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與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世界 · 一 半島:山脈、高原、平原

地中海的五個半島彼此相似。從地形上看,五個半島都有眾多的山脈、若干平原、少量的丘陵和廣闊的高原。雖然我們並不認為這是對半島進行剖析的唯一方法,但還是按照這些簡單的徵象進行劃分。這些半島好像許多七巧板。每一塊七巧板都可以歸入某個特定的族類,屬於某種明顯的類型。我們暫且不談這些自成獨立世界的半島,先看各個組成部分之間的相似之處。換句話說,把這些七巧板的部件拆開,把能夠比較的東西放在一起來進行比較。這種先拆散然後再重新分類的做法,即使從歷史角度看,也是不無裨益的。 1.首先是山 顧名思義,地中海是個侷促在陸地之間的海。然而,我們還應當對這些包圍和擠壓地中海的陸地加以區分。地中海難道不首先處於群山圍繞之中嗎?從歷史上看,強調這一特點尤其重要,因為人們往往忽視這個事實及其產生的眾多後果。 自然特徵和人文特徵 地質學家對上述事實十分了解,而且還作了說明。他們指出,整個地中海位於一條穿越舊大陸,即從直布羅陀到南洋群島的第三紀褶皺和斷裂地帶上;地中海甚至就是這個地帶的一部分。與庇里牛斯山脈或與阿爾卑斯山脈同齡的一些近期褶皺促使比現在的地中海大得多的第二紀地中海的沖積層露出海面。這些沉積層主要是大塊石灰質水成岩,有些地方厚度在1000米以上。在劇烈的褶皺作用下,沖積層往往就貼附在古老而堅硬的岩壘上,有時使它們升高(例如卡比利亞山),有時則合併成巨大的山脈。麥爾堪杜爾山以及阿爾卑斯山或庇里牛斯山的許多橫斷高地就屬於後一種情況。更經常的是伴隨著火山活動,由於岩壘塌陷,當地再次被海水淹沒。 儘管中間被海面隔斷,海溝兩側的山巒仍遙遙相望,並組成嚴密的體系。西西里島和突尼西亞之間曾經有過「橋樑」相連。另一座「橋」——貝迪克「橋」——曾經存在於西班牙和摩洛哥之間。愛琴「橋」曾經從希臘延伸到小亞細亞(從地質學的角度看,愛琴「橋」消失的時間較近,可能與《聖經》中的洪水時代同時)。大陸的情況,例如第勒尼安大陸的情況,就更不必說了。如今,這塊陸地只剩下一些充當見證的島嶼和一些緊緊攀附海岸的零碎地片。顯然,這首先要假定以上地質推測是符合實際的,因為這畢竟都是些假設。2但是,不管怎樣,可以肯定的是:地中海地區是一個以山嶽為「骨架」的建築整體。這個「骨架」體積大得出奇,無處不在,而且還到處穿破地表。 除去像直布羅陀海峽、諾魯茲隘口、羅訥河走廊以及從愛琴海通往黑海的海峽等面積不大的斷裂帶外,地中海的周圍到處山巒重疊。只有一個巨大的地層缺口,從突尼西亞南部延伸到敘利亞,這條長達幾千公里的撒哈拉陸台起伏不平,緊靠大海。 還應當補充說,阿爾卑斯山脈、庇里牛斯山脈、亞平寧山脈、狄那裡克阿爾卑斯山脈、高加索山脈、安納托利亞高原的山、黎巴嫩山、阿特拉斯山和西班牙的科迪勒拉山脈,都是巍峨宏偉、綿延不斷的山群。這些強壯魁梧、咄咄逼人的巨人,有的高聳入雲,有的山巒重疊,有的山谷深邃、峭壁林立。它們面對大海,令人望而生畏。3 圖2 地中海地區的褶皺 圖上的暈滃線代表海西高原,黑色為阿爾卑斯褶皺,中間的白線顯示山脈的走向。南部白色地區為地中海沿岸從突尼西亞到敘利亞的撒哈拉台地。東部是死海和紅海的地殼構造的斷口。北部的白色地區為阿爾卑斯山脈內側或外側的平原。虛線表示古代冰川的最大伸展線。 地中海不僅有葡萄樹和油橄欖樹的景色和一馬平川的城市化鄉村;而且,近在咫尺,緊靠地中海,還有群山密布的高地。在這個壁壘林立的高寒世界,房屋和村莊寥若晨星,「群峰陡峭,面北而立」。4沒有絲毫跡象能使人想起,近處竟是橙花飄香的地中海。 山地的冬天是嚴峻的。非洲人萊昂注2冬天翻越摩洛哥的阿特拉斯山,正值大雪紛飛。他運氣不佳,行李和衣物都被搶走5……但是,凡在地中海地區旅行過的人,有誰沒有經歷這樣的情景:冬季的雪崩,堵塞的道路,在離陽光明媚的海岸幾里遠的地方竟是西伯利亞式的和極地式的景色,壓在大雪下的門的內哥羅式房屋,或者在卡比利亞的蒂魯達山口,在這個強旋風匯集之處,一夜之間積雪達四米之厚?從什里阿出發,滑雪者在一小時內就可以抵達玫瑰盛開的阿爾及爾,而這時在離阿爾及爾120公里遠的朱爾朱拉山區,在雪松林附近,土著居民赤裸的雙腿正陷在沒膝深的積雪中。 誰又沒有見過被一位旅行家稱之為「寒氣入目」的仲夏晚雪呢?6大雪在穆拉森山頂劃上一道道白色的條紋,而這時山腳下的格拉納達正忍受著酷暑的灼烤。在俯瞰斯巴達熱帶平原的泰耶特山上,大雪永不消融。黎巴嫩山的山坳或者什里阿的「冰川」也常年積雪7……在地中海地區,薩拉丁向「獅心王」理查饋贈雪水;被監禁在馬德里王宮裡的唐·卡爾羅斯王子在1568年炎熱的7月8,因暴飲雪水而喪命。這兩個長篇故事都可以用當地的積雪來解釋。在16世紀的土耳其,享用雪水不是富人的特權。在君士坦丁堡,而且也在其他地方(如敘利亞的的黎波里)9,旅行者指出,花點零錢就可以從商販那裡買到雪水、冰塊和冰果汁10。勒芒斯的伯龍寫道,布爾薩的雪被整船整船地運往伊斯坦堡11。布斯拜克也寫道,在伊斯坦堡,一年四季都可以得到雪。但他不無驚奇地看到,駐守安納托利亞高原和阿馬西亞的土耳其近衛軍士兵每天都飲用雪水12。雪水生意如此興隆,以至於帕夏們也參與開發「冰礦」。1578年,有人說穆罕默德帕夏每年從雪水生意中贏利8萬西崑13。 在其他地方,在埃及,人們用驛馬把雪從敘利亞運到開羅;在里斯本,雪從遙遠的地方運來14;在奧蘭的西班牙軍隊駐防地,雪用後勤部門的雙桅橫帆船從本國運來15;在馬耳他,據說如果從那不勒斯運不來雪,騎士團的騎士便只能坐以待斃,因為他們的病必須用「這種靈丹妙藥」才能治癒16。其實,這不過是他們的奢侈飲料。可是,在義大利和西班牙,雪水到處可見。因此,義大利很早就出現了製作冰淇淋和冰果汁的手藝17。由於獲利豐厚,羅馬的冷飲業成了壟斷的對象18。在西班牙,人們把雪放在井裡,儲存到夏季使用19。1494年,一些前往聖地朝聖的西方人在敘利亞海岸驚奇地看到他們的船老闆接受別人送來的禮品竟是「一袋雪」,船員們對能在7月份在這個地方見到雪也驚訝萬分20。同樣在敘利亞海岸,一個威尼斯人1553年驚嘆道:「像我們撒糖一樣,摩爾人在他們的飯菜上撒雪。」21 在炎熱的地中海地區的中心地帶,這些積雪的山區具有強烈的獨特性。由於山區擁有流動的人口和廣大的幅員,平原和沿海——創造了輝煌成就而又狹窄的地區——不得不注意、重視它們,因為這些「天賜吉地」需要人,並且隨著貿易的發達,還需要交通路線,關於這一點,我們以後還會談到。山區雖然受到平原的重視,但又使平原感到恐懼。旅行家總想繞過障礙,選擇地勢平坦的地方行走,從一個平原到另一個平原,從一個河谷到另一個河谷。但他們遲早總得穿越一些名聲可怕的峽谷和隘路,當然通過的時間要儘可能短促。過去的旅行家幾乎從不離開平原和田園,不離開使人眼花繚亂的河岸以及豐富多彩的海上生活…… 歷史學家的確有點像這些旅行家。他們也對平原流連忘返。平原是當時權要人物活動的舞台。歷史學家似乎也不願意進入附近的高山。這些從來不曾離開過城市和檔案堆的歷史學家,一旦發現高山,不少人會感到吃驚。然而,面對這些龐然大物,這些尚處於半野蠻狀態的群山,怎麼可能視而不見?在這些山里,人就像生命力旺盛的植物一樣繁衍。由於不斷有人離開山地,山區始終處於半荒蕪的狀態。對於這些往往直抵大海,形成陡峭海岸的高山,怎麼可能無視它們的存在呢?22在地中海文學中,山民是人們熟悉的一種特殊類型的人。根據荷馬的描述,克里特人對山裡的野人十分提防。特雷馬克回到伊大卡後,也曾談起過森林密布的伯羅奔尼撒。他說他曾經和「吃橡子」的骯髒的村民生活在一起。23 給山下定義 山究竟是什麼?給山下個簡單的定義——譬如說,地中海地區凡海拔在500米以上的陸地就是山——似乎毫無用處。這裡應該加以考慮的,是人文的和不確定的,因而很難在地圖上表現的界限。很久以前,拉烏爾·布朗夏爾就曾經提醒我們:「給山下一個清晰易懂的定義,僅此就幾乎是不可能的。」24 我們能否說,山區是地中海的貧民區,是無產者的儲備區?大體上可以這樣說。但是,在16世紀,還有不少海拔500米以下的地區,例如阿拉貢草原和蓬蒂內沼澤地,也相當貧困。此外,有很多山區,即使不算富庶,至少自然條件相當優越,人口比較稠密。在加泰羅尼亞,庇里牛斯山脈的一些深山峽谷甚至還「逐村吸收當地的部分移民」。25很多山區由於雨水充沛而十分富裕。按照阿瑟·揚的說法,就地中海的氣候而言,土地是無關緊要的,「起決定作用的是陽光和水」。阿爾卑斯山脈、庇里牛斯山脈、里弗山和卡比利亞山,由於大西洋海風的吹拂,鬱鬱蔥蔥,綠草叢生,森林茂密26。另外一些山區,因為有地下寶藏而變得富裕。此外,還有一些山區,由於非山區的移民多次擁入而反常地增添了居民。 所有的文獻資料都說,而且《聖經》也早已說過,山區是躲避兵災或者海匪的地方27。避難者有時就在山區定居下來。28普茲塔-瓦拉幾亞人的情形就是一個例證。他們被斯拉夫和希臘的農民從平原上趕走。從那以後,在整個中世紀,他們在從加利西亞到塞爾維亞和愛琴海之間的巴爾幹開闊地帶過著遊牧生活。他們不斷被別人驅趕,同時也驅趕別人。2912世紀的一位旅行家寫道:他們像鹿那樣「輕捷,下山行劫」。30他們趕著羊群和黑篷車,穿過整個半島,「直達馬塔潘角和克里特島。黑姆斯和品都斯這兩座最高的山,成了他們最好的棲身場所。到了11世紀初,他們正是從這兩座高山突然下來,進入拜占庭的歷史舞台」。31他們到19世紀還在山的四周,有些人從事畜牧業和農業勞動,更多的人則成了騾馬商隊的馭手。這種騾馬商隊當時是阿爾巴尼亞和希臘北部的主要運輸工具。32 因此,很多山區並不符合山區貧窮而荒蕪的這條規律,雖然我們在16世紀的旅行家和其他目擊者的著作中找到對這條規律的很多證明。威尼斯特使1572年去墨西拿會見奧地利的胡安時穿過上卡拉布里亞地區。33當時那裡一片荒蕪景象。卡斯蒂利亞的摩勒納山34以及巴倫西亞王國的埃斯巴丹山和貝爾尼亞山35,也是空曠地帶。1564年有人對這些地方進行調查,因為當時人們害怕摩里斯科人注3會發生騷亂,害怕戰爭會進入偏僻的高山地區。1526年暴動者曾經在那裡對德意志僱傭軍進行過抵抗。在西西里島腹地,荒涼的、光禿禿的山區更是終年不見人煙。很多山地由於沒有足夠的雨水,甚至連放牧都很困難。36 但是,以上這些都是極端的事例。地理學家約·茨維伊奇認為37,巴爾幹中部山區是個居住分散的地區,村莊的規模很小(是否根據他的看法舉一反三,有待我們決定);相反,平原地區則都屬於大村莊一類。這種區分適用於瓦拉幾亞,甚至還適用於匈牙利和普茲塔平原上的大村莊,適用於上保加利亞(過去以半耕半牧為業的小村莊被稱為「考利貝」),還適用於古塞爾維亞、加利西亞和波多利亞。不過,這種區分也只能說是大體上正確。在許多情況下,很難在地圖上準確地標明哪裡是大村莊(往往是真正的城市)所在的平原區,哪裡是小村莊(只住著幾戶人家,有時甚至只有一戶人家)所在的山區。就是約·茨維伊奇本人在對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的毗鄰地區,即庫馬尼勒和庫馬諾沃之間的地區38,進行了深入的研究以後,也認為要精確地進行劃分幾乎是不可能的。 再說,巴爾幹大陸的這種真實情況,難道能原封不動地搬到整個地中海地區,搬到附近的希臘39以及滲透了海洋生活的西歐地區嗎?西歐人由於對海盜的恐懼,遠離備受蹂躪和瘴疫叢生的平原,而在高原生活。我們這裡說的是科西嘉島、撒丁島、西西里島、普羅旺斯、卡比利亞和里弗等地居高臨下的大村莊。可是,不管是小村莊還是大村莊,山區居民一般都散居在非常廣大的地區內,那裡交通困難,同新大陸最初的居民點稍微有些相似。新大陸的居民也淹沒在廣袤無邊、大部分不能耕種40或自然條件十分惡劣的地區內,並且由於這個原因,人們相互之間沒有接觸和往來。而沒有這種接觸往來,就根本談不上文明的革新41。因此,山里人基本上只能靠山吃山,不論好壞,什麼都要生產,即使土地或氣候不甚適宜,他們也得種植葡萄、小麥和油橄欖。社會、文明、經濟以及那裡一切的一切,都具有古老和匱乏的特徵。42 我們大體上可以說,山區人口稀少。我們更可以說,那裡文明程度低下。而文明程度低下,又是人口稀少的結果。亨利·德克爾在一部傑出的著作43中對阿爾卑斯山區的藝術文明進行了研究。他的觀點確實不錯,但阿爾卑斯山畢竟是阿爾卑斯山,換句話說,阿爾卑斯山擁有豐富的資源,劃一的集體紀律、優良的居民素質以及大量良好的道路,因而純屬例外。人們談到地中海的山區時,不應該把阿爾卑斯山當作典型,典型的不如說是庇里牛斯山,在那裡的歷史上,暴力橫行,民風剽悍。當然,庇里牛斯山也有其得天獨厚之處。嚴格說來,可以認為存在一種庇里牛斯文明,如果給予文明這個詞以它古老的、真正的含義的話。此外,還有一個我們在下面將經常談到的加泰羅尼亞庇里牛斯山區。在11世紀和12世紀蓬勃發展的羅馬風格建築藝術44就誕生於此。令人驚訝的是,直到16世紀,這種建築藝術仍然具有生命力。45但是,歐雷斯山、里弗山和卡比利亞山的情況又怎樣呢? 山、文明和宗教 山通常是遠離文明的世界,而文明又是城市和低地的產物。山沒有自己的文明史,它幾乎始終處在緩慢傳播中的巨大文明潮流之外。在橫的方向,這些潮流能擴展到很遠的地方,但在縱的方向,面對一道數百米高的障礙,它們就無能為力了。這些高高在上的世界幾乎不把城市放在眼裡,即使像羅馬這樣一個具有悠久歷史的城市,也算不了什麼。46為著自身的安全,羅馬不得不在一些未征服的高地邊緣,例如在坎塔布連山麓的萊昂,在賈米拉(針對阿特拉斯山的柏柏爾分裂活動),在提姆加德和蘭巴埃希斯的附屬地(那裡駐紮著奧古斯都的第三軍團),設置零星的兵營,這才終於使山區不敢為所欲為。因此,拉丁語在北非、西班牙或者其他地區的偏僻高地沒有取得任何勝利47。拉丁語仍然限於在平原使用。除了局部滲透外,拉丁語仍被關在山區的門外。 後來,當愷撒的羅馬被聖彼得的羅馬替代時,問題依然如故。教會只是在能夠堅持不懈地開展傳教活動的地方,才使當地牧民和獨立的農民接受教化。即使這樣,教會所花時間之長,也簡直聞所未聞。直到16世紀,無論對天主教還是對伊斯蘭教來說,任務遠遠沒有完成。伊斯蘭教遇到同樣的障礙:北非的柏柏爾人在山峰的保護下,依然很少或並不真正信仰穆罕默德。亞洲的庫爾德人也是如此。48相反地,在阿拉貢、巴倫西亞或格拉納達,山區歷來是異教的天下,穆斯林在那裡長盛不衰49,正如呂貝龍山未開化的和「多疑的」山丘永遠保護伏多瓦教派的存在一樣。50在16世紀,地中海地區的高山世界很少歸附占統治地位的宗教。山區生活處處都與平原有差距,落後於平原。 證據之一就是:當環境許可時,新的宗教輕而易舉在這些地方取得巨大成功,雖然這些成功是不穩定的。在15世紀的巴爾幹世界,大批山區轉向伊斯蘭教,阿爾巴尼亞、黑塞哥維那和塞拉耶佛四周便是這種情況。這首先證明他們原先歸附天主教會是不牢靠的。在1647年的乾地亞戰爭時期,又發生同樣的情況。當時大批克里特山民同土耳其人站在一邊,背棄了原來的宗教信仰。同樣在17世紀,面對俄羅斯人的推進,高加索倒向了穆罕默德的一邊,並為自己造就了伊斯蘭教中最激烈的教派之一。51 可見,文明在山區始終是一種不可靠的價值。請看看佩德拉薩在菲利普四世時代所寫的《格拉納達教會史》中的一段奇怪的話吧。他寫道:「阿爾普哈拉斯(格拉納達王國的一群高山)的居民放棄了他們原有的信仰,這並不令人驚奇。住在這些山裡的居民是些老基督教徒。在他們的血管里沒有一滴不純的血。他們是西班牙國王的臣民。但是,由於沒有聖師,由於他們遭受的壓迫,他們對使靈魂得救方面的知識不甚了解,以致在他們身上幾乎沒有留下什麼基督教的痕跡。假如今天——但願不是如此——非基督教徒占領了他們的國家,難道這些人會遲遲不拋棄他們的信仰和接受征服者的信仰嗎?」52 由此展示出征戰不斷的山區世界一種獨特的宗教地理。根據以上認識,傳統歷史描述的很多小事便都有了意義。 聖女泰雷茲(她在孩提時代就立志為在瓜達拉馬山的摩里斯科人中傳教而獻身53)在杜魯埃洛創設了第一座革新的加爾默羅會修道院。這件事雖然很小,卻值得銘記在心。