和亞歷山大港之間的航線較短,北風和南風均可利用,這種航行難道真正能夠稱為出海嗎?這只是從一個海岸到另一個海岸的短距離航行的不斷延續。但在1571年1月,來自乾地亞的威尼斯大帆槳船「福斯卡里尼暨帕尼蓋托」號在科孚島附近水域遇霧,不得不在看不見陸地的情況下盲目行駛。全體船員都陷入絕望之中12。 海岸的地位既然如此重要,海路因而與普通的河道幾乎沒有什麼不同。沿岸的海港向一切過往行人索取通行稅。對繳納稅款者,海港提供相應的服務,准予通行無阻。但是,只擁有一段小得可憐的海岸的摩納哥公爵和薩瓦公爵,卻想利用近海的優越地位,分享航運業的巨額利益,並勒令過往船隻納稅,這種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他們派出帆槳戰船攔截檢查,帆船一旦被截,可要小心應付13!在路易十四時代,由於維爾弗朗什的稅率高達2%,法國盛怒之下,竟觸發一起外交事件。以上種種都充分說明,航運緊靠著海岸進行。同樣,自從卡托-康布雷錫和約簽訂以後,菲利普二世在托斯卡納沿海一帶擁有塔拉莫內、奧爾貝特洛、埃爾科爾港和聖斯泰法諾等地的駐防地。這使他能夠隨心所欲地切斷熱那亞和那不勒斯之間的航路14。由此人們可以理解位於柏柏爾沿海的拉古萊特的作用。這個瞭望哨足以阻止或妨礙沿海岸航行的船舶列隊前進。 遠洋航行的實踐沒有進入地中海,其原因遠不是由於技術上的無知。地中海的水手知道使用星盤,而且早已學會使用磁石。總之,他們可以使用這些儀器。再說,義大利人是伊比利亞人遠征新大陸15的先驅和導師。地中海的船隻——在西班牙稱為「黎凡特船」——每年都從地中海前往倫敦或安特衛普。大西洋對他們並不陌生。地中海的船隻甚至直接行駛到新大陸。馬賽的「佩勒里納」號就是這樣。它於1537年到達巴西,返航途中快到終點時在馬拉加16被葡萄牙船隻所劫持。1586年11月,托斯卡納大公的大帆船到達阿利坎特後,同意租給人開往「印度」。注10該船把軍火運到哈瓦那的要塞,在那裡把一艘不能渡海的船留下的商品運回17。1610年,兩艘托斯卡納船把直接從「印度」運來的貨物卸在里窩那的碼頭上18。在瓦斯科·達·伽馬之後不久,兩艘拉古薩船可能繞過了好望角19。它們肯定到了新大陸。 地中海的水手之所以沒有放棄他們古老的航行方式,除了因為有我們上面指出的那些筆直的航路之外,還因為這種航行對於地中海來說已經足夠了,而且也適應海域的分隔狀態。在地中海航行,怎能不遇到彼此相距不遠的陸地呢?而且,始終看得見的海岸,是最好的導航線,是最可靠的指北針。海岸指示航行的方向。每當海上或陸地狂風驟起,海岸,即使是低海岸,也給船隻提供避風的所在。當密斯脫拉風颳到利翁海灣時,最好的辦法在今天仍然是儘量靠近海岸,利用岸邊波浪較小的狹窄海域。因此,「磁石」很少進入地中海的生活。1538年,與西班牙的帆槳戰船不同,法國的帆槳戰船沒有使用指北針20。再說一次,這些戰船是能夠使用指北針的。 此外,緊貼海岸航行,不僅是為了抵禦自然界的狂暴。港口近在咫尺,也是抗拒海盜追蹤的良策。一旦情況緊急,船立即向海岸靠攏,船員可以逃到岸上。1654年塔韋尼埃在耶爾海灣就這樣逃脫了海盜的追擊,甚至船隻也得以倖免。 近海航行還便於隨時搭客載貨。討價還價和利用差價贏利的機會也因此成倍增加。從見習水手到船長,每個海員在船上都有自己的一堆貨物。同樣,商人或其代理人也帶著大包小包的貨物旅行。這種歷時達數周或數月之久的航行,陸續經過一個又一個商埠,有賣有買,不斷交換,組成一條複雜的流通渠道。在這期間,載運的貨物往往有所改變。人們既買入又賣出,並特意在里窩那、熱那亞或威尼斯等商埠停靠,以便在那裡用香料、皮革、棉花或珊瑚換取金屬貨幣。只有那些裝載鹽或穀物的專用大船,才像今天的船舶那樣行色匆匆。其他船舶更像是流動的商場。每次靠岸都是買賣成交的機會,陸上歇息的其他樂事不算在內。 這裡也還沒有算上糧食、淡水、木材等日常用品的供應方便。船隻的噸位既小,隨帶的食物乃至淡水又容易變質,補充食品供應更有必要。正如拉伯雷所說的那樣,人們時常停下來「補充淡水和葡萄酒」。 航行中的這種停停走走(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決定了地中海沿岸地區的地理布局,因為每有一艘能夠兼程航行的大船通過,少不了還有數十艘總是列隊行駛的運貨小船和小帆船在海岸停靠。正如在陸路——羅馬在西方國家開闢的陸路——沿線計日為程的歇腳點都以引人矚目的規律性標誌著村莊的誕生,在近海的水路上,港口之間都相隔一天的路程。由於江河入海口往往因泥沙淤積而不能使用,港口就利用海灣作為天然屏障。港口之間的海岸幾乎一片空白21。有時候,由於海岸背靠的內陸人煙稀少,例如在北非沿海一帶,港口雖然作為不可缺少的供水地點吸引船隻和漁民前來聚會,但附近卻並無城市平地拔起。這也就等於證明,港口的功能不足以促使城市的誕生…… 以上圖像不僅顯示了歷史五光十色的生動情景,而且體現了歷史的基本實際。我們往往只看到主要的聯繫。這些聯繫的中斷或建立並不決定一切的成敗得失。列隊行進的小船堅持不懈地把地中海的各個部分縫合起來,雖然在歷史長河中小船並不始終被人注意到。 葡萄牙海外探險的初期 說到這裡,我們有必要看一看,在15世紀初,葡萄牙人怎樣著手解決大西洋遠洋航行的大問題;對葡萄牙人來說,這完全是個嶄新的問題。1415年遠征休達期間,他們顯然經驗不足,好不容易才制服了直布羅陀海峽的水流22。編年史作者德·巴羅斯說得很清楚,那時他的同胞雖已熟識赤緯和星盤,但是直到1415年,「他們還不常去外海冒險」23。一位歷史學家在談到前往漫長的非洲海岸的第一批葡萄牙探險者時甚至說,「航海家」亨利在世時,他們「主要在近海活動,而且心驚膽戰,毫無海員應有的勇氣」24。他們雖然常去大洋,但畢竟還是地中海的水手。總之,他們必須等到多桅快帆船製造成功以後——這一成功在1439—1440年是個具有革命性的突破,因為船隻從幾內亞返航要遇到頂風和逆流帶來的種種困難——方才遠航大洋和亞速爾群島,並在繞了大半圈以後,再回到里斯本25。他們開始放心大膽地出海航行,並很快得到特殊的報償。 逼仄的海域——歷史的發祥地 地中海不是一個大海,而是有寬窄不等的門戶相通的一系列海域。在地中海的東、西兩大海域內,在巨大陸地的不同突出部分之間,有著許多別具一格的小海域。這些海域各有其特性,各有其獨特的船隻類型、民風民俗和歷史規律26。而且,一般說來,海域越狹窄,其歷史意義和歷史價值就越豐富,似乎人最先所選中的正是這些面積有限的內海。 今天,這些狹小的海域繼續保持著它們的地方特色。尤其有趣的是,那裡依舊使用過去的載重帆船和古老的漁船27。在西爾特海的斯法克斯,仍然可以看見張著三角帆的貨船和捕撈海綿的漁船。傑爾巴島和克肯納島的漁民還駕駛這些小船用三齒叉打魚。這些事果真是在現代發生的嗎28?泰奧菲爾·戈蒂埃剛剛經過馬累角,眼前只見島嶼星羅棋布,海面水平如鏡,忽然間,「天際檣帆如林:雙桅橫帆船、雙桅縱帆船、快帆船以及各種小船劃破碧波,縱橫行駛……」這些狹窄的海域至今還是那樣得天獨厚,令人心醉神迷29。這些古老的運輸方式,這些沿襲幾百年之久的航行路線,人們不能不問,它們為何能保留到現在。不論今昔,短途航行和搭載小宗貨物都使它們具有重要性。四周環境熟悉,範圍狹小,足以保證行駛的安全。如果它們不得不離開故土的海域,越過危險的海角,從事長途航行,困難便將接踵而來。一句希臘諺語說:「繞過了馬累角,再也別想回祖國。」30 這些狹窄的海域,由於有海路連接,能夠開展大規模的貿易,因而在16世紀比地中海的兩大海域——東部的愛奧尼亞海以及西部被撒丁島、科西嘉島、歐洲和非洲包圍的海——更加重要。這兩大海域(尤其在東部)都像是海上的撒哈拉,商船或者繞道而行,或者匆匆穿過。 由於兩大海域面積過大,不利於航行,地中海的海上活動便在它們的周圍進行,在狹窄的海域內進行。所謂狹窄的海域,在東部是只能被當作半地中海的黑海,以及愛琴海或「多島海」(直到16世紀,甚至在法語中,人們都用義大利語的「群島」一詞充當愛琴海的權威名稱);在中部是亞得里亞海以及非洲和西西里島之間沒有專門名稱的海;在西部是第勒尼安海,特別是義大利海以及在西西里島、撒丁島、科西嘉島和義大利西部海岸之間的「伊達拉里亞海」;最後在西部頂端,也是一個沒有名稱的海,位於西班牙南部和鄰近的非洲之間。這個「地中海海峽」在東面可以從阿爾及爾附近的馬提福角到巴倫西亞附近的納奧海角畫線為界,並由直布羅陀海峽把它同大西洋連接起來。 在這些海的內部,人們還可以劃分更狹窄的海域。地中海上沒有一個海灣不單獨構成一個小天地,它們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世界31。 黑海——君士坦丁堡的禁臠 遠在航道末端的黑海,四周荒野連片(除個別例外),處於未開化和半開化狀態。它的南面和東面被崇山峻岭所包圍,幾條蜿蜒的山路穿插其間,從波斯、亞美尼亞和美索不達米亞通往特拉布松的大驛站。相反,在黑海的北面,延伸著遼闊的俄羅斯平原。克里米亞的韃靼人在16世紀還固守著這塊遊牧地區及其過往通道。只是到了下個世紀,俄羅斯的亡命之徒和哥薩克人才抵達海邊,以海盜為生,專事劫掠土耳其人。早在16世紀,俄羅斯人就利用冬季去沿海地區「圍獵」32。 黑海歷來是個重要的經濟區,當時也是如此。這裡首先有沿海地區的產品:「俄羅斯」江河的魚乾、醃魚子和鮮魚子,土耳其船隊必需的木材,明格雷利供應的鐵33,另有小麥和羊毛。羊毛在瓦爾納集中,並與皮革一起由拉古薩的大船運走,小麥則由君士坦丁堡獨家壟斷。此外還有經黑海轉運的產品,即通過黑海運往中亞和波斯的貨物以及由沙漠商隊在黑海過境轉運君士坦丁堡和西方的商品。可惜,對於16世紀這種同東方進行的雙重貿易,我們並不十分了解。總的印象是:君士坦丁堡獨占黑海的長途和短途貿易,在地中海的這個頂端和其他地區之間設置一道屏障。對於這個巨大的首都來說,近在咫尺的黑海是它的養育之地。離開黑海,它就無法生存。因為單靠巴爾幹地區的進貢(主要是綿羊),單靠船隊從亞歷山大港連同香料和藥材一起運來的小麥、大米和蠶豆,滿足不了君士坦丁堡的食品供應。勒芒斯的伯龍34談到,有人用「剛剛剝下、未加縫合的牛皮」,從明格雷利到君士坦丁堡運送黃油。毫無疑問,在黑海承擔這類運輸的希臘船數不勝數,雖然這些船隻更適合在愛琴海從事短途運輸,不宜在常常波濤洶湧、大霧瀰漫的35黑海冒險航行。1575年10月,一次風暴在君士坦丁堡附近使100來條滿載小麥的這類小船沉沒36。 在16世紀 ,黑海附屬於君士坦丁堡,正如它過去曾是米利都和雅典的采邑一樣。從1265年起,黑海是義大利人和熱那亞人37的領地。他們在占領塔納河流域和加法後,據守克里米亞南部38。半島的群山保護他們不受北方草原部落的侵擾。他們也曾占領君士坦丁堡(於1453年開始撤離)。後來,只是在15世紀的最後25年,他們才被土耳其人趕出克里米亞的各個港口。加法於1479年失守。通向黑海的陸路因此發生了重大調整。陸路不再朝克里米亞方向,而是朝君士坦丁堡方向伸展。在摩爾達維亞地區,通往加拉茨的商道,代替了通往基利亞和阿爾巴堡的道路,這條商道從此便成了輸送多瑙河地區以及波蘭各地商品的大動脈39。 從那時起,黑海被公認為土耳其龐大首都的糧倉。然而,拉古薩人繼續向黑海滲透,至少直到16世紀 90年代為止。他們在瓦爾納整船整船地裝載羊毛、羊皮、黃牛皮和水牛皮。此外,他們在馬爾馬拉海的羅多斯托進行同樣的貿易40。也許這是為了免交關稅?但是,拉古薩人在16世紀末幾乎同時放棄了這兩個中途停靠港(我們對有關情形不很清楚)。黑海比任何時候對西方都關閉得更嚴了,至少在海路方面是如此。因為,那時的陸路似乎對海路取得了勝利。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談。 從中世紀末以來就是「國際貿易樞紐」的黑海,難道真的因為君士坦丁堡關上大門而不再起作用了嗎41?這種閉關鎖國難道沒有其他的、更為深遠的根由嗎?同那些在特拉布松或在錫諾普會合的道路一樣,黑海是人們公認的絲綢之路的終點。可是,這條絲綢之路似乎早在14世紀就已經中斷了。財源亨通的貿易那時轉到了波斯。土耳其斯坦是這條道路中斷的受害者。此外,到了16世紀中葉,俄羅斯人有組織地沿伏爾加河向下游擴張,因進行沙漠商隊貿易而發財致富、而且歷來為俄羅斯人覬覦的喀山汗國——一個類似格拉納達王國的國家——落到俄羅斯人手中。喀山汗國的滅亡一半應歸罪於內亂,原因很難弄清,也許與土耳其斯坦道路的中斷有關。伊凡雷帝1556年占領了阿斯特拉罕。儘管土耳其人在1569—1570年作了努力,大門這次是牢牢地閂上了。這是一個鮮為人知的重大歷史事實42。 威尼斯和熱那亞控制下的愛琴海 愛琴海——「地球上最好客的海」——擁有一系列窮困的島嶼以及往往比這些島嶼還要窮困的海岸。要了解愛琴海,必須把它同一個大城市聯繫起來。在古代,愛琴海曾是雅典的閱兵場,後來成為拜占庭海上擴張的基地。據有這些島嶼和海岸的拜占庭保住了對愛琴海的控制,後來又於公元9世紀把一度占領克里特島的伊斯蘭教徒趕走。與此同時,愛琴海通過希臘和西西里的水域確保與西方的聯繫,亞得里亞海的各條航道也因此保持暢通。拜占庭被威尼斯取代以前的情況就是這樣。 幾個世紀過去以後,愛琴海成了威尼斯和熱那亞的天下。兩個敵對的城市瓜分了海上的主要島嶼。它們在這些島上安置自己的貴族、衛隊、莊園主、種植園主和商人。其實,這是一些同東正教居民格格不入的殖民貴族。東正教居民能在風俗習慣上拉丁化,但他們並沒有因此而被同化。結果照例是,所有的殖民者最終都站在同一個營壘。當威尼斯在1479年取代熱那亞在賽普勒斯的地位時,兩個城市的種植園主不太困難就相互接近起來。這是明顯的不可避免的階級規律性。 圖 8 1592年至1609年駛往威尼斯的船隻的失事情況 選自A.特南蒂的《船隻遇難,私掠船和威尼斯的海運保險》,1959年版。它們證明了沿海航路的重要性。 拉丁人在愛琴海據守陣地比在黑海更加容易,也更加有效,他們的防禦能力長期超過對手的進攻能力。然而,內格勒蓬島(埃維亞島)還是在1479年被攻占;羅得島於1522年失守;希俄斯島1566年不費一槍一彈就被人占領;1570年和1572年間,敵方輕而易舉便登陸成功,並包圍了尼科西亞和法馬古斯塔兩座城市,賽普勒斯隨後終告陷落;經過一場歷時25年的戰爭,乾地亞於1669年失守。 圖 9 同一時期被擄獲的船隻 出處同圖8。 但是,爭奪愛琴海遠不能由以上幾次戰役的歷史所全部包括。這場爭奪每日每時都以社會戰爭的面目而出現。希臘的「土著」不止一次背叛他們的主人。在賽普勒斯以及後來在乾地亞,情況都是如此。希臘群島為土耳其人取得勝利助了一臂之力。甚至在土耳其勝利之前,希臘的水手就躍躍欲試,應募加入土耳其大君的艦隊。這些艦隊的多數船員來自希臘群島。在應募加入土耳其大君的艦隊的海員中,可能以乾地亞人居多。每逢夏初,募兵活動開始,招兵的人便在兵工廠43附近佩拉區的小酒館裡找到他們。在乾地亞落入土耳其人手中之前的一個多世紀裡,情況都是這樣。 除去招募兵員之外,君士坦丁堡還向希臘人提供去黑海和埃及旅行的好處。為了保證首都的供應,裝運穀物的長條船和土耳其帆船44,運送馬匹和木材的尖頭船,愛琴海上所有的希臘帆船都參與其事。除了這些,還應加上宗教的吸引力,因為君士坦丁堡是東正教徒的羅馬。 在16世紀最初的幾十年里,希臘重振旗鼓,在整個地中海進行擴張。紅鬍子巴巴羅薩兩兄弟的冒險經歷絕非事出偶然:這兩個出生於萊斯沃斯島並信奉了伊斯蘭教的水手先後以傑爾巴島和吉傑利為據點,運送大批西班牙穆斯林逃離伊比里亞半島。他們以海盜起家,從1518年起,終於成了阿爾及爾的主人。另一名希臘人德拉庫特的經歷更非事出偶然。16世紀40年代,他曾在突尼西亞沿海一帶活動。他於1556年奠定了對的黎波里的統治,取代了5年前被土耳其人趕走的馬耳他騎士團的地位。 圖 10 西西里和突尼西亞把地中海一分為二 位於突尼西亞和西西里之間的海 要弄清楚這個沒有地名而又缺乏特色的海域的作用是困難的。這片海域位於非洲和西西里之間,淺海多魚,盛產珊瑚和海綿。島嶼(由於面積太小往往無人居住)有位於西西里西部頂端的拉法維尼亞納、馬雷蒂諾和萊萬佐,在公海上的馬耳他、戈佐和潘泰萊里亞,貼近突尼西亞海岸的泰拜爾蓋、加利特、藏布拉、傑爾巴和克肯納。海域的範圍與從西西里伸展到非洲的古代地質「橋」的界線相一致。東面是從的黎波里到錫拉庫薩的一條直線;西面是從波尼到特拉巴尼的一條直線。中心軸從西西里由北向南通到非洲。東地中海和西地中海之間的來往聯繫,促進了這個地區的貿易。但是,這種來往一般往北偏向墨西拿海峽的主航道。此外,西西里和非洲之間來往沒有南北之間那樣頻繁。 南北的往來左右一切,使整個海域的重心時而擺向南方,時而擺向北方。按照歷史的意向,在827—1071年期間,即從伊斯蘭城堡巴勒莫被征服起到被收復為止的這段時間內,這裡是穆斯林(阿格拉布王朝)的天下。後來,從11世紀起,諾曼人便取而代之,或者說他們正陸續代替穆斯林,因為他們從西西里島向那不勒斯的推進並不因為征服了這個大島而停止。這種推進通過戰爭、掠奪、貿易甚至向非洲大陸移民等手段,向南方發展。後來,昂熱人和阿拉貢人利用地理位置的鄰近,繼續推行這項政策。他們多次進攻非洲沿海地帶,強迫突尼西亞的酋長納貢,在1284年和1335年間占領了傑爾巴島。與此同時,基督教商人在各地,特別在突尼西亞和的黎波里兩地的商業區定居下來,獲得一項又一項特權。至於基督教士兵,特別是加泰羅尼亞的散兵游勇,西西里未來的主人(島上的晚禱始於1282年),他們發覺在非洲冒險幾乎和在東方冒險同樣有利可圖。早在12世紀,加泰羅尼亞的水手就出沒於泰拜爾蓋島的珊瑚灘了。 巴勒莫和墨西拿的政界人士在16世紀還不斷提出征伐非洲的計劃,以滿足西屬西西里總督的虛榮心和政治野心。出任西西里總督的首先是胡安·德·拉·韋加,後來是梅迪納塞利公爵,還有一個是馬爾坎托尼奧·科洛納……這些計劃表明人們隱約感到有必要把這個中間地區的海岸同島嶼連接起來,有必要把西西里的小麥、奶酪、整桶整桶的金槍魚同傑爾巴的食油、南方地區的皮革、蠟和羊毛以及撒哈拉金砂和黑奴貿易聚集在一起,有必要在牢牢控制整個海域的同時,維持沿岸地區的秩序,確保特拉巴尼漁民捕撈金槍魚和在柏柏爾海灘採集珊瑚的安全。這些一半成了加泰羅尼亞人的漁民,儘管漁船裝備很差,卻在16世紀毫不猶豫地向柏柏爾海盜船進攻。最後,人們還感覺到有必要確保裝運西西里小麥的船隻免遭柏柏爾海盜的襲擊,而在南海岸,襲擊威脅始終存在:在這裡和在其他地方一樣,海盜往往力圖恢復被歷史扭曲的自然平衡。 談到西西里,照例總要把目光轉向北方,轉向那不勒斯,並指出這兩個地方的歷史截然相反,那不勒斯的強盛意味著巴勒莫的衰落,反之亦然。可是,揭示西西里和非洲的聯繫,闡明這個海洋世界的價值,對我們或許會更加重要。由於我們知識不足,或者由於我們疏忽大意,我們至今還沒有給它一個總的名稱。 地中海的「海峽」 西地中海的末梢是個獨立的、狹窄的和被陸地擠得緊緊的海域,十分容易受人控制。一位名叫雷納·萊斯帕的地理學家因此稱它是地中海的「海峽」注11。西面是直布羅陀海峽,東面是從卡克西納角到納奧角的直線,或者更寬一點,從巴倫西亞到阿爾及爾的直線,中間的海域是個僻處一隅的世界。在東西方向上,交通從來都不容易。向東走就進入西地中海的廣闊海域;向西走就通過直布羅陀海峽,來到大西洋這個更寬廣的水域。穿越海峽本身就有危險,因為海峽經常大霧瀰漫,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沿岸又多沙灘。此外,海峽和突出的海角一樣,都意味著水流和風向的變化,這在直布羅陀海峽表現得更加明顯,穿過海峽是件複雜而又麻煩的事。 相反,從南往北穿越這條呈東西走向的「海峽」卻比較容易。在伊比利亞半島和北非大陸之間,海峽不是一道障礙,而是聯繫勝過阻隔的一條內河,它把北非和伊比利亞連成一片,用吉爾貝爾托·弗雷伊雷的形象說法,使二者組成一個「雙大陸」。45 同西西里和北非之間的海灣一樣,這個海上走廊在中世紀也是伊斯蘭的征服地之一。但是征服的時間較晚,那是在10世紀,正當科爾多瓦的哈里發突然鞏固了自己的地位。倭馬亞王朝的這個勝利既意味著能保證從馬格里布取得小麥、勞動力和僱傭軍,也能保證把安達盧西亞各個城市的產品運銷到馬格里布。由於人們能夠自由地,至少方便地使用這條海路,安達盧西亞海上活動的中心就從海輪、船廠和絲綢織機轟隆作響的阿爾梅里亞轉移到塞維利亞。在11世紀,在地中海航行就以塞維利亞為終點。這條海路給瀕臨瓜達爾基維爾河的塞維利亞港帶來大量財富,從而使科爾多瓦的陸上古都相形見絀。 同樣,隨著穆斯林在地中海躍居首位,大城市紛紛在南岸誕生或者繁榮起來。例如布日伊、阿爾及爾、奧蘭就是這樣,後兩個城市均建立於10世紀。11世紀和12世紀,非洲的「安達盧西亞」曾兩次——先是處於穆拉比特教派的統治下,後由阿爾穆哈德教派統治——把真正的安達盧西亞從基督教的壓迫下拯救出來。 直到伊比利亞半島上獨立的伊斯蘭國滅亡以前,即至少到13世紀乃至更晚一些時候,從葡萄牙的阿爾加維附近到巴倫西亞,甚至到巴利阿里群島之間,「海峽」一直屬於薩拉森人所有。伊斯蘭教控制這條長海溝比控制西西里地中海時間更長,遠在納瓦斯-德托洛薩戰役(1212年)以後,至少一直延續到葡萄牙國王若昂二世和他的幾個兒子1415年占領休達為止。前往非洲的道路從此打通了,格拉納達的穆斯林苟延殘喘,只是卡斯蒂利亞曠日持久的糾紛才延長了他們的生存。1487年,格拉納達戰爭重起,演出了復地運動的最後一幕。天主教國王注12從比斯開調來船隻封鎖了格拉納達的海岸。 上述征服完成以後,基督教乘勝進占了伊比利亞的「海峽」南岸的非洲。假如他們當時能堅定不移地把這場鬥爭進行到底,那會是符合西班牙的利益的。在1497年占領梅利利亞,1505年占領凱比爾港,1508年占領貝萊斯炮台,1509年占領奧蘭,1510年占領穆斯塔加奈姆、特萊姆森、特奈斯和阿爾及爾以後,這場新的格拉納達戰爭卻沒有繼續打下去,人們由於對義大利存有幻想,以為能夠輕易取得美洲,放棄了這項費勁的但卻十分重要的任務。這在西班牙歷史上是場嚴重的災難。西班牙沒有、不願意或不能抓住時機,擴大可能得來過分容易的初步戰果(天主教國王的秘書費爾南多·德·薩弗拉1492年曾在其奏摺中說,「看來上帝決意把這些非洲王國恩賜給殿下」),沒有把在地中海彼岸進行的這場戰爭打下去,從而喪失了千載難逢的一個好機會。正如一位評論家46所說,地跨歐非兩洲的西班牙,辜負了地理賦予它的使命,直布羅陀海峽因此第一次在歷史上「成為一條政治邊界」47。 在這條邊界上,戰爭連綿不斷,從而表明這裡的主要聯繫,同西西里和非洲之間的聯繫一樣,也因偶然事件而被切斷……穿過這條通道變得困難起來。這從16世紀奧蘭的供應一直很不穩定可以看出。物資供應部門組織船隊,包租大、小船隻,從馬拉加的大「轉運站」出發,開往非洲的駐防地48。運輸主要在冬季進行,由於航程不長,可以利用短暫的晴朗天氣。儘管如此,海盜仍把這些運送給養的船隻搶走,然後在卡克西納角附近,照例經過討價還價,讓人把船隻贖回。1563年,當阿爾及爾人包圍奧蘭時,衝破封鎖線的就是巴倫西亞和安達盧西亞的單桅尖頭船和雙桅橫帆船的船主。正如1565年的一份調查所說49,這些小船與「當年」從卡塔赫納、加的斯或馬拉加裝運科爾多瓦的便帽或托萊多的布匹來到北非各港口的船隻十分相似。它們與穿過直布羅陀海峽駛向大西洋的漁船也很相似。漁船載運大批水手,從塞維利亞、巴拉梅達的聖盧卡爾或者聖瑪麗亞港出發,一面捕魚,一面南行到茅利塔尼亞附近。每逢周日,水手們就到葡萄牙在摩洛哥海岸的某個駐防地望彌撒50;此外,上述小船與那些把西班牙的大米、香料運往阿爾及爾並不顧禁令夾帶走私商品的巴倫西亞小船也很相似51。 16世紀末,這個半死不活的海域突然變得活躍起來,開始上演扣人心弦的歷史戲劇。問題不在於西班牙通常遇到馬賽人或里窩那人的競爭。馬賽人歷來是光顧柏柏爾各海港的常客,從1575年開始,新來的里窩那人被突尼西亞城所吸收和留住,但是,他們有時還深入到拉臘什52和摩洛哥的蘇塞地區53。新的變故在於北歐船隻大批湧來,特別從16世紀90年代起更是如此。這些外來者往返要兩次穿過海峽。他們返回時,由於事先已有預報,受到嚴密監視。有人說54,荷蘭人發明了穿越海峽的一種新方法,並且很快把這種方法傳授給他們的學生阿爾及爾海盜。事情真是這樣嗎?這是可能的,雖然不能完全肯定。無論如何,西班牙總是要竭力監視過往船隻,甚至禁止它們通行。在夏季風平浪靜的幾個月內,西班牙使用小帆槳船進行監視;在風急浪高的冬季,則使用大帆槳船。我們可以想像,從葡萄牙沿海的聖維森特海角到卡塔赫納和巴倫西亞55,往往直到凱比爾港、休達和丹吉爾,直到1610年3月30日占領的拉臘什和1614年8月占領的馬穆拉,這些監視、警戒、巡邏和戰鬥往往勞而無功,並將一直持續到18世紀56。西班牙的統治者、水手和出謀劃策者,夢想找到堵塞一切漏洞的辦法:在直布羅陀海峽設置火力更強的對過往船只能百發百中的炮台57;在休達附近水域的佩雷希爾小島修築碉堡58;或者根據英國人安東尼·雪莉這一為西班牙效勞的冒險家的意見,奪取摩加多爾和阿加迪爾,控制摩洛哥,使西班牙國王一舉成為柏柏爾地區的絕對主人59,提出這個天才而又瘋狂的計劃的時間是在1622年! 但是,這場鬥爭終究毫無結果,英格蘭人、荷蘭人、阿爾及爾人利用冬季某個黑夜60,突然或強行通過海峽,很少有船落入敵手。在多數情況下,他們依仗船堅炮利,重創海峽的守衛艦隻。在地中海的門口或幾乎在門外上演的這場戲沒有驚人的結果,至少不大為人所知。我們在後面的章節中還要談到。 第勒尼安海 寬廣的第勒尼安海——當時的文獻稱之為「科西嘉島和撒丁島的水道」——對鄰近世界門戶洞開,加上沿海地帶物產豐富,人口稠密,因而註定要經歷動盪多變的命運。 從第勒尼安海最早、最久遠的歷史來看,這塊海域被幾部分人所瓜分:托斯卡納的主人伊達拉里亞人,希臘帝國的城邦和西西里,獨處一隅的馬賽及其海外領地,最後還有居住在西西里西部、撒丁島沿海和科西嘉沿岸(伊達拉里亞人也在那裡)的迦太基人。大體上說,伊達拉里亞人占據第勒尼安海的中間部分;其他人擁有這個海的幾個出口:南部希臘控制東地中海的通道;迦太基人控制從巴勒莫經德雷帕農(特拉巴尼)到非洲的道路;最後,馬賽的希臘人占據連接伊達拉里亞海和西方的道路,那裡正是必須停留以便等待順風的地方。船乘這股風可以越過利翁灣,駛向西班牙。 這個最初的面貌已經顯示出第勒尼安世界的恆久特徵。它既有「湖中之湖」的價值,又有作為海上門戶扼守出入口的重要地位。這就讓人猜測到是什麼原因使浩瀚的、對外開放的第勒尼安海將永遠不會成為某個強國、某種經濟或某種文明的一統天下。除了羅馬帝國曾橫行無忌、稱霸一時以外,任何海上武裝都未能在第勒尼安海上取得長期的優勢。不管是汪達爾人和薩拉森的艦隊(前者被拜占庭所打敗,後者最終未能控制義大利),或者是諾曼人和昂熱人(前者同拜占庭發生衝突;後者同時碰到伊斯蘭教徒和加泰羅尼亞人),都是這樣。至於比薩,它面對著熱那亞的競爭。 圖11 科孚位於奧特朗托對面,扼亞得里亞海的咽喉 注意:幾個大的海上交鋒的地理位置:普雷韋扎,1538;勒班陀,1571。j.貝爾坦繪。 到了16世紀,占有科西嘉島的熱那亞在第勒尼安海的地位舉足輕重。然而,這種首要地位也有其弱點:為了進行海上運輸,熱那亞越來越求助於外國,開始走向衰落。此外,西班牙在第勒尼安海取得了強固的據點,與熱那亞相抗衡。阿拉貢人立下了最早的豐碑,他們於13世紀占領西西里島(1282年),然後又不顧熱那亞的長期抗拒,於1325年奪取他們同西西里島進行聯繫必不可少的撒丁島。加泰羅尼亞的擴張(擴張是他們的特長之一)從巴利阿里群島經撒丁島和西西里島筆直向東發展。在這些島上,加泰羅尼亞人建立了真正的海上殖民地:撒丁島的阿爾蓋羅和西西里島的特拉巴尼。 這是一場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的征服性擴張。後起的西班牙為擴充地盤,不得不撞開別人的大門,必要時以兵戎相見,並在正常航海的同時,進行劫掠活動。巴塞羅那的擴張勁頭逐漸消退,主角讓給巴倫西亞扮演,正是巴倫西亞人在阿方索五世(「偉大的阿方索」)時代(1455年)成功地征服了那不勒斯王國。然而,巴倫西亞的偉業功敗垂成,因為阿拉貢的王冠很快就落到卡斯蒂利亞的手中。在義大利戰爭時期,第勒尼安海發生了一個新的變化:無論在那不勒斯還是在西西里61,卡斯蒂利亞人代替阿拉貢人出任文武要職。從此,西班牙便依仗其帆槳戰艦和步兵團,作為一個海陸軍事強國,在第勒尼安海施加影響,但西班牙不是一個商業大國。從查理五世時代起,儘管商業特權原封未動,加泰羅尼亞向撒丁島和西西里島出口的布匹卻逐漸減少。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在那裡和在其他地方一樣,對伊比利亞的利益很少關注,聽任熱那亞商人在這些市場傾銷毛毯。那麼,能否反過來說,是熱那亞占據首要地位呢? 事情並不那麼簡單。約在1550年前後,熱那亞把它在第勒尼安海及其他海域的部分運輸任務讓給了拉古薩人。拉古薩人的貨船承運西西里的小麥和鹽,遠屆西班牙、大西洋和黎凡特地區。如果沒有馬賽人的貨船(開始數量有限,16世紀70年代後逐漸增多),如果沒有後來里窩那的興盛(包括初起和再起,因為里窩那經歷了歸屬比薩和佛羅倫薩這兩個階段),第勒尼安海幾乎就是拉古薩的內湖。這也是科西默·德·梅迪奇一手策劃的結果,他對熱那亞統治下的科西嘉島早就垂涎三尺62。最後,柏柏爾海盜不斷從西西里和撒丁島之間寬大的海上門戶侵入第勒尼安海,令人們驚恐不安。海盜經常驅船北上,騷擾薩沃納、熱那亞、尼斯甚至普羅旺斯沿海。托斯卡納在厄爾巴島的費拉約港設置的檢查站,往往只起報警的作用,阻止不了海盜的前進。 第勒尼安海的這種既有分工又有合作的狀態,決定了它與一般海洋生活的關係極其密切,因而其自身就沒有強烈的個人色彩。然而,這種紛然雜陳又賦予它一定的獨立性,使它幾乎能只靠自己的資源生活。第勒尼安的沿海城市和沿海地區人口過多,偏重畜牧業,小麥不能自給,要從西西里島運來,直到1550年左右,也從普羅旺斯運來。普羅旺斯至少向第勒尼安輸送穀物,因為穀物往往來自勃艮第,有時還來自更遠的地方。鹽來自特拉巴尼;奶酪來自撒丁島;希臘或拉丁葡萄酒來自那不勒斯;鹹肉來自科西嘉;絲綢來自西西里或者卡拉布里亞;水果、杏仁、核桃以及成桶的鯷魚和金槍魚來自普羅旺斯;鐵來自厄爾巴島;資金來自佛羅倫薩或熱那亞。至於其他東西:皮革、香料、染料、羊毛都來自外地,後來還有伊維薩的鹽…… 在互相交叉、互為補充的兩種交往活動中——一種是近距離的對內交往,另一種是遠距離的對外交往——內部的交往尤其頻繁。這正是第勒尼安海在民族、文明、語言、藝術等方面的混合交融十分深入的原因。這也說明,第勒尼安海在天然屏障保護下,海面比較平靜,是小船航行的最佳場所。從1609年6月到1610年6月,僅一年之內,進入里窩那港的小商船或小戰船竟達到2500艘之多63。這是多麼驚人的數字啊!正是這些小船,經台伯河抵達羅馬及其港口裡帕格朗德64,為羅馬教廷赴任的主教運送行李、家具,為教士從那不勒斯王國捎帶大桶大桶的希臘葡萄酒。所有的統計資料——有關這一時期的統計十分豐富——不管是里窩那的,還是奇維塔韋基亞、熱那亞或馬賽的,都說明這種近距離的交往具有驚人的規模。人們把木材從科西嘉角運到里窩那或熱那亞,把鐵從厄爾巴島的里奧運到托斯卡納的里窩那港……所有的東西都用以下的船隻運輸:小木船、薩埃特式小船、單桅四方帆船、斜桁四方帆船、單桅三角帆船、三桅划槳船、三桅商船65。熱那亞海關登記冊根據船的噸位在150康塔拉(等於30噸)以上還是以下,把到港船舶分成兩類,稱作大船進港或小船進港。每年,熱那亞港接待幾十艘「大」船和一二千艘「小」船。1586年47艘大船,2283艘小船;1587年40艘大船,1921艘小船66;1605年107艘大船,1787艘小船67。……(以上數字只包括那些繳納入港稅的船隻,低於實際情形,載運小麥、食油和鹽的許多船隻沒有計算在內。) 在所有的狹窄海域,近海航運無疑是十分普通的,對大量的貿易往來也是不可缺少的。但是,在這裡,在第勒尼安海,近海航運的規模特別巨大;加上有關的資料又特別豐富,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裝貨的小帆船在經濟交流中所起的巨大作用,而如在別處,就只能看到大致的輪廓。科西嘉的船老闆帶了幾桶鹹肉和奶酪來到里窩那68,在市內走街串巷叫賣,全然不顧當地店主的抗議。這種事情並不罕見。 然而,這些小型運輸工具不足以解決一切問題。深入「西西里海」的迦太基,位於第勒尼安海出口處的馬賽以及後來的熱那亞,它們之所以能起如此重大的作用,如維達爾·德·拉布拉舍所說69,正是因為它們解決了在刮東風(危險的黎凡特風)和密斯脫拉風時船隻如何向西航行這個大問題。要做到這一點,單靠普通的小船當然是不夠的。在米堤亞戰爭時代,迦太基同馬賽一樣,也使用了噸位更大的其他船艦進行這些航行。因此,大船取得了勝利。在相隔好幾個世紀之後,當中世紀結束時,正是由於技術的改進,由於三角帆的推廣,熱那亞才比它的對手更好地解決了遠程航行中的這個問題。熱那亞為此獲益匪淺,因而在13世紀末,就派船穿過直布羅陀海峽,遠航佛蘭德地區70。 熱那亞保持了對大噸位船舶的重視和需要。直到15世紀,在從希俄斯或從佩拉前往佛蘭德地區的遠程航線上,熱那亞擁有的大型船隻,有的噸位高達千噸以上。1447年初,一位船長寫信給他在佛羅倫薩的朋友說:「你沒有見到『福爾納拉』號,實在太可惜了。對這艘裝飾如此華美的船,若能一睹其風采,想來你會很高興的。」71當時,還沒有噸位比這更大的船。在1495年的聖馬丁節,兩艘大型「熱那亞船」開到巴耶斯港前方,「到達後就在海上拋錨,沒有進入該港」。據德·科米恩說,僅僅這兩艘船本身足以完全改變局勢,使之對法國人有利,「因為對這兩艘船來說,收復那不勒斯城只是舉手之勞,這兩艘船又大又漂亮,載重分別為3000波特和2500波特。一艘叫『加利厄納』號;另一艘叫『埃斯皮諾爾』號……」72,但是,它們全都袖手旁觀,沒有從巴耶斯港向臨近的大城市進逼。 我們談論這些細節似乎有點離題,其實不然。就一個海域的活動而言,力量的消長、霸權的更迭以及勢力範圍的大小,同船帆、船槳、船舵、船身、噸位這些技術細節往往不就是一碼事嗎? 亞得里亞海73 亞得里亞海可能是地中海結構最嚴密的海域。研究整個地中海所涉及的各種問題,在這裡都會遇到。 亞得里亞海呈狹長狀,猶如一條南北通道。北部低矮的海岸,從佩扎羅和里米尼一直伸展到的里雅斯特海灣,把波河平原和地中海連接起來。在西面,亞得里亞海依傍義大利半島,沿海一帶地勢低,多沼澤,在不遠處與連綿起伏的亞平寧山相遇。亞平寧山濱海一側有一系列山丘錯落不齊地伸向海邊。其中最突出的是加爾加諾山。山上有著名的櫟樹林。亞得里亞海的東部是一長串多山的島嶼,即達爾馬提亞群島。巴爾幹大陸荒蕪的崇山峻岭緊挨著這群島嶼,向前延伸。狄那裡克阿爾卑斯山脈的這道一望無際的白色城牆,聳立在喀斯特大高原的邊緣,背向達爾馬提亞海岸。最後,在南面,亞得里亞海經由義大利的奧特朗托角和阿爾巴尼亞的林圭塔角之間的奧特朗托海峽,與愛奧尼亞海相連接。這個海峽狹窄,海圖上註明它只有72公里寬。從公元前3世紀起,帆船乘著順風,一天就能橫渡海峽74。在16世紀,根據那不勒斯總督的要求,三桅划槳船把科孚或凱法利尼亞島的消息送到那不勒斯海岸,再從原路返回,只需一天時間。西班牙有一份回憶錄指出,繞過奧特朗托角,維羅納的燈光就在眼前75。今天,前往雅典的旅客,從飛機上一眼就可以瞥見阿爾巴尼亞海岸,就立即可以看到科孚、奧特朗托以及塔蘭托灣。這塊地方總共只有巴掌那麼大。 亞得里亞海的主要特點是在南端呈現瓶頸狀收縮。這使亞得里亞海構成一個整體。控制了這個狹窄的通道,也就等於控制了整個海域。但是,問題是從哪裡下手,從哪裡監視海的出口。阿普利亞地區的布林迪西、奧特朗托和巴里都不是衝要之地。威尼斯於1495年和1528年曾兩度占有這些活躍的港口,但未能久留。1580年76,威尼斯曾利用其商業利益,企圖重溫舊夢。土耳其人一度也曾奪取奧特朗托,義大利基督徒對1480年的劫掠行動感到義憤填膺。但是,從義大利海岸出發,並不能奪取亞得里亞海的出海口。義大利半島在這裡「半身泡在海中」。真正發號施令的還是與義大利半島隔海相望的巴爾幹。法國駐馬德里大使聖-古阿爾在1572年12月17日寫給查理九世的信中曾順便說到:「如果土耳其大君當真在科托爾海灣入口處修建堡壘,並隨意出入夸特羅灣(卡塔羅灣),我以為他便是亞得里亞海的主人,他從此將能在義大利登陸,進而從海上和陸上包圍義大利。」77 的確,打開房門的鑰匙是在更南的地方,是在科孚。威尼斯自1386年以來就占有科孚。船隻緊貼著東海岸航行可保安全78。這裡的沿海地區窮困多山,因而能起保護作用。船舶進出亞得里亞海,往往要在科孚前方魚貫而行。元老院在一份文件(1500年3月17日)中鄭重指出,「無論在航行或在其他方面」79,科孚島都是整個威尼斯國家的「心臟」。威尼斯市政會議為經營該島嘔心瀝血80,不遺餘力地在島上修築工事。1553年的一份公文說81,開支數額之大,令人十分吃驚。費雷斯納的卡納伊1572年在島上的一個希臘小城市(科孚島的首邑),參觀了一座巨型堡壘。炮台居高臨下,配有700門大炮,據說射程可達阿爾巴尼亞。使他大惑不解的是,就在上一年,500名土耳其騎兵竟敢直逼城下,在科孚島大肆搶劫82。但是,如果人們繼續閱讀1553年的公文,就不會感到奇怪了。這份公文是威尼斯駐科孚島統領的述職報告。他說,如果對古炮台的軍事設施不加完善,使之適應新的作戰和攻城方法,所有的花費都將歸於無用。工程剛剛開始,耗資已達20萬杜卡托,卻仍未見效。工程什麼時候能完成呢?不會很快,因為1576年83的一份報告依舊抱怨炮台的缺點:敵人不必「手執刀劍」就可以把大炮一直架設到壕溝外的護牆下!16世紀下半葉,類似的怨言在威尼斯官員的筆下屢見不鮮:威尼斯當局修築的壯觀的防禦設施已經過時,不能阻止海盜的襲擊;由於缺水,山地不能據險扼守;科孚島不幸的居民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好歹在城堡內,甚至在壕溝里避難。土耳其人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結果是,「1537年戰爭」以前有4萬居民的科孚島,到了1588年只剩下了1.9萬人84。實際上,為了防守這個島嶼,威尼斯主要是靠船頭金光閃亮的帆槳戰船在愛琴海和「卡塔羅海灣」進行巡邏。 威尼斯正是依靠科孚島和它的艦隊,控制了亞得里亞海的入口,也就是說,控制了整個亞得里亞海。在亞得里亞海的另一端即北端,正是威尼斯城本身,作為海路和陸路的匯合點,據守第二個地理要衝。阿爾卑斯山並不妨礙威尼斯把中歐同亞得里亞海以及黎凡特地區連接起來。威尼斯以確保這種聯繫為己任。 所以,正如威尼斯所說,亞得里亞海是它的內海和「海灣」。威尼斯在那裡可以隨心所欲地攔截任何一艘船,可以根據情況採用巧妙的或用粗暴的警察行動。的里雅斯特不服管轄,威尼斯於1578年85毀壞了它的鹽場;拉古薩不服管轄,威尼斯便派帆槳戰船在舊拉古薩水區巡查,把供應當地糧食的船隻抓走;它還在1571年糾集盟友,組成反對拉古薩的神聖聯盟;1602年,它支持擁有著名漁場的拉戈斯塔島的拉古薩叛亂分子86;1629年,它還扣留其敵手的船隻87。安科納不服管轄,威尼斯便設法同安科納打一場關稅戰88。弗拉拉不服管轄,威尼斯便企圖強占這個大港口。土耳其不服管轄,威尼斯便窺測時機,如有可能而又不冒太大風險,就毫不猶豫地予以打擊89。 威尼斯的金科玉律和「根本宗旨」是毫不含糊的。凡在亞得里亞海運輸的商品均應經過威尼斯90,「商界五賢人」如此規定。這種對貿易實行強制集中的政策是一項典型的以城市為中心的政策91。只有市政會議在必要時可以頒發少量的特許證92。這是威尼斯根據自身的利益,為調節流通,保護其稅收、市場、銷路以及手工業和航運業而採用的一個方法。所以,沒有一個行動,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行動,例如抓獲的里雅斯特的一二艘運鐵的船93,不和經過精心策劃的整體謀略相聯繫。為了確保它的壟斷地位,威尼斯於1518年要求承運人必須建立貨棧,以保證他們的貨物今後運來威尼斯,否則他們的船隻就不能離開乾地亞、納夫普利翁、科孚或達爾馬提亞等地。寫在紙上的東西都已盡善盡美。然而,我們看到,條例卻把伊斯特拉遺漏了。這個缺口足以使伊斯特拉和達爾馬提亞生產的劣質織物——粗呢絨、嗶嘰、灰布——免稅通過,在雷卡納蒂的市場上大量銷售94。這就提醒我們,這場警察和小偷的較量,無論在海上、陸地上或者河道上,包括著對抗和鬥智,例如在威尼斯和弗拉拉之間,走私簡直泛濫成災。威尼斯的鄰近小國,雖然不得不表現得順從,但一有可能,它們就會耍點花招。 至於鄰近的大國,它們大聲抗爭,援引相反的原則。西班牙和威尼斯共和國互不買賬,經常為扣留船隻發生爭論。菲利普二世派駐威尼斯的大使弗朗西斯科·德·韋拉寫道:「多年來,威尼斯市政會議毫無根據地把海灣視為己有,好像上帝創造這塊海域和其他地方不是為了給大家使用似的。」95威尼斯人不厭其煩地反駁說,他們取得這個海灣,所付出的代價不是黃金,而是「無數的血汗」。 威尼斯市政會議顯然阻止不了各大鄰國打開亞得里亞海的門窗,並使用這些門窗。土耳其人在發羅拉(1559年),西班牙人在那不勒斯,羅馬教皇先在安科納、後來在弗拉拉(1598年)和烏爾比諾(1631年),奧地利王室在的里雅斯特,都無不如此。早在1570年,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就要求同威尼斯談判自由航行問題96。這個要求,羅馬教廷早已提出過。在阿尼亞德爾戰爭之前的風潮中,朱雷斯二世於1509年2月提議寬恕威尼斯人,但條件是他們必須給天主教會的子民在亞得里亞海自由航行的權利97。後來,同樣的要求又不斷提出。 最後還有擁有貨船隊的拉古薩人。頑強的聖布萊士共和國利用它既受教皇的保護又是素丹的附庸的雙重身份。這種中立立場十分奏效。在群雄相爭的地中海上,拉古薩的船隻幾乎始終安然無恙……安科納和拉古薩在當時,的里雅斯特在遙遠的將來,都是威尼斯不可忽視的敵手。16世紀初,在胡椒和香料危機中,安科納和拉古薩曾利用了威尼斯的困難處境。但威尼斯克服了這個危機。此外,這些競爭者在海上保險、匯兌和運輸等方面與威尼斯也有聯繫。它們經常為威尼斯效勞,只是在亞得里亞海兩岸的小宗貿易方面,還使威尼斯感到不快。這些次要的貿易涉及的里雅斯特在義大利出售的鐵器,涉及不經威尼斯轉口、直接運銷達爾馬提亞的西方呢絨以及阿普利亞的羊毛和葡萄酒。威尼斯當局試圖打擊經營「黑市」的本國公民。但是,既然威尼斯當局一再進行威脅和打擊,我們就必須看到,這些威脅和打擊既不十分有效,也並非出於生死攸關的必要98。 總之,這只不過是例行的警察行動而已。當然,威尼斯的監督警戒不僅針對走私販和競爭者,而且也針對海盜。後者被亞得里亞海大量運銷的貨物所吸引,其中包括阿普利亞和羅馬涅的小麥、葡萄酒、食油,達爾馬提亞的肉和奶酪,更不用說承運市政會議價值連城的進出口貨物的遠航船隻了。威尼斯不得不四出追剿,不斷打擊海盜。海盜流竄頑抗,在一處被趕走,又在較遠的地方出現。15世紀是以西西里為基地的加泰羅尼亞海盜最後的黃金歲月。為了打擊海盜活動,威尼斯有時把兩三艘大型商船武裝起來,追捕敵人,至少也要使他們不能搶劫得逞。事後看來,大型船舶進行巡邏,雖然聲勢浩大,但無實效99。 在16世紀,土耳其加強了海上劫掠活動100,通過阿爾巴尼亞、斯托波拉、發羅拉和都拉斯的港口,向亞得里亞海滲透。隨著柏柏爾海盜的出現101,海上劫掠日趨猖獗,特別是隨著土耳其大型艦隊闖進亞得里亞海,情況更加嚴重,因為這些艦隊是為海盜船開道或殿後的。但是,我們不要把事情說得一團漆黑,過分誇大形勢的嚴重性。大體上說,直到16世紀的最後25年里,土耳其人和柏柏爾人都很少進入「海灣」內部102。1580年以後,亞得里亞海才像其他地方一樣,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威尼斯1583年的一份報告提到,一些時候以來,特別是由於阿普利亞海岸敵樓密布,大炮林立,沿海地區和船隻在大炮的掩護下可免遭騷擾,海盜開始進攻更北的地區和侵入亞得里亞海灣。他們在那裡發動頻繁而又短促的襲擊,以躲過帆槳戰船的監視103。 災難接踵而來,一個更嚴重的災難在16世紀中葉前開始出現104:這就是塞尼亞和阜姆的烏斯科克人不斷進行的海上劫掠。上述兩座城市是斯拉夫和阿爾巴尼亞冒險者的聚會場所,與威尼斯及其密集的商業網相距很近。不錯,這些裝備很差的對手人數並不多,根據監督官本博1598年的說法,只有1000人105;其中400人由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豢養,其他600人是亡命徒或以劫掠為生的海盜。這一小撮受到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庇護的人,還由於巴爾幹的不法之徒不斷湧來,更多的來自土耳其,隊伍得到了補充和更新。再說,他們駕駛的小船,用槳高速划行,輕巧靈敏,能在島嶼之間最淺的航道上通行無阻。帆槳戰船不能追蹤他們,否則就有觸礁擱淺的危險。怎樣對付這些小船呢?強盜每次出海行劫幾乎都能保證不被警方緝獲。威尼斯一個元老院議員說,用雙手攔截空中的飛鳥比用帆槳戰船攔截烏斯科克人的海上活動更加容易106。一艘帆槳戰船中了埋伏(有600人),就再也別想逃脫。此事於1587年5月17日在納倫塔河(內雷特瓦河)口發生107。一艘船如果擱淺,就只能聽任海盜掠奪。 威尼斯人說,這些魔鬼,這些強盜,這伙竊賊,每當事成得手,便橫行無忌,肆意擄掠。甚至土耳其人也為此威脅要進行大規模的干預。甚至拉古薩人也有一天要武裝起來對付他們。威尼斯把憤怒付諸行動,派兵包圍阜姆或塞尼亞,乘機縱火焚燒,連「風車」也不放過,並且「吊死船長」。但是,軍事行動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鼓動海盜進行搶劫的城市既不是塞尼亞,也不是阜姆(阜姆只是在短時間內試圖把搶劫所得轉化為商品,但成果不大),而是的里雅斯特。那裡什麼東西都可出售,什麼東西都可轉賣,例如托斯卡納大公為他的帆槳戰船買下的土耳其奴隸以及從威尼斯人那裡搶來的漂亮的金絲毛毯和絨毛羽紗等。但是,的里雅斯特這個對手非同小可。在它背後撐腰的有維也納的哈布斯堡王族和大公,間接地還有西班牙的貴族。義大利商人和威尼斯商人深入到卡爾尼奧萊、克羅埃西亞、施蒂里亞等內陸地區,但純屬徒勞。大批流動商販越來越支配那裡的貿易,並且把海上行劫和對外貿易結合起來。威尼斯正是在同這些流動商販的鬥爭中維護其特權的。在這場鬥爭過程中,難免會出現痛苦、妥協和意外事件。 以上這些和其他一些特徵,如果需要的話,恐怕不難寫成一部有關亞得里亞海的專著,它們說明和證明亞得里亞「海灣」具有統一性,與其說是政治的統一性,不如說是文化的和經濟的統一性,並且是具有義大利色彩的統一性。海灣無疑是在威尼斯的控制之下,但更可以肯定的是,在16世紀,這裡是節節勝利的義大利化的地區。在亞得里亞海東岸,義大利文明織出了一幅線條緊密、光彩奪目的織錦。這並不意味著,如人種擴張說過去所認為的那樣,達爾馬提亞已成為「義大利的一部分」。今天,整個巴爾幹的沿海地區都居住著斯拉夫人108。在16世紀,那裡同樣住著斯拉夫人,儘管表面上似乎並不完全如此。在拉古薩,義大利化當時是一種方便(義大利語是整個地中海的商業用語),但也是一種風尚,一種時髦。不僅名門子弟一定要去帕多瓦學習,共和國的秘書一定要能同樣精通義大利語和拉丁語(拉古薩的文件幾乎總是使用義大利語),而且掌管貿易和政治的各大家族都毫不猶豫地為自己編造義大利家譜。事實上,這些妄自尊大的人卻是某個斯拉夫山民的後代;他們的義大利化的姓名泄露出他們的斯拉夫血統;山區不斷把人送來海邊;斯拉夫語是婦女、平民百姓乃至傑出人物在日常生活中和在家庭中使用的語言。人們在拉古薩的文書里可以見到一項多次重申的正式命令,在市政官會議上只准講義大利語。其所以講義大利語還得下命令,顯然是因為大家普遍說斯拉夫語。 以上這些詳情細節足以肯定:16世紀的亞得里亞海已經被鄰近半島的精湛文明所吸引,並生活在它的影響範圍之內。拉古薩是一座義大利藝術之城。米凱洛佐曾經在那裡的市政廳工作過。在大海對岸的城市中,拉古薩受威尼斯的影響最淺。除一段短暫的時間外,拉古薩始終是獨立的。扎拉、斯普利特、切爾索島等地擁有極其豐富的文獻資料,如果需要,來自義大利半島的學校教師、教士、公證人、商人乃至猶太人的姓名都可以查到。他們是當地日益繁榮的義大利文化的傳遞者和創造者109。 然而,亞得里亞海不僅僅歸義大利所有。這個海的走向不是從正北到正南,而是從西北到東南,所以它是通向黎凡特地區的道路,是古老的貿易和交往之路。同時,我們可以看到,它也向東方的疾病和瘟疫敞開大門。亞得里亞海的文明的混雜程度很深,東方的影響一直延伸到這裡,拜占庭的影響依然存在。因此,各種因素都促成了這個交接地帶的獨特性。面對山區東正教世界的威脅,面對土耳其的巨大禍害,亞得里亞海的天主教是戰鬥的宗教。達爾馬提亞雖然多災多難,卻始終忠於威尼斯。之所以如此,正如拉曼斯基很早就指出的那樣,是因為達爾馬提亞通過威尼斯市政會議,對羅馬和對天主教會宣誓效忠。甚至像拉古薩這樣一個城市,也對天主教具有一種驚人的狂熱,雖然拉古薩從其自身利益出發,深深陷入土耳其和東正教世界之中,總的說來與異教徒和非基督徒混雜相處。探索拉古薩的宗教基礎同探索它的經濟結構一樣有趣和吸引人。物質利益同宗教激情融合在一起。為什麼不呢?拉古薩對羅馬的忠誠使它的邊界免受威脅,人們可以在1571年發生那次可怕的危機時看到這一點。如同在威尼斯和博洛尼亞一樣,文藝復興在拉古薩姍姍來遲;而在光彩奪目的復興以後,到了17世紀,又發生了大規模的經濟衰退。那時候,拉古薩人卻在教會中謀得了顯赫的要職。原來的商人和銀行家如今分赴基督教世界各國,甚至遠屆法國,出任主教或其他教職。 地理、政治、經濟、文明、宗教等對建立一個清一色的亞得里亞海世界起了促進作用。這個世界越出了亞得里亞海的邊緣,深入巴爾幹大陸,直達拉丁國家和希臘世界的主要分界處。在另一邊,即在西側,它從北到南劃了一條貫穿義大利半島的巧妙的分界線。人們通常只看到義大利半島北部和南部之間非常嚴重的對立。然而,東西之間,即第勒尼安地區和黎凡特地區之間的對立,雖然不很明顯,但也是確實存在的。在所有以往的歲月里,這種對立起著無形的聯繫作用。半島東部長期備受重視並勝過半島的西部。但是,正是西部的佛羅倫薩和羅馬迸發了文藝復興。文藝復興的衝擊力在16世紀末才傳到弗拉拉、博洛尼亞、帕爾馬和威尼斯。在經濟方面,也是同樣的來回擺動:威尼斯日趨衰落,熱那亞便欣欣向榮。後來,里窩那又成了半島最先進的城市。東部和西部,亞得里亞海和第勒尼安海在義大利半島這台碩大無朋的天平的兩側交替起落,由此決定著義大利的命運,也決定著整個地中海的命運。 西西里島以東和以西 各個狹窄的海域是地中海上大、小船隻往來繁忙的所在。這主要表現在經濟方面和人員方面。但在這些狹窄的海域旁邊,寬廣的大海以它們的空曠和「孤寂」,對地中海的一般結構也發揮其應有的作用。 用我們今天的速度來衡量,地中海顯得很小,但在16世紀,那裡卻包括大片危險區和禁區,以及與外界隔絕的死亡區。愛奧尼亞海就是這些險惡海域中最大的一個。它把利比亞南部的空曠陸地一直延伸到海上,造成了一個雙重的蠻荒區域,即既是陸上的,也是海上的。陸上的蠻荒區域是東西方的分水嶺110。 在「西西里海峽」的另一側,另一片廣闊海域從西西里島和撒丁島沿岸一直延伸到巴利阿里群島、西班牙和馬格里布。從這裡過海(我們不妨稱之為撒丁海)極其困難,海岸不便停靠,還有強勁的西北風和東風……順著緯線方向,橫渡大海更是難上加難。 當然,海船很快克服了這些障礙,並把地中海西部和東部連接起來。在北部海域 ,船隻可以從東到西或從西到東沿著巴爾幹海岸,然後沿那不勒斯海岸航行,再穿過墨西拿海峽,而不經過西西里海峽,因為西西里的通道更危險。這條重要的貿易路線是基督徒的航路。伊斯蘭教徒的航路穿過西西里海峽,不如上述航路方便,過往船隻也少。土耳其大艦隊通常的航路,是從阿爾巴尼亞沿岸出發一直到發羅拉,從發羅拉到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海岸,最後從西西里到比塞大,有時一直到阿爾及爾。這條航路歷來不像前一條航路那麼繁忙熱鬧。 在南部海域,沿著非洲海岸航行,就可以繞過障礙。有關基督徒海盜活動的報告表明,沿這個海岸的航行相當繁忙111。海盜採用的辦法是在遠海對來自埃及、的黎波里、傑爾巴,以及有時來自阿爾及爾的船隻進行突然襲擊。16世紀初,威尼斯的帆槳船還通過沿西西里海岸的航道來到柏柏爾沿岸。到16世紀末,英國人和荷蘭人也沿著北非海岸航行,他們從直布羅陀海峽斜插到西西里海峽,經由西西里沿海和希臘沿海,朝乾地亞、希臘群島和敘利亞方向駛去。這無疑是想儘量避開受西班牙控制的墨西拿海峽。 所有這些路線都圍繞著、躲避開愛奧尼亞海和撒丁海。作為東地中海和西地中海的主要聯繫,或者,如果人們更願意這樣說的話,作為東、西方的重要聯繫,這些路線在人類歷史上具有頭等的重要性。除去這些路線,還應該考慮到貫穿義大利的陸路貿易。義大利半島只是地中海東、西兩半部之間的一道堤。安科納和弗拉拉同佛羅倫薩、里窩那和熱那亞相連。威尼斯向熱那亞和第勒尼安海出口貨物……除了在墨西拿和西西里海峽的貿易之外,還有騾馱運輸隊在義大利的這一海岸和另一海岸之間所進行的往返貿易。當然,如果能作出精確的統計,這些貿易加在一起,無論在數量上還是在價值上,在今天看來都不很大。但是,在16世紀的範圍里,它們卻具有決定性意義。這些貿易構成整個地中海世界的統一性,同時也構成本書的統一性。但是,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統一性呢? 兩個海洋世界 地中海兩大海域之間的種種障礙,把它們嚴格地分隔開來。這個說法雖然並不全錯,但有地理決定論的偏向。當然,陸路和海路的困難,始終阻礙人們從地中海的一個海域大量遷移到另一個海域。布雷蒙將軍在一本多處提到埃米爾-費利克斯·戈蒂埃的特殊才能的書中說,公元7世紀到11世紀期間的阿拉伯入侵從人文的觀點來說,並沒有改變北非。這些入侵者人數不多,而且相當容易被「吞噬」掉。這是照搬漢斯·德爾布呂克關於5世紀日耳曼人入侵的論點。但這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們感興趣的是大自然對人群通過陸路或海路從東向西或從西向東移動所造成的困難。各種跡象似乎表明,有一個網眼很密的過濾器阻擋著人們的移動。 當然,到了16世紀,在地中海西岸已有黎凡特地區的人;里窩那有希臘人;巴利阿里群島和加的斯有賽普勒斯人;各大港口有拉古薩人;阿爾及爾有來自黎凡特地區的人和亞洲人。紅鬍子巴巴羅薩兄弟和阿爾及爾近衛軍士兵來自愛琴海和小亞細亞112。反過來說,拉丁民族在東方的殖民活動也留下了人的痕跡。大批叛教者對在土耳其世界建立新殖民地所起的作用,遠比商業口岸大得多。然而,這種東西方的嫁接沒有太大的重要性。儘管有著貿易聯繫和文化交往,地中海兩大海域依然保持著各自的獨立性和特有的流通渠道。真正的人口混雜分別在兩個海域的內部進行,衝破種族、文化和宗教等各種障礙。 相反,從地中海一端到另一端的人員來往仍然是一種冒險,至少是件要碰運氣的事。 能舉幾個例子嗎?腓尼基人早先曾在迦太基立足,從那裡向西擴張他們的勢力,駕駛大船征服遙遠的西地中海的廣闊海域。同樣,古希臘人在馬賽安頓了以後,也以相同的方式向外擴充地盤。同樣,拜占庭人一度曾是西西里、義大利、北非和拜蒂克地區的主人。同樣,阿拉伯人在公元7、8和9三個世紀裡,攻占過北非、西班牙和西西里……然而,這些巨大勝利或者只是曇花一現,或者緊接著就出現了前方部隊和本土聯繫中斷的情況。馬賽、迦太基甚至穆斯林西班牙的命運就是如此。