寺院的房子是阿維拉一個貴族的財產。這位聖徒寫道:「一個大小適中的門廳,一間有頂樓的房間,一個小廚房,就是這座漂亮的建築物的組成部分。經過深思熟慮,我想可以把門廳改成小教堂;把頂樓改成祭壇;把房間改成寢室。」聖讓·德拉克魯瓦後來在這座「十足的陋室」里定居下來。與他做伴的安托萬·德·埃勒迪亞神甫於秋天來到那裡,同來的還有唱詩班的領唱約瑟夫修士。在冬天積雪的日子裡,他們在那裡過著最儉樸的修道士生活,但並非閉門不出。「他們經常赤腳踏上崎嶇不平的小路,像對野蠻人一樣對農民宣講福音54。」 從16世紀科西嘉的宗教生活中也可以見到這樣一種傳教過程。科西嘉人在幾個世紀以前已經接受了方濟各會教士傳授的教義,這個例子顯得更能說明問題。天主教的首次再征服留下什麼痕跡呢?很多文獻資料表明,當耶穌會來到島上把它的戒律和羅馬公教強加給這個島嶼時,島上居民的精神生活已變得令人大惑不解。即使那些識字的神甫,也都不懂拉丁文,不懂語法。更嚴重的是,他們竟完全不知祭台聖事為何物。他們的穿戴往往同世俗人一樣。他們是些在田野或樹林裡勞動、公開養兒育女的農民。當地教徒信奉的基督教自然只能是一種獨特的基督教。他們不會念信經和天主經。有些教徒甚至不會畫十字。迷信活動在當地十分盛行。科西嘉島是個崇拜偶像的、野蠻的、一半置身於基督教和文明之外的島嶼。在島上,人與人的關係冷酷無情。人們甚至在教堂里自相殘殺,而在使用矛、匕首或者喇叭口火槍——一種在16世紀中葉流入該島從而加劇島上糾紛的新武器——方面,神甫並不落後於他人……可是,在破爛的教堂里,雨水漫流,雜草叢生,蛇蠍棲息……我們要考慮到,即便最懷善意的傳教士不免也有誇張之詞。但是,描寫的景象是真實的。我們在畫面上還可添加一筆:這個處於半野蠻狀態的民族所能表現的狂熱和虔誠,令人嘆為觀止。如果一個陌生的布道者經過,教堂里就會擠滿山區居民,後到的人竟冒著大雨站在外面。直至深夜,還有悔罪者來懺悔55…… 同樣,在穆斯林地區,我們從當時聖徒的傳說中,特別是從伊本·阿斯卡爾的傳記中,了解到伊斯蘭教隱士在16世紀征服了蘇斯山,從而也了解到聖徒和他們的崇拜者怎樣生活在令人不可思議的環境中。「我們見到他們混雜在一群詭計多端的人、瘋子和頭腦簡單的人當中。」56 這些高山地區的民間傳說反映著某種原始的信仰,人們對此不必大驚小怪。在那些地方,巫術和迷信充斥人們的日常生活,既煽起人們的狂熱,也助長最惡毒的欺騙。57多明我會教士班德洛58寫的一篇短文,把我們帶到16世紀初布雷西亞的阿爾卑斯山區的一個小村莊裡。那兒有幾所房屋,流水潺潺,有一泓清泉和幾座巨大的草料倉庫。當地居民人數不多,一名本堂神甫專心致志地在各家各戶的門口、草料倉庫和牛廄灑水祝福。他到處勸人行善並以身作則。但是,一位年輕的山區婦女來到神甫住宅汲取泉水,使他慾火中燒。他對教徒們說:「最大的不幸威脅著你們。一隻吃人怪鳥將向你們撲來,懲罰你們的罪孽。它一出現,我就敲鐘,你們就蒙上眼睛,一動不動。」大家就照他說的去做了。直到第二聲鐘響以前,誰也沒有動彈……以上所講的故事不必班德洛多說什麼,自然是完全真實的。 當然,這僅僅是關於農民迷信的一個小例子,而有關農民迷信的記載真是卷帙浩繁,尚未真正被歷史學家所發掘。「惡魔般的」瘟疫,從歐洲的一端到另一端廣為蔓延,使當地的居民惶恐不安,特別在那些與世隔絕、生活落後的高山地區。巫師、巫術、原始魔法、黑彌撒,這些都是與西方文明不可「分割」的一種古老文化的潛意識的外在表現。山區是那些從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在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後仍然存在的畸形文化得天獨厚的庇護所。的確,在16世紀末,從德意志到米蘭或者到皮埃蒙特的阿爾卑斯山區,從處於革命和「惡魔」泛濫的中央高原到由士兵充當庸醫的庇里牛斯山,從弗朗什-孔泰地區到巴斯克地區,「魔法」山真是多不勝數!在魯埃格,1595年,「巫師統治著成群的無知居民」。由於附近沒有教堂,甚至《聖經》在那裡也不為人知。由於沒有清醒地開展一場社會革命,「群魔亂舞」就作為一場精神革命在社會和文化方面實行報復。59因而,在16世紀結束時,甚至在下一個世紀的前幾十年內,魔鬼必然在歐洲各地遊蕩。在我看來,魔鬼甚至通過庇里牛斯山的隘道,打開了西班牙的大門。在納瓦拉,宗教裁判所於1611年嚴厲地打擊了一個擁有12000名信徒的教派,他們「崇拜魔鬼,為魔鬼設立祭台,並與魔鬼親密相處」。60但是,我們且把這個大題目先擱下!我們這裡關心的問題,是不利於山區世界的異質性和落後狀態。 山區的自由61 不能否認,低地和城市的生活很難進入高地世界。它只能一點一滴地滲透進去。基督教的遭遇並非獨一無二。封建制度作為一種政治、社會、經濟等方面的制度和司法工具,對大多數山區也鞭長莫及。即使能達到山區,也只能施加不完全的影響。這在科西嘉島和撒丁島的山區已屢見不鮮。這種情形也可以在盧尼賈納地區得到證實。義大利歷史學家把托斯卡納和利古里亞之間的盧尼賈納視為某種大陸型科西嘉。62凡在因人口的不足、稀疏和分散而使建立國家、確立占統治地位的語言和形成偉大文明遇到障礙的地方,這種情況都可以得到證實。 如果對族間仇殺進行一番調查,就會得出同類的看法和結論:發生族間仇殺的地區(請注意,都是山區),是沒有經過中世紀的磨鍊、沒有把中世紀的封建司法思想滲透進去的地區,63例如柏柏爾地區、科西嘉島或阿爾巴尼亞等地。馬克·布洛赫在談到有關撒丁島的論著64時指出,由於撒丁島「長期避開了遍及大陸的影響的巨大潮流」,因而它在中世紀「有一個偏重領主化的社會,而不是封建化的社會」。這等於強調了撒丁島的島嶼特性。而且,這的確是撒丁島過去的決定性力量。但是,在這股力量的旁邊,還存在著一股並不稍弱的力量。那就是山。山如果不是比海洋更多地,至少也是同樣地構成居民同外界隔離的原因。在奧爾戈索洛和其他地方,甚至在我們這個時代,山也製造出反抗現代國家和憲兵的傳奇式的心黑手辣的亡命徒。民族學家和電影藝術家都抓住了這個動人的現實。「不偷不盜非好漢,」65撒丁島的一本小說中的人物這麼說。另一個說:「法律由我訂,取用憑我心。」66 在撒丁島、盧尼賈納、卡拉布里亞以及我們通過觀察(當可能進行這種觀察時)可以發現與社會和歷史的洪流相脫節的地方,社會的古老風俗(例如族間仇殺以及其他)之所以還存留著,首先是由於這個簡單的原因:山畢竟是山,也就是說,山是一種障礙,同時也是自由人的一個藏身之地。因為文明(社會和政治秩序、貨幣經濟)強加的一切束縛和統治,在山區不再壓在人們頭上。在山區沒有盤根錯節的土地貴族(「阿特拉斯領主」作為摩洛哥歸附地的產物,是近期才有的)。在16世紀,上普羅旺斯的居鄉貴族與農民生活在一起,像農民那樣開荒,親自扶犁和刨地,甚至牽著驢子去馱運木材或廄肥。在「同義大利貴族一樣基本上住在城市中的普羅旺斯貴族看來」,67居鄉貴族是一種恆久的恥辱。在山區,沒有富裕的、大腹便便的、招人嫉妒的因而也更受人嘲笑的教士。神甫同他的教民一樣貧困。68在山區,沒有繁密的城市網,因此也沒有行政機構,沒有完全意義上的城市。我們還要補充說:那裡也沒有憲兵。在山下才有擁擠得令人窒息的社會,才有領取俸祿的教士,才有趾高氣揚的貴族和有效的司法機關。山是自由權利、民主制度和農民「共和國」的庇護所。 托特男爵在他的《回憶錄》中嚴肅認真地說:「陡峭之地總是自由的避難所。」69他寫道:「走遍敘利亞沿海一帶,人們會看到(土耳其人的)專制統治遍及整個海岸,但在山區,一旦遇到懸崖,一旦遇到易於防守的峽谷,便立即停止。與此同時,庫爾德人、特魯茲人和米蒂阿利人,這些黎巴嫩山和前黎巴嫩山的主人,卻在山區始終保持著他們的獨立。」70可憐的土耳其專制統治!它控制著大路、山口、城市和平原,但是,對於巴爾幹和其他地方的高山地區,對於希臘和伊庇魯斯的高山地區,對於克里特島的高山地區(那裡的斯卡菲奧特人在他們的山頂上從17世紀以來就藐視任何權威),對於特伯朗的阿里帕夏一生未能征服的阿爾巴尼亞高山地區,土耳其的專制統治又有什麼意義?土耳其征服者於15世紀在莫納斯提爾建立的政府難道真正實現了統治嗎?它的權力範圍基本上只包括一些希臘和阿爾巴尼亞的村莊,但是每一個村莊都是一個堡壘、一個獨立的小群體,有時是一個馬蜂窩。71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難道會對阿布魯齊地區——亞平寧山脈最高、最寬廣、最野蠻的部分——能夠逃脫拜占庭的統治,逃脫拉韋納東正教教區的統治,以後又逃脫羅馬教皇的統治感到驚奇嗎(雖然,阿布魯齊位於羅馬的後側,教皇國可取道翁布里亞往北推進,直抵波河河谷)?72人們對摩洛哥境內未歸附蘇丹的主要位於山區的土地,難道感到驚奇嗎?73 有時,儘管有現代行政機構的重壓,山區的這些自由還是保存下來,而且至今還相當明顯,相當根深蒂固。羅貝爾·蒙塔涅寫道,74在摩洛哥上阿特拉斯山區,「阿特拉斯山的奔騰的山水灌溉著大片胡桃樹林。在這些樹林附近,在激流經過的充滿陽光的斜坡上,排列著一層層村莊。這些村莊中就有頭領或哈里發的住房。人們試圖在這些山谷里區分出窮人和富人的住所是徒勞的。山裡的每個小地區都構成一個由鄉民會管理的單獨國家。鄉紳們穿著褐色的羊毛衣衫,聚集在一個平台上,長時間地在一起議論村莊的公益。任何人說話都不抬高嗓門,從外表上分不清誰是主席。」如果山區的地勢較高,又距離大路較遠,交通不便,這一切就保存下來。這種情況在今天已很少見。但在過去,在道路網成倍擴充之前,這種情況就比較多。正因為如此,努拉雖然有一塊地勢平坦的平原與撒丁島的其他部分相接,卻長期處於沒有大路和不通車輛的境地。在18世紀的一幅地圖上,人們可以讀到皮埃蒙特的工程師所寫的圖示說明:「努拉,未被征服的民族,從不繳納賦稅。」75 山區的資源及其利弊 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山排斥偉大的歷史,排斥由它帶來的壞處和好處。或者,山只是勉強地接受這些東西。然而,生活卻要讓高地的人類同低地的人類不斷相混合。地中海地區沒有遠東、中國、日本、印度支那、印度一直到馬六甲半島76慣常有的那種鎖閉山區。鎖閉山區同山下的平地之間沒有任何往來,因此必然形成獨立的世界。地中海的山向道路開放,不管道路如何險峻、彎曲和坑坑窪窪,總還有人行走。這些道路是平原以及平原的力量向高地的「一種延伸」77。摩洛哥素丹派遣保安隊沿途向前推進;羅馬派遣軍團;西班牙國王派遣騎兵;教會派遣傳教士和流動布道士。78 地中海的生命力的確非常強大,因此根據需要,它在很多地方炸開了不利地形造成的障礙。在狹義的阿爾卑斯山的23座關隘中,羅馬人已經利用了17座。79 此外,山地往往人口過剩,或者對它的財富來說,至少是人口過多。在山區,「人口的最佳密度」很快就達到並且超過。因此,山區必須周期性地向平原傾瀉它過多的人口。 這並非因為山區資源微不足道。沒有一座山在山谷旁或在修整成階梯狀的山坡上沒有可耕地。在貧瘠的石灰質土地上,也有一些復理型或泥灰型地帶可以種植小麥、黑麥或大麥。有時甚至還有成片的肥沃土地。斯波萊托位於一片相當寬廣和比較富庶的平原的中央。阿布魯齊地區的阿奎拉適宜種植藏紅花。越往南,作物或成材林的生長線就越高。亞平寧半島北部,栗樹今天可在海拔900米處生長。在阿奎拉,直到海拔1680米的地方還有小麥和大麥。在科森察,玉米這種16世紀才傳來的新作物的生長區達到1400米的高度;燕麥的生長區達到1500米的高度。80在希臘,小麥生長區高達1500米;葡萄生長區高達1250米81。在北非,生長區的極限更高。 擁有從橄欖樹、橙樹、低坡地上的桑樹直到真正的森林和高地牧場等多種多樣的資源,這是山的優越條件之一。除去作物之外,還有畜牧業的收益:養綿羊、母羊和山羊,也養牛。這些牲畜在巴爾幹半島,甚至在義大利和北非大量繁殖,其數量過去比現在更多。由於這個原因,山是乳製品和乾酪的產地82(16世紀撒丁島的乾酪整船整船出口到整個西地中海),是新鮮黃油或有蛤蜊味的黃油、煮肉或烤肉等食品的產地。至於山區的房屋,放牧和飼養牲畜的山民的住房,主要是為牲畜而不是為人建造的。831574年,當皮埃爾·萊斯卡洛皮埃穿過保加利亞的山區時,他寧願睡在「一棵樹下」,而不願住進農民的土房。這些土房裡牲畜和人「住在一起……臭氣難聞,叫人無法忍受」。84 再說,那時的森林比現在茂密。85根據阿布魯齊地區的瓦爾迪科爾泰國家公園的模樣,人們可以想像出當時的情景。這個公園內茂密的山毛櫸樹林,一直分布到海拔1400米的地方。成群的野獸、熊和野貓出沒其間。加爾加諾山的英國櫟樹資源養活大批伐木工和木材商。拉古薩的船舶製造者往往從中受益。森林同高地牧場一樣,是山村之間爭奪的對象,也是村民同擁有地產權的領主爭奪的對象。至於灌木叢這類半森林,它們一般可供放牧,有時也改為田園和果園。灌木叢里還可打獵和養蜂。86其他的好處是充沛的泉水。豐富的水源對南方的土地來說,是相當珍貴的。最後還有礦山和採石場。地中海的全部地下資源的確幾乎都蘊藏在這些山區。 但是,並不是每個山區全都具備所有這些有利條件。有的山上長的是栗樹(塞文山脈,科西嘉)。栗子是珍貴的「樹麵包」,87必要時可代替小麥麵包。還有的山種植桑樹。蒙田1581年在盧卡周圍見到的山88或者格拉納達高地都種植桑樹。西班牙的代理人弗朗西斯科·加斯帕羅·科爾索1569年對阿爾及爾的「國王」厄爾傑·阿里解釋說:「格拉納達那伙人並不危險,他們有什麼能耐與西班牙國王作對?他們缺乏使用武器的實踐,一生就是耕地、放牧、養蠶……」89此外,還有的山生產核桃。在今天摩洛哥的柏柏爾人聚居區,村民在位於村莊中心的百年古樹下,在明月之夜,舉行慶祝和解的盛大節慶。90 以上一筆總賬算下來,山區資源並不像人們早先設想的那麼貧乏。在山區還能生活下去,但並不容易。在那些幾乎不能使用家畜的山坡上勞動,要付出多大的辛勞啊!必須用手清理亂石遍地的田野,要防止泥土順著山坡下滑和流失。必要時把泥土一直運到山頭,並且用石塊壘起矮牆把泥土擋住。這是一種艱巨而沒有止境的勞動!一旦勞動停頓下來,山區就會回復到蠻荒狀態,一切又得重新做起。在18世紀,當加泰羅尼亞移民占據了沿海高原上的多石的高地時,他們在荊棘叢中驚奇地發現高大的、依然活著的油橄欖樹和石塊壘牆。這證明在他們以前已經有人征服過這些土地。91 進入城市的山民 生活的艱苦和貧困,92對改善境遇所抱的希望以及可觀的工資的引誘,都促使山民下山。正如加泰羅尼亞的一句諺語所說:93永遠向下去,永不往上走。這是因為山區的資源雖然多種多樣,但總不夠豐足。一旦蜂房裡的蜜蜂多了,94蜂房就不再夠用。於是必須用和平或非和平的方式分蜂。為了繼續生存下去,他們不擇任何手段。例如,在奧弗涅山,尤其在從前的康塔爾高地,所有多餘的人,包括大人、小孩、工匠、學徒和乞丐,統統都被趕走。95 這是一段動盪不定和難於追溯的歷史。之所以這樣,並非因為缺乏文獻資料。相反,文獻倒是太多了。一旦人們離開為歷史所捉摸不透的山區,就進入平原和城市,那裡擁有分門別類的檔案資料。下山的山民,不論初來乍到或常來常往,總是被人品頭論足,被描繪成滑稽可笑的形象。斯丹達爾在耶穌升天節那天在羅馬見到了薩比內的農民。「他們從山上下來,在聖彼得教堂參加盛大的慶典並且做彌撒。96他們穿著破爛的粗呢外套,腿肚上裹著粗布片,用繩子呈菱形狀捆綁。一雙驚恐不安的眼睛被蓬亂的黑髮所蓋住,胸前掛著的氈帽早已因日曬雨淋而顏色變得黑裡帶紅。這些農民都攜家帶口,家人同他們一樣粗野……」97斯丹達爾補充道:「在我看來,在羅馬,圖拉諾湖、阿奎拉和阿斯科利之間的山區的居民,相當典型地代表了公元1400年前後的義大利的精神風尚。」98維克托·貝拉爾1890年在馬其頓遇到穿著別致的騎士和士官服裝的永不變化的阿爾巴尼亞人99。在馬德里,泰奧菲爾·戈蒂埃同賣水的腳夫交錯走過。這是一些「穿著棕褐色上衣和短褲、腿上套著黑色護套、頭戴尖帽的加里西亞壯工」。100當他們(男、女都有)同鄰近的阿斯圖里亞斯地區的居民一起,於16世紀來到西班牙各地的曾被塞萬提斯談到過的市場謀生時,難道不就是這樣穿戴的嗎?101曾經當過兵,16世紀末成為奧蘭大事記的編年史家的迭戈·蘇亞雷斯就是其中的一個,他講述了自己的冒險經歷。