在10世紀和11世紀,穆斯林西班牙從東方汲取文化養料,它的詩人、醫生、教師、哲學家、巫師乃至身穿紅裙的女舞蹈家都來自東方。後來,穆斯林西班牙同東方的聯繫被切斷了,於是和柏柏爾非洲相結合,開始過西方的生活。當時,馬格里布人被朝聖或者學習所吸引,前往東方。他們驚奇地感到自己「幾乎置身於一個陌生的世界」。他們中有人驚呼:「東方沒有伊斯蘭教」113。到了16世紀末,當至此由土耳其實施攝政的非洲確實掙脫奧斯曼帝國的委任統治時,這種情形又再次發生。 在地中海東部海域,這種情形相應地被十字軍東征和拉丁國家的歷史從另一方面加以證實。但我們這裡就不必多說了。 土耳其帝國和西班牙帝國的雙重教訓 每個海都傾向於依靠自己生活,傾向於把自己的帆船和小船組成一個獨立的航運系統。就東地中海和西地中海兩大海域而言,情況都是如此。它們互有交往,互相聯繫,但各自又都竭力編織成一個封閉的圈子,儘管不免還有混雜、融合和互相依存。 16世紀的政治形勢極其鮮明地突出了以上的事實。如果用箭頭標出西班牙在15世紀中葉和16世紀中葉之間的新、舊擴張路線,以及它為占有西地中海而奪取和利用的陣地,那該是一幅多麼好的西地中海的地理政治圖啊!西班牙通過擴張的確占有了西地中海。此外,從1559年起,隨著法國艦隊的遣散,隨著法蘭西國王和奧斯曼素丹之間的政治聯繫的減弱,西地中海已經無可爭辯地變成了西班牙海。穆斯林只擁有這個海的一條邊緣,而且還不是最好的一條,即只擁有北非。他們只是依靠海盜才保住這個地區,由於受到西班牙駐防地的防線的限制,他們的統治經常處於內外夾攻之中。1535年,查理五世攻打突尼西亞城一舉成功;1541年,西班牙圍攻阿爾及爾失利,但損失不大,敗局尚可補救。馬德里作戰參謀部的文件夾里總有一份準備好了的、有朝一日能夠突然付諸實施的進攻這座穆斯林海盜城市的計劃。奧地利的胡安以及1601年讓·安德烈·多里亞的偷襲行動,都差一點使計劃得到實現。 相比之下,愛奧尼亞海——「克里特海」——是奧斯曼帝國的海。土耳其人在占領敘利亞(1516年)和埃及(1517年)以後,控制著東地中海沿岸各地,必然要去征服大海,並建立一支強大的海軍。 從以上兩種情況來看,地中海的兩大海域都分別在某種程度上促成了和推動了這種雙重的對外擴張。津凱森說的這句話是針對土耳其的。難道西班牙不也是如此嗎114?16世紀的兩大地中海是兩個對立的政治區域。在這種情況下,對於斐迪南、查理五世、蘇里曼和菲利普二世時代的重大的海上鬥爭始終在這兩大海域的交接處及其邊界附近進行,人們難道會感到驚奇嗎?這些海戰分別發生在的黎波里(1511年和1551年)、傑爾巴島(1510年、1520年、1560年)、突尼西亞城(1535年、1573年、1574年)、比塞大(1573年、1574年)、馬耳他(1565年)、勒班陀(1571年)、默東(1572年)、科羅尼(1534年)、普雷維扎(1538年)…… 政治無非促使現實顯露原形。由敵對雙方分別控制的這兩大地中海,各自的自然條件、經濟和文化都不同,各自構成一個歷史區域。就自然條件而論,同西部大海相比,東部大海的氣候更具有大陸性;季節變化更明顯;乾旱更嚴重;夏季更炎熱;也可以說,土地更裸露、更光禿;按泰奧菲爾·戈蒂埃的說法,就是更加「荒蕪」。但是,作為對這些不利條件的補償,那裡的人卻更加開化和有人情味。有誰會說愛琴海在聯繫交往中起了推動作用?正因為這個事實幾乎不為人知,我們更有必要強調東方為海上航行所提供的便利。這裡有一份1559年的文件,十分說明問題。據說有人獻策,希望聖馬克共和國在賽普勒斯以及威尼斯的其他島嶼配備一些帆槳戰船,以便讓這些船毫無困難地駛往乾地亞。航行的日期可以大大早於聖格雷哥利的生日(3月12日):亞歷山大港和羅得島的警衛隊通常出巡的日子。這位謀士還說,那裡的好天氣開始得比我們這裡早115。難道這是土耳其艦隊得以先聲奪人的原因嗎?土耳其人行動迅速,大概要歸功於愛琴海風平浪靜的天氣來得早。在季節的節奏決定戰爭節奏的時代,這是至關重要的。 超出政治的範圍 在經濟和文化方面,地中海兩大區域的差異到了16世紀更為突出,與此同時,它們各自的價值卻顛倒了過來。從13世紀起,東方陸續喪失了原有的領先地位,諸如精巧的物質文明和技術,大工業、銀行以及金銀來源等。在16世紀的史無前例的經濟劇變中,東方徹底失敗了。這一劇變在奠定大西洋的地位的同時,取消了東地中海地區在一個時期內作為「印度」財富的唯一保管者所擁有的古老特權。從此以後,技術和工業進步使西方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在生活費用低廉的黎凡特地區,來自西方的白銀能夠自動升值,並且獲得更大的購買力;因此,在東西兩個世界之間,生活水平的差異日益擴大。 但是,這種生活水平的差別卻又一次確立了地中海兩大海域的某種經濟統一性。儘管存在各種障礙,其中也有政治障礙,這種差別仍然以包括海上行劫在內的各種手段,使經濟統一成為必要。這就像電勢差決定電流一樣,位差越大,電的流動就越必要。東方需要與西方的優勢結合起來,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分享這些優勢。東方尋求西方的貴金屬,即美洲白銀。東方還必須追隨歐洲的技術進步。反過來,日益強大的西方工業需要推銷它的剩餘產品。本書在後面還將談到這些重大問題。推動一切和遙控一切的正是這些深刻的需要,平衡的打破和恢復,以及這些強制性交換116。 2.海邊的陸地 地中海是海上居民的樂園和天堂。這幾乎已成為老生常談,似乎只要海岸彎彎曲曲,就會有人去那裡居住,而且住下的都是海員。其實,地中海並不像北方各海和大西洋那樣有眾多的海員世家。它只產生了為數不多的海員世家,而且只限於某些地區。 海上居民 這顯然因為地中海沒有能力養育更多的人。那裡的水產資源並不比陸地資源豐富。被人說得天花亂墜的「海味」117數量有限,除開科馬基奧的環礁區、突尼西亞沿海和安達盧西亞沿海(金槍魚產地118)等個別地點,漁場的捕撈量都很小。地中海由於海盆深陷,很少有淺灘、沙洲和濱海大陸架,必須到水深200公尺處,海底動物才大量繁殖。幾乎到處都有一條狹長的岩崖或沙坡把海岸引向外海的海槽。地中海的地質結構十分古老,因而按海洋學家的說法,生物資源陷於枯竭119。漁船在海上往來,只是大量採集珊瑚,而並非捕撈食物。這與北方漁船遠航紐芬蘭、冰島或北海漁場捕魚,簡直無法相比。1605年2月,熱那亞市政會議鑒於魚產量不足,曾經試圖在封齋期內限制魚的消費120。 魚產量不足說明漁民以及海員數量不足。統治地中海的宏圖大業總是因此受阻。在政治家的幻想和現實之間,始終存在一個障礙:能夠製造、裝備和駕駛船艦的人太少。請看里窩那艱難的崛起吧!科西默·德·梅迪奇經過畢生的努力,在整個地中海到處招攬,終於才使這個新興的城市擁有它需要的水手。同樣,土耳其艦隊的得以建立,阿爾及爾海盜中心的得以發展,都需要各種條件的湊集。對於所有在地中海作戰的巨型艦隊來說,準備帆槳戰船出航,首先是人的問題。除了奴隸、戰俘或監獄的囚犯可用鏈條把他們鎖在槳上,又到哪裡去尋找航海所必不可少的划槳手呢?從16世紀中葉起,文獻資料全都抱怨志願槳手太少。威尼斯海軍上將克里斯托福羅·達·卡納爾(1541年)說,現在的生活已不像過去那麼艱難,再也沒有男人肯賣身為奴121。為徵募乾地亞帆槳戰船的划槳手,威尼斯甚至不得不建立一種民兵制,一種真正的義務兵役制。從1542—1545年起,威尼斯又被迫使用囚犯。不僅缺少划槳手,而且其他船員也嚴重不足。文獻資料都著重指出了威尼斯的笨拙無能和組織不善。如果照顧比較周全,待遇比較優厚,威尼斯屬地的水手就不會去為外國船隻、土耳其艦隊或西地中海船隊服役。事情也許確實是如此。但更加可以肯定的是,沒有足夠的勞力可供地中海的所有船隻驅使。雖說勞力自然地會流向生活最安逸的地方,但在16世紀,任何一個國家都不能自誇其勞力充足有餘。 因此,從16世紀末開始,地中海各國和各城市試圖招募北方水手。1561年,一名蘇格蘭天主教徒駕駛帆槳戰船前來為西班牙效力122。一份文獻資料表明,在無敵艦隊派出以後,菲利普二世和他的顧問還想在英格蘭本土徵募水手123。在里窩那,科西默·德·梅迪奇的政策的一個特點,就是不僅招募地中海的水手,而且也招募北歐的水手124。從16世紀末起,阿爾及爾也如法炮製125。 地中海從條件比它優越的北方,不但吸收人力,而且還吸收新技術。例如引進了「方帆帆船」(kogge)。這種貨船運載量大,結構堅固,原先只有一根桅杆和一張大方帆,能夠對付冬天最壞的天氣。首先向地中海人顯示出這種船的優點的,是巴約訥的巴斯克海盜126。後來在14、15世紀,這種船同時在波羅的海和地中海改變為圓形船。作為回報,約過150年後,遠航但澤的「皮埃爾·德·拉羅歇爾」號使看到這種新型寬身帆船的但澤人讚嘆不已。寬身帆船無疑誕生在南方,是從上述方帆帆船演變而成的,但它裝備多根桅杆和好幾張船帆——這是地中海的傳統。船帆既有方的也有三角形的。我們所說的南方實際上是南大西洋,因為寬身帆船似乎是比斯開人設計出來的,後來才在1485年前後成為大西洋和地中海的普通商船127。 就這樣,大西洋擔負起航海技術的改進和革新。一位北歐優勢論者甚至斷言,地中海這個內海從來不知道發展地方性船舶以外的其他船舶128。可是,在過去,正是地中海人首先開創了地中海和大西洋之間的定期直航。他們在14世紀還是地中海和大西洋的主人,但到後來,便逐步受到排擠。首先是從大西洋被擠走(人們不會忘記,在15世紀,甚至在更早的時候,比斯開人和他們的單桅尖頭船,布列塔尼人以及從1550年起壟斷了西班牙與尼德蘭之間的貿易的佛蘭德雙桅重帆船,都起著重要作用),接著又從整個航線上被擠走。15世紀末到1535年,地中海已有不少英國船出現。在中斷了一個時期以後,到1572年前後,它們終於又踏上地中海的航 路,比荷蘭的船隊早15年左右。從此,在15世紀末為爭奪海上霸權而同北方和大西洋的海員進行的較量中,地中海人的最終失敗已成定局。 沿海地區的弱點 地中海之所以海員不多,是因為在沿海一帶歷來靠海吃海的地區太少。一些沿海地帶的活躍景象曾給人一種錯覺,似乎地中海溫暖的海水是大批海員世代生息繁衍之地。它們是:達爾馬提亞海岸,希臘沿海及其島嶼,敘利亞沿海(但在16世紀,敘利亞的地位已一落千丈,可以不予重視:威尼斯駐君士坦丁堡統領1550年至1560年間的信件只提到有一艘貝魯特的船舶到過那裡),西西里島沿岸(主要是西海岸),那不勒斯的一些海岸,科西嘉海角的沿岸,最後還有熱那亞、普羅旺斯、加泰羅尼亞、巴倫西亞和安達盧西亞等地區的幾乎連成一線的海岸……總共加在一起,也只占整個地中海沿岸的一小部分。而且,在這些活躍的沿海地帶,又有多少能像熱那亞海岸那樣人口眾多、鐘樓林立?129 一條漫長的海岸的活動,經常集中表現在幾個活躍的、相互距離很遠的小海港里。拉古薩前方狹窄的、不設防的梅佐島130,為拉古薩城的大多數商船提供船長。16世紀末,佩拉斯托131擁有4000名壯漢(即能扛槍的人),但只有大、小船共50艘。佩拉斯托人實際上免交一切捐稅,他們唯一的差使是負責警衛漫長的卡托爾灣沿岸,為威尼斯扼守卡托爾灣的入口。正是多虧他們,卡托爾海灣成了不受壞人騷擾的最安全的地方。在那不勒斯王國,我們想到著名的薩萊諾132和阿馬爾菲133等一系列小海港,還有卡拉布里亞海岸的奇倫托134、阿曼泰亞135、維埃斯特136和佩斯基奇137,那裡的人過著活躍而又平靜的生活。根據那不勒斯審計院的文件,佩斯基奇是個活躍的造船中心。由於拉古薩的船舶都在這裡製造,工地無歇業之虞。一艘艘大船在佩斯基奇海灘下水,其中之一載重達6000「薩爾馬」,即750噸,於1572年7月下水138。 這些活躍的沿海地帶,不管人口是否稠密,絕大多數都位於偏北的地中海各半島,通常都背靠森林茂密的高山。南部山脈由於乾旱,不利於樹木生長,因此也不利於造船。布日伊的情況例外。假如沒有布日伊附近的樹木,伊本·赫勒敦在13和14世紀時,怎麼能見到一支十分活躍的海軍?難道不是黎巴嫩森林的減少使敘利亞海岸的海上活動受到限制的嗎?在阿爾及爾,不僅船員來自外國,而且儘管舍爾沙勒後面的森林可供利用,但造船用材也來自外國,船槳要由馬賽輸送。 根據文獻資料(兵工廠的會計單據等資料,有的至今還保存著,里窩那和威尼斯的情況就是這樣),根據傳統或根據一些有關航海術的論著,我們可以說出造船用材是哪裡來的。同葡萄牙一樣專造貨船的拉古薩,從加爾尼亞諾山(又稱聖安傑洛山)的櫟樹林取得木材。1607年的一部論著提到139,拉古薩人對葡萄牙人的優勢正在這裡。如果葡萄牙人也有一座聖安傑洛山,他們就會擁有世界上最漂亮的大帆船。土耳其的大帆船是用高大的懸嶺木造的。這種優質木材特別適宜在水中浸泡140。為了經久耐用,帆槳戰船的各個部件要用一系列不同的木材製造:橡木、松木、落葉松、榆木、杉木、山毛櫸、胡桃木等141。最好的船槳是用經由奧德河及其運河運到納博訥的木材製作的142。我們可以引用一個拉古薩人的旅行日記。他從1601年4月到8月橫穿義大利南部,尋找重造一艘船所需的木材143。我們也可援引有關托斯卡納森林採伐權144——先讓予西班牙人,後來又收回——的文件。我們甚至可以指出,熱那亞曾向托斯卡納購買木料145,巴塞羅那曾向那不勒斯購買木料146,儘管巴塞羅那主要使用加泰羅尼亞庇里牛斯山的橡木和松木。這兩種木材以適宜製造帆槳戰船而聞名147。此外,皮埃爾·路易斯·蘇蒙特與審計院簽訂的關於承造帆槳戰船的合同(造船工場在那不勒斯)也可作為例證。根據合同,皮埃爾·路易斯·蘇蒙特保證將在內爾蒂卡羅、烏爾索馬爾索、阿爾托蒙特、桑多納托和波利卡斯特雷羅等地的森林採伐的木材,從卡拉布里亞運到那不勒斯148。 顯然,重要的是要了解總體情況,而不是例外。通過閱讀威尼斯的或者西班牙的文獻資料,人們可以猜測到當時木材十分短缺,在西方和地中海中部,特別在西西里和那不勒斯(菲利普二世在那裡大力發展造船業),森林砍伐日趨嚴重。用以製造船身的橡木尤其匱乏。從15世紀末起,橡樹越伐越少,威尼斯採取了一系列嚴厲措施,防止剩下的橡樹資源遭受破壞。到了16世紀,威尼斯市政會議發覺問題變得更加嚴重。義大利雖然還剩有較多的森林資源,但在整個16世紀,砍伐相當嚴重149。可以肯定的是:濫伐山林的現象發展很快,聖安傑洛山是個可貴的例外。土耳其人的情況稍好:黑海沿岸有大片森林;在馬爾馬拉海有尼科美底亞灣(今伊茲米特150),大片森林幾乎與君士坦丁堡的兵工廠遙遙相對。勒班陀戰役後,威尼斯竭力爭取神聖聯盟同意把懂得一些航海技術的所有土耳其俘虜處死,儘管這些戰俘意味著很大一筆財富。因為威尼斯認為,土耳其人既不缺木材,也不缺金錢,只要有了人151,重造戰艦是輕而易舉的事。對他們來說,只有人是無法替代的。 地中海的造船業逐步習慣於到遠處去尋找本國森林所不能提供的木材。公元16世紀,整船整船的厚、薄木板從北方運到塞維利亞。為了籌建「無敵艦隊」,菲利普二世曾試圖購買波蘭的木材,至少曾派人去波蘭確定有待砍伐和運走的樹木。威尼斯最終也聽任其國民做過去明令禁止的事,即不但向外國購買木材,而且還進口船身,然後在威尼斯配備帆纜索具,甚至購買完全造好的船隻。因此,在1590—1616年,11艘新船來自荷蘭;7艘來自帕特莫斯島;4艘來自黑海;來自君士坦丁堡、巴斯克地區和直布羅陀海峽的各一艘152。木材危機毫無疑問是地中海航海技術和海洋經濟演變的重大原因之一153。它同船舶噸位的縮小、造價的上漲、北方競爭者的成功都並不是毫無關聯的。但是,其他因素也起一定的作用,其中包括價格的波動和勞動力的昂貴,因為原料不能決定一切154。 此外,海洋活動之所以總是起源於沿海山區附近, 這不僅因為山區有樹林,而且還因為有另一種好處:在地中海北岸,山嶺猶如一道屏障155,擋住了地中海航行的大敵——無情的北風,那裡有許多避風港。愛琴海的一句諺語說:「揚帆起航,不管刮的是南風或是北風。」156另一方面,這些山區必然把移民引向大海,而誘人的水面是沿岸交通的最佳路線,甚至是唯一的路線157。海洋活動就這樣與山區經濟建立起聯繫。二者互相滲透,互相補充158。由此產生了耕作、園藝、果木、捕魚和航海活動的令人驚奇的結合。一位旅行家指出,在達爾馬提亞的姆列特島,正如鄰近的其他島嶼一樣,人們的勞動至今仍然分為耕種和捕魚159。同樣,在潘泰萊里亞島,除去捕魚、種植葡萄和果木外,還飼養良種騾……這種安居樂業的生活方式符合地中海古老的海洋傳統,它把貧乏的陸地資源和貧乏的海洋資源結合了起來。今天,這種生活方式逐漸崩潰,幾乎總是導致一些悲劇。皮利翁地區的希臘漁民「越加單一地依附大海,不得不放棄他們的田園和茅屋,把全家遷到港口地區」。但是,他們在離開從前的平靜安定的生活環境後,擴大了海上偷捕者的隊伍。儘管政府禁止,他們一味用炸藥捕魚160。這是因為大海還不夠富饒,養活不了所有沿海居民。 同樣,在貧瘠的山區,土地也不足以養活所有的人。這就是為什麼在濱海地區的經濟發展中,古老的鄉村起著巨大作用。加泰羅尼亞的一些村莊在海邊矗立,遠處望去,綠樹叢中的白色房屋鮮明奪目。正是這些村莊把大片山地修成梯田,並且把高超的花卉種植技藝傳諸後世。山上的村莊常常與一個山下的漁村——有時一半建在水上——遙相呼應:阿雷尼漁村在阿雷尼山村下面;卡爾德特在里埃瓦內雷下面;卡布雷拉在卡布利爾下面161。同樣,在熱那亞沿海一帶,古老的山村在海邊也往往有自己的小漁港或中轉站162。在整個義大利和其他地方,類似的例子數以百計。小驢車在那裡往來不絕,從一個梯級到另一個梯級。漁村歷史較短,往往是山村的產物,並和它緊密結合。沿海漁村的產生和存在可以在沿海山區的經濟中,在山區生活的極度貧困中找到解釋。即使這兩種村子結合起來,也不能使山區由貧困轉變為富裕。值得注意的是,在羅薩斯或在加泰羅尼亞的聖費利烏—德吉肖爾斯,瀕臨漁產豐富的大海,人們昨天(1938年)還看到,可供市場出售的食品數量極少,如一小把蔬菜、四分之一只雞等等163。1543年,卡西斯的居民——海員兼海盜——控訴貧困迫使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出海謀生和捕魚」164。由此可見,荒蕪多山而貧困的內陸是地中海沿岸成百個村莊誕生的原因。 大城市 但是,僅有作為基本細胞的沿海漁村,還不足以開創生氣勃勃的航海活動。大城市起著不可替代的輔助作用,船用斜桁、帆布、帆桅用具、柏油、繩索和資金必須由城市提供,且不說商店、租船商、保險人以及城市所具有的各種方便。如果沒有巴塞羅那,如果沒有這個城市的手工業者、猶太商人以及冒險的士兵的配合,如果沒有聖瑪麗亞海濱的大量資源,加泰羅尼亞沿海一帶航海業的興起是很難理解的。這種成功需要大城市的干預、協助和「侵略」。加泰羅尼亞沿海地區於11世紀終於覺醒,開始了具有歷史意義的航海活動。但對外擴張只是在二百年以後,即隨著巴塞羅那的興起,才逐漸起步。於是,在將近三個世紀的時間內,從加泰羅尼亞沿海小港駛出的船隊來來往往,不斷使巴塞羅那的「海灘」活躍起來。在那裡靠岸停泊的還有巴利阿里群島的帆船,總想搶點生意的巴倫西亞船隻,比斯開的捕鯨船以及常來常往的馬賽和義大利的船隻。可是,當巴塞羅那在同阿拉貢國王胡安進行長期鬥爭之後失去了獨立和自由時,當20年後(即1492年)它又失去了「猶太商人」時——這是一起其嚴重性不亞於其他事件的大事——最後,當巴塞羅那的資本家逐漸放棄冒險的工、商業,而寧願經營能按時得到收益的貨幣兌換165或購買城市附近的土地時,這個大商業城市以及同它的生命連接在一起的加泰羅尼亞沿海地區就衰落了,以致加泰羅尼亞的貿易在整個地中海範圍內幾乎消失,以致在瓦盧瓦家族與哈布斯堡家族進行戰爭期間,加泰羅尼亞沿海地區備受法國海盜的蹂躪而無力自衛。加泰羅尼亞沿海地區後來又受到同樣危險的阿爾及爾海盜的襲擊,在被搶掠一空的埃布羅河三角洲,海盜幾乎得以安營紮寨。 馬賽、熱那亞和拉古薩對它們周圍的小港口起著巴塞羅那對加泰羅尼亞地區所起的作用。甚至有時候,沿海地區所依靠的大城市並不坐落在該地區的海邊166,例如,威尼斯與達爾馬提亞沿海的伊斯特拉半島或者與遙遠的希臘諸島的關係就是如此。馬賽也是這樣,除了吸引完全為它效勞的普羅旺斯各沿海地區的密集擁擠的居民外,它還接納了科西嘉角的一大部分海員。熱那亞也是這樣,利用拉古薩的貨船。 同其他地方的海員一樣,地中海的海員慣於四海漂泊,隨時準備遷移、搬家。正因為如此,中心城市的吸引力就更可以理解。這是古今以來各地都存在的實際情況。1461年,威尼斯元老院為艦隊缺乏水手和划槳手而擔憂。元老院得知水手們「到比薩去了……,那裡工資高……這對別人有利,而有損於我們自己」。許多水手逃往他鄉,這是因為他們債台高築,被五賢人或威尼斯巡夜警察課以很重的罰金167。1526年的法庭辯論,使「聖瑪麗亞·德·博戈尼亞」號的賬目得以保存至今。該船販運黑奴168,在大西洋上航行,先在加的斯停泊,然後到達里斯本和聖多美島,隨後又駛抵聖多明各。它雖然遠離地中海,但在船上幹活的新水手中有希臘人、土倫人、利帕里人、西西里人、馬略卡人、熱那亞人、薩沃納人等。這真是一次冒險者的集會!1532年5月,人們在海牙也抱怨,「總想換換地方」的中級船員離開荷蘭和澤蘭前往呂貝克169。1604年,一群威尼斯水手「因工資太低,無法繼續在威尼斯市政會議的船舶上生活」,逃到佛羅倫薩,毫無疑問也有逃到里窩那的170。這些都是日常發生的小事。但是,如果形勢有利於它們的發展,小事加在一起,在地中海的大範圍內,也就可以看出變化來了。 航海活動的興衰 海員的不斷遷移可以說明,沿海地帶的活動(總的說來相當單純)同地中海總的命運息息相關,其興衰存亡完全隨著地中海命運的變化而變化。 這裡再以加泰羅尼亞為例。加泰羅尼亞的興起,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外界的推動。由於義大利、熱那亞和比薩的移民從11世紀起在那裡當師傅、帶徒弟,加泰羅尼亞才在大海生活中繁榮興旺起來。這比彼得大帝的鼎盛時代還早200年。可是,偉大的歷史帶來的東西,遲早還會由偉大的歷史收回。加泰羅尼亞的衰落在15世紀已經可以覺察到。到了16世紀已經十分明顯。它的海上活動已經縮小到只限於一些小船開往馬賽和巴利阿里群島。很少有船駛往撒丁島、那不勒斯171、西西里或者非洲的駐防地。16世紀末年,巴塞羅那和埃及的亞歷山大之間的航行又有所恢復。但在這以前,加泰羅尼亞沿海地區是如此死氣沉沉,以致菲利普二世1562年在大樞密院決定著手進行大規模的海上武裝時,不得不向義大利訂貨。為了使巴塞羅那的兵工廠恢復活力,菲利普二世從熱那亞的聖皮埃爾達雷納船廠招聘專家172。 眾多的航海民族在地中海交替接力,這些頻繁的、突然的衰落通常表明:沿海地區缺乏人力,不能長期肩負繁榮的重任,因為我們所說的繁榮時期,實際上是指勞動和消耗的時期。海上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是無產者的生活,經不起富裕及其同伴——懶散——的腐蝕。威尼斯艦隊的一位監督官在1583年說過,海員猶如一條魚,長期離開水就會腐爛173。 然而,每當出現衰竭的跡象時,競爭者經常加以利用,並且使它更加嚴重。14世紀最初幾年,比斯開的單桅帆船出現在巴塞羅那就是這種衰竭或者競爭的先兆。拉古薩的貨船和船員於16世紀紛紛轉而為熱那亞服務,這在熱那亞歷史上也是個重要標誌。熱那亞前所未聞的好運,反過來耗盡了只由一條幾公里長的海岸和幾個小島構成的拉古薩這個小天地的力量。在1590年和1600年之間,只需發生幾起事變就把到那時為止還十分繁榮的局面破壞殆盡。 但是,這並不等於說,隨著蕭條時代的來到,海上生活就在昨天還大交好運的地區內消失了。它以幾乎不能摧毀的平凡的日常生活的形式潛伏下來。在16世紀,敘利亞和加泰羅尼亞沿海一帶的活力就這樣日漸減少,進入半休眠狀態。與此同時,西西里、那不勒斯、安達盧西亞、巴倫西亞和馬略卡的海運、航行也衰減了。很明顯,就最後這個地區來說,它的衰落與柏柏爾海盜的破壞性活動的蔓延發展有關。然而,這個地區仍然繼續生存下去,其近海貿易也比我們通常的資料來源所顯示的更為活躍。快速三桅戰船在阿利坎特、阿爾梅里亞——古老的海洋中心——馬略卡的帕爾馬等地,都不是憑空產生出來的。它們於16世紀末成了基督教得以捲土重來的基本手段。 在歷史背景上,只有很少幾件小事表明存在著這種平靜的生活。我們已經談到,特拉帕尼的珊瑚採集者不顧柏柏爾海盜的襲擾,冒險前往非洲沿海的淺灘。建於1574年的法國駐突尼西亞領事館的文件經常提到西西里船隻以及那不勒斯小船174。相反,奇怪的是,15世紀經常光顧撒丁島海灘的那不勒斯珊瑚採集工,例如托雷—德爾格雷科的珊瑚採集工,現在卻不見了。他們的消失有重大原因嗎?大概沒有。因為在羅馬、奇維塔韋基亞、里窩那和熱那亞,都不乏那不勒斯的船隻。 單桅帆船、小艇、雙桅橫帆船同樣也在伊比利亞半島南部沿海麇集,駛向北非的海岸。1567年的一份文獻資料指出,阿爾及爾出現了一夥巴倫西亞的水手,他們去那裡經商,因為他們是自由的175。16世紀末,另外一些巴倫西亞人以營救苦役犯逃離阿爾及爾為職業。關於他們的冒險生涯的某些描述,竟比塞萬提斯的最令人驚心動魄的故事還要驚人176。 總之,一個沿海地區的表面死亡,僅僅是它生活節奏的一個變化。它交替地從近海航行轉到遠洋航行,換句話說,從沒有歷史記載的生活過渡到有歷史記載的生活,而當它每次回到無聲無息的狀態時,幾乎絲毫不會引起我們的警覺和好奇。似乎有一條規律性法則在決定人和海洋生活的周期。 3.島嶼177 地中海的島嶼比人們想像的多得多,特別是重要得多。有些島相當寬闊,簡直是微型大陸,如撒丁島、科西嘉島、西西里島、賽普勒斯島、乾地亞島、羅得島等。其他一些島嶼面積較小,同它們的鄰居組成群島和島族。這些大小島嶼之所以重要,因為它們是海上航路不可缺少的中途停靠站,因為在它們相互之間或者在它們的海岸同大陸之間,有一塊人們在航海中尋求的比較平靜的海面。例如,東部的愛琴群島分散在海面上,以致人們把它們同海洋本身相混淆178;在地中海中段,有介於西西里島和非洲之間的島群;在北部,伊奧尼亞和達爾馬提亞諸島沿著整個巴爾幹半島海岸呈一字排開,打著聖馬克旗號的船隊在其間魚貫而行。但是,與其說這是一支船隊,倒不如說是兩支。第一支在愛奧尼亞海,其中包括贊特島、凱法利尼亞島、聖摩爾島和科孚島;第二支在亞得里亞海,包括達爾馬提亞錯落不齊的各個島嶼,從南邊的梅萊達島和拉戈斯塔島起,直到北邊伊斯特拉半島後面的夸爾內羅島、韋利阿島和切爾索島。在愛奧尼亞海的列島和達爾馬提亞海的列島之間,有一條相當寬闊的間隔,包括船隻無法停靠的阿爾巴尼亞海岸以及拉古薩的狹窄的領土。通過這一連串的中途停靠站,船隻便可從威尼斯抵達克里特島,再從克里特島出發,沿著貿易大航路,前往賽普勒斯和敘利亞。這些島嶼是保證威尼斯海上大動脈暢通的一支靜止不動的艦隊。 西部的島群也同樣重要。這些島嶼在西西里島附近有:斯特隆博利島、向風群島和利帕里群島;往北有:托斯卡納群島(16世紀中葉,科西默·德·梅迪奇在厄爾巴島修築了波托費拉約城堡);在普羅旺斯附近水域有:耶爾群島,黃金群島;再往西,在寬廣僻靜的海洋上有:巴利阿里群島、馬略卡島、米諾卡島、伊維薩島——鹽的島嶼——以及難以攀登的福門特拉岩礁。由於整整一大片海域圍繞著它們,這些島群始終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以上列舉了大島和較大島嶼的名稱。指出其餘的小島和微型島嶼(其中有些名聞遐邇,例如阿爾及爾附近的小島以及威尼斯、那不勒斯和馬賽附近的各個島嶼),那是枉費心機!事實上,沒有一塊沿海地帶不環繞著島嶼、小島和岩礁179。西西里歷任總督在他們的信件里提到,要肅清在西西里沿岸等待時機的或裝換淡水的海盜,即開展所謂「清島」行動,換句話說,就是要檢查幾十個小島的錨地。這些錨地歷來都是海盜的埋伏場所。 孤立的小天地? 這些面積不等、形狀各異的大小島嶼,由於所受的限制十分相似,組成一個協調和諧的人文氛圍。這些限制使它們同地中海的總的歷史比較起來,處在既落後又先進的地位,同時又常常迫使它們向革新和保守兩極分化。 撒丁島是個普通的例子。