他童年時代就從老家逃出,來到埃斯科里亞工地,在那裡幹了一些時候,覺得日常飯菜很合胃口。但是,他的雙親也從奧維耶多山區來了,無疑同很多其他人一樣,是來參加舊卡斯蒂利亞的夏季農業勞動。為了不被別人認出,蘇亞雷斯不得不逃到更遠的地方去。102來自北方的山區移民絡繹不絕穿過整箇舊卡斯蒂利亞,有時也返回北方。蒙塔尼亞——從比斯開到加利西亞的庇里牛斯山支脈——養活不了它的居民。很多人以「趕車」為生,我們後面還要談到的馬拉加托人103就是如此,雷諾薩地區的農民搬運夫也是如此,他們趕著滿載做木桶用的箍圈和木板的大車前往南方,然後帶著小麥和葡萄酒回到他們在北方的村莊和城市。104 確實,地中海地區無不麇集著這些對城市生活和平原生活所不可缺少的山區居民。他們臉色紅潤,服裝奇特,習俗古怪……蒙田1581年在前往洛雷特聖母院的途中,曾穿過斯波萊托這塊地勢頗高的平原。斯波萊托是個移民中心。這些相當奇特的移民中有小雜貨商以及善拉關係、嗅覺靈敏和不擇手段的各種二道販子和專以牽線說合為業的中間人。班德洛的一篇短篇小說曾作了惟妙惟肖的描繪:他們能說會道,機敏靈活,而且總有道理,把別人說得心悅誠服。他說,只有斯波萊托人才會一面愚弄可憐的笨傢伙,一面又給他們聖保羅的祝福;才會用拔掉牙齒的游蛇和蝰蛇騙錢;才會在廣場上賣唱求乞;才會把蠶豆粉當作疥瘡油膏出售。他們左胳膊下掛著一隻用繩子拴在脖子上的籃子,高聲叫賣,走遍整個義大利。105 貝加莫人106在米蘭一般叫孔塔多人。在16世紀的義大利,他們同樣被人熟知,足跡遍布各地,他們在熱那亞和其他港口當裝卸工。馬里納諾戰役剛結束,他們便來到米蘭地區,耕種在戰爭期間業已荒蕪了的分成制租地。107幾年以後,科西默·德·梅迪奇設法把他們吸引到里窩那。這是一座沒有人願意居住的熱病流行的城市。他們粗獷、遲鈍、笨拙、吝嗇、耐勞。班德洛108還說:「他們的足跡遍天下」(在埃斯科里亞爾,甚至還有一位建築師,名叫季奧萬·巴蒂斯塔·卡斯泰洛,號稱「貝加莫」109),「但是,他們每天花錢從不超過四個夸特里尼,睡覺不用床,而是躺在乾草上……」他們富裕後,也開始講究穿著,裝扮得神氣活現,但並不因此比過去慷慨,而是顯得與過去同樣粗俗可笑。他們是喜劇中的丑角,是讓妻子戴上「綠帽子」的粗俗不堪的丈夫,就像班德洛的小說所寫的那個鄉巴佬那樣。這個鄉巴佬如果說有什麼可以原諒自己的理由,那就是他在威尼斯聖馬克教堂後面,在賣身掙錢的女人中為自己找了一個妻子。110…… 不過,這些描繪是否有點醜化呢?山區居民甘心情願充當城市和平原的這些大人先生的笑料。他們受人猜疑,使人害怕,遭人耍弄……在阿爾代什,一直到1850年前後,山里人還到平原參加各種慶典。他們穿著節日盛裝,騎著配有鞍轡的騾子。婦女們戴著許許多多的金項鍊,光彩奪目,但成色不足。雖然同屬一個地區,他們的衣服與平原上的人卻不相同。他們的那副陳腐、呆板的模樣,只會讓村里那些愛俏的女子哈哈大笑。對於山上的粗人,山下的農民只是挖苦奚落,家庭之間很少通婚。111 一道社會的、文化的障礙就這樣出現了。這道障礙試圖代替不完全的、不斷被人用成千種不同方式跨越的地理障礙。山區居民有時趕著畜群下山,進行一年一度的季節性易地放牧。有時他們在收割的大忙季節到山下當僱工。這是一種相當經常的、遠比人們一般想像的更加廣泛的季節性移民:薩沃亞德人112前往下羅訥河地區;庇里牛斯人在巴塞羅那附近受僱收割莊稼;15世紀的科西嘉農民每年夏天都去托斯卡納的馬雷馬113……有時,山民在城裡定居或在平原安家落戶當農民。「普羅旺斯或孔塔韋納森有許多村莊,陡峭斜坡上的山路彎彎曲曲,村內的房屋高高聳立,使人不禁想起南阿爾卑斯山的小鎮114。」這些村莊的居民又從何而來?原來,每逢收割季節,男女山民成群地擁到下普羅旺斯的平原和沿海地區。在那裡,來自加普的人——「加沃」(這實際上是一個統稱)——歷來被認為是「吃苦耐勞、穿著樸素,習慣於粗茶淡飯的勞動者的典型」。115 我們的觀察同樣適用於朗格多克平原以及不斷從北方,從多菲內,更多的是從中央高原、魯埃格、利穆贊、奧弗涅、維瓦雷、韋萊、塞文山脈等地擁來的移民,而且更加貼切、更加生動。這股人流淹沒了下朗格多克,並經常越過下朗格多克,朝富饒的西班牙移動。每年,甚至幾乎每天,隊伍都得到不斷的充實,其中有:無地的農民,無業的手工工匠,為收割莊稼、收穫葡萄或打場脫粒而來的零工,流浪兒,男女乞丐,流動神甫,「行腳修道士」和街頭樂師,最後還有趕著大群牲畜的牧羊人……山區的飢餓是造成山民下山的重大原因。一位歷史學家承認,「人口外流的最基本原因是,地中海平原地區的生活水平明顯地比山區優越。」 116這些窮鬼到處顛沛流離,或暴死途中,或病死收容所,但他們終於更新了山下的人口配成,在幾個世紀內保持了一種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的北方人類型…… 山民背井離鄉的幾種典型情況 季節性易地放牧比從高處到低處的所有其他人口移動遠為聲勢浩大,但是,這是一種往返性運動。關於這方面的情況,我們以後將從容不迫地進行研究。 山民擴張的所有其他形式,既沒有同樣的規模,也沒有同樣的規律性。人們只看到這些形式的個別特殊事例。我們不得不就這些形式進行取樣分析,也許應把「軍事移民」除外。因為所有山區,或者幾乎所有的山區,都像「瑞士諸州」一樣是獨立的117。除了那些不領軍餉、只是希望隨軍打仗和搶掠財物的流浪漢和亡命徒以外,山區還為正規部隊提供士兵。這些士兵傳統上幾乎都是為這個或那個君王服務的。科西嘉人為法國、威尼斯或熱那亞國王作戰。被他們的領主根據契約出賣的烏爾比諾公國的士兵和羅馬涅地區的士兵,一般都在威尼斯落腳。如果這些領主像在1509年阿尼亞德爾戰役118那樣背約倒戈,農民們也跟著他們,不再為聖馬克城出力賣命。在威尼斯,總有一些因罪行累累而被驅逐出境的羅馬涅領主,他們要求羅馬給予寬免並歸還他們的財產。119作為回報,他們去尼德蘭為西班牙和天主教的事業服務!難道還需要提到阿爾巴尼亞人、摩里亞的民兵以及阿爾及爾和其他城市從亞洲貧困山區吸引去的「安納托利亞公牛」嗎? 單是阿爾巴尼亞人的歷史就值得進行一番調查120。他們特別熱愛「軍刀、金刺繡品和榮譽」121,這主要因為他們都作為士兵而離開山區。在16世紀,阿爾巴尼亞人前往賽普勒斯122、威尼斯123、曼圖亞124、羅馬、那不勒斯125、西西里島乃至馬德里,到處訴說他們的希望和怨憤,索要一桶桶火藥或幾年的年金。他們趾高氣揚,狂妄自大,談吐粗魯,隨時都準備大打出手。隨後,義大利逐漸對他們關起大門,於是他們就在宗教戰爭期間來到尼德蘭126、英格蘭127和法國。這些喜歡冒險的士兵身後跟著妻子、孩子和東正教神甫128。阿爾及爾129和突尼西亞的攝政王以及摩爾多瓦和瓦拉幾亞的封侯國,先後把他們拒之門外。於是他們又蜂擁而去,為土耳其素丹的宮廷效勞。他們一開始就這麼做,從19世紀起,規模更加龐大。「哪裡有軍刀,哪裡就有教義。」誰養活他們,他們就為誰賣命。在需要的時候,他們「就像歌曲所唱的那樣,為帕夏拿起槍,為奧斯曼帝國的大臣拿起軍刀」。130他們或置產定居,或落草為寇。從17世紀起,大批阿爾巴尼亞人,其中多數是東正教徒,在希臘各地為所欲為,就像在被征服的國土上一樣。夏多布里昂1806年在旅途中也許曾見到過他們。131 科西嘉的歷史——島外的科西嘉的歷史——也不乏教益。科西嘉人在各地都作出了貢獻。這樣說在不同程度上有其合理性。「在西班牙,多少科西嘉島民成了著名人物」,德·布拉迪大聲說132。德勒卡斯,即巴斯克斯,是菲利普二世的大臣(這一點肯定是真實的,塞萬提斯甚至為他寫過詩)。德·布拉迪繼續寫道,真正的胡安是科西嘉人,胡安父母都是科西嘉人。他甚至還說出胡安及其父母的姓名。這就等於提出克利斯托弗·哥倫布是否出生於卡爾維的問題。且不用追溯到奧地利的胡安,人們可以肯定,很多真正的科西嘉人生活在地中海的周圍,其中不僅有海員、馬販子、商人、農業工人,而且還有阿爾及爾國王133、帕夏或者為土耳其素丹效勞的叛教者。 米蘭山區是另一個具有百年移民傳統的山區。我們曾提到過威尼斯的臣民貝加莫人。但是,在阿爾卑斯山的任何一個山谷,都有隨時準備遷移的蜂群。流亡者往往在第二祖國會合。維傑佐山谷的流動五金工匠歷來前往法國。他們有時就在那裡定居下來。今天和平路的珠寶商梅萊里奧家族就是五金工的後代134。特雷梅佐的山民更多地向萊茵河沿岸地區遷移,他們中間產生了法蘭克福的銀行家馬伊諾尼家族和布倫塔諾家族135。從15世紀起,馬西諾山谷的移民流向羅馬136。人們至今還可以在「永恆之城」注4的雜貨鋪和麵包鋪里找到他們。在熱那亞也是如此。這些人從科莫湖的三個堂區,尤其從東戈堂區和格拉德沃納堂區出發,來到巴勒莫開設的旅店。因此,在婦女的衣服和裝飾品方面,巴勒莫和布倫齊奧山谷之間有著一種相當奇特的聯繫,並留下了明顯的痕跡。137這些人在離開家園後,往往還要回去。因此,在16世紀,那不勒斯有很多人使用典型的米蘭人的姓138。但是G.F.奧索里奧領事在1543年說:「成百上千來這裡工作的倫巴第人,掙了一些錢後,就把錢帶回米蘭……139」倫巴第的泥瓦工(無疑是阿爾卑斯山區居民)在1543年修建了阿奎萊亞城堡140。冬天一到,他們就回到自己的家鄉。但是,如果要跟蹤這些泥瓦工或者這些石匠,那麼整個歐洲,肯定整個義大利,都會牽涉在內。從1486年起,倫巴第的石匠參加建造威尼斯的總督府。141 甚至像亞美尼亞這個大陸性的封閉地區,也逃脫不了所有山區不可避免的命運。我們不能相信奧斯曼素丹——他們的真名叫穆拉德——竟是亞美尼亞人的傳說,有人聲稱他們的原籍在高加索的卡拉巴格。142這個傳說看來比奧地利的胡安是科西嘉人的傳說更不可信。但是,人們無可爭議地了解到亞美尼亞人紛紛向君士坦丁堡、梯弗里斯注5、敖德薩、巴黎、南北美洲……遷居。17世紀初,這種人口遷移對阿巴斯大帝在波斯的崛起起了巨大的作用,尤其為波斯的興旺發達提供了不可缺少的流動商人143。這些商人當時144遠至德意志的交易會、威尼斯的碼頭和阿姆斯特丹的商店145。在亞美尼亞人之前,也有人曾經試圖建立這種聯繫,但卻失敗了。亞美尼亞人之所以成功,與他們是基督教徒有一定的聯繫;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吃苦耐勞,生活儉樸。他們是真正的山區居民。非常了解亞美尼亞人的塔韋尼埃寫道:「當他們從基督教國家歸來時,他們帶著威尼斯和紐倫堡的各種服飾用品和五金用品,如小鏡子、黃銅指環、琺瑯指環和假珍珠等,用這些東西在村莊裡換取糧食。」146他們攜帶巨額現金回到他們的家鄉佐爾法,即亞美尼亞富商在伊斯法罕的聚居地。他們在那裡過著同波斯人一樣的豪華生活,用威尼斯的繡品和金銀髮飾把他們的妻子打扮得珠光寶氣。事實上,他們朝兩個方向發展貿易,不僅同歐洲做生意,而且與印度、東京灣、爪哇、菲律賓「以及除中國和日本以外的整個東方」進行交換。147他們或者親自前往這些地方,例如塔韋尼埃同佐爾法的一個亞美尼亞大商人的兒子曾經一起前往蘇拉特和戈爾孔達;或者利用印度巨商——亞洲在波斯首都的先遣使者——在鄰近的大城市建立的商業點。有些亞美尼亞人在印度洋擁有船隻。148 16世紀末和17世紀初的這種移民運動說明了亞美尼亞何以出現帶有威尼斯色彩的文藝復興。因為亞美尼亞如此廣泛地突破了自身的範圍——這對它既有利又有害,它從14世紀起就不再成為一個政治國家,而只是一個輸送人力的場所。亞美尼亞的成功意味著自己的失敗。 山區生活是地中海最初的歷史嗎? 山區的確是一個為他人提供人力的製造廠。通過向各地慷慨地輸出人力,山區養育了地中海的整個歷史。也許,山區甚至是地中海歷史的開創者。149山區的生活也就是地中海最初的生活,而地中海文明,「正如近東和中亞的文明一樣,掩蓋不住其畜牧業的基礎」。150這裡展現的是獵人和牧人的原始世界,是季節性遷徙和遊牧生活以及零星的刀耕火種。這是一種同人類很早就開發的高地聯繫在一起的生活。 原因何在呢?也許因為山區的資源多種多樣,也許還因為平原最初是一個死水壅積、瘴癘蔓延的世界,或者是一些變化無常的江河泛濫成災的地區。人們居住的平原,作為今日繁榮的形象,是若干世紀的集體努力緩慢地、艱難地獲得的成果。在瓦羅時代的古羅馬,人們還能記起泛舟韋拉布勒河上的情景。人類逐漸從高地擴展到熱病流行、死水壅積的窪地。 這類情形不乏證據。下面是從皮埃爾·若爾熱151的論著中借用的下羅訥河地區史前時期的居住分布圖。圖上被確認的房屋遺址全都位於東面和北面俯瞰三角洲盆地的石灰質高地上。只是在幾千年以後,從15世紀起才開始進行排除羅訥河沼澤地積水的工程。152葡萄牙的情況相同,在盆地和河谷找不到史前時期的房屋遺址。相反,早在青銅時代,山區已經有人居住。與中歐不同,葡萄牙的山林砍伐並非近期的事。在9、10世紀,人們還生活在山頂。早在阿斯圖里亞斯-萊昂諸王時代就已存在的居民點,似乎湊巧,差不多都是今天地勢最高的村莊。153 葡萄牙的例子把我們帶出地中海的範圍。但是,讓我們看看位於地中海中心的托斯卡納。在這個地區,狹長的、多沼澤的平原與河谷縱橫交叉,丘陵由西向東和由北向南逐漸升高。那裡有一些城市。但是,最早的和最古老的城市又在哪裡呢?恰恰坐落在今天被葡萄園和油橄欖園覆蓋的山坡的最後一級台階上。伊達拉里亞的城堡式城市矗立在山脊上,阿·菲利普松稱之為「山脊城市」。154相反,比薩、盧卡和佛羅倫薩等平原城市,都在羅馬時代155才遲遲發展起來。直到很久以後,佛羅倫薩周圍的沼澤地仍然是個威脅156。再說,在16世紀,托斯卡納的窪地還沒有完全露出水面。相反,從整體來看,洪澇災害仍在擴大。沼澤地蔓延到基亞納山谷和被特拉西梅內湖淹沒的平原的邊緣。熱病在馬雷馬沼澤地,在產麥的格羅塞托平原更為嚴重。梅迪奇家族的政策在於竭盡全力發展格羅塞托的小麥集約耕作,以便大規模出口,但沒有成功。157 因此,平原和山區的懸殊差別也是個與歷史同等久遠的問題。土地研究使我們學會了區分中歐和西歐的舊鄉土和新鄉土,即德國歷史學家和地理學家所說的舊土地和新土地。前者是新石器時代的耕作者獲得的土地;後者是中世紀和近代墾殖活動開闢的土地。在地中海,人們幾乎可以說:舊土地和新土地就是山區和平原。 2.高原和大小丘陵 我們願意承認,上面勾畫的山區的形象是不完整的。生活不能被歸納成幾根過於簡單的線條,山區的地形、歷史、習俗,乃至基本飲食都各不相同。尤其是除高山之外還有高原和大小丘陵等半山區。這些半山區同真正的高山不但絲毫不能相比,而且它們的每個特點都使之區別於真正的高山。 高原 高原是大片地勢較高的開闊平地,土地乾燥(至少在地中海地區是如此),土壤堅實,河溝寥寥無幾。大道和小路在那裡比較容易修築。例如埃米利亞高原(稱它為高原有點勉強)幾乎是一馬平川。那裡道路縱橫,並且從來就是以博洛尼亞為象徵的光輝文明的舞台。小亞細亞以它珍貴的第三紀覆蓋層(沒有這種覆蓋層,小亞細亞便會同鄰近的扎格羅斯山或庫爾德斯坦一樣荒涼)158,以它的沙漠商隊、商隊客店和驛站城市,成為一部無與倫比的陸路交通史的中心。阿爾及利亞高原本身就像一條連綿不斷的草原之路,從比斯克拉和霍德納沼窪地一直延伸到摩洛哥的穆盧耶河159。在中世紀,一條從東到西的大路連接高原各地的集市。這條交通幹線在布日伊興起之前,在阿爾及爾和奧蘭建城之前,在撒拉遜海於10世紀160飛躍發展之前,就橫貫突尼西亞和摩洛哥之間的整個北非。 至於亞平寧山脈前方的兩塊高原(西部大致延伸到翁布里亞和托斯卡納,東部延伸到阿普利亞),我們能贊同菲利普森161的見解,認為這是義大利半島歷史和文化發展的基本舞台嗎?無論如何,這兩塊高原所起的作用是巨大的,原因簡單而又重要:交通要道都通過這些山前地帶。在西部,在伊達拉里亞南部的凝灰岩高原上,羅馬很快就開闢了弗拉米尼亞、亞美里納卡西亞、克洛迪亞和奧雷利亞等大道。直到16世紀,這些路線幾乎沒有什麼變化。阿普利亞是個廣闊的、地勢較低的石灰質高原162,東部與阿爾巴尼亞、希臘和東方國家有陸路相通。長長的兩排城市呈平行線貫穿這個高原:一排沿海岸從巴列塔到巴里和萊切;另一排深入內陸十公里,從安德里亞到比通托和普蒂尼亞諾163……阿普利亞高原自古以來就是海洋和幾乎荒無人煙的穆爾傑內陸之間的居民聚居中心,而且早已是文化中心。由於地處交通要衝,它很早就受到來自西方的影響——因而順利地接受了拉丁文明164——也不斷通過海洋從東方吸收來自希臘和阿爾巴尼亞的新事物,因而給人這樣一個印象,似乎在其歷史的某些時期,阿普利亞與義大利半島簡直脫離了關係。顯然,當地的建設從未間斷過165。遼闊富饒的阿普利亞地區是16世紀的糧倉和油庫,人人都來這裡尋找食品。特別是威尼斯,歷來想在這裡插上一腳,它也確實在1495年和1528年曾兩次占領這個地區。亞得里亞海的其他城市,如拉古薩、安科納、弗拉拉等166,又何嘗沒有這樣的想法。在16世紀,以特雷米提群島為中間站,通過島上的慈善兄弟會,小麥走私活動在那裡從未間斷過。167但是,在這些生氣勃勃的高原中,最好的典型還是位於西班牙半島中心的舊卡斯蒂利亞和新卡斯蒂利亞。那裡道路縱橫,或者更確切地說,小路密布168。路面雖然狹窄,但往來旅客眾多,車隊十分擁擠(塞萬提斯詳細描寫了趕車人的種種胡作非為。相對而言,車輛所起的作用不大169)。滿載貨物的馱畜(騾和驢)隊伍,不斷地從北到南,從南到北穿過卡斯蒂利亞高原,沿途運送各種貨物:小麥和鹽,羊毛和木材,塔拉韋拉的粗細陶器,還有旅客。 這種運輸方式使卡斯蒂利亞能夠確保它與伊比利亞半島各邊緣地區之間的聯繫,邊緣地區包圍著卡斯蒂利亞,並把它同大海分割開來。正如人們所說170,這種運輸,而不是卡斯蒂利亞,「造就了西班牙」……這種運輸決定了,也可以說,顯示了西班牙經濟的內在實質。後來,商隊活動果然擴展到高原的東側,首先是巴塞羅那,這個城市主要負責銷售西班牙的羊毛。然後又擴展到巴倫西亞。在15世紀,尤其是阿方索五世(1416—1458年)時代,巴倫西亞大走鴻運。171最後,這種活動擴展到馬拉加和阿利坎特。這兩個地方在16世紀都是羊毛交易的重要口岸。阿·舒爾特在他關於拉芬斯堡大公司的著作中認為,巴倫西亞在15世紀末衰落下去,是因為在「天主教國王」的秩序統治下,恢復了全部活力的卡斯蒂利亞運輸業從此轉向北方極其活躍的城市:坎波城、布爾戈斯、畢爾巴鄂。西班牙通過這些城市同強盛的北歐聯繫起來……看來這是符合實際的假設。它本身也涉及這種空間運動,這種商隊貿易。否則,人們既無法了解整個西班牙,也無法了解卡斯蒂利亞本身,以及在季節性遷徙和運輸途中經過的、貫穿南北的沿線城市。這些道路過去也正是再征服運動的推進路線。天主教國王十分順利、十分迅速地征服了卡斯蒂利亞。在維拉拉一戰之後,用一個威尼斯大使1581年的說法172,那裡推行了「鐵杖」的統治:方便的交通不正是有效統治的首要條件嗎?由於所有這些原因,卡斯蒂利亞在那時成為西班牙的重心和心臟。173 山坡地區 在山區和平原的交接處174,在小山丘——小山丘在摩洛哥又名迪爾——有一塊穩固而繁榮的狹長地帶。也許因為它們位於海拔200米和400米之間,這是地中海居住區的最佳高度,一方面在疫病流行的平原之上,另一方面又在各種植物茂盛生長的界限之內。山水更可保證田園的灌溉和精細耕作,為當地增添美麗景色。 在摩洛哥,只要離開阿特拉斯山,來到連接西部大平原的丘陵,人們就能看到,每個山谷的出口都有灌溉渠道,以及曾使德·富科神甫讚嘆不已的田園和果園。同樣,來自北方的旅行者,必須先翻越阿爾卑斯山然後再抵達亞平寧山麓,才能對義大利——我們指的是真正的地中海地區——得出最初的印象。亞平寧山的斜坡從熱那亞一直伸展到里米尼和義大利半島的最深處,其間溝壑縱橫,到處散布著景色優美的綠洲。春天,當人們來到這些鬱鬱蔥蔥、鮮花覆蓋的地方,看到葡萄藤、榆樹、油橄欖樹和白色別墅相映成趣的田野,得到的印象十分強烈。與此同時,在波河平原,光禿禿的楊樹、柳樹、桑樹幾乎還忍受著冬季的嚴寒。因為果園、田園,有時還有田野,都位於丘陵的同一條地平線上。維達爾·德·拉布拉什175寫道:「在這個高度(200米至400米)上,圍繞著羅馬平原的古羅馬城堡排列成行,在蓬蒂內沼澤沿邊的沃爾斯克荒山野嶺(在維達爾時代這裡仍然荒無人煙),古老的防禦城牆縈迴盤旋。在這個高度上,一些古城矗立在古伊達拉里亞相當荒涼的四周……畫面的近景是田園;遠景是灰濛濛的山巒。古老的防禦城牆坐落在不宜耕種的山鼻子上。這裡見不到城市生活,一片濃郁的鄉村氣息……這裡的居民在純淨清新的空氣中生存繁衍。他們過去曾經為羅馬……提供最精銳的軍團;今天則提供為開發羅馬平原所需要的勞動力。」 面對亞得里亞海,沿狄納里克阿爾卑斯山脈漫長的邊緣,從伊斯特拉附近一直到拉古薩或安蒂瓦里高地,可以看到同樣的階梯狀山坡的景色176。地中海生活在這裡像是一條狹長的彩帶,一面圍繞著山,另一面緊貼海岸,並通過各個缺口深入內地。例如,通過卡爾尼奧萊直到波斯托依納,通過普羅洛山口直到利夫諾,或者通過熱病流行的納倫塔河谷直到黑塞哥維那的莫斯塔爾。但是,儘管有這些附屬地區,它仍然是個狹長地帶,同扎古拉遼闊的喀斯特高地無法相比。在拉古薩同一緯度上的扎古拉山,其長度不亞於在慕尼黑同一經度上的阿爾卑斯山,形成背向巴爾幹大陸的一道屏障。 人們能夠想像出一個更加強烈的對比嗎?往東是廣闊的山區,冬季寒風凜冽,夏季乾旱肆虐,居民以畜牧為業,生活很不安定;這些真正的「蜂窩」(特別是黑塞哥維那和門的內哥羅),從中世紀起(也許自古以來就是如此)就一直向前山地帶,向摩拉維亞王國境內積水尚未退盡的塞爾維亞河網區,向過去樹木茂密得無法進入的蘇馬迪亞,向克羅埃西亞—斯洛維尼亞(往北直到希雷姆),傾注人和畜群。人們想不出還會有什麼地區比這裡更加原始蠻荒,更加盛行家長制,不論其文明多麼具有魅力,實際上只是更加落後……在16世紀,這裡是同土耳其人作戰的一個邊境地區。扎古拉人是天生的士兵、強盜或亡命徒,像「鹿一樣輕捷」,並且有史詩描寫的那種勇氣。山有利於他們進行突然襲擊。成千首民歌、詩歌描述他們的壯舉:毆打高官顯貴,襲擊商隊,劫持美女……這塊未開化的地區同樣向達爾馬提亞移民,這也不足為奇。但是,這種移民絲毫不像東方或北方那樣混亂,不但秩序井然,而且經過仔細的過濾。面對激烈有效的抵抗,畜群只能向下阿爾巴尼亞涌去,卻不能進入沿海狹長地帶的田野。它們勉強鑽進了少數地區,特別是通過納倫塔窪地。至於扎古拉人,他們改惡從良,由強盜變成憲兵的助手;願在當地定居的移民遷往島嶼,更多的是通過威尼斯的安排,前往伊斯特拉。那裡比其他地方有更多的空地。177 入侵者這次碰到的是一個民康物阜的世界。這裡即便也有人口流動,至少沒有遇到過山民大批遷移這類瘋狂的行動。在這個耐心地建立起來的、村落稠密的農村世界,所有壘石圍起的田園、果園、葡萄園以及傾斜度不太大的坡地都是用鶴嘴鋤逐漸開闢出來的。在海邊的港灣、岬角和地峽,有一系列道路狹窄、高屋鱗次櫛比的城市化的鄉村和小鎮。當地的人勤勞穩健。他們即使不算富裕,至少也屬小康。因為同在地中海地區一樣,他們飲食有節。必須同自然界,同可怕的巨大的扎古拉山,同土耳其人進行鬥爭。此外,還必須同海洋作戰。所有這一切都要求他們協調行動,絲毫不能各行其是。從13世紀起,拉古薩農民的地位相當於半農奴性質的「隸農」。從15世紀的一本土地冊中,我們可以看到,斯普利特附近的農民大致是這種狀況。在16世紀,在地處彼岸的各威尼斯式城市的周圍,誠惶誠恐的農民需要求得士兵的保護178。服勞役的農民在軍隊的保護下每天早出晚歸。這不利於個人主義,也不利於農民的騷動,雖然關於農民騷動的證據和跡象,都還可找到179。 而且,整個達爾馬提亞社會等級分明、紀律井然。不妨想想拉古薩的貴族家庭所起的作用吧!在一無所有的貧苦農民和漁民之上,昨天還存在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貴族和領主階級。茨維伊奇寫道:「漁民捕魚,既為他自己,也為他所依附的貴族。貴族幾乎把漁民看成是自己的僕人,而漁民也不願把捕到的魚賣給別人。」茨維伊奇還說:「這些群體十分穩定,幾乎一成不變。」180以上的話說得既對又不對。因為這裡涉及的主要是人群,而不完全是穩定的社會。實際上,從社會的角度看,平靜的丘陵不斷在演變、變化和運動。特別是在達爾馬提亞或者加泰羅尼亞高原四周的丘陵,我們更應該單獨進行分析。由於它們不像羅馬城堡那樣通向一塊狹長的和受到限制的平原,而是通向使一切變得複雜、同時又使一切變得容易的大海,它們的情況就複雜起來了。這是因為達爾馬提亞的狹長地帶,通過亞得里亞海同義大利和廣闊的世界相連。它對外敞開。16世紀在政治上統治它的威尼斯,無意中把征服者的文明帶進了這個狹長地帶。 丘陵 談到丘陵,我們遇到同樣的問題,尤其在涉及很早就被人占領和輕易被征服的凝灰岩或第三紀石灰質的丘陵時更是如此;例如,朗格多克的丘陵、普羅旺斯的丘陵、西西里的丘陵、蒙費拉特的丘陵(這是義大利北部的「島嶼」)、希臘的丘陵(人們熟知它的傳統名稱)、托斯卡納的丘陵(這裡是著名的葡萄產區,擁有眾多的鄉間別墅和幾乎城市化的村莊,堪稱世界上最令人賞心悅目的鄉村)以及北非的薩赫勒(在突尼西亞和在阿爾及利亞同樣出名)等。 阿爾及爾的薩赫勒位於海洋和背靠布扎雷阿——微型的中央高原——的米提賈平原之間,是阿爾及爾平原的主要組成部分。這種城市化的鄉村被阿爾及爾的土耳其莊園所分割,受鄰近城市(城市是處在四周「遊牧民族」181方言中的狹小綠洲)的方言所滲透。坡面平緩的丘陵經過整治,裝備了給水和排水設施(現在已經發現土耳其統治時代的水渠182),呈現出一片蔥綠。作為地中海許多城市的光榮,田園在阿爾及爾附近顯得絢麗多彩。田園的中心是白色的房屋。房屋四周有綠樹和噴水池。1627年,被俘獲的葡萄牙人若昂·卡爾瓦略·馬斯卡倫阿斯曾讚嘆不已183。這讚嘆不是假裝的;如同美洲各殖民地那樣迅速崛起的阿爾及爾是個海盜城市,也是一座奢侈和藝術之都。在17世紀初,它已經是義大利藝術的仿效者。它和以同樣方式成長起來的里窩那一樣,是地中海最富有的城市之一,也是最能將財富轉化為奢侈的城市之一。 十分明顯,匆忙地、草率地研究這些問題,很可能會使人認為,這是些簡單的孤立的事例。勒內·巴厄雷爾對17和18世紀184的下普羅旺斯地區進行了研究,他所得出的新見解恰好能使我們有所警惕。經過仔細觀察,我們可以看到,當時再沒有任何別的經濟能比脆弱的梯田作物更加複雜和不穩定的了。根據山坡坡度的大小,被稱為「雷斯唐克」或者更經常地被稱為「烏利埃勒」的地塊也有大有小,石塊壘起的地埂間的距離也有近有遠。「地塊的邊上種著葡萄,樹木則四處分布。」在葡萄和樹之間生長著小麥以及同山黧豆(餵騾子用)混種的燕麥,還有蔬菜(「扁豆、豌豆、鷹嘴豆等」)。當然,這些作物不可避免地要根據市場的價格互相競爭。它們也同鄰近地區的產品相競爭,而各地區的貧富又同規模比它們更大的經濟區緊緊結合在一起。16世紀末,維琴察周圍的原野雖然由平原、山谷和山丘組成185,但放眼望去,「綿延不斷的田園」卻似乎連成一片。相反,下朗格多克地區卻有多少荒蕪的、不值得開墾的丘陵啊!186有些多石的地塊,趕上荒時,難道不是往往被拋棄嗎?為耕種梯田而花費勞力並不總是合算的。 簡而言之,不應該過分誇大這些為數不多的丘陵地帶的重要性。其中有些丘陵是地中海地區人們安居樂業最良好的地點。呂西安·羅米埃187把這些丘陵看成是地中海文明的真正據點和唯一發源地。然而,這種說法如果再往前跨出一步,就有過分簡單化的危險。不要僅僅看到托斯卡納或朗格多克的丘陵地帶而上當受騙,不要因看到這些小股泉水而使我們忘記滋養地中海巨大軀體的其他源泉…… 3.平原 關於地中海地區平原的作用,人們更容易產生錯誤的看法。說起「山」,人們就會想到嚴酷、艱苦、落後的生活和稀疏的居民;提到「平原」,人們同樣會想起富足、便利、財富和美好的生活。在我們研究的那個時期,每當涉及地中海地區,這種聯想非常可能使人受騙。 當然,在地中海地區,有位於庇里牛斯山和阿爾卑斯山褶皺之間的往往由於地層陷落隨後又被填滿而形成的大小平原。這是湖泊、河流或者大海數千年來作用的結果。不用說,這些平原有大有小(只有10來塊平原因面積較大或資源豐富而比較重要),離海或遠或近,呈現的面貌同它們周圍的高地完全不同。平原與高地相比,既沒有同樣的陽光,也沒有同樣的色彩和鮮花,甚至連節氣也不相同。冬季在上普羅旺斯和「多菲內」綿綿悠長,在下普羅旺斯卻「不超過一個月」,「因而在這個季節里,下普羅旺斯人可以見到玫瑰、康乃馨和橙花」188。1605年6月26日,德·布雷弗大使與他的旅伴一同前去觀賞黎巴嫩雪松,他對海拔的不同帶來的差異感到驚奇:「這裡(在黎巴嫩山上),葡萄和油橄欖樹開始開花,小麥也剛剛開始變黃;而在的黎波里(在海邊)可以看見葡萄、橄欖已經長大,小麥已經收割,其他各種水果也已經接近成熟189。」一個名叫皮埃爾·科埃克·達洛斯特的佛蘭芒旅行者1533年向我們講述了他經過斯洛維尼亞山時遇到的「雨、風、雪、雹」以及其他種種困難,並繪圖加以說明。「當人們到達原野和平地」時,一切困難都順利解決。一些「希臘婦女……向行人出售旅行所需的各種食物和用品,如馬蹄鐵、大麥、燕麥、葡萄酒、麵包或烤餅」190。同樣,菲利普·德·卡納耶1573年從阿爾巴尼亞的雪山走出,來到春光明媚的色雷斯平原,頓時心曠神怡。191除他以外,還有很多人像他一樣為氣候溫暖、景色優美、環境宜人的平原而感到激動。192 這只是一種表面現象。平原如果面積不大,當然容易整治193。人首先占領山丘、土崗、河邊高地和山地邊緣194,在那裡建立起密集的大村莊,有時還有城市。相反,在積水易澇的盆地底部,分散居住往往是一條規律。蒙田看到的盧卡平原是這樣,勒芒斯的伯龍看到的布爾薩平原也是這樣。古羅馬時已經開發的特萊姆森平原至今還是這樣:田園的中央是水澆地,邊上是果園和葡萄園,遠處是排列成行的村莊——這就是非洲人萊昂1951515年前後所目睹的並加以描繪的景色。根據屠能的同心圓式的農業生產規律,粗放經營的大莊園都遠離居住中心。196 地中海的平原遼闊寬廣,征服它們更加困難。在很長時期內,人們只是局部地和短暫地占領這些平原。僅僅在前不久,即1900年前後,才完成了對阿爾及爾後面的米提賈平原的開發。197直到1922年以後,希臘才開墾了薩洛尼卡平原的沼澤地198。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埃布羅河三角洲和蓬蒂內沼澤地199的治理工程方告結束。因此,在16世紀,所有的大平原並不都是富庶之地。表面看來似乎反常,這些平原往往呈現一種悲慘和荒蕪的景象。 讓我們舉一些例子。羅馬平原的情況怎樣?儘管在15世紀和16世紀人口不斷增長,那裡仍然處於半荒蕪狀態。蓬蒂內沼澤地又如何?它只是幾百個牧人過往的地方和成群野牛出沒的場所。包括野豬在內的各種獵物充斥其間,這是很少有人定居的可靠標誌。同樣,下羅訥河地區也是一片荒涼,只是近百年來才在沿河地帶開始了幾項土地改良工程200。都拉斯平原空曠無人,今天依然如此。即使尼羅河三角洲也是人口稀少。201多瑙河三角洲還是過去的景象:低洼積水的沼澤地里,水草密布,樹木叢生,淤泥阻隔,熱病流行。在這個野生動物麇集的不利環境中,生活著貧困的漁民。在安納托利亞,布斯拜克於1554年在過了尼凱亞以後又穿越了一些既無村莊又無房屋的平原。他寫道,正是在那裡「生長的山羊,其羊毛可以用來生產毛絨織物」,這就是說,我們已到安卡拉附近了。202科西嘉、撒丁和賽普勒斯等島嶼的內陸平原當時也是一片荒蕪。威尼斯駐科孚的監督官朱斯蒂尼亞諾1576年途中所見的只是一塊空空蕩蕩的平原。203科西嘉的比居利阿和烏爾比諾沼澤地更是滿目瘡痍,無可救治。204 水的問題:瘧疾 但是,我們不必把16世紀所有還沒有富裕起來的平原都開列在一張單子上。由窮變富需要長期的努力,需要解決即使不是三方面的問題,至少也是兩方面的問題。首先是洪水泛濫。山區的雨水外流,一般匯聚到平原。205冬天通常正值雨季,平原難免被淹206。為躲過這場災難,就必須採取大量預防措施,要興建水壩,實行河道分流。儘管如此,從葡萄牙到黎巴嫩,今天沒有一塊地中海平原不受洪水的威脅。就連麥加在有的冬天也因傾盆大雨而被淹沒。207 1590年,托斯卡納的馬雷馬洪水泛濫,毀壞了已經播種的田地。馬雷馬同阿爾諾河谷當時都是托斯卡納的真正的糧倉。大公被迫遠到但澤(這是第一次)去尋找穀物,否則就等不到新糧上市。