不管當時的地理學家和歷代的編年史家怎麼說,撒丁島雖然面積遼闊,但它肯定起不了決定性的作用。撒丁島湮沒在大海之中,遠離招財致富的海上交往——例如把西西里同義大利和非洲連接起來的來往接觸——以致起不了什麼重大作用。這個島嶼群山起伏,內部極度分隔,陷於貧困之中,主要實行自給自足180。它形成一個獨立的整體,有自己的語言和習俗,古老的經濟以及無孔不入的放牧生活181,就像羅馬的很多地區過去曾經歷過的情形一樣。人們常常指出撒丁島和其他一些島嶼的這種古老風貌,它們居然在幾個世紀內一直保存著文明的古老形態,保存著民間文化的混合體;關於這種奇異的能力,這裡就不必贅述了182。 與此同時,並且與這種隔離退縮狀態相反,隨著統治者或命運突然發生變化,它們也會接受一種完全不同的新生活、新文化,以及由這種生活和文化帶來的習俗、服裝和語言,並能在好幾個世紀內完整地儲藏和保存下來,而這些習俗、服裝和語言便成為業已被遺忘的變革的見證。因為「與世隔絕」只是相對的事實。大海把島嶼包圍起來並且比任何其他環境更使島嶼與世界的其他地方隔開。每當這些島嶼處於海的生活圈之外時,它們確實是獨處一隅的。但是,當這些島嶼進入海的生活圈內,並由於這種或那種原因(經常是外部的和非理性的原因)成為這個生活圈的一環時,它們就會相反地和外界生活積極混合在一起。它們和外界生活隔絕的程度遠比某些被無法逾越的隘道隔離的山區低。 現在回到撒丁島的例子上來。在中世紀,撒丁島處於比薩的活動圈內,後來又處於熱那亞的活動圈內,這是因為撒丁島的金礦對比薩和熱那亞的利益具有舉足輕重的關係。14、15世紀期間,加泰羅尼亞在其擴張過程中順便緊緊地控制住撒丁島,因而撒丁島西海岸的阿爾蓋羅至今仍然講加泰羅尼亞語;學者們還指出,那裡有奇特的西班牙哥德式建築物。在16世紀,無疑還在更早的時候,撒丁島曾是地中海出口奶酪的首要產地183。這使它得以通過卡利亞里,開始和西方世界的其他地區取得聯繫。小船和大帆船把撒丁島的乾酪或咸乾酪整船整船地運往義大利的鄰近地區:里窩那、熱那亞、那不勒斯,甚至還運往馬賽,儘管在馬賽有不少競爭者,例如米蘭和奧弗涅的奶酪。它甚至還運往巴塞羅那。在16世紀,撒丁島不斷受到柏柏爾海盜的侵襲。這也是進入地中海生活的一種方式。海盜並不總是勝利者,他們有時也被捕獲,但為數極少。更多的是撒丁人——漁民和沿海居民——被柏柏爾人抓走,逐年擴大悲慘的俘虜的隊伍或者阿爾及爾富有的背教者的隊伍。 因此,被人描寫為幾乎不可滲透的撒丁島,有著對外開放的窗口。有時人們甚至可以像站在一個瞭望台上那樣,從撒丁島觀察地中海的總的歷史。歷史學家皮埃特羅·阿馬特·迪·桑·菲利波曾在卡利亞里調查過16世紀穆斯林奴隸的價格184。這些價格說明什麼呢?1580年以後奴隸價格暴跌,自然與卡利亞里市場上奴隸數量的激增相適應。1580年以前,撒丁島上只有很少的柏柏爾人被出售。這些人不是因海上遇難而漂泊到島上,就是因為入侵該島時落入當地居民的手中185。1580年後,被拍賣的俘虜另有一個來源。他們是基督徒海盜帶來的,特別是輕型三桅戰船從阿爾梅里亞和阿利坎特帶來的。卡利亞里是這些輕型三桅戰船的方便的中途停靠站。可見,基督徒海盜行徑的復活以其特有的方式影響撒丁島。這是對柏柏爾海盜活動的一種報復,巴利阿里群島、西班牙南部、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則是基督徒海盜活動的據點。有人或許會說,這個證據與其說同撒丁島有關,倒不如說只涉及卡利亞里;卡利亞里在島上偏處一隅,面向大海,背對島的其他部分……這樣說既對又不對,因為卡利亞里畢竟是撒丁島的一個城市,它與鄰近的平原、山地以及整個撒丁島是連在一起的。 朝不保夕的生活 所有的島嶼都有像卡利亞里這樣的城市,它們對大海的擴散運動感覺靈敏,但同時(只要它們掌握著進出口貿易)又把注意力面向島嶼的內地;拘泥於政治文獻的歷史學家最初總是看不到這個事實:不但社會生活孤寂閉塞,而且正如博物學家早就指出的那樣,鳥獸草木也與外界隔絕186。任何一個島嶼不但有獨特的風土人情,並且有獨特的植物和動物,而這些特性又遲早總會與他人共享。埃斯蒂安訥注13神甫187(他自稱出身於呂西尼安家族)在1580年出版的一本關於賽普勒斯的書中描繪了島上各種「奇草」和「香料」。其中有一種白色的野芹,「糖漬後」可供食用,名叫「奧爾達努姆」的野果可用來釀造同名的露酒。還有一種賽普勒斯樹,形狀與石榴樹非常相似,像葡萄樹那樣開出成串的花,葉子煎水可作橘黃色染料。正如「人們在那裡經常見到的那樣」,這種染料用來染紳士們的馬尾巴。我們驚奇地看到,棉籽和切細的棉稈混合在一起餵牲口。最後,還有許多草藥。在珍奇的動物中,有「野牛、野驢、野豬」和「葡萄鳥」(雪鵐)。這種鳥保存在醋里,成千上萬桶地運往威尼斯或羅馬…… 可是,這些珍奇資源絕不意味著富足。沒有一個島嶼的生活能確有保障。每個島嶼尚未解決或者解決不了的大問題,就是怎樣依靠自己的資源、土地、果園和畜群生活,以及由於做不到這一點而怎樣向外求援。除去個別例外(特別是西西里),所有其他島嶼都是饑饉之鄉。情況極端嚴重的是地中海東部屬於威尼斯的一些島嶼:科孚188、乾地亞189和賽普勒斯。在16世紀下半葉,這些島嶼經常受到飢餓的威脅。當大帆船沒有及時把穀物從色雷斯運來,而城堡內儲存的小麥或小米行將告罄時,糧食危機就會立即發生。於是,在黎凡特的這些小島周圍,出現了黑市。這就是調查所指出的不可勝數的官員瀆職事件產生的原因。 形勢並不是到處都這樣不穩定190。但是,巴利阿里群島只能勉強支持它的商業城市和軍事要塞191,特別因為那裡的土地還沒有得到充分的開發。在米諾卡島,馬翁港後方平原耕地上的亂石清理工作,到18世紀才告結束192。當地的糧食因而必須依賴從西西里甚至從北非進口。馬耳他也缺乏糧食。儘管它同時從西西里和法國進口小麥,有許多方便之處,但糧食供應始終不足,每逢夏天,騎士團的帆槳戰船就攔截從西西里裝運穀物的船隻,與的黎波里的海盜行徑一模一樣! 島嶼既受到飢餓的威脅,也受到大海本身的威脅,因為16世紀中葉的地中海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好戰193。就只談我們了解得最清楚的島嶼吧!巴利阿里群島、科西嘉島、西西里島和撒丁島都是四面受敵的地方。它們必須不斷保衛自己,修建瞭望塔、碉堡,並配備火炮。這些炮或者拆成零件運到那裡,或者委託鑄工用鑄鐘的原始方法就地鑄造194……最後,當氣候好轉,作戰季節來臨時,還要向沿海地帶增派駐軍和援軍。對西班牙來說,控制撒丁島,甚至守衛像米諾卡這麼近的島,都不是容易的事195。查理五世在1535年馬翁遭受洗劫之後,為了防備新的不測,曾經考慮乾脆把米諾卡居民撤到較大的馬略卡島上196。托斯卡納群島中的厄爾巴島經歷了同樣悲慘的命運。它在16世紀遭到柏柏爾海盜野蠻殘忍的突然襲擊之後,成了經常受人攻擊的海上邊界線。島上的沿海城市——請理解為沿海的大村莊——也就自動解體。居民不得不逃往內地山區,這種現象一直到1548年科西默·德·梅迪奇修築了波托費拉約城堡後才結束。 這些不利條件說明了所有島嶼的中心地區何以始終貧困的原因。富裕的島嶼是這樣,其他的島嶼更是這樣。例如,人們已經指出,原始的畜牧經濟在科西嘉島和撒丁島占主導地位。又如,賽普勒斯島的高原地區和克里特島的山區,是地中海最典型的無人區,是窮人、強盜、不法之徒的棲身之地……即使在西西里島,在這個富庶的西西里島的內地,人們能見到什麼呢?這是個陸上沒有大路、河上沒有橋樑、畜牧業落後的地方。那裡牲口品種低劣,要等到17世紀從柏柏爾引進種羊後才得到改良197。 在世界歷史的進程中 朝不保夕的、狹窄的和受到威脅的生活,這就是所有島嶼的命運。人們可以說,這是它們的內部生活。然而,它們的外部生活,它們在歷史舞台的前台扮演的角色之重大,則超出人們對這些實際上很貧困的世界的預期。事實上,歷史在其發展進程中常常在這些島嶼經過。也許更確切的說法是:要利用這些島嶼作跳板。我們且看島嶼在農作物的遷移、傳播方面所起的中繼作用:甘蔗從印度傳到埃及,又從埃及傳到賽普勒斯,並於10世紀在那裡正式種植;到了11世紀,再從賽普勒斯很快傳到西西里;以後又從西西里傳向西方,航海家亨利派人把甘蔗從西西里移植到馬德拉島,從而使馬德拉成為大西洋上的第一個「糖島」。後來這種作物很快從馬德拉傳到亞速爾群島、加那利群島、維德角群島,然後到達更遠的美洲的土地。對於養蠶業的傳播,對於大部分農作物的傳播,島嶼也同樣起了中繼作用,其中有些傳播路線還十分複雜。難道不是賽普勒斯的呂西尼安家族的奢華宮廷在15世紀向西方傳播了中國唐朝古老的時裝式樣嗎?尖長的翹頭鞋和圓錐形女式高帽傳到我們法國,其速度之慢勝過某些星球的光傳到地球,但它們體現著我國的一個歷史時代,足以使我們回想起查理六世時代輕狂的法國宮廷和貝利公爵收藏的《良辰美景》畫作。中國人在五世紀一度曾十分喜愛的裝飾……西方卻從賽普勒斯國王那裡接受了這筆遙遠的遺產198! 我們應該感到吃驚嗎?位於海洋幹線上的島嶼參與重大的國際交往。它們在日常活動之外,又增添了影響世界歷史進程的活動。由於抗拒不了歷史的召喚,島嶼的經濟備受衝擊。許多島嶼受到外來作物的侵入,而這些作物在這些島上種植,只是為了銷售到地中海,甚至世界市場。這些僅為出口而種植的農作物,時刻威脅著島上生活的平衡。我們前面所說的可怕的饑饉,往往是由於種植了這些農作物的緣故。如果把地中海諸島的例子擴大到大西洋,人們就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大西洋上的馬德拉島、加那利群島、聖多美島全都因單一的甘蔗種植而蒙受損害。後來巴西東北部殖民地的情形也是如此。原來是森林之島的馬德拉島,由於製糖廠和它們在燃料方面的需要,很快失去了大部分森林覆蓋。然而,這種劇烈的變化,完全是為了滿足歐洲對這種珍貴產品的需求,對島民自身沒有絲毫好處。甘蔗種植帶來了災難:土地一旦種上甘蔗,就不能複種其他作物,限制了糧食的種植面積。新作物破壞了原有的平衡。尤其在16世紀,由於有義大利、里斯本、安特衛普等地的強大的資本主義的支持,新作物具有更大的危險性,別的作物無法與之抗衡。總的說來,島民忍受不了這種致命的耗損。在加那利群島,可以肯定的是:糖和首批征服者的暴行對當地土著關切人的絕跡同樣負有責任。正是為了解決甘蔗園的勞動力問題,加那利群島的基督教海盜才把他們在非洲海岸擄獲的柏柏爾人淪為奴隸;特別是幾內亞和安哥拉的黑人,他們在16世紀中葉,也因為糖的緣故,被運到廣闊的美洲大陸充當奴隸。這是大西洋的例子。純屬地中海的事例也不缺乏。請看在西西里的日益擴大的小麥種植。至少一直到1590年或更後的時期,西西里一直是地中海西部的加拿大或阿根廷。希俄斯種植的是既可作樹脂,又可作飲料的乳香199;賽普勒斯生產棉花、葡萄和糖200;乾地亞島和科孚種植葡萄201;傑爾巴島種植的是油橄欖。所有這些都是從外部強加的經濟,而外來的經濟對德國人所說的「國民經濟」往往是有害的。 在賽普勒斯,當土耳其人於1572年把這個島嶼從威尼斯手中奪走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關於上述情況的證據。在威尼斯市政會議統治時期,賽普勒斯的財富就是葡萄園、棉花種植園和蔗田。財富,到底是什麼人的財富?是熱那亞和威尼斯貴族的財富。他們古老豪華的住宅,至今在尼科西亞的老城仍然可以見到。這絕不是當地人、信奉東正教的希臘人的財富。土耳其的征服引起了一場社會革命。一個英國水手在1595年寫的奇怪的證詞談到了這件事。一個賽普勒斯商人向他敘述該島的歷史,指給他看從前熱那亞和威尼斯的貴族宅第的廢墟。我們的這個見證人說,土耳其人把這些領主殺了,真是罪有應得,因為他們對農民的敲詐勒索簡直令人難以置信202。此外,威尼斯人在災難降臨的時刻感到鄉村和城市的希臘人拋棄了他們。當1570年土耳其進攻尼科西亞時,「各種社會地位的居民……差不多都待在家裡睡大覺」203。的確,在威尼斯人離開後,棉紗和原棉的出口都大大下降了,葡萄園荒蕪得更厲害,以致威尼斯竟叫人去贖回釀酒用的珍貴的羊皮袋,因為這些東西在島上已經毫無用處。但是,我們就因此應該說賽普勒斯衰落了嗎?事實表明,土耳其的統治絲毫也不意味著島民生活水平的下降204。 乾地亞島和科孚使人產生類似的想法。這裡的情況和賽普勒斯一樣。讓我們想像一下人們為了栽培葡萄,也就是為了生產葡萄乾和叫作馬爾瓦西的葡萄酒怎樣辛勤勞動。在科孚,葡萄樹從山地和丘陵遷往平原,因為平原更易於耕種205。葡萄樹趕走了小麥。但是,這些排他性的種植可能帶來生產過剩和銷售不暢的危機。1584年,當局命令把乾地亞的葡萄樹拔掉,百姓的憤怒情緒可想而知。受害者甚至說,作為臣民,他們「看不出威尼斯和土耳其有什麼區別」206。顯然,這種「殖民」經濟既有成功,也有失敗。要把葡萄種植者、地主、水手、商人和遠方的消費者結合起來,使整個體系能充分運轉,必須具備多種條件。葡萄酒和葡萄的確是歷史悠久、範圍廣大的貿易的對象。馬爾瓦西葡萄酒甚至在英國也是受人喜愛的飲料,這種奢侈品在16世紀社會中的地位相當於今天的波爾圖葡萄酒。班德洛在《短篇小說》中提到一個人,「他心情激動,神色沮喪,她便給他端來一杯馬爾瓦西葡萄酒」。 單一耕作的最後一個例子是位於突尼西亞海岸附近水域的傑爾巴島。威尼斯所屬各島是葡萄酒的產地,傑爾巴島則生產食油。在羅馬時代,突尼西亞大陸擁有廣闊的油橄欖林。當這些樹林在那裡消失時,傑爾巴島卻保存著它的油橄欖林。至於原因如何,我們不很清楚。這筆保存下來的財富意味著甚至在16世紀傑爾巴島在經濟上仍很重要207。傑爾巴島成了突尼西亞和的黎波里之間盛產橄欖油的綠洲,這裡一般說來,尤其是在南部,是盛產哈喇味黃油的地區。該島所產橄欖油是一種優質油料,價格便宜,適於各種用途,甚至可以用來處理毛織品和棉紡織品。正如非洲人萊昂在16世紀初所說的那樣,這種油易於輸出,暢銷國外。1590年以後,英格蘭也來傑爾巴島購買,到那時為止,一直由西班牙向它提供橄欖油。 在地理學家看來,傑爾巴島不過是個地勢很低的島嶼,河道的水位隨海潮而漲落208。事件史只把傑爾巴島看作是1510年、1520年和1560年發生的戰鬥的戰場。然而,在最後的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戰鬥中,橄欖油發揮了作用。當時基督教艦隊停留在傑爾巴島,沒有向的黎波里挺進。這支艦隊遭到了皮阿利帕夏的無敵艦隊的攻擊,雖然事先已獲悉敵人的逼近。其原因是基督教艦隊滯留在那裡裝運貨物,特別是橄欖油。戰爭失敗後,巡視官吉羅加的報告證實了這一點209。 但是,當這些大規模的活動並不強加一種破壞性太大的單一種植時,它們就成了島上的主要財富,至少也能保證換回島上生活必需品。這些活動使島嶼獲得應有的聲譽。伊維薩是鹽島;納克索斯島的鹽和它「白而透明」的酒也同樣有名;210厄爾巴是鐵島。是否還需要提一下洛梅利尼家族的世襲領地泰拜爾蓋珊瑚島(該島負有多種使命,不但出口穀物、皮革,而且辦理俘虜的贖買事宜),或者地處柏柏爾沿海的加利特島的著名漁場,或者達爾馬提亞的利埃塞納島的漁場呢?1588年的一份文獻資料說,由於沙丁魚群某天移向佩拉戈薩岸邊,利埃塞納島突然喪失了漁場211。羅得島位居要衝,無論在馬耳他騎士團時代還是在1522年以後的土耳其占領時期,地理位置保證了它「對其他島嶼的統治和對整個地中海的控制」212……愛琴海各島中,帕特莫斯島因為沒有其他特長,只是養著一群「除薩摩斯人以外最兇殘的島民」,因而他們全靠「搶劫基督教徒和土耳其人」維持生活213。 移居他鄉的島民 各個島嶼與外界混雜的最一般的方式是島民移居他鄉。所有的島嶼(如同所有的山地一樣,而地中海的許多島嶼都是山地)都輸出人口214。 關於希臘的移民問題,這裡就不多說了,我們只是簡單指出,移民涉及整個希臘群島,其中包括大島乾地亞。可是,在16世紀,那裡的人口外流未必達到科西嘉島那樣的規模,其特徵也未必如科西嘉島那麼典型。相對而言,科西嘉島資源貧乏,人口過多,島民四出謀生。可以肯定,地中海發生的任何一件大事都有科西嘉的參與215。甚至在熱那亞——令人憎惡的統治者——也有科西嘉人,因為人總得活下去,哪裡能找到麵包就去哪裡謀生。在威尼斯,也有科西嘉人。早在15世紀,科西嘉人就去托斯卡納的馬雷馬種地。到了16世紀,受熱那亞人折磨、迫害的尼奧洛農民開墾熱病流行的義大利土地,甚至撒丁島,並往往在那裡發財致富216。在羅馬,科西嘉人也很多,有的在那裡定居下來,經營牲口買賣217。他們的船隻經常進出羅馬的台伯河港口、奇維塔韋基亞和里窩那218。在阿爾及爾、科西嘉移民特別是科西嘉岬的居民,非常之多。熱那亞的一份報告敘述道,桑比埃羅在他前往君士坦丁堡的那次戲劇性旅行途中,曾於1562年7月經過阿爾及爾城,他的同胞都趕到碼頭像歡迎他們的「國王」一樣歡迎他219。桑比埃羅既然是熱那亞的敵人,法國的朋友,又為他的同胞向素丹懇求援助,他能深得人心,受到同胞的愛戴,這是不言而喻的事。 在阿爾及爾的科西嘉人是些什麼人呢?有些是苦役犯;另一些是水手和商人。他們在港口做買賣,有的就在這個城市定居。哈桑·科爾索後來不就成為阿爾及爾「國王」之一嗎?1568年間西班牙的一份報告提到220,阿爾及爾共有10000名叛教者,其中6000名是科西嘉人。阿爾及爾還有很多科西嘉的中間商。熱那亞的文獻資料還證實他們善於充當贖買戰俘的中間人。他們還是外國的非正式代理人。以弗朗西斯科·加斯帕羅·科爾索這位神秘人物為例,此人家住巴倫西亞,1569年受巴倫西亞總督的派遣,到阿爾及爾定居。在格拉納達戰爭的關鍵時刻,他同厄爾傑·阿里進行會談,為西班牙國王謀求最大的利益,試圖說服厄爾傑·阿里。此人使用的姓名相當怪僻,不像是個真名,但他究竟是誰呢?人們只知道他搭乘一艘雙桅橫帆船,裝載獲准運銷的貨物,即除西班牙法律禁止的「走私」商品以外的東西:鹽、鐵、硝石、火藥、船槳、武器等等,來往於巴倫西亞和阿爾及爾之間。他有一個兄弟在阿爾及爾,一個或幾個兄弟在馬賽,還有一個在卡塔赫納。他和他們之間的通信涉及整個西地中海。讓我們補充這樣一件事:一名西班牙戰俘在阿爾及爾的監獄裡,請一名公證人當面按照法律手續寫下狀紙,控告加斯帕羅·科爾索進行走私活動,控告他是個為雙方服務的間諜221。此事關係不大,但可能把一切都搞糊塗。我們且不必去弄清這個小問題,但不妨記住,這個令人驚奇的科西嘉家族分散在地中海四周。 另外一些科西嘉人住在君士坦丁堡、塞維利亞和巴倫西亞。但是,無論在16世紀還是在今天,他們喜愛的城市是馬賽。如果我們掌握的文獻資料靠得住,至少馬賽港周圍,幾乎有一半居民是科西嘉人222。 在移民問題上,責任不能完全推到科西嘉的統治者熱那亞身上,但也不能說它沒有絲毫責任。在16世紀,科西嘉人忍受不了熱那亞的統治,這是明顯的事實。把一切罪惡都歸咎於法國的陰謀和瓦盧瓦王朝的黃金,這種判斷不管是否合理和公正,至少也是沒有說服力的。我們絕不想否認科西嘉和法國之間的聯繫,也不想否認二者有許多一致的觀點,不斷互派密使和三桅戰船,互運火藥甚至金錢。法國在科西嘉所幹的事,科西默·德·梅迪奇也全都幹了,而且更加持之以恆,使用的手段更多,但效果卻沒有法國那樣理想。法國的政策之所以容易鼓動科西嘉山民起事(這是我們討論的重點,並由此進入主題),主要不是依靠什麼周密的籌劃,而且因為在土地遼闊的法國和人口稠密的科西嘉之間有著生死攸關的聯繫。法國作為最廣闊、最有前途的墾殖區,對科西嘉的移民敞開大門,而義大利本身因人口過多,反而把科西嘉視為供自己使用的殖民地。 對科西嘉人來說,還有另一個好處,即可以得到法國國王在海上的有效保護。科西嘉人定居馬賽後,就成了法國國王的臣民,並以這樣的身份在15世紀70年代以後促進馬賽城的興旺。17世紀,在面對泰拜爾蓋島——該島屬熱那亞的洛梅利尼家族所有——的法蘭西城堡一帶,就有科西嘉人居住,一份科西嘉文獻資料稱這裡是「保護法國人不受柏柏爾侵犯的海岸」223。奇怪的是,在這條珊瑚環列的海岸線上,科西嘉人又遇到了他們的死對頭,即以泰拜爾蓋城堡為代表的熱那亞統治者。桑松·納波隆1633年5月就在攻打這座城堡中喪生。 不被大海包圍的島嶼 在地中海世界中,地區分割極其嚴重;陸地留下大片的空白,沒有被人占據,更不用說海上了。除了真正的島嶼外,還有一些地區也是與世隔絕的世界,例如希臘半島——望文生義,半島幾乎是島——以及群山阻隔、除了大海別無出路的其他地區。那不勒斯王國北與羅馬接壤,那裡的崇山峻岭形成一道屏障,在這個意義上,難道不就是一個島嗎?我們的教科書里還提到,在大西洋、地中海、西爾特海和撒哈拉沙漠之間有一個馬格里布「島」(Djeziratel Moghreb),即「日落之島」。正如埃米爾·費利克斯·戈蒂埃所指出的,那是個變化無常的世界。 倫巴第地區夾在阿爾卑斯山和亞平寧山之間,一側是皮埃蒙特的田野,另一側是半拜占庭化的威尼斯地區,根據這個特點,人們可以說它是個大陸島。人們可以稍微誇大地說,葡萄牙、安達盧西亞、巴倫西亞、加泰羅尼亞就像一系列外圍島嶼,通過卡斯蒂利亞同伊比利亞結合在一起。請看,面對大海的加泰羅尼亞何等迅速地隨著歷史風向的轉變而轉變。它時而轉向法國(先是在加洛林王朝時期,後來又在行吟詩人的崇尚愛情的時代);時而轉向地中海(在13、14和15世紀);最後在18世紀轉向伊比利亞半島上落後的和尚未工業化的地區……至於西班牙本身,莫里斯·勒讓德爾竟稱之為半島,以此表明西班牙對外隔絕、不受外界影響的特性。 往東,在地中海的另一端,敘利亞這個在大海和沙漠之間的驛站,也是一個島嶼。人、技術、強權、文明和宗教,一切都以敘利亞為起點,向四面八方傳播。與此同時,敘利亞還在地中海世界推廣拼音字母、玻璃製造、紫紅色染布以及腓尼基人時代旱作制的秘密。敘利亞先為羅馬後為拜占庭造就了帝王;它依靠其大船曾經稱雄腓尼基海,成為地中海歷史上第一個,或者幾乎是第一個霸主。最後在1516年,如同在634年時情況一樣,由於伊斯蘭教(7世紀的阿拉伯人,16世紀的土耳其人)在其擴張過程中占領了敘利亞這一戰略要地,伊斯蘭一下便登上了地中海歷史的大舞台。 毫無疑問,我們這裡使用的島嶼定義範圍過寬。但是,這有助於說明問題。雖然地中海各地區之間被山水相隔224,相隔的距離達幾天的陸路或水路路程,地區之間仍有來往,遊牧活動更為往來提供了方便條件。但是,相互間的牴觸猶如放電現象一樣,猛烈而又時斷時續。島嶼的歷史像某些放大了的圖片,最能清楚地說明整個地中海的生活。人們據此可以較清楚地了解,地中海的每個地區在人種、宗教、風俗和文明極為混雜的情況下,何以都能保持其無法改變的特性和濃郁的地方風情。 半島 海洋生活不僅直接帶動七零八碎的島嶼和細長的沿海地帶,而且在大陸深處激起反響。面對大海的地區,特別是半島的大片陸地,不難同海洋生活融為一體。由於海域和陸地交叉穿插,半島周圍形成極長的海岸線。每個半島都是一塊獨立的大陸。伊比利亞半島、義大利、巴爾幹半島、小亞細亞和北非無不如此。後者似乎難以脫離非洲大陸的牽掣,但遼闊的撒哈拉卻把它同大陸整體分隔。泰奧巴爾德·菲舍爾認為,「伊比利亞自成一個小天地」。這個說法適用於其他半島,它們彼此相似,由同樣的材料構成:高山、高原、平原、蜿蜒曲折的海岸和成群的島嶼。因此,它們的自然風光和生活方式也具有某些共同點。提到地中海、地中海的氣候和地中海的天空,一些光彩奪目的畫面就展現在我們的面前。這些畫面都和大片的陸地相關。這些陸地或多或少,但毫無例外,都和大海牽連。西方的旅行家正是通過這些地方,特別是通過義大利和西班牙,和地中海經常接觸。在今天,如果我們仍然先入為主地只看到這些得天獨厚的世界,似乎整個地中海就只是這些地方,這無疑是錯誤的。認為地中海以半島為主,這並不錯。認為半島是地中海的全部,那就錯了。 半島和半島總是由一些彼此很不相同的中間地帶相銜接。在利翁海灣,是下朗格多克和下羅訥河河谷,地勢像荷蘭一樣低洼;在亞得里亞海,是下埃米利亞和威尼斯地區;往東,在黑海北部,是從多瑙河三角洲到高加索終端的開闊的、裸露的地區;最後,再往南,有一條漫長的、難以靠近的海岸,從南敘利亞延伸到突尼西亞的加貝斯和傑爾巴。這條狹長貧瘠的海岸線是另一個世界面對地中海的一個密封櫥窗。 儘管如此,半島仍然是地中海地區人力資源最豐富、潛力最大的部分。它們是領導歷史潮流的決定性因素,它們先積蓄力量,然後毫不吝惜地輪流使用這些力量。米什萊形象地把法蘭西比作歷史人物,這些半島幾乎也就是人物,是一些不同程度地意識到自身使命的人物。半島的統一性是顯而易見的。但是,它們並沒有瓦盧瓦王朝統治下的法國的那種整體性和自信心,更沒有法國在危機時期的那種政治激情和民族激情。舉例來說,1540年,當主張和哈布斯堡家族合作的蒙莫朗西被趕下台時,情況就是如此225;1570年到1572年間,在被聖巴托羅繆節大屠殺所打斷、但並未完全解決的那次長時期的危機中,情況也是如此。在16世紀末導致亨利四世取得驚人成就的另一次危機中,情況更是如此。 但是,這些半島的統一性帶有天然的特徵,也許不像法國的人為的統一性那樣需要由人的激情所促成。 然則,仍然有明顯的西班牙民族主義。正是在這種民族主義的驅使下,人們在1559年把菲利普二世身邊的非西班牙籍謀士統統從主要職位上趕走。正是這種民族主義使人們對當時的法國人懷有以下的成見:法國人永遠不可相信;法國人好爭吵,愛吹毛求疵,一遇挫折就泄氣,而在失敗或讓步後,又竭力要捲土重來。但是,這種西班牙民族主義遠非清一色的,或者廣泛地表現出來的。只是隨著國勢的不斷強盛,西班牙民族主義才逐漸顯露出來,並且和帝國的迷夢聯繫在一起。以這種混合形式表現出來的西班牙民族主義,不是在查理五世或者菲利普二世這些創業者的時代,而是遲至17世紀,當帝國日趨衰落,即在「環球」國王菲利普四世和他的謀士奧利瓦雷斯大公的時代,在貝拉斯克斯、洛普·德·韋加和卡爾德隆的時代,才充分發展起來。 義大利的整體性不如西班牙。但是,那裡也顯露出無可否認的民族主義,至少顯露出一種對義大利精神的自豪感。每個義大利人都相信自己屬於最文明的世界,有著最光輝的過去。至於當代,難道它是那麼可悲嗎?班德洛在他的一篇小說的開頭寫道:「人們整天嘮叨說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發現了新大陸,但首先是我們義大利人為他們開闢了道路。」226歷史學家迪·托科指出,在卡托—康布雷錫條約簽訂和西班牙人因而取得徹底勝利後,義大利半島喪失了自由,使義大利(尚未形成統一國家)愛國者產生了強烈的不滿和憤怒227。怎能忘記這樣多的統一的夢想,怎能忘記馬基雅弗里的吶喊、呼號,怎能忘記把自己親身經歷的歲月寫下一部義大利歷史的圭恰迪尼?228這些跡象儘管東鱗西爪,卻肯定都是義大利的民族主義和統一性的標記。 托斯卡納語的普及是另一個跡象,而且是更加重要的跡象(政治不是整體性的主要表現形式)。卡斯蒂利亞語16世紀在整個伊比利亞半島的推廣也同樣說明問題。從查理五世時代起,卡斯蒂利亞語變成了阿拉貢作家使用的文學語言。與菲利普二世同時代的一個阿拉貢貴族,就用卡斯蒂利亞語寫他的家庭日記賬229。在卡莫恩斯這一偉大時代,卡斯蒂利亞語甚至進入里斯本的文學界,同時又被整個西班牙上層階級所採用。卡斯蒂利亞的文學題材、宗教題材和崇拜偶像也都跟著被採用。說來奇怪,馬德里的農民聖徒——聖伊西多爾——竟取代了加泰羅尼亞農民曆來虔信的聖徒——很多教友會的主保、聖徒聖阿布棟和聖塞訥。古老的教堂里雖然供著這兩位聖徒的塑像,但在17世紀,加泰羅尼亞農民拋棄了他們,轉而崇拜聖伊西多爾230。 人們因此注意到,在地理障礙的保護下,半島的歷史地域具有整體性。其實,這些障礙既不是不可逾越的,也並不如拉蒙·費爾南德斯曾經想像的那樣,在西班牙邊境形成一道「電網」。這種邊界從來沒有存在過,無論在庇里牛斯山,在阿爾卑斯山,在多瑙河沿岸,在巴爾幹山,在亞美尼亞山區——一個可說是道路縱橫、人種混雜的地區——或者在位於北非南部的陶魯斯山、阿特拉斯山和撒哈拉沙漠,都從沒有存在過。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在與半島截然隔離的方向,大陸邊沿布滿障礙,妨礙了交流和來往。