有時,單是夏天的大暴雨就會造成類似的災難。因為山洪來得很快,雨剛下就到。冬季漲水時,夏季乾涸的河道無不在幾小時內變得洶湧澎湃。在巴爾幹半島,為了儘量不妨礙洪峰的通過,土耳其人把橋修得很高,向上呈拱形,沒有橋墩。 洪水到達平地後,並不總是順暢地流向大海。來自阿爾巴尼亞山和沃爾斯克山的水流,蓄積在山與海之間的一片寬30公里的土地上,形成蓬蒂內沼澤。這是由於平原地勢差別很小,水的流速太慢,一條強大的沙丘在海邊攔住了水的去路。就米提賈而論,這塊平原在南面被阿特拉斯山所阻擋,在北面完全被薩赫勒丘陵所封鎖,只是經由埃爾阿拉克和馬扎弗朗這兩個山谷缺口才勉強與阿爾及爾的東部和西部相通。總之,幾乎所有這些低地都有積水。其後果到處相同。這裡,水是死亡的同義詞。一汪死水造就了廣袤無邊的蘆葦盪和草澤。每年夏天,水至少使窪地和河床保持著危險的潮濕。由此產生了可怕的瘧疾。這是平原地區在火熱季節的災禍。 在使用奎寧之前,瘧疾經常造成死亡。即使病情輕微,它也把人折磨得委靡不振。208它使人未老先衰,因而使當地必須更經常地吸收新的勞動力。總之,這是一種真正產生於地理環境的疾病。通過遠距離的交往,從印度和中國帶來的鼠疫,不管多麼危險,在地中海畢竟只不過是來去匆匆的過客,瘧疾就在這裡安家落戶。它構成「地中海病理學的畫面背景」。209今天,人們已經知道瘧疾同按蚊以及同瘧原蟲有直接關係。這種血液寄生蟲是瘧疾的病原,而按蚊只是瘧疾的媒介。1596年前後,托馬斯·普拉特曾說,埃格莫特地區「夏季蚊蟲孳生,情形委實可悲」。210生物學家所說的這瘧疾複合症,實際上同地中海低地——唯一受到瘧疾嚴重地、持久地感染的地區——的整個地理環境有關。相比之下,山地的瘧疾倒是無足輕重的。211 所以,征服平原,首先是戰勝不衛生的水,控制瘧疾。212然後才是引水灌溉,引來的水是活水。 人是這一漫長的歷史的創造者。如果人能排乾積水,翻耕平原,從地里獲得大量食物,瘧疾就會有所減退。托斯卡納的一句諺語說,對付瘧疾的良藥是鍋里裝滿食物。213相反,如果忽視了排灌 渠道,山區林木砍伐嚴重,從而破壞了水土保持,或者如果平原人口減少,農業活動鬆弛,瘧疾就會自行蔓延,使一切陷於癱瘓。瘧疾很快會使平原恢復到原先的沼澤狀態,自動地破壞土地改良。古希臘也許就是這種情況。有人認為瘧疾是羅馬帝國衰落的原因之一。這個觀點未免有些誇大和過分絕對。人一旦放鬆努力,瘧疾的禍患就會逐漸嚴重,甚至還有捲土重來的危險,這既是原因,也是結果。 然而,在瘧疾史上好像有疫情較重或疫情較輕的時期。214羅馬帝國末年,瘧疾可能曾嚴重流行。在15世紀最後幾年之後,瘧疾又一度蔓延猖獗。菲利普·希爾特布蘭特肯定了這一點,可惜沒有提供他的材料來源。當時也許出現了新的病原體。新發現的美洲給地中海舊世界帶來了梅毒螺旋體,同時也帶來到那時為止從未見過的熱帶瘧疾或者惡性瘧疾。1503年,第一批受害者中間就有教皇亞歷山大六世。215 這個問題很難作出定論。古代和中世紀也同樣發生過一種類似熱帶瘧疾的熱病,雖然病症肯定較輕。儘管受到蚊子叮咬,賀拉斯居然平安無恙地穿過了蓬蒂內沼澤地。2161494年9月,查理八世的軍隊——至少有3萬人——駐紮在奧斯蒂亞附近的一個特別危險的地方,居然未受損失。我們不可因此認為,有了這麼一點材料就足以提出問題,至於解決問題,自然更談不上。關於瘧疾史,我們必須擁有比現在更豐富、更可靠的文獻資料。究竟是瘧疾還是痢疾導致了洛特雷克的軍隊1528年7月在被淹的那不勒斯原野上大量死亡呢?217我們還需要確切地了解16世紀瘧疾嚴重流行的地區。然而,我們清楚地知道,由於熱病流行,作為通向阿勒頗的跳板的亞歷山大勒塔從1593年起被放棄了。我們知道,在16世紀,由於熱病,居民紛紛逃離那不勒斯灣的巴耶斯。這裡在羅馬時代是有閒的上流社會的聚會場所,彼特拉克1343年在致焦瓦尼·科洛納紅衣主教的信中,曾盛讚了這裡的迷人景色。但是,對於這些個別事例的具體情形,我們並不完全了解。關於亞歷山大勒塔,我們知道這個城市後來被英國和法國的行政官員重新占領;城市也繼續留存下來。但它是怎樣和在什麼情況下繼續留存下來的呢?218至於巴耶斯,難道不是因為在1587年塔斯河泛濫以前至少兩代人的時間內,這個城市已經衰落,熱病才在那裡猖獗肆虐嗎219?此外,讓我們注意到這一點:在哥倫布誕生前20多年,即1473年,當在阿爾巴尼亞沿海活動的威尼斯艦隊第一次包圍斯庫台時,這支艦隊因船員患熱病大量死亡,不得不去科托爾休整。阿爾維塞·本博一命嗚呼。格里蒂危在旦夕。皮埃特羅·莫切尼戈趕緊前往拉古薩求醫治療。220 然而,對於疾病在16世紀的再度流行,人們不能不感到創巨痛深。這也許因為人主動向窪地的宿敵迎戰。在整個16世紀——從整個15世紀已經開始——人們尋找新的土地。除了這潮濕、鬆軟的平原,哪裡還能找到更有希望的土地?可是,沒有比頭一次翻耕這些瘴癘之地更有害於身體的了。開墾平原,往往就是死在那裡。大家知道,經過19世紀的艱苦努力,人們從熱病的手裡奪得了米提賈平原,而在最初階段就不得不向這塊平原上的村莊反覆補充居民。16世紀在地中海各處進行的內地墾殖,同樣也使人付出了很高的代價。特別在義大利,墾殖事業十分發達。義大利之所以沒有參加對遠方殖民地的征服,並置身於這個大規模的運動之外,原因之一難道不正是義大利忙於徵服國內一切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可以奪取的空間(從被淹沒的平原直到山頂)嗎?圭恰迪尼在《義大利史》的開頭自豪地寫道:「義大利的作物一直種到山頂上。」221 平原的水利工程 征服平原,這個夢想早在歷史的晨曦中已經出現。「達娜依特的木桶」注6可能是阿爾戈斯平原採用常年灌溉法留下的民間回憶。222在很早的時候,科佩斯湖沿岸的居民開始蠶食湖旁的沼澤。223從新石器時代起,很多地下水渠在羅馬平原上縱橫交錯。224它們的遺蹟已經被考古工作者發現。人們也知道伊達拉里亞人在托斯卡納狹小的平原上修建的原始工程。 在上述這些最初的嘗試和19、20世紀的大規模水利工程之間,人們的努力雖然時有放鬆,卻從未停止過。地中海人總是在同窪地作鬥爭,其任務比對付森林和叢林更加繁重。這是地中海鄉村史的真正獨特之處。正如北歐通過砍伐森林逐漸成長壯大,地中海通過開墾平原擴大了耕地,平原是地中海內在的美洲。 早在15世紀,並在整個16世紀,興建了無數水利設施。當時採用的手段只能因陋就簡:大小不等的溝渠以及小水泵。到了下個世紀,荷蘭的工程師創造了更有效的方法。225但在那以前,現代意義上的荷蘭工程師還沒有出現。由於條件的限制,工程規模不大:分段對沼澤地實行各個擊破。在此期間也曾遭到很多失敗。蒙田1581年在威尼斯地區的阿迪傑河谷遇到「大片貧瘠、泥濘、長滿蘆葦和一望無際的土地」。226這裡過去曾是池塘,威尼斯市政會議打算抽乾,以便耕種……蒙田最後說:他們想使這塊土地改變面貌,結果得不償失。同樣,費迪南大公在托斯卡納的馬雷馬和基亞納山谷的窪地進行的嘗試,不管當時的「報刊」(指官方的編年史作者)如何大吹大擂,終究也沒有成功。227 從科西默開始的歷任大公試圖把馬雷馬建成一個糧食產區,這與熱那亞在科西嘉東部平原進行的工程大致相同,但規模更大。為此推行了有利於移民的措施:預支資金和穀物、招收勞動力、再加上在這裡或那裡興修水利。翁布羅內河畔的格勞塞托,那時成了向里窩那輸出糧食的港口……勒蒙在他早已出版的《托斯卡納史》中,很好地指出了這一努力功虧一簣的原因。228大公們追求兩個相互矛盾的目標:建設盛產糧食的平原(這意味著要付出巨額費用)和建立有利於他們的糧食收購的壟斷(也就是說建立一個廉價出售制度)。恰恰相反,當時本該開放市場,讓地中海所有的買主進行競爭。水利工程耗資巨大,而其效益卻不一定同開支成正比。在1534年,布雷西亞的代表提醒威尼斯的元老院說:「引水和攔水工程導致沒完沒了的開支,我們很多公民都因願意承擔這類工程而破產。除引水分流外,水利設施的養護也不斷需要追加費用,因為算筆總賬,人們覺得開支同收益相差無幾。」229很顯然,在這種情況下,布雷西亞人便據理力爭,或紛紛訴苦,不肯交納過重的稅款。儘管如此,水利事業畢竟是耗資巨大的大型工程,只能由政府興建。 在托斯卡納,承擔這類工程的是一個「開明」的政府,或者像在1572年那樣,是未來的費迪南大公,這位王公對在潮濕的基亞納山谷進行可能的改良發生了興趣。2301570年,在波河三角洲寬闊的沼澤地中心,在安布羅焦山谷,由於弗拉拉公爵的大力推動,興建了所謂「大型水利設施」。但這項工程因地面下沉和積水回流而困難重重,最後則隨著波爾托維羅運河的開鑿而徹底失敗。波爾托維羅運河在1604年使威尼斯能通過這個打開的缺口把波河的水流引向南方。231在羅馬,是由教皇政府承辦這類工程的;232在那不勒斯,總督制訂了一項在卡普亞附近遼闊的凱拉諾拉和馬雷拉諾沼澤地進行排水的正式計劃。233在阿奎萊亞,工程承辦人是帝國政府。234在土耳其,根據我們了解到的很少一點情況,水利工程好像是由貴族承辦的。他們主要從17世紀起,在低地和沼澤地區,在都拉斯平原或者在瓦爾達爾河沿岸建立農奴新村——日弗德利克。235這些大村莊十分容易辨認,農奴主的宅第居高臨下,四周是擠得密密麻麻的破舊房屋。 西方也是如此,一系列水利工程都由大資本家個人主動興建。他們於16世紀在倫巴第的低洼地區開闢了稻田,水稻種植髮展十分迅速;據我們所知,從1570年起,也許還更早一些,已能向熱那亞出口其產品。一名威尼斯前貴族——他自稱由於不公正的決定被從貴族名冊上除名,但仍然富有——竟不怕褻瀆神聖,要對威尼斯的瀉湖伸手。當局獲悉後感到不安:想把瀉湖改作耕地,此事當真嗎?難道不該擔心水位會發生變化嗎?這項設想終於被否定。236 下朗格多克的大規模排水工程,也是由一些資本家發起的。工程從1592年開始,一直延續到1660—1670年,勁頭不大,成績平平。同樣的工程從1558年起在納博訥附近開始,著手「排乾」池塘的積水。到了16世紀末,由於在洛納克湖周圍的水利設施破土動工,上述工程進展逐漸加快。普羅旺斯的工程師、水利專家和亞當·德·克拉蓬訥的學生提供了幫助。一個「小組」(拉瓦爾、迪穆蘭、拉韋爾)領導這項工程以及接著在納博訥附近進行的工程。索爾特的領主貝納爾·德·拉瓦爾提供了第一筆資金,以及後來的「追加款項」。237 這些水利工程符合城市的需要。在15和16世紀,城市居民不斷增加。糧食供應緊張迫使城市在其周圍發展種植業,或者開闢新的耕地,或者擴大灌溉面積。由此產生了很多糾紛,但也達成了不少富有成果的協議。1334年,布雷西亞的代表說:「奧廖河的分流誠然可使供水充足,但同時也產生了與克雷莫納人一系列糾纏不清的爭端。且不說還可能引起謀殺,這類案件已經發生過。」2381593年,維羅納的行政官在威尼斯的支持下,下令拆毀曼圖亞人的設施,以便保住塔爾塔羅河水,結果發生了無休止的糾紛。239在18世紀的阿拉貢,城市之間還是聚訟紛紜,各自都想竊取鄰近城市寶貴的灌溉用水。240相反,從15世紀起,下羅訥河沿河各地聯合興辦了治水工程。如果沒有義大利移民的資金和來自阿爾卑斯山的勞力,這項工程是無法想像的。241 合作也罷,爭執也罷,城市作出了卓有成效的努力。通過這種努力,在城市的市場能夠直接通達的地方,建起了城市所需要的田園和麥地。一名威尼斯大使在穿越卡斯蒂利亞時得出結論說,那裡只在城市的周圍耕種。放牧綿羊的廣闊草場和種植小麥的旱地分布在黃土平原上。那裡的房屋用泥土修造,同土地看不出有什麼區別,從而使這位大使產生錯覺,以為是空曠無人的原野。然而,在卡斯蒂利亞的城市的周圍,他遇到過星星點點種著綠色莊稼的水澆地。在巴利亞多利德,果園和田園一直延伸到皮蘇埃爾加河沿岸。即使在馬德里,菲利普二世只有在買下葡萄園、田園和果園之後,才能擴建普拉多宮國家博物館。我們有賣地契約為證。242在托萊多,「被樹木和作物劃上一道道條紋」的小平原緊挨著城市。在普羅旺斯,城市和農業勞作也保持同樣的聯繫。芒德利厄、比奧、歐里博、瓦洛里、巴爾若斯、聖雷米、聖保羅-德-福戈西埃爾、馬諾斯克等地於16世紀都擴大了種植面積。迪朗斯河沿岸地區的蔬菜種植得到了發展。243在下朗格多克,「得到灌溉的田園和牧場,在當地實際上只占很小的比例(就像西班牙一樣)」,的確,只在「城市外圍用水灌溉的地帶才有水輪井的存在,一口井的價值就占一個田園價值的30%」。244 城市的金錢就這樣大量轉移到鄉村。245尋找新的耕地從16世紀末起就成為公眾關心的問題。在《農業舞台》246一書中,奧利維埃·德塞勒從頭到尾闡述了怎樣治理沼澤地。但是,這種努力是逐步完成的。凡是觀察平原誕生全過程的人,都為這一過程持續時間之長,感到吃驚。直到16世紀尚未完成的工作,卻在幾百年前業已開始了。所有的平原都是如此,不管是穆爾西亞平原還是巴倫西亞平原,不管是萊里達平原還是巴塞羅那或薩拉戈薩平原,不管是安達盧西亞平原還是波河平原,不管是那不勒斯的「猗麗原野」還是巴勒莫的「金螺殼」平原,抑或卡塔尼亞平原。每一代人都使一片土地露出水面。彼特羅·迪·托萊多在那不勒斯執政期間的功績之一,就是在大城市的附近治理了位於諾拉、阿韋爾薩和大海之間的拉沃羅沼澤地,並且正如一位編年史作者所說的那樣,把它改造成為舉世無雙的良田,那裡溝渠縱橫,土地肥沃,又無積水之虞247。 小平原首先被開發。加泰羅尼亞高地的沿海平原,從中世紀初期起,就被人占領並用來種植珍貴的作物。根據傳說,灌渠的挖掘可上溯到阿坎二世在位期間。現在還沒有任何事實可以證明挖掘的日期不比這更加早些。相反,可以肯定的是:1148年收復的萊里達因受惠於克拉莫爾的排灌渠道而成為沃壤;托爾托薩從阿拉伯人統治時代起就有了自己的排灌渠道;卡馬拉薩在1060年併入巴塞羅那伯爵領地時,也已經有了灌溉溝渠。巴塞羅那伯爵仿照穆斯林的辦法,在城市本身的領土和略夫雷加特平原挖掘灌溉系統。巴塞羅那著名的伯爵灌渠(或稱米爾灌渠)和另一條水渠(即從略夫雷加特到塞爾維略的水渠)的建設,應歸功於米爾伯爵(945—966)。這份遺產被後人繼承、保留了下來,並不斷加以豐富。248 就薩拉戈薩平原上的大灌溉區的情形而言,經過的階段也相同的。在穆斯林被從城市趕走時(1118年),工程已經基本完成。但這以後,配套工程仍繼續進行。總之,大灌渠從1529年開始規劃設計,於1587年破土動工,到1772年方告竣工。當時正值啟蒙時代,整個阿拉貢低地在農學家的推動下,改進和完善了灌溉網。249 倫巴第的例子 但是,關於逐步征服的過程,好的例子是倫巴第,因為在我們看來,這個例子最能清楚地說明問題。250我們且把高於平原的各個台階排斥在外:一邊是阿爾卑斯山脈,海拔在1500米以上的部分是貧瘠的多石山地,海拔在700米和1500米之間的部分是草地和森林;另一邊是亞平寧山脈,山洪向平原傾瀉,夾帶大量沙礫和碎石,但每到夏季,這些激流就完全乾涸,以致無法滿足灌溉和飲水兩方面的需要。因此亞平寧山脈海拔1000米以上的地區同阿爾卑斯山脈海拔2000米以上的地區同樣都是不毛之地。亞平寧山脈僅在夏季才有可供山羊和綿羊啃食的零星飼草。 在這兩座壁壘之間,下倫巴第地區是一個由丘陵、高原、平原和河谷組成的綜合體。丘陵是油橄欖樹和葡萄樹的領地,在阿爾卑斯山各大湖附近,甚至還生長柑橘類果木。真正的「高原」只在北部才有。首先是一塊得不到灌溉的高原,呈長方形,南面沿阿達河背靠從維科隆戈到瓦普里奧的一條直線,這塊荊棘叢生的荒原只宜種植桑樹。其次是一塊地勢較低、可以灌溉的高原,呈三角形,南邊的底線從泰辛河畔的馬真塔延伸到阿達河畔的瓦普里奧。那裡的小麥、桑樹、草地生長茂盛。 值得注意的是,倫巴第的低洼部分是一塊大沖積平原,夾在可以灌溉的高原和亞平寧山脈的前沿丘陵之間,像是螺殼的底部,這裡是傳統的水稻種植地區,天然牧場和人工草原也很多。不是有人曾根據飼草的售價,試圖說明16世紀米蘭物價變化的總趨勢嗎?251 這塊平原完全是靠人力改造而成的。人剷平了原來的山丘,填平了沼澤,巧妙地利用了來自阿爾卑斯山冰川的江河流水。治水行動至少於1138年前後已由本篤會修士和西多會修士在「基亞拉瓦萊」開始進行。252大運河於1179年開始動工,並於1257年由執政官貝諾·戈佐迪尼完成。這樣,泰辛河通過一條長50公里左右的、兼顧灌溉和航運的人工河到達米蘭。早在1300年前,人們已從塞西亞河引水到巴斯卡灌溉渠,後來又對塞西亞河實行分流,開闢比拉加、博爾加拉等其他灌渠,用以灌溉瓦雷塞和洛梅利納地區。 圖3 倫巴第平原的各大運河 選自查爾斯·辛格的《技術史》,1957年版,第3卷。此處應為30里拉,而不是20公里。加點的地區表示阿爾卑斯山脈之前的山丘和冰磧沉積。 1456年,弗朗索瓦·斯福扎開鑿了長達30多公里的馬泰薩納渠,把阿達河水引到米蘭。1573年進行的拓寬工程使這條運河兼得舟楫之利。由於「摩爾人」盧多維克早已把馬泰薩納渠同大運河連接起來,倫巴第的兩大湖泊——科莫湖和馬熱爾湖——於1573年就在國家的中心地區溝通了253。米蘭因此成為重要的水運碼頭,不僅能以低廉的費用取得小麥和鐵,尤其是木材,又可向波河和弗拉拉方向運送它鑄造的火炮,總之,米蘭從此彌補了作為內陸城市而存在的那個重大缺陷254。 以上敘述雖然僅僅涉及江河溝渠,但也足以說明徵服平地的過程是多麼緩慢。它是分幾個階段逐步完成的,並且在每個階段都相應地形成新的社會階層,因而不同的社會群體分別代表著犬牙交錯般結合在一起的三個倫巴第。北部與「荒原」區接壤的上倫巴第是個山區,也是小牧業主的地區。山民貧窮但卻自由,頑強地在他們的土地上生產一切,其中包括劣等葡萄酒。往下是可以灌溉的高原地區,那裡有泉水和大片草原,土地開始歸貴族和教士所有。這個地勢較低的區域還不完全是平原,人們可以見到城堡、分成制租種地以及坐落在參天大樹之下的修道院。在最低的一級展延著資本家的稻田。255他們的革命性創舉解決了這些被淹土地的耕作問題。這在經濟方面當然是個進步。但在社會方面呢? 倫巴第的稻米種植意味著對勞動者的殘酷奴役。這些勞動者由於沒有組成團體,不能有效地進行申訴、反抗,因而處境尤其惡劣。稻田不需要常年的勞動力,只在播種、插秧、收割這幾個星期中需要大量的勞動者。全部種植依靠季節性的移民。地主一般只是為結算工資和監督勞動才親臨現場。例如,幾個世紀之後,加富爾前往下皮埃蒙特附近的萊里,親自在地頭結算工資,天剛亮就去監督零工的勞動。256 平原上所有的耕作幾乎都是這樣進行的。這些土地便於耕種,田埂可以用拉線的辦法開得筆直,適於有規律地使用由黃牛或水牛牽引的畜力農具。只在收割莊稼或採摘葡萄的季節,這裡才從山區招募大量勞動力充當短工。這些短工在勞動了幾個星期以後,便重返家鄉。他們是真正的農村無產者。但是,長年在平原定居的農民往往也是無產者。 西班牙於1547年對倫巴第的地產所作的調查表明,257農民只占有富饒的平原區的不到3%的土地,而丘陵區的貧瘠土地卻絕大部分是農民的產業。沒有比這些數字更能說明倫巴第地區人民的生活條件了。平原農民醫療和衛生條件極差,往往只能節衣縮食。農民受地主的壓迫,為地主而生產。他們淳樸憨厚,往往剛從山區來到平原,一有機會便受地主或管家的欺騙。不管他們真正的法律地位如何,從很多方面來看,他們簡直就是殖民地的奴隸。 大地主和貧苦農民 我們曾經把地中海地區的平原開發比作北歐的森林開發。正如任何比較一樣,我們的比較也有它的局限性。隨著砍伐森林而建立起來的新城市是些美國式的更為自由的世界。地中海(利於個人發展農業經濟的少數新地區除外)258的悲劇之一,地中海恪守傳統和因循守舊的原因之一,正是那些新開墾的土地繼續控制在富人手裡。北歐的情形與後來美洲的情形相同,一把斧頭、一把鶴嘴鋤足以開墾肥沃富饒的良田。而在地中海,開闢耕地必須要有富豪和權貴的參與。特別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不再滿足於小規模的水利設施,開始從事宏偉的、整體性的和長期的治水工程。沒有同心協力,沒有建立在嚴格的社會秩序基礎上的紀律,便不能達到目的。在16世紀的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難道可能住著自由的農民嗎?在西班牙,隨著旱地被改造成水澆地,相對自由的農民也就淪為奴隸。西班牙人只是在完成了再征服以後,才從穆斯林那裡繼承了龐大的灌溉設施。他們把這些設備,連同為保證設施正常運轉所必需的穆斯林農民接收過來。在16世紀,仍然是穆斯林農民耕種萊里達平原,耕種埃布羅河流域的里奧哈地區。人們可以在巴倫西亞、穆爾西亞和格拉納達找到穆斯林農民。這些穆斯林農民,或者更確切地說,這些摩里斯科人,備受伊比利亞地主的愛護。不過,主人愛護他們,就像愛護牲畜一樣,就像在新大陸愛護自己的奴隸一樣。 平原屬於領主所有。259為了觀賞領主的住宅,觀賞那些飾有大型紋章的宮殿,必須來到肥沃的葡萄牙平原260。錫耶納遼闊低洼的馬雷馬平原——這塊真正的熱病肆虐之地——同鄰近的托斯卡納馬雷馬一樣,四處分布著貴族領主的城堡。這些城堡上的大小塔樓及其古色古香的側影,使人回想起當時的社會,回想起地主貴族在當地的高壓統治。他們並不常年住在這裡,因為城堡只是他們臨時的住所。他們平日在錫耶納生活。他們在錫耶納居住的深宅大院至今依然存在。班德洛筆下的情郎情婦,總是串通女僕,順著樓梯登上堆放著一袋袋小麥的頂樓,或者順著過道來到樓下往往無人照管的房間。261我們可以跟著他們進入這些宮殿般的建築,憑藉想像去體驗舊家庭中發生的種種喜劇和悲劇。結局將秘密地出現在馬雷馬的古堡中,遠離城市,遠遠避開城市的流言蜚語和家庭的控制。熱病和酷熱把這裡和世界隔離開來,根據義大利當時的風尚,還有什麼場所能比這裡更便於處死不忠的,或者被懷疑為不忠的妻子呢?用氣候條件作解釋或許會使貝雷斯為之神往。但是,難道不應該把社會因素也考慮進去嗎?在自己的領地上,領主可以為所欲為,即使殺人也幾乎不受懲罰。平原是富人的天下。 羅貝爾·蒙塔涅在談到今天摩洛哥的蘇斯地區寫道:262「在平原,富人和窮人之間的差距迅速擴大。前者擁有園圃;後者耕種這些園圃。得到灌溉的田地生產大量糧食、蔬菜、水果。橄欖油和蘇斯樹油是另外一種財富。這兩種油裝在皮囊里,一直運到北方城市。蘇斯平原由於更加接近市場,外國產品進入十分方便,以致這裡貴族的生活逐漸變得同歷來在摩洛哥素丹統治下的其他省份的貴族一模一樣。但是,與此同時,園圃工人的生活越來越貧困。」我們覺得,貧富懸殊,富人極富,窮人極窮,似乎已成為地中海世界各平原地區的一條普遍規律。 在那裡,大土地所有制依然是慣常的規律。領主制——往往是大土地所有制的表現形式——在那裡具有繼續存在的天然條件。西西里島、那不勒斯和安達盧西亞領主中的長子世襲制毫無觸動地一直傳到現代。同樣,在巴爾幹半島東部的各個大平原,在保加利亞、魯米利亞和色雷斯,在盛產小麥和稻米的地區,土耳其政權及其大土地所有制和農奴制,深深地紮下了根。而在多山的西部地區,這個政權幾乎總是碰壁。263 隨著地點和環境的變化,以上情形也有不少例外。早期的羅馬平原,目前巴倫西亞的農民民主,甚至安普丹或魯西永的農民民主就是例外。關於安普丹和魯西永的兩塊平原,馬克西米利安·索勒寫道:264「這些平原始終是中小土地所有制的天下。」當真是「始終」嗎?我們還是同作者一起把這個「始終」理解為近代吧!其實,我們對這些平原在14世紀的土地糾紛以前發生的事情並不十分了解,尤其對興建的巨大的集體灌溉工程,例如馬德聖殿騎士團在雷阿特和康塔拉納的魯西永盆地興建的工程,都並不真正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規律的例證和例外都並非絕無僅有,而是大量存在。在普羅旺斯,「除了被大莊園所分割的阿爾勒平原以外,農村無產者人數很少。」在加泰羅尼亞,至少從1486年起,富裕農民的生活蒸蒸日上。265為了使整體的解釋不致牽強附會,我們也許必須回過頭來,對小土地所有制和大土地所有制這些被人們誤認為簡單的概念重新斟酌推敲;並且根據平原面積的大小以及是否分門別類,對各種平原作出區分。最後,我們尤其應當研究,土地所有制和農業經營是否曾發生一連串的變革,地塊是否曾經歷分割、合併、再分割(任何事情既然都並非一成不變)的過程,並作出符合邏輯的說明。在一些地區,由於人口眾多,由於引進新的作物、改進工具或者由於作物和工具長期不變,由於城市向四周鄉村擴展影響,平原的地理和人文格局不斷被打亂。與此同時,在另一些地區,麥田和步犁的專制地位(根據加斯通·魯普內爾的觀點)及牲畜的使用,卻維護著舊秩序和富豪的權勢。埃馬紐埃爾·勒魯瓦·拉杜里266對15至18世紀朗格多克農民進行的研究將使我們耳目一新。在他之前誰曾想到耕地的這種格局在很大程度上竟是社會、人口和經濟形勢的產物,並且因此而具有相當的可塑性,隨時根據形勢的變化而變化?問題是要知道幾百年間朗格多克農民地位變更的這張時間表對地中海其他地區是否適用(有的提前,有的落後,絕大多數地區不前不後)。我們現在還遠不能對此作出答覆。 平原的短期變化:威尼斯共和國 我們至少可以通過另一個例子——威尼斯——試著去觀察這些短期的變化。 威尼斯地勢低洼的地區也是物產最富饒、人口最稠密的地區。威尼斯平原早在15世紀末以前已進行頻繁的水利建設。關於這些工程的規模,我們可以有所推測,可惜對具體的地點和日期並不了解。這些耗資巨大的水利工程開始雖早,但通常沒有給農民或村莊帶來什麼好處。 威尼斯當局從1566年起把水利工程交給墾荒監督官管理。施工方案在整個16世紀保持不變,始終謹慎地和有意識地照章辦事,表面上看,工程進展也十分合理。267每項水利建設針對一批明顯的沼澤地,制定出包括各種水利工程的整套方案:興建堤壩、抽水設施、分配灌溉用水的渠溝……有時,已建成的水渠可供船舶航行,為此還設立了通行稅卡。這可補償一部分工程費用。但在近期內,地產主必須支付工程所需的高額經費。每「坎波」注7土地支付一至二杜卡托,268視土地種植葡萄或栽種樹木而定。如果地產主清賬時無力繳納其份額,就以其不動產的一半抵賬,這說明每「坎波」土地承擔的稅金並不輕。 水利工程屬於或不屬於某個城市公有(埃斯特269和蒙塞利切270的水利工程歸城市公有),這要根據具體情況而定。有時,它是一個真正的地產主聯合會的私有財產,地產業主可以利用威尼斯國庫的低息貸款(4%)。最後,威尼斯當局可以參加工程。在這種情況下,它可保留在工程竣工時出售其應得土地的權利。拍賣有時就在里亞托廣場進行。每項工程像一艘船的所有權那樣被分成24股,然後逐股公開拍賣,我們幾乎可以說,每一股都是拍賣人一錘敲定才成交的。文獻還明確指出,同時要把一根木棍指向地面,以示同意。 圖4 調節水流的運河保護了威尼斯半數的瀉湖 本圖正前方面向西北。這些引水工程保護了威尼斯低地和圍繞該城的瀉湖。然而,瀉湖北部的很大一部分被皮亞韋河和錫萊河的沉積物淤塞。這兩條小河往往洪水泛濫,致使該地區積水成澇。相反,在南部,由於不斷興修水利,征服了布倫塔河,同時從基奧賈到威尼斯之間的瀉湖仍是一片「活」水,水面隨海潮的運動而起伏。選自阿圖羅·烏切利,《中世紀至今的技術史》,1945年版,第338頁。 我們也許不必過細地介紹這些章程。通過這裡或那裡發生的挫折或者真正的災難,就可以猜測出實際情況。某個城市無法借到錢來完成它的工程,於是把工程的一半賣給本市居民,另一半賣給出高價的第一個買主(因為拍賣人先報出最高價格,然後逐漸落價)。經常可以看到地產主組成辛迪加或牧主聯合會。在這些真正的商業聯合會中,威尼斯的豪門世家高居首位,人們對此毫不感到驚奇。一份文獻資料(1557年2月15日)271提到一個名叫耶羅尼莫·多爾芬的人(大銀行家出身),他同合伙人一起,操縱位於阿迪傑河下游和波河下游之間倫迪納拉附近的桑比亞喬河谷的工程設施,雖然這項工程1561年初仍然處於停頓狀態。272兩年之後,另一個威尼斯貴族亞歷山大·本在市政會議的同意下,花費巨額資金對位於波河和巴基廖內河之間的整個河谷進行改良。273工程進行期間,他遇到了阻力,「羅維戈出人意外地從中作梗」。至於工程規模的大小,我們更多的是依靠推測,而並不真正知道,這只能通過現場調查來作出判斷。然而,一旦發生事故,例如1554年11月5日羅維戈附近堤壩決口,3萬「坎波」的肥沃土地被淹。由於缺口未能完全修復,後季收穫就可能像前季收穫一樣損失4萬袋上等小麥。274這裡涉及巨額糧食和大筆財富以及重大的商業利益。1559年12月11日,一個工程發起人(可惜他沒有公開姓名)建議由他出資興建一系列工程,將來用土地還本,他只打算十取其一,275在這個好人的背後,又隱藏著誰呢? 除了以上細節之外,我們對威尼斯地區農民和地主的狀況幾乎不甚了解。但是,由於研究中的偶然發現,我們今天對朗格多克的農民和他們的主人卻十分清楚。276為了更好地對威尼斯地區的農民和地主狀況作出判斷,必須進行大量調查,然後再仔細衡量、估計大量正、反兩方面的證據。與種類繁多的整個農業經濟相對而言,興修水利的努力和推廣水稻的成功(可能從1584年起)究竟意味著什麼?277這一切將保證貴族的優裕生活,並使威尼斯市政會議17世紀在蠶絲產量同時增加的情況下保持收支平衡。無論如何,這些規模巨大的水利工程同朗格多克的「開鑿運河」似乎不能相提並論。同樣,威尼斯的「地租」受益者在16世紀結束以後,面臨著一個欣欣向榮的時期,他們的經歷也比蒙彼利埃或納博訥周圍的朗格多克地主更加吉利興旺。威尼斯的富人把財富轉移到威尼斯鄉村後,經營十分得法。但是,我們對那裡發生的戲劇性變化,卻未能完全摸透。我們只知道農民負債纍纍;經濟往往還很落後,市鎮的公有土地日漸縮小……這是一個多麼值得弄清楚的問題啊!278 長期的變化:羅馬平原的命運 從長時段著眼,我們顯然可以把變化觀察得更加清楚。羅馬平原是這些巨大的、反覆無窮的變化的極好例子。279早在新石器時代,農民已占領了羅馬平原。幾千年以後,在羅馬帝國時期,農民依舊盤踞在這塊遼闊的土地上,並已擁有大渡槽,瘧疾當時還為害不大。隨著5世紀東哥特人的入侵,渡槽被切斷,災難便降臨了。只是在過了一二百年之後,才重新開始征服土地。奧斯蒂亞從廢墟中獲得重生……到了11世紀,新的倒退和新的災難接踵而至。後來,在14和15世紀初,農業生活又一次重新繁榮。奧斯蒂亞的這次復興應歸功於埃斯圖特維爾紅衣主教。在15和16世紀,大領主所有制開始建立,大農莊的房屋建築與城堡十分相似。這就是人們今天在大路邊上仍然可以望見的村莊。這些巨大、厚實的建築物說明:平原當時很不安全,強盜隨時都會下山搶劫。這些「墾殖」型的大農莊實行輪作制(以小麥為主),並且大規模發展養牛。勞動力由阿布魯齊山區提供。但是,這種對平原的占領是穩固的嗎? 在16世紀,情況不大美妙,紅衣主教在羅馬平原都有他們的「葡萄園」。但是,「葡萄園」通常位於開闊空曠的丘陵上,例如博爾蓋塞家族在帕拉蒂諾山的鄉間別業。喜歡在羅馬周圍打獵的本韋努托·切利尼詳細地敘述他如何疾病纏身,久治不愈。據他說,只是因出現了奇蹟,他才擺脫了病痛,看來他所得的病是急性瘧疾。280我們因此可以想像,當時的羅馬平原十分空曠,那裡有眾多的沼澤以及充當獵場的荒野。此外,充滿活力和到處亂闖的牧民,如同遠古時代的原始部落一樣,不斷從亞平寧山脈各地擁向羅馬平原,直逼羅馬城下。1550年前後的一些公證文書表明,在羅馬販賣牲畜的商人中,不少是科西嘉的移民281……由於受到國外小麥的競爭,農業生產不斷惡化。到了18世紀,情況變得更加嚴重。德·布羅斯留下的一幅圖畫令人慘不忍睹:平原苦難深重,土地經營漫不經心,熱病猖獗肆虐。282「19世紀初羅馬平原的景況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悲慘。」283 平原的威力:安達盧西亞 平原的命運通常顯得比較平靜。這或許因為我們對平原了解得還很不夠。然而,從羅馬時代到今天,下突尼西亞的開發和利用幾經滄桑,大量證據表明,那裡曾有過光輝燦爛的古代。我們可以說,在下敘利亞,在湮沒了數世紀之後於1922年才復活的馬其頓,或者在命運變幻莫測的卡馬爾格,情形也同樣是如此。 不管怎樣,這些遼闊的平原體現著地中海農業史的基本方面。且不說為治理水害而在人力方面付出的高昂代價,這些平原本身就反映著地中海取得的最後、最困難和最光輝的成就。每一塊平原的征服都是一項偉大的、意義深遠的歷史事件,因而對於地中海發生的任何重大事件,人們總是要問,這裡有沒有重大的農業成就為背景。 