這一點很重要。奧古斯丁·勒諾代在引用梅特涅的名言時指出,16世紀瓜剖豆分、輪廓模糊(例如在皮埃蒙特這一邊)的義大利僅僅是一種地理表現231。難道僅僅是地理表現嗎?這是由相同的重大事件編織而成的歷史整體畫。在某種意義上說,這些事件受著地理空間的束縛,總是撞上這個空間界限的障礙,而始終越不過去。 在焦阿基諾·沃爾佩看來,這或多或少就是義大利的統一性的含義。對伊比利亞半島也可以這樣說。穆斯林的征服和復地運動這場歷史劇,在整整七個世紀內,作為半島的生活中心,始終在半島境內演出。伊比利亞因此基本實現了統一,並且能夠改造從外部借來的事物;它從歐洲接受了哥德式建築,但用巴洛克花飾和摩爾藝術加以美化,接著又從巴洛克式建築向西班牙化巴洛克風格轉化。北非的情形也是如此;雖然被伊斯蘭所侵占,北非卻賦予伊斯蘭特有的色彩,逐漸被穆斯林隱士「非伊斯蘭化、非東方化和柏柏爾化」232。 由於高山阻隔,每個半島都成為天各一方的世外之地,具有鮮明的個性、獨自的趣味、獨特的鄉音233。 每當某個半島在政治上實現了統一,這就意味著某種重大變化將要發生。請看古代馬其頓人統一希臘或者古羅馬統一義大利帶來的結果。16世紀初,天主教國王們奠定了西班牙的統一。這在當時是一股爆炸性的力量。 因為,雖然在面對大陸——歐洲大陸、亞洲大陸和非洲大陸——的方向,半島多半處於封閉狀態,它們對海洋卻是敞開大門的。半島強大時,就具有侵略性;一旦無力自衛,就被人占領。 半島往往成雙結對地生活,原因難道就在這裡嗎?義大利在古羅馬時代曾經控制了大海,實現了對所有半島的統治,但這畢竟是個例外。一個半島征服另一個半島,通常沒有這麼大的規模,一般就像是兩船相撞而已。例如,小亞細亞在14世紀末和15世紀初奪取遼闊的巴爾幹半島,為土耳其的大規模征服開闢了道路,就是這種情形。又如公元8世紀初,北非對伊比利亞半島的攻擊,進程更加迅速。於是,在長短不一的各個時期里,形成了上面所說的兩個大陸的結合:拜占庭時期以及土耳其帝國時期的安納托利亞和巴爾幹半島、中世紀的北非和鄰近的伊比利亞半島。北非和伊比利亞半島的結合雖然牢固234,但是,1492年的決裂使二者的關係在幾個世紀內遭受損害。這種結合取得了十分豐碩的成果,因而從未完全解體……在本書所研究的16世紀,發生過兩次這樣的「兩船相撞」。一次在西班牙和義大利之間,儘管兩個半島被西地中海隔開,並且曾多次發生衝突,它們於1559年結成了同盟,並延續了一個多世紀之久235。另一次在巴爾幹半島和北非之間。北非是一艘長期沒有主人的船。我們知道,土耳其人只占有北非的一半。 半島與半島的這些組合和分解概括了地中海的歷史。各個半島世界時而被人征服,時而征服別人。它們在蟄伏期間準備未來的爆炸。在8世紀柏柏爾人征服西班牙之前,馬格里布人口激增。在這很久之後,在土耳其人征服巴爾幹半島之前,我們同樣可以看到,小亞細亞也逐漸出現人口過剩。那裡似乎正在實現從遊牧生活到半定居生活的轉變。單單這種轉變本身就很說明問題。相反,一切征服都造成人員傷亡。古羅馬征服地中海各地之時,正是義大利人口下降之日。 政治上的領先地位從一個半島轉移到另一個半島。經濟、文明等方面的領先地位也跟著轉移。但是,這些轉移並不是同時進行的,一個半島很少能同時在各方面獨占鰲頭。所以不可能排列出這些正在演變中的半島世界的先後名次。一些半島比另一些半島更強大、更耀目、更發達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馬格里布也並不像埃米爾-費利克斯·戈蒂埃在他的書中所描述的那樣永遠落後。它也曾有過光輝的時期,甚至領先的時期。迦太基的地位不容輕視。公元8世紀征服了西班牙,9世紀征服了西西里,10世紀征服了埃及,這難道是微不足道的嗎?在精神方面,阿普雷烏斯和聖奧古斯丁時代的北非,是基督教會和拉丁文化的最大的支柱。義大利當時遠沒有北非那樣富有236。 在馬耳他進行了重要的考古發掘後不久,L.M.烏戈利尼提出了一個假設237。他認為地中海的文明,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樣產生於東方,而是產生於西方,產生於西班牙和北非,時間在公元前兩千年。文明可能是從西班牙和北非傳到義大利和東方的。後來,而且也僅僅在後來,文明才轉身向西方運動。即使這條假設的傳播路線並不正確,我們還是樂於想像,在這場沿著海岸和海路進行的接力賽中,火炬從一個島嶼傳到另一個島嶼,從一個半島傳到另一個半島。在間隔幾個世紀或幾千年之後,火炬又回到了原來的老地方。但是,這已經不是從前的火炬了…… 這一切都是幻想嗎?然而,在過去的漫漫長夜裡,一條多少帶有強制性的物理法則起了作用。海上生活這股動力總是首先抓住最無足輕重的、最不起眼的小片地塊(一些島嶼和濱海的小片地區),帶著這些地塊,不斷滾動,就像北方各海的潮水帶著海灘上的卵石滾動一樣。人們能夠想像出這個情景,而且這是十分可能的238。整個地中海的生活如果變得更加強勁有力,就能帶動像半島這些更重的物體。那時候,大海的歷史就用更強硬的語氣說話……當海上生活把整塊的大陸吸引過來時:愷撒征服高盧,格馬尼庫斯越過易北河,亞歷山大抵達印度河,阿拉伯人遠屆中國,摩洛哥人進逼尼日河……便是地中海的崢嶸歲月。 在這些偉大的歷史時刻,地中海漫無邊際地擴大其影響。地中海的範圍一直擴展到哪裡為止呢?這是一個本身難以回答的有爭議的問題。如果真要闡明地中海的命運和歷史,這可能是我們應該提出的根本問題。 原書本部分注釋 1.Éric de BISSCHOP,Au delà des horizons lointains,I,Paris,1939,p.344.Pour reprendre un mot de CERVANTES:「navegando de tierra a tierra con intencion de no engolfarnos」,Nouvelles exemplaires,I,254.Il s'agit d'un voyage de Gênes en Espagne. 2.Pierre Martyr au comte de Tendilla et à l'archevêque de Grenade,Alexandrie d'Égypte,8 janvier 1502(lettre n o 231)republiée par Luis GARCIA Y GARCIA,Una embajada de los Reyes Católicos a Egipto,1947,p.55,note. 3.Costeggiare,côtoyer,c'est aussi aller prudemment:le doge de Venise conseille au duc de Ferrare d'aller「costegiando」,A.d.S.Modène,Venezia 77 IX,f o 43,J.Tebldi au duc,Venise,29 avril 1526.Le contraire,aller tout droit,c'est s'engoulfer,aller「a camin francese」.Le Capitaine Général de la Mer,Tommaso Contarini,écrit de Corfou,le 10 juillet 1558:「...La notte,si comme le scrissi,levatomi me ne venni qui a camin francese,senza tochar alcun loco...」A.d.S.Venise,Proveditori da Terra e da Mar,1078.Autre expression,mais moins précise:venire de lungo.A.d.S. Venise,Senato Mar 19,f o34,28 décembre 1517,des navires de blé,chargés à Chypre...「sono venute de longo a Venetia senza tocar Corphú」.L'expression espagnole a largo mar,CODOIN LV,p.8(1628). 4.Arch.de Raguse,référence exacte égarée.Voyez Bertrand de LA BORDERIE,Le Discours du Voyage de Constantinople,Lyon 1542 p.6;BELON DU MANS(op.cit.,p.85)passe si près de la Pointe de Magnésie 「que nous eussions peu jetter une pierre de nostre navire jusques en terre」.Navires prisonniers de la côte Saco de Gibraltar,pp.134,136. 5.J.de BARROS,Da Asia,Dec.,I,livre IV,ch,XI(édition A.Baião,p.160):「jantando em un porto e ceando em outro」. 6.Damião PERES,História de Portugal,1928—1933,IV,p.214;Thomé CANO,Arte para fabricar...naos de guerra y merchante...Séville,1611,p.5 v o.Escalante de Mendoza,1575,fait la distinction entre les「marineros de costa y derrota y otros de alta mar」.Ne sont marins de haute mer ni ceux qui na-viguent de Biscaye en France...,ni ceux qui vont「vers tout le Levant」;Henri LAPEYRE,Une famille de marchands:les Ruiz,1955,p.194. 7.Op.cit.,p.25. 8.Cf.Le voyage des archiducs Rodolphe et Ernest(E.MAYER—LOEW-ENSCHWERDT.Der Aufenthalt der Erzherzöge R.und E.in Spanien,1564—1571,Vienne,1927),ou celui du cardinal Camillo Borghese(A.MOREL FATIO,L'Espagne au XVIe et au XVIIesiècle,1878,pp.160—169)qui,en 1594,s'arrête ainsi à Livourne,Savone,Palamos,Barcelone 「costegiando la riviera di Catalogna」.Marie de Médicis met 22 jours,de Livourne à Marseille,13 octobre—3 novembre 1600,Agrippa d'AUBIGNÉ,Histoire Universelle,édit.pour la Société de l'Histoire de France par A.de Ruble,1886—1897,IX,pp.338—339. 9.La Prevesa,Lépante...Mais aussi la Hougue,Aboukir,Trafalgar. N'est-ce qu'aujourd'hui que la guerre se perdrait au milieu des océans?R. LA BRUYÈRE,Le drame du Pacifique,1943,p.160. 10.Paul MASSON,Histoire du commerce français dans le Levant au XVIIesiècle,1896,pp.487—488.C'est la vieille route marseillaise avec cette différence qu'au XIIIesiècle,un petit nombre de navires seulement gagnaient la Syrie à partir de Messine,sans y faire relâche. 11.BELON DU MANS,op.cit.,p.81 v oet sq. 12.Ugo TUCCI,「Sur la pratique vénitienne de la navigation au XVIe siècle」,in:Annales E.S.C.,1958,pp.72—86. 13.Simancas E o 1392,Figueroa au Roi,Gênes,30 avr.1563:le duc de Monaco a arrêté trois escorchapines qui venaient de Tortosa,chargés de laine,parce qu'ils n'avaient pas payé le droit au passage.Les marchandises étaient destinées à des négociants espagnols de Florence.Le duc prétend que son privilège a été confirmé par Charles-Quint.A.d.S.,Genova,L.M.Spagna,10—2419:une galère savoyarde a pris (oct.1588)dans la rivière même de Gênes,à un mille des terres,des barques chargées d'huile,parce qu'elles n'avaient pas payé le droit de Villefranche.Sur le droit de Villefranche,qui remonte à 1558,voir Paul MASSON,Histoire du commerce français dans le Levant au XVIIesiècle,1896,pp.72—73 et Histoire du commerce français dans le Levant au XVIIIesiècle,1911,pp.192—193;C.S.P.VII,p.229,25 juin 1560;A.N., Marine B31;Gênes,Manoscritti n o 63,1593;A.d.S.Florence,Mediceo 2842,11 août 1593;A.N.,Affaires Étrangères B1,511 Gênes,17 juin 1670;Lettres de Henri IV,VI p.126. 14.La seule possession de Piombino (on sait que Piombino,État seigneurial indépendant,sera occupé par Cosme de Médicis de 1548 à 1557)estconsidérée comme capable de rompre la navigation d'Italie.Il est vrai que Piombino,au cas où Gênes échapperait à l'Espagne,est le seul port apte à la liaison Espagne-Italie:Livourne n'est pas un bon port,Monaco est 「poco capaz」(Instruction de J.de Vega à Pedro de Marquina,BUSCHBELL,art.cit.,p.338,sept.1545).Sur Piombino,Arch.Hist.Nacional,Madrid,n o du catalogue 2719,énorme documentation.H.Lippomano au doge (A.d.S. Venise),Madrid,26 janvier 1587:le grand-duc de Toscane offrirait un million d'or pour les présides,voire pour un seul d'entre eux.Philippe II n'y veut consentir:「perché tra le altre cose non haverebbe dalle parte di Catalogna et da tutte le rive di Spagna fino a Napoli alcun porto di conto...」 15.Richard EHRENBERG,Das Zeitalter der Fugger,1922,I,373,Paul HERRE,Weltgeschichte am Mittelmeer,1930,pp.229—231. 16.P.GAFFAREL,Histoire du Brésil français au XVIe siècle,1878,pp.100—101. 17.A.d.S.Venise,H o Lippomano au doge,Madrid,19 novembre 1586. 18.A.d.S.Florence,Mediceo 2079,fos 337 et 365.Les naves sont italiennes probablement.Voyage en droiture du Brésil à Livourne,mais,sembletil,d'un navire portugais,Mediceo 2080,29 nov.1581.Mention aussi d'une nave envoyée 「alle Indie」par le grand—duc Ferdinand pour y découvrir des terres nouvelles,à la date de 1609,in:BALDINUCCI,Giornale di ricordi,Bibliothèque Marciana,VI,XCIV.Y a-t-il erreur d'une année?Le grand-duc Ferdinand d'accord avec les Hollandais pour coloniser une partie du Brésil au début du XVIIe siècle,Giuseppe Gino GUARNIERI,Un audace impresa marittima di Ferdinando I dei Medici,con documenti e glossario indocaraibico...Pise,1928,p.24 notes. 19.J.CVIJIC,La péninsule balkanique,1918,p.377. 20.Édouard PETIT,André Doria,un amiral condottiere au XVIe siècle,1466—1560,1887,p.175;BELON écrit bien,op.cit.,p.92,《Les anciens avaient de plus grandes difficultés dans leurs navigations que nous n'en avons maintenant...et le plus souvent ils ne perdaient point la terre de vue.Mais maintenant que tout le monde a connu la vertu de la pierre de l'Aimant la navigation est facile》.Et il signale l'usage que les corsaires font de la pierre d'aimant.Mais justement les corsaires n'ont-ils pas besoin d'aller au large,defondre du large?La boussole serait arrivée de Chine en Méditerranée au XIIe siècle.Mais est-ce sûr? F.C.LANE,「The Economic Meaning of the Invention of the compass」,in: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vol.LXVIII,n o 3,avril 1963,p.615. 21.Les remarques de Bisschop,op.cit.,p.332,sur la côte aride et revêche de l'Espagne méditerranéenne.La note de Siegfried,op.cit.,p.319,sur les côtes sèches et souvent désertes de la Méditerranée.Remarques de R.Recouly,Ombre et soleil d'Espagne,1934,p.174;des centaines de kilomètres sans apercevoir ni villages.Côtes désertes,mais aussi sans abri. Ainsi la côte d'Espagne,du cap de Palos au cap de Salon,n'a d'abris,en dehors de Valence et Alicante,que contre les vents de tenne(Instructions Nautiques,n o345,p.96).Sur toute la côte espagnole de Méditerranée,pas d'abri naturel contre les vents du large(ibid.,p.1).Côtes montagneuses et dénudées de Provence,Honré Bouche,Chorographie,ou des descriptions de la Provence...,1664,p.18. 22.Richard HENNIG,Terrce Incognitce,2eéd.,1953,III,p.261. 23.JoãodeBARROS,DaAsia,Déc.I,livreI,chap.2,Venise,1551,p.7. 24.Georg FRIEDERICI,Der Charakter der Entdeckung und Eroberung Amerikas durch die Europäer,1936,II, p.23. 25.Vitorino MAGALHAS-GODINHO,L'Economie de l'Empire portugais aux XVe et XVIesiècles.L'or et le poivre.Route de Guinée et route du poivre,Paris,1958,Thèse dacylographiée,Sorbonne,p.XLVIII et sq. 26.Y.M.GOBLET,Le Temps,30 avril 1938. 27.Les barques multicolores de L'Égée,à pavois relevés (W.HELWIG,Braconniers de la mer en Grèce,trad.fse,1942,p.133).Dans la mer des Baléares,aujourd'hui encore,les fines goélettes porteuses d'oranges,R.RECOULY,op.cit.,p.179. 28.Emmanuel GRÉVIN,Djerba l'ile heureuse et le Sud Tunisien,1937,p.35. 29.Théophile GAUTIER,in:Voyage à Constantinople,1853,p.36.Voyez le spectacle actuel du port de Cavalla(M.N.Kawalla die Stadt am weissen Meer,Kölnische Zeitung,16 juillet 1942):les voiliers chargés de tabac,d'olives,de calmars desséchés... 30.Cdt.A.THOMAZI,Histoire de la Navigation,1941,p.23. 31.Pour des descriptions particulières,cf.sur la baie de Naples,Instructions Nautiques,n o 368.p.131;sur le golfe de Volo,aux iles innombrables,HELWIG,op.cit.,p. 16;sur le golfe de Quarnero.H.HOCHHOLZER,「Die Küsten der Adria als Kultur-Siedlungs-und Wirtschaftsbereich」in:Geogr.Zeitsch.,1932. 32.Dolu à l'évêque de Dax,Constantinople,18 févr.1561,E.CHARRIÈRE,op.cit.,II pp.650—652:au sujet d'incursions moscovites contre la Tana.Les Moscovites profitent de ce que les rivières sont gelées. Ils se retirent chez eux au printemps(cf.Ibid.,pp.647—648et 671—672,5 févr.et 30 août).Pour les pirateries par mer des Russes,une indication en 1608:Avisos de Constantinople,12 juin 1608.A.N.,K 1679.Le Pacha de la Mer a songé à envoyer contre eux des galères,mais des galères,lui diton,ne peuvent rien contre ces bateaux légers.Il vaut mieux envoyer contre eux des 「caiches que son barcos medianos」En 1622,incursions en mer Noire de Cosaques au service de la Pologne,sac de Caffa 「capitale du Tartare」,Naples,Storia Patria,XXVIII,B II,fos230 et 230 v o;1664,J.B.TAVERNIER,op.cit.,p.274. 