平原在農業成就中占據的這種至高無上的地位,最鮮明的例子當屬下安達盧西亞的平原。這是16世紀地中海最富庶的地區之一。界於北方舊卡斯蒂利亞台地和南方的拜蒂卡山脈的崇山峻岭之間,下安達盧西亞地勢平緩,到處呈現大片的草地(西部草地有時使人聯想起佛蘭德北部地區),以及葡萄園和遼闊的油橄欖園……像其他平原一樣,下安達盧西亞大概也是一部分一部分地被征服的。在羅馬帝國初期,整個下瓜達爾基維爾地區還是一片沼澤,284與原始時期的下羅訥地區或與法國殖民統治前的米提賈平原相似。但是,安達盧西亞平原,或者說拜蒂卡地區,很快就變成羅馬統治下的西班牙的中心,那裡城市星羅棋布,而且富饒豐足,人口稠密。 這是因為城市的富裕與平原的富裕不可分割地相聯繫。平原既然專門生產數量較少但獲利頗豐的作物,它日常需要的糧食就部分地依靠外地供給。安達盧西亞的各個城市出口食油、葡萄、葡萄酒、布匹、製成品,但小麥卻要靠北非供給。誰擁有這些小麥,誰就多少支配著這些城市。在安達盧西亞城市的共謀下,汪達爾人在5世紀控制了小麥產地。285當拜占庭人在下一個世紀把他們從小麥產地趕走時,安達盧西亞立即歸屬拜占庭。後來在阿拉伯人入侵時,安達盧西亞也沒有進行任何抵抗。 安達盧西亞一旦被「征服」,便成為征服者王冠上的瑰寶。它曾是穆斯林西班牙對外擴張的中心。這一擴張在伊比利亞半島的北部雖然進展並不順利,但朝北非方向卻一往無前,北非沿海地區及其粗野的居民和動盪的歷史,從來就與西班牙很難分開。在這個城市眾多的繁華的平原,有兩個大都市:科爾多瓦和後來的塞維利亞。科爾多瓦是整個西班牙的樣板,是西歐穆斯林和基督徒雜居地的楷模,這兩個城市都是藝術之都和文明中心。 幾百年以後,到了16世紀,西班牙依舊十分強盛。雖然如此,它必須醫治13世紀基督徒再征服運動造成的巨大創傷。這次再征服運動在安達盧西亞地區,特別在南部,使很多地方荒無人煙。這些地方經過長期的軍事墾殖,然後又經過和平墾殖,才恢復了元氣。這項緩慢地恢復元氣的工作,在16世紀尚未完成。286即使如此,安達盧西亞仍然是個光輝燦爛的地方,是「西班牙的穀倉、果園、酒窖和牛欄」,287是威尼斯大使在他們的報告中慣常讚揚的對象……16世紀又給這塊土地的光榮增添了一件禮物——美洲。因為從1503年起,美洲已成為塞維利亞的囊中之物,這種局面大約將維持兩個世紀。美洲意味著貿易署,意味著開往西印度的船隊從墨西哥或秘魯運回白銀,意味著在國外建立密集而活躍的商業據點。所有這些利益都必然為塞維利亞所壟斷。原因何在呢?首先,從統治者的利益出發,他們要把招財進寶的買賣嚴格地控制在自己手裡。其次,因為通向美洲的道路處於信風的支配之下,而塞維利亞正好位於信風出入口。但是,在這個奇特的好命背後,城市得天獨厚的供應條件難道就不起作用嗎?瓜達爾基維爾河上的船隻和著名的四牛大車源源不斷地向城市提供物資。正是盛產葡萄和油料的大平原在暗中推動塞維利亞的貿易。來自布列塔尼、英格蘭、澤蘭或荷蘭的北方船隻不僅要裝運聖盧卡爾的鹽——這種鹽用來醃製鱈魚是再好不過的了——和西印度產品,而且還有安達盧西亞山坡出產的油和葡萄酒。 安達盧西亞的財富推動了該地區走向外部世界,或者說,迫使它不得不這樣做。在16世紀,塞維利亞以及安達盧西亞內地——當地的穆斯林歷來占居民的一半,基督徒不到一半——正為新興的西屬美洲提供大量移民。卡爾洛·佩雷拉說得好,整個西班牙為了充實這些向海洋開放的南方地區而出現人口外流。 皮埃爾·若爾熱把這些平原描繪成鄰近大海的「農業細胞」,對於這個生動的說法,我們不可輕易相信。事實上,這些細胞遠不是自我封閉的。它們之所以向四面擴展,往往是因為擁有廣闊空間的海洋經濟給予它們幫助,或說得確切一些,讓它們為它服務,迫使它們種植供出口的大宗作物。在16世紀的下安達盧西亞,油橄欖樹和葡萄樹只是在塞維利亞的大規模貿易的推動下,才發展起來。同樣,在地中海的另一端,幾乎超出地中海的範圍,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的小麥種植在16世紀末,即在勇士米哈伊大公當政的時代蓬勃發展。這種發展以及隨之而來的領主制度的加強,都與黑海糧食貿易的迅速高漲相聯繫。在16世紀之外,我們還可舉出幾個類似的例子:棉花和菸草種植導致了薩洛尼卡平原的治水工程;茜草在18世紀被引進阿維尼翁伯爵領地,人們為此排乾了低地的積水並最後清除了剩下的沼澤地;還有,在1900年前後,葡萄樹使米提賈的環境大有改善。 總之,毫無疑問,為了支付這些低地的建設費用,必須進行大規模的遠程貿易,從而保證巨額收益源源而來。或者,更確切地說,為了開展貿易,必須在附近有一個資金充足、對外開放的商業大城市,足以承擔起這項事業的使命、責任和風險。我們以上談到的在16世紀進行的所有水利工程,恰恰是在威尼斯、米蘭、佛羅倫薩等大城市附近進行的。同樣,阿爾及爾在1580年前後,由於其自身的強盛,使農業在米提賈平原發達興旺起來。這種發達興旺也許只是曇花一現,因為那時的米提賈平原還沒有清除有害的積水。但是,它已經開始為日益擴大的城市及土耳其海盜和叛教者的豪華住宅——天曉得建造這些住宅要以多少人的生命作代價——生產牲畜、牛奶和牛油、蠶豆、鷹嘴豆、濱豆、甜瓜、黃瓜、家禽、鴿子……它向港內的船隻輸送石蠟、毛皮和大量生絲。平原上種著小麥和大麥。正因為此,大概沒有親自到過這個地方的阿埃多得出那裡是個伊甸園的結論。同樣,巴倫西亞可以說明為什麼它的周圍是園圃並且以它的肥料供應這些園圃。18世紀的一個旅行家說:288「(巴倫西亞的)街道之所以沒有鋪上石子,是因為混在一起的垃圾和糞便只在街上堆積片刻,並經常被運到城市周圍的農村充當肥料。人們相信,如果在街道鋪上石子,就會使巴倫西亞四周的大果園失去其肥料的重要來源之一。」 任何平原一旦實行大規模耕作,就在經濟和人口方面形成一支強大的力量。但是,平原絕不尋求自給自足,它必須為外界而維持生存和進行生產。生產既是平原興盛的條件,同樣也是——在任何人都沒有生活保障的16世紀——平原苦難深重和依賴他人的原因。我們可以看到,1580年之前的安達盧西亞仍不得不進口北方小麥。289 4.季節性遷徙或遊牧生活:兩個地中海 上述的遊歷結束後,我們還要全面了解有關季節性遷徙和遊牧生活的各種問題。人和畜群的這些定期遷移是地中海世界最突出的特點之一,也是我們最後要記述的問題。如果我們的觀察僅限於半島陸地,這些不斷周而復始的運動是不能全部得到解釋的。我們應當經常把目光進一步轉向東方和南方,並且至少把廣大的沙漠邊緣地區的牧民生活包括到推理論證中去。我們過去之所以遲遲沒有接觸這些界線難於確定的問題,原因就在於此。 季節性遷徙290 季節性遷徙有好幾種形式:地理學家把它們至少分為二至三種。 首先是「正常的」季節性遷徙。在這種情況下,牧主和牧民都是平原的人。他們在平原居住。每年夏天,他們從平原出發,因為季節不利於在山下放牧。山地只是為他們提供臨時的放牧場所。山區的土地往往歸平原的農民所有,雖然在更多的情況下,租給山區居民使用。16世紀的阿爾勒,可能從四五百年以來,291就是夏季大規模的季節性遷徙的首都。卡馬爾格的畜群,特別是克羅的畜群,每年從這裡取道迪朗斯盆地向瓦桑、代沃呂伊、維科爾的牧場進發,直到莫利安納和塔朗泰瑟附近。這是一個真正的「農民首都」。那裡居住著「資本家」292(人們最近還這樣稱呼牧羊主)。各種契約都在那裡辦理公證文書。 「反方向」的季節性遷徙在16世紀可以舉西班牙的納瓦拉為例。畜群和牧民來自巴斯克的高地。平原只是在趕集的日子承擔商業的職能……這種季節性遷徙在冬天進行。牲畜和牧民亂鬨鬨地從山上下來,躲避山區的嚴寒,來到下納瓦拉,如同一支軍隊進入被占領的領土。這些令人生畏的客人所經之處,家家戶戶都鎖上大門。牧民與農民之間每年都產生無休止的衝突。首先在畜群到來的時候,直到它們抵達平原的開闊地帶或巴德納斯-雷亞萊大草原為止。然後又在畜群返回時。巴德納斯-雷亞萊是阿拉貢邊緣一塊多石的乾旱草原,冬季的雨水使那裡的牧草能夠勉強生長。293 這種反方向的季節性遷徙也在卡拉布里亞進行。每年冬春兩季,牧民和畜群便聚集到沿海的狹長地帶。1549年6月,卡坦扎羅的主教說:「復活節上午,幾名神甫前往聚集大量畜群的海濱,通常在一個用大塊乾酪壘成的祭壇上作彌撒,然後降福乾酪和畜群,並向牧民分發聖餐。用於壘祭壇的全部乾酪便歸神甫所有。我懲辦了舉行聖禮的這些神甫……並規定不得重犯,違者將嚴加處罰。」294 以上是季節性遷徙的兩種情形。此外還有另一種規模較小的遷徙。這是兼顧夏季和冬季的一種混合型季節性遷徙。在這種情況下,牧民的定居地和出發地都在半山腰,在兩個牧場之間的途中,科西嘉的夏泰尼厄雷今天就是這種情況。 事實上,要對實際情況全部進行嚴格的分類是不可能的。季節性遷徙涉及物質、生活和歷史等各種各樣的條件。295如果下個最簡單的定義,地中海地區的季節性遷徙就是從平原的冬季牧場筆直地向高地的夏季牧場轉移。地中海的生活由上下兩層組成。與此同時,季節性遷徙也是人的遷移。他們分屬不同的村莊,分屬農村的或非農村的不同集團。這些人僅僅以牧羊為生,或者也在放牧途中的某個歇腳地點粗放地耕種一些土地。他們有時還在秋季燒荒,加快作物的成長。296他們或住山上,或住山下。有的人有固定住所;有的沒有。總之,季節性遷徙形式繁多,並且幾乎不可避免地隨當地條件而異。讓我們順便領略下面這段趣聞:希臘沿海的科羅尼在1499年還是威尼斯的一個前哨據點。摩里亞帕夏想阻止科羅尼的阿爾巴尼亞人和希臘人到土耳其素丹的領土上去播種或放牧。科羅尼的領主只是心平氣和地回答說:「如果我們的人夏天到您的領土上去,那麼你們的畜群冬天到我們的領土上來就是了。」297 通過地形和季節這兩項已知條件,我們對隨後可能發生和將要發生的事情,即使不能全部知道,至少也有基本的了解。在1498年的狂歡節期間,298威尼斯的輕騎兵襲擊比薩附近地區。當時正值冬季,而且就在海邊,他們擄獲的戰利品不會令人吃驚:300頭包括水牛和奶牛在內的大牲畜,600頭綿羊,若干頭母馬和母騾。1526年1月在扎拉附近的另一次襲擊,從土耳其人手裡搶走2500頭牲畜。299最後一個例子發生在1649年12月。300莫爾拉克人在一名新首領的帶領下,在達爾馬提亞靠近海岸的地方奪得「13000頭牲畜」。 比季節性遷徙更古老的遊牧生活 根據前面所下的定義,季節性遷徙只是往返於平原牧場和高山牧場之間的地中海放牧活動的形式之一,一種有規律的、似乎有條不紊的形式。這種有條不紊的形式是長期演變的結果。即使是最雜亂的季節性遷徙,也只不過涉及專門從事牧羊的那一部分居民。季節性遷徙意味著存在分工,必須有固定的農業,要保留耕地,要有固定的房屋和村莊。隨著季節不同,這些村莊總有一部分人外出,或去平原,或上高山。在16世紀,許多調查說明,山區村莊幾乎有一半居民不在村內,留下的只是老人、婦女和兒童。 相反,遊牧生活則意味著人、牲畜甚至連同房屋一起長途跋涉。在從事季節性遷徙時,羊群總是排成長隊,浩浩蕩蕩地沿著固定路線行進;遊牧生活則不然,畜群即使十分龐大,也漫山遍野地分散在遼闊的地域上,更何況有時畜群分得很小。今天,遊牧生活在地中海四周無疑已所剩無幾。人們可以看到的,就是十來個人黃昏時分在貝魯特近郊圍著一堆篝火;或者在收穫季節過後的阿爾及利亞,草地上有幾匹駱駝,一些綿羊、毛驢或二三匹馬,一些穿著紅衣服的婦女和幾頂用山羊毛織成的黑色帳篷;或者在陶魯斯山之南,潘菲利阿的安塔利亞平原上,有20來頂帳篷按照傳統的要求排列成馬蹄形。這些傳統正逐漸消失,因而排列成馬蹄形的帳篷已很少見。301 季節性遷徙和遊牧生活分別反映不同歷史時代的景色和活動。後者難道不比前者更加古老嗎?目前,在圍繞著地中海南部並一直延伸到中亞細亞甚至更遠的地方的整個沙漠或半沙漠地區內,由於政府推行定居政策,古老的遊牧活動日漸減少(在撒哈拉、的黎波里塔尼亞、敘利亞、土耳其和伊朗),多數牧民實行季節性遷徙,內部並有所分工。從時間順序看,這種排列是完全可能的。需要補充的是:在地中海山區的範圍內,反方向的季節性遷徙似乎比地理學家所說的正常的季節性遷徙更加古老。 遊牧生活、反方向的季節性遷徙、所謂正常的季節性遷徙,這種由遠及近的發展順序似乎是真實可信的。但是,事物從來不是以先驗的「模式」設想的簡單方式發展的。在過去的歲月里,更多的是災難和激烈的革命,而不是緩慢的演變。不幸的是,這些方面的災難不像政治災難那樣為人們所熟悉。 實際上,只要仔細進行一番研究,牧業結構的細節便暴露無遺,反方向的季節性遷徙同正常的季節遷徙往往交叉混雜。在15和16世紀的上普羅旺斯,302山上的牧主(最富裕和最大量的)和山下牧主使用同一些牧場。在這種情況下,所有權制度單獨就區分出兩種季節性遷徙形式。我們從地理領域一躍而進入了所有制的社會領域,即進入政治領域。在畜群過境途中繳納的稅收是任何一個國家都不能忽視的。任何國家都樂意徵收這種稅款,並且始終加以保護。在阿布魯齊和阿普利亞的塔沃列雷之間,反方向的季節性遷徙從羅馬時代起就已開始進行,這也正是塔朗托擁有呢絨工業的原因。這種季節性遷徙後來在相當自由的氣氛下持續到1442年至1447年間。在那以後,阿拉貢的阿方索一世303對羊群必須經過的大道小路,對遷徙途中的休息地和越冬的草場,都作了強制性規定,另外還強迫牧民必須在福賈而不是在其他地方出售羊毛和牲畜。當然,牧民沿途都納稅。這個制度一經確立,就很少變化,並且受到保護,以免在遷移途中畜群受到葡萄或橄欖種植者,特別是小麥生產者經常不斷的侵犯。 1548年,在阿普利亞15000卡羅(1卡羅等於24公頃多)的土地上,王家牧場占7000多卡羅。此外,當局還以並不十分正當的理由,收回了2000卡羅耕地。年平均數原為100萬頭的畜群,在以後的10年里,發展到平均130萬頭。這個數字後來還在增加,因為在1591年10月,官方估計綿羊已達到2881217頭。與此同時,每次糧食「漲價」之後不久(即1560年,1562年,1567年,1584年,1589—1590年和1591年),畜群途經的某些土地往往租給農民耕種,租期6年。由於畜群經過,土地的肥力增加,小麥的單產紀錄猛增20至30倍。因此,在那不勒斯,農民爭先恐後地高價購買租賃權,價格直線上升。304這裡關係到一些重大的利益。其中有稅務機關(阿普利亞的稅卡是「一顆不可替代的明珠」)的利益、羊毛和肉類商人的利益,以及同廣大小牧民越來越疏遠的大牧主的利益。一份給天主教國王的報告說:「阿布魯齊省的一個村民,為了出售羊毛和牲畜,每年都把1萬、1.5萬、2萬或3萬頭羊帶到(阿普利亞)稅卡。然後,當他把坐騎的鞍囊都裝滿了錢幣,就回到家裡把錢埋了起來。直到死後,他的財寶仍然埋在地下。」305然而,從17世紀起,主要在18世紀,財產日益集中,富裕牧主的畜群不斷增多。平原的領先地位開始顯露。這只是一個沒有得到很好證實的印象。306但是,它至少使人對問題的困難有一個概念。 兩重性在維琴察地區也同樣存在。16世紀有一位名叫弗朗切斯科·卡爾達尼約的學者,307他在一部未發表的著作中把維琴察描繪成一個人口十分稠密、沒有一塊荒地、園圃連綿不斷的地方,那裡分布著很有城市氣派的大村莊:有集市,有貿易,還有「漂亮的宮殿」。真是應有盡有,既不缺木材(木材可用車輛或木筏運來),也不缺木炭。在家禽飼養場,甚至還養著許多孔雀和「火雞」,沿著大江小河,有無數磨坊、鋸木場等作坊。在得到灌溉的草場,可以看到幾千甚至「幾十萬頭牲畜」。牛犢、山羊羔、小綿羊漫山遍野,等到夏季來臨,所有這些牲畜都前往山區。為了租借或使用高山牧場,這些正常的季節性遷徙不免要同山區居民發生衝突。例如,維琴察人因租用「曼德里奧萊山」,同格勞賓登人發生了衝突,這是毫不奇怪的。格勞賓登人把他們的牲畜帶到阿爾卑斯山南側,朝威尼斯的方向前進。308他們有時在威尼斯定居下來,宰殺牲畜,出售肉類。但是,維琴察地區本身就有自己的山民。他們居住在阿爾卑斯山的塞泰鎮一帶,有的伐木,有的獵捕野水禽,也種植農作物和飼養畜群。加里奧更是如此,那裡有五六萬頭綿羊。山民夏季留在塞泰鎮的牧場上;到了秋天,他們紛紛下山,分散到維琴蒂諾、帕多瓦諾、波萊西納、特雷維薩諾、維羅納、曼托瓦諾等地的田野。這證明以維琴察平原為基地的充滿活力的放牧活動,還沒有完全壟斷適於畜群生活的所有空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份生存空間。 