33.La Mingrélie,note TAVERNIER(op.cit.,I.p.275)en 1664,est toujours en bons rapports avec la Turquie「parce que la plus grande partie du fer et de l'acier qui se consomme dans la Turquie vient de Mingrélie par la mer Noire」... 34.BELON DU MANS,op.cit.,p.163. 35.「Ceste furieuse mer là...」,19 mai 1579,E.CHARRIÈRE,op.cit.,III,p.799.Les navires de la mer Noire sont souvent mal lestés.Cf.,à propos du naufrage d'un navire chargé de planches,TOTT,Mémoires,op.cit.,II,p.108. 36.Avis de Constantinople 17,18,24 oct.1575,Simancas E o1334. 37.La mer Noire a été ouverte aux Italiens vers 1265,par la décadence politique de Byzance:G.BRATLANU.Etudes byzantines,1939,p.159. 38.A.PHILIPPSON,「Das Byzantinische Reich als geographische Erscheinung」,in:Geogr.Zeitschrift,1934,p.448. 39.I.NISTOR,Handel und Wandel in der Moldau,1912,p.23. 40.C'est une grosse question que ce commerce occidental dans la mer Noire.Pour le commerce de Raguse,voir infra,pp.291—292.De temps à autre,Venise aura encore poussé des navires jusqu'en mer Noire (H.F o au doge,Péra,25 mai 1561,A.d.S.Venise,Sen oSecreta,Const.,Fza 3C.II s'agit d'une petite nave vénitienne partie pour la Mingrélie).A noter(A.d.S.,Florence,Mediceo 4274)que,dans le projet de capitulation entre Florence et Constantinople,les Florentins demandent la libre navigation en mer Noire,1577. 41.G.I.BRATIANU,「La mer Noire,plaque tournante du trafic international à la fin du Moyen Age」,in: Revue du Sud-Est Européen,1944,pp.36—69. 42.CF.infra,II,pp.356—357.Sur la grosse question du canal du Don à la Volga,voir les antécédents J.MAZZEI,Politica doganale differenziale,1931,p.40 et mieux encore W.E.D.ALLEN,Problems of Turkish Power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1963,p.22 et sq. 43.J.W.ZINKEISEN,Geschichte des osmanischen Reiches in Europa,1840—1863,III,et sq. 44.Robers MANTRAN,Istanbul dans la seconde moitié du XVIIe siècle,1963,énumère les types de bateaux turcs aux noms reconnaissables:firkata(frégate),zaïka (saïque ou caïque),kalyon(galion),p. 318,note2;fautil distinguer le saïque,bateau grec par excellence porteur de blé dans l'Égée et la Marmara,du caramusali,Haramürsel,dans la seule mer de Marmara,《du nom du port voisin d'Izmit (Nicomédie)où on le construit》,pp.488—489:bateau à demi ponté,avec trois voiles et des rames?Les textes occidentaux ne sont pas d'accord... 45.Casa Grande e senzala,Rio de Janeiro,5 oédit.1946,I,p.88;Paul ACHARD,La vie extraordinaire des fréres Barberousse,op.cit.,p.53. 46.Gonzalo de REPARAZ,Geografia y politica,Barcelone,1929,passim. 47.E.-F.GAUTIER,Les siècles obscurs du Maghreb,1927,p.280. 48.D'après les documents de la série Estado Castilla,à Simancas.Cf.infra,II,pp.186—187. 49.14 mars 1565,Simancas E o146. 50.R.RICARD,《Les Portugais au Maroc》,in:Bulletin de l'Ass.Guillaume Budé,juill.1937,p.26. 51.D.de HAEDO,Topographia...,op.cit.,p.19 v o. 52.F.BRAUDEL et R.ROMANO,Navires et marchandises à l'entrée du port de Livourne,1547—1611,1951,p.45. 53.Ibid.,p.45. 54.J.DENUCÉ,L'Afrique au XVIe siècle et le commerce anversois,1937,p.12. 55.Philippe II à l'Adelantado de Castille,S.Lorenzo,4 septembre 1594,Simancas E o Castilla 171,f o107,a su que l'Adelantado,qui est avec ses navires à Ceuta,a I'intention de nettoyer la côte jusqu'au Cap San Vicente,qu'il aille jusqu'a Lisbonne. 56.USTARIZ,op.cit.,pp.260—261(1724). 57.A.d.S.Venise,Alvise Correr au Doge,Madrid,28 avril 1621.Réussite très difficile,note le Vénitien「vu la grande distance d'une rive à l'autre du détroit」. 58.Xavier A.FLORES,Le 「Peso Politico de todo el mundo」d'Anthony Sherley,1963,p.176. 59.Ibid.,p.111. 60.A.d.S.Venise,H o Lippomano au doge,Madrid,19 novembre 1586,sur le passage d'Amurat,roi corsaire d'Alger 「par une nuit obscure」. 61.R.B.MERRIMAN,The Rise of the Spanish Empire,1934,IV,p.248,434.Est-ce la faute des Aragonais,trop occupés de leurs petites affaires,comme le soutient R.KONETZKE,op.cit.,p.148?Sur ce point, je ne le suivrai pas volontiers. 62.Giovanni LIVI,La Corsica e Cosimo dei Medici,Florence,1885. 63.A.d.S.Florence,Mediceo,2080. 64.Jean DELUMEAU,Vie économique et sociale de Rome dans la seconde moitié du XVIesiècle,I.1957,p.128. 65.Danilo PRESOTTO,「Venuta Terra」et 「Venuta Mare」nel biennio 1605—1606,thèse dactylographiée,Faculté d'Économie et Commerce de Gênes,1964,p.31 et sq. 66.Giovanni REBORA,Prime ricerche sulla 「Gabella Caratorum Sexaginta maris」dactylographiée,Faculté d'Économie et Commerce de Gênes,1964,p.31. 67.Danilo PRESOTTO,op.cit.,p.53. 68.A.d.S.Florence,Mediceo,2080. 69.Principes de géographie humaine,p.265. 70.Voir infra,p.274. 71.Jacques HEERS,Gênes au XVesiècle,1961,p.275. 72.Mémoires de Messire Philippe de Comines,augmentés par M.l'abbé Lenglet du Fresnay,éd Londres et Paris,1747,IV,p.103.Les naves jaugent 2,100 et 1,750 tonnes,au maximum,et sans doute 1,500 et 1,250. 73.Mapa del mar Adriatico,1568,Sim.E o540.Énorme littérature à cesujet:cf.les quelques lignes de LE DANOIS,op.cit.,p.107;de A.PHILIPPSON,op.cit.,pp.40—41;de J:BOUCARD,sur「L'histoire récente de l'Adriatique」,in:C.R.S.de la Soc.géologique de France,n o 5, mars 1925.Prenons à H.HOCHHOLZER,art.cit.,in:Geogr.Zeitschrift,1932,pp.93—97,ces quelques mesures précises:de Venise au détroit d'Otrante,l'Adriatique compte 700 km;sa superficie—140,000 km2—est ainsi d'un sixième seulement plus étendue que celle du golfe de Finlande.Réduite à un cercle,elle aurait 492 km de diamètre.Ses côtes continentales et insulaires mesurent respectivement 3,887 et 1,980 km,soit au total 5,867 km.Sauf pour le littoral vénitien et albanais,courbe de —10 m collée au rivage. 74.Maurice HOLLEAUX,Rome,la Grèce et les monarchies helléniques,1921,pp.176—177. 75.B.N.,Paris,Esp.127.,f o7.Début du XVIIe s. 76.E.ALBÈRI,Relazioni degli ambasciatori veneti,II,V,p.465. 77.B.N.Paris,Fr.,16.104. 78.La côte ouest dépourvue de ports,Instructions Nautiques,n o408,p.32. 79.A.d.S.Venise,Senato Mar,15,f o2. 80.Venise déeidée à fortifier Corfou à cause du danger turc;évêque de Dax au roi,Venise,29 juil.12 août 1559,E.CHARRIÈRE,op.cit.,II,pp.600—601. 81.V.LAMANSKY,op.cit.,pp.610—611. 82.P.CANAYE,op.cit.,pp.190—192,année 1573. 83.V.LAMANSKY,op.cit.,p.611. 84.Correr,D.delle Rose 21,f o29. 85.Felice TOFFOLI,「Del commercio di Veneziani ai tempi della Repubblica,con accenni a Trieste 」,1867,p.24,extrait de l'Osservatore Triestino, mai 1867. 86.Serafino RAZZI,La storia de Raugia,1595,éd.1803,p.260. 87.A.d.S.,Venezia,Cinque Savii alla Mercanzia,Busta 4,copie(extraits de l'histoire de Gio.Batta Nani).Innombrables sont les incidents antérieurs Cf.lettre du recteur de Raguse au consul ragusain à Venise(16 janvier 1567)au sujet de marchandises saisies par le comte de Corzola qui demande paiement d'un droit de douane de 10 p.100(Arch.de Raguse,L.P.,I,f o34,A.d.S.Venise,Cinque Savii,Busta 3,copie,10 aout 1597). 88.Venise,Cinque Savii alla mercanzia,Busta 3,les Cinq Sages au doge,29 déc.1634,copie.Lutte contre Ancône et son commerce des cuirs par suppression des droits de douane(de 1545 à 1572)sur les noix de galle venant de Haute et Basse Romania. 89.En 1559,le gros incident de Durazzo:le provéditeur Pandolfo Contarini poursuivant des corsaires turcs,ceux-ci se réfugient à Durazzo:le Vénitien bombarde la ville...Cf.CAMPANA,La vita del catholico...Filippo II,1605,II,XI,pp.82—83,et l'évêque de Dax au roi,30 avr.,20 mai 1559,E CHARRIÈRE,op.cit.,II,pp.573—575.En 1560,pacifiquement cette fois,elle se fait céder 「trente et trois cazalz」dans les environs de Sebenico,que le Turc avait usurpés(Dolu à I'évêque de Dax,Constantinople,21 sept.1560,E.CHARRIÈRE,op.cit.,II,625—628). 90.A.d.S.Venise,Cinque Savii,9,f o175. 91.Politique évidente en ce qui concerne le sel des salines de l'Adriatique,à peu près toutes sous sa coupe,ou même le sel importé de plus loin.Politique nécessaire,sans doute:en 1583—1585,pour trois années,le commerce maritime à l'exportation de Venise est de 1,600,000 ducats 「dentro del colfo fin a Corfu」et de 600,000 au delà (A.d.S.Venise,Papadopoli,codice 12,f o22v o).Le calcul est fait par un contemporain,à partir du 「datio della uscita」de 5 p.100 sur les marchandises.Pour le sel,vraie monnaie supplémentaire en Adriatique,cf.Fernand BRAUDEL,「Achats et ventes de sel à Venise」(1587—1793),in:Annales(E.S.C.),1961.pp.961—965, et la carte jointe.Par le sel,Venise tient la clientèle des éleveurs balkaniques. 92.A.d.S.Venise,Cinque Savii,13 mai 1514:droit de charger et de transporter directement,à Alexandrie d'Égypte,huiles,amandes,noix,châtaignes. 93.A.d.S.Venise,Senato Mar,186,6 mars 1610. 94.Ibid.,19,20 juin 1520. 95.Francisco de Vera à Philippe II,7 octobre 1589,A.N.,K 1674. 96.L'empereur à Dietrichstein,2 mai 1570,P.HERRE,Europäische Politik im cyprischen Krieg,1570—73,1902,p.148;sur les querelles et négociations entre Vienne et Venise,voir G.TURBA,op.cit.,XII,p.177 note(23 nov.1550),XIII,p.148(9 juin 1560).L'Allemagne 「n'a eu la voie libre en Adriatique qu'avec le règne de Charles VI」,cf.KREBS,art,cit.,pp.377—378 et ,mieux,J.KULISCHER,Allgemeine Wirtschaftsgeschichte,1928—1929,II,236—237. 97.A.LE GLAY,Négociations diplomatiques entre la France et l'Autriche durant les trente premières années du XVIe siècle,I,1845,p.232. 98.Ainsi,A.d.S.Venise,Cinque Savii,2,26 févr.1536:les navires vénitiens transportant des marchandises chargées dans le Levant pour le compte de Vénitiens ou d'étrangers vont souvent débarquer directement dans les villes du Sottovento,on le leur interdit formellement.Sur les vins des Pouilles transportés en Dalmatie,cf.relation de Giustiniano,1576,B.N.Paris,Ital.220,f o72,copie.Et déjà,le 5 oct.1408,on trouve formulée(Cinque Savii,2)l'interdiction d'exporter du blé hors du 「golfe」. 99.Nombreuses références,ainsi A.d.S.Venise,Senato Terra 4,f o123 v o,f o124;27 septembre 1459;Senato Mar 6,f o89 v o,28 septembre 1459.Course génoise aussi,Senato Mar 6,f o196 v o,16 juin 1460. 100.Une des premières apparitions de corsaires turcs,A.d.S. Venise,Senato Mar 18,f o119 v o,9 septembre 1516,il s'agit du corsaire Curthogoli avec 12 à 15 voiles à l'entrée du golfe. 101.En 1533,à La hauteur de Valona,une fausse manœuvre livre deux galères vénitiennes à 12 galiotes barbaresques,Giuseppe CAPPELLETI,Storiadella Repubblica di Venezia del suo principio al suo fine,Venise,t.VIII,1852,p.199. 102.Aggravation cependant dès 1570,Museo Correr,D.delle Rose,481,Ier octobre 1570:entre vin et huile les corsaires ont fait 76,000 ducats de prise. 103.V.LAMANSKY,op.cit.,pp.600—601. 104.Giacomo Tebaldi au duc de Ferrare,Venise,28 mars 1545.A.d.S.Modène Venezia XXIV,2383/72「Quelli diavoli Scochi hano preso certi navilii richi et impicato tutti quelli v'erano dentro,com'intesero ch'erano venetiani」. 105.Correr,D.delle Rose 21,f o78. 106.Correr Cigogna,1999(s.d.). 107.A.d.S.Venise,Papadopoli 12,f o25. 108.Le témoignage,entre cent autres,de H.HOCHHOLZER,art.cit.,p.150.Ne pas accepter les exagérations des livres et plaidoyers d'Attilio TAMARO,dans l'Adriatico golfo d'Italia,1915.Cette précaution prise,on peut reconnaître la valeur et le talent de ses études,「Documenti inediti di storia triestina,1298—1544」,in:Archeografo triestino,XLIV,1931,ou de sa Storia di Trieste,2 vol.,Rome,1924.Intéressants points de vue effleurés par BOZZO BALDI,L'isola di Cherzo,préface de R.Almagiâ,fasc.3,Studi geografici pubblicati dal Consiglio Nazionale delle Ricerche,1934;les bases de L'italianité dans cette ile,bases sociales et économiques, ont été la grande propriété et l'armement maritime. 109.Antonio TEJA,「Trieste e l'Istria negli atti dei notai zaratini del 300」,in:Annali del R.Ist.Tech.Rismondo,1935;Silvio MITIS,Il governo della repubblica veneta nell'isola di Cherso,1893,p.27. 110.A.PHILIPPSON「Das byzantinische Reich als geographische Erscheinung」,in:Geogr.Zeitschr,1934,pp.441—455. 111.Instructions de Pandolfo Strozzi au général des galères envoyées en course,Livourne ler avr.1575,A.d.S.Florence,Mediceo,2077,f o540 et v o.Le raid doit se faire par L'itinéraire suivant:Messine,cap Passero,cap Misurata,car,auprès de ce dernier cap africain,passent les naves qui viennent du Levant vers Tripoli,Tunis,Bône et Alger. 112.Sur les migrations d'un bassin à l'autre,cf.deux Grecs condamnésdans l'autodafé de Murcie,14 mai 1554(A.H.N.,L o2796).Des Grecs qui vont à Madrid(Terranova à S.M.,Palerme,20 déc.1572,Simancas E o 1137).Sur les Grecs à Livourne au XVIe siècle,très nombreux documents.Un Grec de Cadix fait prisonnier par les Turcs d'Alger,1574,D.de HAEDO,op.cit.,p.175 v o.Un Chypriote à Majorque,19 févr.1589,RIBA YGARCIA,El consejo supremo de Aragon en el reinado de Felipe II,1914,p.285.Grecs au service de la marine espagnole;Tiepolo au doge,19 août 1560,Calendar of State Papers (Venetian),VII,247. 113.J.SAUVAGET,Introduction à l'histoire de l'Orient musulman,1943,pp.43—44. 114.Le but recherché par Ferdinand le Catholique en 1509—1511,lors des grandes expéditions de Pedro Navarro,ce n'est pas seulement d'aveugler les ports de course du Maghreb ou d'ouvrir les voies à une nouvelle guerre de Grenade dont l'Afrique serait le prix(cela,Isabelle l'avait vu et rêvé,non pas lui).C'est surtout de créer une route maritime appuyée sur la côte,de l'Espagne du Sud à la Sicile riche en grains.Oran était enlevé en 1509,et en 1511,déjà l'armada espagnole se saisissait de Tripoli de Barbarie.Cette rapidité révèle le sens de sa mission.(Fernand BRAUDEL「les Espagnols et l'Afrique du Nord」,in:Revue Africaine,1928.)Lucien ROMIER a cru relever une intention semblable dans la campagne de Charles Quint contre la Provence. 115.V.LAMANSKY,Secrets d'ÈEtat de Venise,Saint-Pétersbourg,1884,pp.563—564.relation vénitienne,de 1559. 116.Sur la grand opposition Orient et Occident,durant l'antiquité romaine—qui confirme ce que j'avance—voir G.I.BRATIANU,Études byzantines,1939,pp.59—60,82—83.Jacques PIRENNE,Les grands courants de l'histoire universelle,1944,I,p.313.Pierre WALTZ,La Question d'Orient dans l'Antiquité,1943,p.282. 117.R.PFALZ,art.cit.,p.130,note 1,indique qu'en 1928,il a étépêché sur les côtes de Gênes,10,280 qx de poisson,alors que les besoins de la ville sont de 20,000 qx.Le pêcheur italien gagne quatre fois moins que le pêcheur français et huit fois moins que le pêcheur anglais,et cependant,en France et en Angleterre,le poisson n'est pas plus cher qu'en Italie. 118.Sur la pêche des thons,Philippe II au duc d'Albe,4 mai 1580 (CODOIN,XXXIV,p.455),19 mai 1580(ibid.,p.430),18 avril (ibid.,XXXLL,p.108),A.de MORALES,Las antigüedades de las ciudades de España Madrid,1792,f o,41 v o,dit qu'en 1584,la pêche des thons rapporte en Andalousie 70,000 ducats aux ducs de Medina Sidonia et d'Arcos.Ce détail pittoresque:au moment de la pêche 「tocase a tambores y hazese gente para yr a su tiempo a esta pesqueria con el atruendo y ruydo que se aparaja una guerra」.Pêches à Conil,de maiàjuin,la mer rouge de sang.Pedro de MEDINA,Libro de grandezas y cosas memorables de España,éd.augmentée par D.PEREZ DE MESSA,1595,p.108. 119.E.LE DANOIS,op.cit.,pp.197—198. 120.Danilo PRESOTTO,op.cit.,p.364. 121.Alberto TENENTI,Cristoforo da Canal,1962,p.82. 122.Lettre patente de Philippe II,ler oct.1561 en faveur de l'Écossais Chasteniers qui a armé une galère contre les Infidèles.B.N.,Paris,Fr.16103,fos69 et 69 v o. 123.A.d.S.,Florence,Mediceo(référence incomplète). 124.G.VIVOLI,Annali di Livorno,IV,pp.10—11. 125.Ibid.,IV,p.10. 126.F.C.LANE,Venetian ships and shipbuilders of the Renaissance,1934,pp.37—38. 127.Ibid.,p.42. 128.B.HAGEDORN,Die Entwicklung der wichtigsten Schiffstypen,Berlin,1914,pp.1—3 et 36;références dans F.C.LANE,op.cit.,p.41. 129.Instructions Nautiques,n o368,pp.66—70:Andrea NAVAGERO,Il viaggio fatto in Spagna,1563,p.2(1525):affreux chemins de Gênes à Rapallo,mais le pays est bien peuplé. 130.V.LISICAR,Lopud.Eine historische und zeitgenössische Darstellung,1932;Lopud est l'île de Mezzo. 131.Museo Correr,D.delle Rose,21,f o17(1584),f o19(1586),f o70 v o(1594). 132.A.d.S.Naples,Sommaria Partium,volume 559,f o158,9 octobre 1567,à titre d'exemple. 133.Ibid.,532,5 novembre 1551 134.Ibid.,560,f o209,10 juin 1568. 135.Ibid.,543,f o128,10 janvier 1568. 136.Ibid.,575,f o40,17 juillet 1567. 137.Ibid.,577,f o37—39,10 octobre 1568;f o89—93,21 janvier 1569. 138.Ibid.,596,f o193—6,juillet 1572. 139.Bartolomeo CRESCENTIO ROMANO,Nautica mediterranea...,1607,p.4. 140.Ibid.,p.4. 141.Ibid.,p.7. 142.POURQUEVAUX,Dépêches,I,p.12,bois des forêts de Quillan. 143.Archives de Raguse,Diversa de Foris X,f o81 v o et sq.:Conto di spese di me Biasio Vodopia... 144.A.d.S.Florence,Mediceo,4897 bis,f o6 et 6 v o,15 janv.1566. 145.Ibid.,2840,f o3,23 juill.1560. 146.Simancas E o1056,f o185,22 août 1568. 147.Geographia General de Catalunya,p.336. 148.A.d.S.Naples,Sommaria Partium,562,f o83,10 septembre 1567. 149.F.C.LANE,op.cit.,p.219 et sq. 150.Robert MANTRAN,Istanbul dans la seconde moitiédu XVIIesiècle,1962,p.445 note 2,et passim. 151.V.LAMANSKY,pp.83—89.Simancas E o1329,Venise,25 nov.1571.Les efforts de Venise ne semblent pas avoir abouti.Sa politique eûtelleété adoptée qu'on peut douter de son efficacité:une lettre de l'ambassadeur français à Constantinople,du 8 mai 1572,annonce qu'en cinq mois,les Turcs ont déjà fait 150 vaisseaux,avec artillerie et équipages (E.CHARRIÉRE,op.cit.,III p.269). 152.F.C.LANE,op.cit.,p.232. 153.C.TRASSELLI,「Sul naviglio nordico in Sicilia nel secolo XVII」,art.inédit,paraîtra dans l'hommage à Vicens Vives(en cours de publication). 154.Une étude difficile sur les prix de revient des bateaux est possible.Sur le prix du bois nordique,des renseignements précieux in:Dispacci scritti al Senato dal Secretario marco Ottobon da Danzica dalli 15 novembre 1590 sino 7 settembre 1591,copie A.d.S.Venise,Secreta Archivi Propri,Polonia 2. 155.Instructions Nautiques,n o368,p.7.Les très mauvais temps sont rares sur la côte entre Nice et Gênes.Sur le port de Rosas garanti contre tous les vents,sauf ceux du Sud qui sont assez rares.Instructions,n o345,p.135.Le calme constant du port d'Antibes:Instructions n o360,p.175.Puissance du mistral à Valence même (entendez dans le golfe de Valence).Il n'est pas dangereux pour un navire près de la terre,mais au large,il oblige souvent le même navire à aller chercher refuge sous les îles Baléares:Instructions,n o345,p.12. 156.Werner HELWIG,Braconniers de la mer en Grèce,trad.française,1942,p.199. 157.Actuellement encore,certains points de la côte ligure ne s'atteignent que par voie de mer R.LOPEZ,《Aux origines du capitalisme génois》,in:Ann.d'hist.écon.et soc.,IX,1937,p.434,n o2.De même,chemin de fer et route continuent aujourd'hui à se détourner de la「costa brava」de Catalogne. 158.L'amusant passage de Paul MORAND,Lewis et Irène 1931,p.17,à propos de la Sicile. 159.E.FECHNER,in:BENNDORF,Das Mittelmeerbuch,p.99. 160.Werner HEL WIG,op.cit.,passim. 161.Pierre VILAR,op.cit.,I,p.249. 162.Entre les étages de villages,le va-et-vient des ânes:P.VIDAL DE LA BLACHE,Principes de Géographie humaine,1948,p.86. 163.L'observation serait également juste pour「cette famélique côte ligurien`ne」dont parle Michelet. 164.A.C.de Cassis,B.B.36.Biens communaux,24—25 sept.1543.Il ressort,de la suite de l'enquête,que 「les vignes sont nombreuses,mais d'un petit rendement,les oliviers restent parfois jusqu'à cinq ans sans produire,par suite de la sécheresse:les terres sont en général impossibles à labourer...」De Jules SION,cette excellente remarque:「la Provence a failli être une des régions méditerranéennes où l'exiguïté des bonnes terres et les articulations littorales induisent les riverains à vivre en Barbaresques」(France Méditerranéenne,1934,p.110). 165.A.P.USHER,「Deposit Banking in Barcelona 1300—1700」,in: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Business,IV,1931,p.122. 166.Aussi bien quand on essaie de mesurer l'importance de la populationmaritime d'une île comme la Corse,ce que fait Jean BRUNHES,op.cit.,p.69,il me semble dangereux de ne pas tenir compte des marins corses hors de l'île.Aujourd'hui encore,Marseille a de nombreux marins corses. 167.A.d.S.Venise,Senato Mar,7,f o2 v o. 168.Archivo General de Indias,Seville,Justicia,legajo n o7.Le procès est de 1530.Je dois ce beau document à la gentillesse de mon collègue Enrique Otte.Les origines d'après les noms des marins. 169.R.HÄPKE,Niederländische Akten und Urkunden,1913,I,p.35. 170.Domenico SELLA,Commerci e industrie a Venezia nel secolo XVII,1961,p.24,note I. 171.Au début du XVIe siècle,les documents napolitains que j'ai consultés signalent plus souvent encore des marchands catalans,installés à Naples,que des navires catalans comme cette nave de Joanne Hostales qui va charger du blé en Sicile et le transpore à Naples(avril—mai 1517,A.d.S.Naples,Dipendenze della Sommaria,fascio 548).Après le milieu du siècle,ces mentions se font très rares. 172.Simancas E o331,Aragon 1564:liste de 16 spécialistes,charpentiers,calfats et maîtres de galères,envoyés de Gênes à Barcelone「para la fabrica de las galeras」. 173.V.LAMANSKY,op.cit.,p.564. 174.Siciliennes,P.GRANDCHAMP,La France en Tunisie,à la fin du XVIes.,Tunis,1920,p.32,36,46,63,81,95;napolitaines,ibid.,p.30,31,33. 175.24 janv.1560,A.N.,K.1494,B. 12,n o18. 176.Voir infra,II,pp.197—198. 177.Sur les îles,un curieux et puissant article,d'inspiration ratzélienne,de Franz OLSHAUSSEN, 「Inselpsychologie」,in:Kölnische Zeitung,12,VII,1942.Au départ de ses remarques,le cas de l'île chilienne Mas -a- Tierra,qui fut la véritable île de Robinson Crusoé. 178.Et réciproquement,que l'on songe au sens étymologique du mot archipel. 179.Sur un exemple localisé,les îles et îlots des Bouches de Bonifacio:Instructions nautiques n o368,p.152 et sq.Sur un exemple plus large,les îles et îlots de la côte nordafricaine,Instructions,n o360,pp.225,231,235,237,238,241,242,244,246,247,257,262,265,266,267,277,282,284,285,287,291,297,305,308,309,310,311,313—314,331. 180.E.ALBÈRI,op.cit.,I,III,p.267,la modicité du prix de la vie,sa population「brutta」.En 1603,sa population est de 66,669 familles,soit 266,673 habitants avec le coefficient 4,Francesco CORRIDORE,Storia documentata della popolazione di Sardegna,Turin,1902,pp.19,20. 181.Sur le 「sarde」et ses trois dialectes:OVIDIO et MEYER LÜBKE,in:Grundriss der romanischen Phil.,de G.GROEBER,2eédit.,p. 551. 182.On sait par exemple que Chio,turque dès 1566,a conservé,longtemps sa Chrétienté catholique et mérité d'être célébrée comme la 「petite Rome」du Levant.Chateaubriand notait encore au XIXe siècle son aspect italien.On connaît,à l'inverse,la façon dont Malte,la ville des Chevaliers,et Pantelleria ont conservé population et dialectes arabes,jusqu'à nos jours.On citerait volontiers,comme curiosité linguistique analogue,celle de la Crimée,conservant jusqu'à l'époque de Luther,ses dialectes gothiques.Mais la Crimée n'est pas une île véritable et le fait n'est pas suffisamment prouvé. 183.La liaison est régulière avec Livourne.Exportation de fromages sardes jusqu'à Valence:Simancas E o335,6 sept.1574,f o46. 184.Pietro AMAT DI SAN FILIPPO,「Della schiavitù e del servaggio in Sardegan」,in:Miscellanea di storia italiana,3e série,t.II,1895. 185.Stefano Spinola au marquis de Mantoue,Gênes,30 avril 1532,A.d.S.,Mantoue,A.Gonzaga,Genova 759,le mauvais temps a jeté sur les côtes de Sardaigne deux galères,quatre galiotes,une fuste de Turcs,ceux-ci se sauvent presque tous. 186.P.VIDAL DE LA BLACHE,Tableau de la géographie de la France,1908,pp.25—26,Théodore MONOD,L'hippopotame et le philosophe,1943,p.77. 187.R.P.F.Estienne de LUSIGNAN,Description de toute l'isle de Cypre,Paris,1580,p.223,v o et sq. 188.Corfou manque aussi de viande:Philippe de CANAYE,Le voyage de Levant,1573,p.p.H.HAUSER,1897,p.191,Sur Corfou en 1576,la relation de Giustiniano,B.N.,Paris,Ital.1220,f o35 et sq:17,000 hab.L'îleavec ses plaines fertiles,mais non cultivées ne produit que pour quatre mois sa subsistance en blé,mais exporte du vin,de l'huile et des troupeaux sur le continent. 189.Même au XVIIIesiècle,la Crète manque de blé(TOTT,Mémoires,IV,p.3).Alors,la Crète serait une île avant tout exportatrice d'huile et de savon(ibid.,p.3).Blé des caramusalis à Candie introduit un peu par la contrebande,Hieronimo Ferro,6 oct.1560,A.d.S.,Venise,Sen o Secreta Const.,Fza 2/B,f o274.Sans le secours de ses voisins,Candie ne peut vivre qu'un tiers de l'année.D'où des disettes fréquentes et une perpétuelle inquiétude:la récolte est mauvaise à Candie,il n'y a pas de blé achetable,explique.Giacomo Foscarini,provéditeur général du royaume de Candie,au conseil des Dix(Candie,15 nov.1574.A.d.S. Venise,Capi del Consiglio dei Dieci,Lettere,Ba 286,f o5).En 1573,disette à Zante,Philippe de CANAYE,op.cit.,184. 190.Particulièrement,ce qui peut paraître paradoxal,dans les îles primitives et pauvres moins peuplées et surtout moins exploitées par les cultures riches d'exportation.C'est ainsi que la Sardaigne peut parfois s'offrir le luxe d'exporter du blé.G.RIBA Y GARCIA,op.cit.,pp. 317—318(1587)ou p.320(1588).Par mauvaises années,elle est soumise pourtant comme les autres à la disette(V.R.de Sardaigne à S.M.,Caller,22 sept.1576,Simancas,E o335,f o356).En Corse,l'exportation des blés,déclarée libre pour cinq ans en 1590,doit être bientôt suspendue à cause des mauvaises récoltes.A.MARCELLI,《Intorno al cosidetto mal governo genovese dell'Isola》,in:Archivio Storico di Corsica,1937,p.416. 191.E.ALBÈRI,I,III,p.226,affirme bien que Majorque se suffit à elle-même,ceci en 1558.L'île,à cette époque est peuplée de 45 à 90,000 habitants(30 villes de 500 à 600 feux chacune).Mais,les années de disette n'y sont pas rares non plus.Cf.en 1588 et 1589 par exemple,l'île,n'ayant pu obtenir de blé d'Oran,G.RIBA Y GARCIA,El Consejo supremo de Aragón,pp.288—289. 192.Pierre MONBEIG,「Vie de relations et spécialisation agricole,Les Baléares au XVIIIe siècle」,in:Ann.d'hist.éc.et soc.,IV,1932,p.539. 193.Le V.R.de Majorque à S.M.,le 20 déc.1567:「...que todo el año estan cercadas de fustas de moros de manera que muy pocos bateles entran o salen que no se pierdan y este año se han tomado siete o ocho bergantines y to-da su substancia se va en Argel...」Sur cet encerclement des Baléares,voir également,10 janvier 1524,in:Tomiciana,VIII,p. 301:M.SANUDO,op.cit.VI,p.236,16 mars 1532. 194.Ciudadela,10 juill.1536,A.N.K 1690.Ciudadela après le raid de Barberousse.Cf.également au sujet du fondeur qui rate ses coulées,ibid.Majorque,29 août 1536. 195.Pour la défense de la Sardaigne,v.infra,II,p.180,la construction des tours.Pour les troupes placées dans l'île durant l'été,voici,à titre d'échantillons,quelques documents:8sept.1561,Simancas E o328;25 juill.1565,ibid.E o332,6 août 1565 et 5 juill.1566. 196.Renseignements que m'a communiqués,à Simancas,Federico Chabod.Sur l'île de Minorque,cf.Cosme PARPAL Y MARQUÉS,La isla de Menorca en tiempo de Felipe II,Barcelone,1913. 197.B.Com.Palerme,Qq.D 56,f o 259—273.Série de lettres curieuses et intéressantes. 198.G.BRATIANU,op.cit.,p.269 et sq. 199.L.F.HEYD,Histoire du Commerce du Levant au Moyen Age,1885—1886,p.336;Th.GAUTIER,Voyage à Constantinople,p.54;J.W.ZINKEISEN,op.cit.,II,p.901,note 2.Jérosme JUSTINIAN,La description et l'histoire de l'isle de Scios,1606.L'île de Chio après la conquête turque de 1566,avec ses villes aux rues désertes et ses palais écroulés:cf.Jacobus PALÉOLOGUS,De Rebus Constantinopoli et Chii,1573.Sur le mastic que l'on mâche,cf.J.B.TAVERNIER,op.cit.,I,p.264. 200.A certains moments,le blé.Quant aux fils d'or et d'argent de Chypre,je crois,comme J.LESTOCQUOY(in:Mélanges d'histoire sociale,III,1943,p.25),que ce n'est là qu'une appellation.Chypre exporte aussi des barils d'ortolans:J.B.TAVERNIER,op.cit.,I,p.181. 201.Baron de BUSBEC,op.cit.,p.178,boit à Constantinople 《force vin de l'isle de Crète》. 202.R.HAKLUYT,The principal navigations...,Londres,1600,p.309.Sur la complicité des paysans demi-serfs de l'île en 1570—1571,lors de la conquête turque,cf.Julian Lopez à S.M.Venise,26 oct.1570.Relacion de Venecia,28 sept.1570,Simancas,E o1327.Le cardinal de Rambouillet à Charles IX,Rome,5 nov. 1570,E.CHARR-IÈRE,op.cit.,III.p.124 Malaise à Chio en 1548—1549,les habitants désireux de se libérer de la Ma-honna avaient offert l'île à Cosme de Médicis qui,prudent,n'avait pas accepté (DORONI,L'isola di Chio offerta a Cosimo dei Medici,Rassegna Nazionale,1912,pp.41—53).Quel beau livre n'y aurait-il pas à écrire sur les sujets de Venise et de Gênes et leur exploitation tant économique que sociale.De riches documents à ce sujet dans le précieux recueil de V.LAMANSKY. 203.A.d.S.Venise,Annali di Venezia,Famagouste,8 octobre 1570. 204.Sur le sort de Chypre sous la domination turque,ne pas oublier avant toute chose que l'île est vide,peu peuplée à l'époque vénitienne vers 1570,180,000 habitants,dont 90,000 serfs et 50,000 villani liberi,《e il restante è nelle città et terre》,B.N.,Paris,Ital.340,f o55.Le Turc a procédé à des repeuplements avec les paysans anatoliens(H.KRETSCHMAYR,Gesch.von Venedig,1920,III,p.62).Les paysans se trouvent tous soumis au même statut,celui de sujets,les catégories anciennes sont confondues.Chute du clergé latin.Beaucoup de Chypriotes se font turcs pour échapper au 《kharadj》.Pourtant comme tout est complexe,persistance de la civilisation italienne.J.B.TAVERNIER écrit,vers 1650:《ils sont tous vêtus à l'italienne,tant hommes que femmes》(op.cit.,I,p.180). 205.Museo Correr,D.delle Rose,21,f o32 v o. 206.Marciana,7299,9 juin 1584.Sur les troubles à Candie,dès 1571,abondante documentation et notamment dans les Annali di Venezia,20 août,22 août,30 août 16 septembre 1571. 207.À.Djerba,à côté des oliviers,se trouvent des palmiers,mais aussi des pommiers,des poiriers.A ce point de vue encore,c'est un monde singulier.Ajoutez que Djerba,en tant que conservatoire insulaire,abrite des communautés juives qui remontent,dit-on,aux persécutions de Titus,et surtout qu'elle est un petit monde kharedjite analogue au Mzab,dépositaire de vieux rites et de très anciennes pratiques architecturales. 208.Instructions Nautiques,n o360,p.338,359—363. 209.Voir infra,II,p.290 et note 3. 210.J.B.TAVERNIER,op.cit.,I,p.286. 211.Museo Correr,D.delle Rose 21,f o 29. 212.Comte de BRÈVES,op.cit.,p.18. 213.Ibid.,p.15. 214.Même présentement:exemple des Djerbiens répandus dans toute l'Afrique du Nord et le monde entier:ou des jardiniers de Malte et de Mahon,P.VIDAL DE LA BLACHE,Principes de Géographie humaine,p.97. 215.II y a même un Sylvestre Corso sur les listes des bombardiers de Goa,en 1513,Fortunato de ALMEIDA,Historia de Portugal 1926—1929,III,p.267. 216.R.RUSSO,「La politica agraria dell,officio di San Giorgio nella Corsica(1490—1553)」,in:Riv.st.ital.,1934,p.426. 217.Carmelo TRASSELLI,art.,cit.,in:Archivio storico di Corsica 1934,p.577. 218.A Livourne,Mediceo 2908.A Rome arrivée de multiples barques corses chargées de vin,H o de Torres à Zuñiga,Rome,29 et 30 janv.1581, Cartas y Avisos,p.33. 219.Arrivera à Constantinople en janvier 1563.Son passage à Chio:A.d.S.Gênes,Sezione Segreta,n.g.,5 juin 1563. 220.Simancas E o487. 221.Sur Francisco Gasparo,ci-dessus,p.38,n.6.Sur la famille et sur Francisco,voir comte de Benavente(lequel a fort mauvaise opinion des Corses)à S.M.,Valence,13 nov.1569,Simancas E o333.Information hecha en Argel a l o de junio 1570,a pedim o del cap.don Geronimo de Mendoça,13 juin 1570,Simancas E o334.Don Jeronimo de Mendoça à S.M.,Valence,7 juin 1570,Simancas E o334.Comte de Benavente à S.M.Valence,8 juill.1570:Francisco est probablement un espion double.「...Estos son criados en Francia y tratan alli en Argel y Valencia y tienen su correspondancia en Marsella.」Enfin lettres des frères Francisco,de Marseille,en date des 24 et 29 juill.1579,avec nouvelles du Levant sans grand intérêt (copie A.N.,K 1553,B 48,n o77). 222.Sur les Lenche et la grosse question du corail,voir,outre P.MASSON,Les Compagnies du Corail,1908,le livre de P.GIRAUD,Les origines de l'Empire français nord-africain...,1939.Sur le rôle à Marseille de Thomas Corso,en faveur des insurgés corses,de nombreuses indications dans la correspondance de Figueroa,ambassadeur espagnol à Gênes et notamment:Figueroa au roi.Gênes,9 janv.1566,Simancas E o1394. 223.Le Bastion de France.Alger,1930,n o1. 224.A.PHILIPPSON,op.cit.,p.32:《JedesLandisteinIndividuumfür sich》.C'est ce que dit,à propos des grosses îles de l'Archipel,J.W.ZINKEISEN,op.cit.,III,p.7:「...jedes für sich...eine eigene Welt」. 225.Il manque une étude de ce sentiment national.De RABELAIS,dans Gargantua,éd.Les Belles Lettres,1955,p.137,cette belle violence:「Par Dieu,je vous metroys en chien courtault les fuyards de Pavie」.Et dans le Quart Livre,éd.Les Belles Lettres,Prologue,P.II:「Ce tant noble,tant antique,tant beau,tant florissant,tant riche royaume de France」. 226.G.BANDELLO,op.cit.,II,p.208. 227.Vittorio DI TOCCO,Ideali d'indipendenza in Italia,1926,p.1 et sq. 228.A.RENAUDET,Machiavel.1942,p.10. 229.Algunas efemerides de Miguel PÉREZ DE NUEROS,in:Fr oBELDA Y PÉREZ DE NUEROS,marqués de CABRA,Felipe Secundo,s.d.(1927),p.30 et sq. 230.Geographia General de Catalunya,p.496 et sq. 231.A. RENAUDET,L'Italie et la Renaissance italienen(Cours professé à la Sorbonne,Sedes,1937,p.1). 232.Augustin BERQUE,「Un mystique moderne」,in:2eCongrès des Soc.Savantes d'Afrique du Nord,Tlemcen,1936(Alger,1938),t.II,p.744.Dans le même sens,R.MONTAGNE,op.cit.,p.410. 233.L'originalité des Balkans du fait de leur position eurasiatique (BUSCH-ZANTNER,op.cit.,p.IV)La façon dont elle nous est,à nous Occidentaux,étrangère(ibid.,p.III).Unité de l'Asie Mineure,cette autre péninsule Ibérique(Ulrich von HASSEL,Das Drama des Mittelmeers,1940,p.22). 234.「L'Afrique du Nord sera toujours commandée par la péninsule Ibérique et ses îles」.P.ACHARD,Barberousse,op.cit.,p.53,note 1.《Le monde ibérique paraît inséparable des pays de l'Atlas jusqu'aux Canaries inclusivement et même des grandes îles de la Méditerranée occidentale:Sardaigne et Corse》,p.VIDAL DE LA BLACHE,Tableau géographique de la France,p.28.「L'Andalousie...apparaît comme un prolongement du Maghreb」,Georges MARÇAIS,Histoire du Moyen Age,III,1936,p.396(dans l'Histoire générale de Gustave GLOTZ). 235.Pour von HASSEL,op,cit.,pp.20—22,l'intrusion de l'Espagne en Italie a un caractère plus dynastique que politique(dans le sens d'une poli-tique dynastique).Ceci est bien discutable.Voyez,pour la liaison culturelle,les ouvrages de Benedetto CROCE.Pour l'apport de l'Espagne sur le plan institutionnel,Fausto NICCOLINI,Aspetti della,vita italo-spagnuola nel Cinque e Seicento,Naples,1934.Sur le plan des rapports littéraires,Hugues VAGANAY,「L'Espagne en Italie」,in:Rev.Hispanique,t.IX,1902.Léopold von RANKE,Les Osmanlis et la monarchie espagnole pendant les XVIe et XVIIIe siècles,1839,pp.383—387.Pour W PLATZHOFF, Geschichte des europaischen,Staatensystems,1928,p.32,la paix du Cateau-Cambrésis scelle le destin de l'Italie.Ce que ne marque peut-être pas assez cette succession de livres,c'est la nécessité où se trouve la Péninsule de rester liée à l'Espagne,pour des raisons économiques (l'argent d'Amérique)et pour des raisons militaires (protection contre les Turcs).II serait injuste de parler sans plus comme STENDHAL(Promenades dans Rome,II,p.191),「d'invasion(en Italie)du despotisme espagnol」. 236.E.ALBERTINI,in:Mélanges Paul Thomas,Bruges,1930. 237.L.M.UGOLINI;Malta,origini della civiltà mediterranea,Rome,1934. 238.A.PHILIPPSON,Das Mittelmeergebiet,op.cit.,p.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