卡斯蒂利亞的季節性遷徙 卡斯蒂利亞的季節性遷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可用來驗證我們所下的全部定義。它的景象已被描述過上百次。我們已經了解它的真實情況、它的局限性以及複雜性。 首先,應當區分路程長達800公里的「遠距離季節性遷徙」和短途的或小範圍的季節性遷徙。我們這裡關心的只是由著名的牧主公會(其特權可以上溯到1273年)推行的那種「遠距離季節性遷徙」。正如18世紀末一個博物學家所說,「西班牙有兩種羊。第一種羊,毛質平常,始終留在出生地,從不更換牧場,天天晚上回到羊圈;另一種羊毛質纖細,每年都遷移,在山上度過夏季,然後就去王國南部氣候炎熱的牧場,例如芒什、埃斯特雷馬杜拉和安達盧西亞等地。第二種羊被人稱為『流動羊』」。309正如所有的區分一樣,這種區分也只是大致的區分而已。只有那些沿著大路——大路沿線設置了十幾個王家通行稅徵收處——一直走到卡斯蒂利亞「盡頭」的羊才是「流動羊」。每到冬天,流動羊珍貴的絨毛上塗著紅色的黏土。但是,還有其他的放牧路線,走的是次等道路(牧路、小路)。這些不參加長途遷移的羊群,隨著季節而流動,分別被稱為「野外放牧」的、「定點放牧」的或「準備上市」的(送往集市出售時的名稱)羊。後來,經過了長期和周密的鬥爭,王國當局終於把它的控制範圍擴大到主要道路以外。到1593至1599年間310羊稅迅速上升。但我們這裡要研究的不是這個問題。 圖5 15世紀末上普羅旺斯羊群的過冬與過夏 選自泰雷茲·斯克拉費爾的《上普羅旺斯的作物》,1959年版,第134、135頁。 原圖中的地名縮寫均用全文寫出。 我們的任務是要根據朱利烏斯·克萊因311的經典著作中複製的這張地圖(圖6)設想大規模季節性遷徙的行進路線。毫無疑問,這是沿著緯線從北到南,又從南到北,不斷反覆的往返運動。儘管遷徙的規模很大(往往沿地平線或者通過高地的缺口迤邐而行),我們在這裡見到的情形並不是遊牧生活,因為羊群都由專門的牧羊人伴隨,而且僅僅是羊倌,即牧羊師傅和牧羊幫工。他們裝備著投石器、長剷頭牧棒,帶著毛驢、幾匹馬、煮飯鍋和牧羊犬。這絕不是包括全部居民的群體遷移。我們甚至可以毫不遲疑地說,這是一種反方向的季節性遷徙。細毛羊群確實都從北部高山地區走向南部低地地區。畜群和牧主(大、小牧主)來自北方,首先來自四大「羊城」:萊昂、塞哥維亞、索里卡和昆卡。這幾個城市在議會中保護牧主公會的巨大利益。再說,整個體系取決於夏季牧場——即北方的牧場——的載畜能力。至於南方,埃斯特雷馬杜拉、芒什和安達盧西亞等地一望無際的曠野允許畜群無限制地增加312。人們因此可以認為,卡斯蒂利亞的畜群之所以不越過形同虛設的葡萄牙邊界,既由於警惕性很高的鄰居進行抵抗,也由於沒有補充放牧場所的必要,雖然卡斯蒂利亞的牧民對這種限制還是抱怨連天。 圖6 卡斯蒂利亞的季節性遷徙 選自朱利烏斯·克萊因的《牧主公會,關於1273—1836年西班牙經濟史的一項研究》,劍橋,1920年版,18—19頁。 說完這些,我們把農民和牧民之間複雜多樣的衝突(特別在流動牧群回流時),把短程遷徙和長途遷徙的畜群之間的對抗暫且放在一邊。至於圈養的畜群(在固定牧場放牧的或在野外放牧的),參與其事的是像薩拉曼卡這樣的城市,即由縉紳和牧主等地方貴族控制的城市,與牧主公會的活動無關。對牧主公會這個「壓力集團」同司法當局(它反對牧主公會享有司法特權)之間的鬥爭,對國家、城市、大貴族、教會之間在徵收通行稅問題上的鬥爭,我們也不給予更多的關注。然而,以上這些人所共知的事實全都說明,季節性遷徙是個依賴其他制度才存在的複雜的制度,只有先弄清長期的歷史演變,才能了解這個制度。一位歷史學家說,畜牧業對伊比利亞半島經濟的貢獻勝過「油橄欖、葡萄、銅甚至秘魯的珍寶」。313他說得很對。我們不要就事論事地看待由西班牙綿羊和從北非進口的綿羊雜交培育成的美利奴羊在14世紀的普及。牧主公會的成立及其蒸蒸日上的發展(大概到1526年左右為止)需要有客觀條件的協助和國際形勢的配合。如果沒有14和15世紀歐洲的危機,沒有卡斯蒂利亞廉價羊毛的吸引力,沒有英格蘭羊毛出口的明顯減少,沒有義大利城市呢絨業的勃興,卡斯蒂利亞養羊業的飛躍發展及其成百萬頭流動的母羊便是不可能的和不可思議的314…… 總之,通過卡斯蒂利亞這個引人注目的典型事例,可以得出一個毫不含糊的結論:任何季節性遷徙都必須先具備複雜的內部和外部結構以及笨重的組織機構。就卡斯蒂利亞羊毛的情況而論,這牽涉到像塞哥維亞那樣的一批城市和市場,牽涉到從事預購羊毛、並與佛羅倫薩人一起開辦洗毛工場(處理羊毛)的熱那亞商人,還不算這些大商人在卡斯蒂利亞的代理人,羊毛包的承運人,從畢爾巴鄂駛往佛蘭德(由布爾戈斯領事館控制)的船隊,經由阿利坎特或馬拉加發往義大利的貨物,或者,舉一個更平常的細節,購買畜群必不可少的食鹽並運往牧場……如果離開了它賴以存在並受其約束的這個廣闊的背景,卡斯蒂利亞的季節性遷徙是不可能得到解釋的。 整體比較和圖解 如果對每個例子——不論重要與否——進行一番分析,我們都會得出類似的結論。 1.從我們大致了解到的各種情形看來,季節性遷徙沿襲某些穩定的程式,受到一些措施、條例和特權的保護,並且多少有點脫離社會的範圍。牧民歷來與眾不同的地位相當說明問題。一些調查研究,特別是對上德意志315進行的研究,突出表現了牧民的這種脫離社會和「不受侵犯」的特性。這也是很能說明問題的一個跡象。此外,關於當今普羅旺斯牧羊人進行的季節性遷徙,316有一篇傑出的報道向讀者披露了另一個世界,打開了一種獨特的文明的大門。 顯然,針對季節性遷徙所採取的保護或預防措施隨不同地區而異,但是,這些措施始終存在著。在克羅平原的阿爾勒附近,「外來畜群」濫用了某些規章。市議會於1633年對這個問題進行審議並責成巡警隊長進行必要的查詢,准許他收稅以補償損失。艾克斯最高法院批准了這項規定。我們不必多說,這裡關係到整整一套制度。31717世紀初,那不勒斯派駐城外的主要官員正是福賈稅卡的稅務官。318稅務官負責分配牧場、指定地點、徵收租金;當稅務官不在時,由牧業公會會長代理。一份匿名報告指出,牧業公會會長每年兩次親臨現場辦事,「與牧主公會一模一樣」。這種類比不管是否正確,至少也反映一定的問題。同樣,在阿拉貢,也有與卡斯蒂利亞的牧主公會相類似的機構,並享有特權。但是,有關這些機構的檔案資料還沒有吸引任何一個歷史學家。 2.第二條規律:任何季節性遷徙都是根據農業生活的要求而進行的。有些農村由於不能承受放牧活動的全部重擔,又不能放棄放牧活動帶來的好處,便根據當地的可能性和季節變化,把放牧活動推卸給山下或山上的草場。一切合乎邏輯的研究因而都應當從作為原動力的農業開始。正是農業強制牧民和農民分離。對於以阿普利亞的塔沃列雷為終點和阿布魯齊為中心出發點的大規模的放牧活動來說,第一件事就是要標出當地農民在山下和山上所占的位置。舉卡斯蒂利亞的季節性遷徙為例,我們已指出北方地區以及在那裡紮根定居的農民所起的原動力作用。關於維琴察這個地區,我們應當想到人滿為患的低地。此外,在北非,正如土耳其或在伊朗一樣,在我們看來,難道不是人口的增加和農業的發展破壞了古老的放牧活動嗎?今天所發生的事昨天已經發生過了。 3.超脫這些個別事例的唯一方法,那就是把我們了解到的所有季節性遷徙全都畫到表現地中海整體狀況的一張地圖上。這件事情在目前是可行的。埃莉·穆勒小姐於1938年已經成功地繪製了一張地圖,我們採用了這張地圖(圖7),並略加補充和簡化。319我們正把殘片一張張拼起來,恢復歷史的原貌。季節性遷徙的道路寬達15米,名稱因地而異:在卡斯蒂利亞叫「卡納達」;在東庇里牛斯山區叫「卡米拉馬德爾」;在朗格多克叫「德雷依」;在普羅旺斯叫「卡拉依勒」;在義大利叫「特拉圖里」;在西西里叫「特拉澤雷」;在羅馬尼亞叫「德羅莫爾·奧洛爾」……這張交通網的陳跡和殘餘勾畫出充當鮮明見證的地理概貌。在16世紀的地中海地區,季節性遷徙首先局限於伊比利亞半島、法蘭西南部和義大利。在其他半島上,即在巴爾幹、安納托利亞、北非等地,季節性遷徙被遊牧生活或半遊牧生活淹沒。地中海只有一部分地區的農業比較密集,人口相當稠密,經濟比較活躍,因而使放牧活動限制在狹窄和固定的範圍之內。 圖7 近代的季節性遷徙 選自埃莉·穆勒的「地中海地區的季節性遷徙」一文,見《永不停頓的季節性遷徙》,1938年版 在這一部分地區之外,各種情形錯綜複雜。但是,我們將會看到,矛盾交織的原因主要應由歷史的變化來解釋,地理狀況雖然也起作用,但不是主要作用。 單峰駝和雙峰駝:阿拉伯和土耳其的入侵 的確,歷史提供重要的解釋。地中海地區經歷了來自東方和南方的兩次入侵。實際上也是兩場翻天覆地的連鎖大動亂。用扎維埃·德·普朗奧爾的話來說,就叫「兩大裂口」:從7世紀開始的阿拉伯入侵和從9世紀開始的土耳其入侵。後者來自中亞細亞「寒冷的沙漠」,與此同時,雙峰駝的活動範圍得到進一步的擴展;前者來自阿拉伯「炎熱的沙漠」。單峰駝的擴展促進了這次入侵,甚至構成了這次入侵的原因。320 兩種馱畜儘管有明顯的相似之處,可能被搞混,但其實是不同的。西方人隨意把二者搞混,這當然也情有可原。薩瓦里在他的《商業字典》(1759年版)里給單峰駝下了個定義,說它與「雙峰駝可以配對」。實際情形並非如此。這是兩種不同的牲畜。雙峰駝來自大夏,不畏寒冷,也不怕地勢起伏。來自阿拉伯的單峰駝則是沙漠和炎熱地區的動物。它幾乎不能在山路行走或忍耐太低的氣溫。在撒哈拉或阿拉伯沙漠的涼爽夜晚,主人注意讓單峰駝把頭伸進帳篷里。突厥斯坦於10世紀前後培育成功的單峰駝和雙峰駝的雜種只在當地發揮作用。 這兩種牲畜的生態環境具有重大意義。一個相當寬廣的邊境地區,把它們各自的生活區域分開。這個地區從扎格羅斯山和陶魯斯山的南側沿線(這是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界線)一直伸展到黑海東端至裏海南部和印度河曲的示意線。321這個地區大致相當於冬季寒冷的伊朗高原。單峰駝當然也進入這個地區,參與16世紀集中在伊斯法罕322一帶的活躍的沙漠商隊。單峰駝甚至遠抵印度,其價值即使不比馬323更高,至少也和馬相等。這證明單峰駝在印度並未真正安家落戶。事實上,安納托利亞高原和伊朗高原都沒有對單峰駝廣開大門。阿拉伯人遠征小亞細亞之所以失敗,他們在波斯之所以步履艱難,這在很大程度上應該歸咎於單峰駝的低能。 兩個地區各有自己的歷史。 阿拉伯人在入侵途中放過了從敘利亞到馬格里布的高地。他們對這些背向沙漠的、乾旱的內陸山區秋毫無犯,雖然這些古老的山區同北非的歐雷斯山一樣,早已有人居住。同樣,他們繞過了沿海一帶荒無人煙的山區,充沛的雨水使當地林木繁茂,這些古老的森林很久以來未遭人的破壞。森林為逃避阿拉伯征服者的居民提供了避難所。從8到11世紀,馬龍派教徒和德魯茲人在黎巴嫩定居。他們開墾荒地,建立各自的國家。在北非,從10世紀起,更主要從11世紀起,隨著希拉利亞族遊牧部落大量湧入,卡比利亞山開始有人居住。324在這些山地移民區(移民的時間有早有晚)的四周,隨阿拉伯人的征服而來的貝都因人像洪水一樣到處泛濫,把山區團團包圍起來,使之成為大海中的孤島。因此,山區生活十分閉塞,往往落後於時代。這種生活方式的某些特點(用牛馱運東西,河谷實行引水灌溉,興建穀倉,窯洞內人畜共居等)幾乎一直保持到今天。 對小亞細亞山區來說,在較小的程度上對巴爾幹地區(那裡的例外情況很多)來說,土耳其雙峰駝的侵入意味著激烈的、往往是不間斷的、而性質又截然不同的動亂。只要可能,一些尚武好鬥的遊牧部落就一直登上山頂,在森林線以上的山地安頓下來。這也許因為,「在土耳其人的心目中,在『亞伊拉』——夏季逗留地——這個土耳其語單詞的含義里,涼爽的天氣、冰冷的流水、茂盛的牧場等概念同天堂的形象緊密聯繫在一起。」325每到春天,頭等的大事便是「離開布滿跳蚤、早已成了蟲窩的冬季營地……」,特別是要離開這兒,動身上路。一句土耳其諺語說(大意如此):「一名『於呂克』(即遊牧民,步行者)不一定需要出外遠行,但他必須經常移動。」326這既是地理因素的要求,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出自傳統的驅使。 遊牧生活展現的這種寬廣的歷史畫面是模糊不清的,難以辨認的。它有其獨特的複雜情節。此外,遊牧者不斷遇到定居者的抵制,進而發生衝突。他們不得不越過、繞過或粉碎定居者設置的障礙。他們往往不得不在定居者無聲的進逼面前退讓。在小亞細亞,從13世紀到15世紀,牧民的遊牧生活逐漸被擠出高原和內陸盆地,並進一步在高原和內陸盆地消失,被趕到尚未開發的山區及四周的平原。那是些「幾乎荒無人煙的」平原,幾個世紀以來已恢復「有害健康和被拋棄」的狀態,「夏季瘴氣蔓延,荊棘叢生」:奇里乞亞平原、潘菲利亞平原、梅安德河谷和蓋迪茲河谷。在16世紀,土耳其政府不斷強化統治,甚至通過出讓土地,勒令遊牧民實行定居,脅迫最桀驁不馴的遊牧民從事採礦和修築碉堡,或者放逐他們,例如放逐到1572年歸屬土耳其的賽普勒斯島。 但是,這項工作必須不斷地反覆進行。遊牧生活雖然在安納托利亞高原西部衰退,但卻在東部興盛起來。來自亞洲的遊牧民在那裡被統稱為土庫曼人。直到今天,安納托利亞草原的土庫曼人還遠屆阿勒頗和大馬士革。這裡產生了他們在路途兩端定居的問題。從16世紀起,更主要從17世紀起,奧斯曼的地方長官和稅務官對土庫曼遊牧民開始嚴加管束。而在這以前,在土耳其擴張獲得巨大成功的時期,土庫曼遊牧民從未受到干擾。對土耳其蘇丹政府來說,問題在於徵收稅款和招募騎兵。同波斯進行的鬥爭十分激烈,迫使什葉派部落退往伊朗。相反,遜尼派卻向西方推進,使遊牧部落的成員有所更新。1613年原在科尼亞東南的卡拉曼地區活動的一個部落,過了70年以後,便轉移到屈塔希亞高地。有些遊牧部落甚至到了羅得島。最後一次復興是:東部形成的真空又一次被填補,因為原來困守山區的庫爾德人衝出了牢籠。在19世紀,他們「又在安納托利亞高原和陶魯斯山脈的南皮埃蒙特之間,沿南北方向進行大規模的遷移」。這證明遊牧生活具有周期性,其中包括出其不意的停頓,以及休眠、定居和復甦等階段。327 西方目擊者眼中的巴爾幹、安納托利亞和北非的遊牧生活 用這些入侵——7世紀以及後來的入侵,11世紀以及後來的入侵——來解釋一切雖然是為人允許的和必要的,但畢竟流於簡單化。單峰駝早在阿拉伯擴張之前就來到北非和撒哈拉。同樣,雙峰駝在塞爾柱人取得最初勝利前就進入安納托利亞高原。這張簡圖大體上是正確的。炎熱和寒冷的沙漠地帶把整箇舊大陸切成兩塊。地中海作為這些沙漠地帶的終點,眼看亞洲的遊牧部落帶著他們淳樸自然的生活方式伸展到自己的區域之內。但是,面對農民的頑強抵抗,遊牧活動也有所減弱和平緩。 總之,漫長的歷史留下的這些陳跡在16世紀終於把地中海的半島世界——巴爾幹、安納托利亞、北非——的形象完全描繪出來了。在這些半島上,我們西方的歷史資料上提到的那種季節性遷徙遭到了排擠,被驅趕到邊緣地區,或者大大改變了活動形式。這個重要的景象有助於了解某些「山島」的特徵,它們是獨立的,但又是鎖閉的,受人側目而視的,很少與外界往來的。德魯茲山和卡比利亞山就是這種山島。德魯茲山的山民據山為王,隨意「劫掠摩爾人、土耳其人和阿拉伯人」;328在西班牙文獻資料中被稱為庫科王國的卡比里亞山是獨立的,但沒有充分的行動自由。山民很想通過斯托拉(今天的菲利普維爾旁邊)的小海灘,同西班牙人329接觸,但白費氣力……在北非,事情比較簡單。每年夏天,大群遊牧民趕著畜群來到海邊;冬天快來臨時,他們返回南方和撒哈拉。可見,山民有一段間歇的時間,他們的畜群在冬天到來之前可以前往平原就食。我們說過,在安納托利亞沒有這種情況。在季節性遷徙和遊牧生活互相混雜、互有衝突的巴爾幹,也沒有這種情況。在巴爾幹半島的東部,土耳其政府特地為小亞細亞的遊牧部落設置遊牧營地,藉以吸引他們定居並加強國防。更何況,除他們以外,遼闊的巴爾幹半島還有其他的遊牧民。 同義大利或西班牙相比,這些差別如此明顯,當然逃不過昨天的和古代的西方旅行家的眼睛。無論奧蘭的編年史學者兼士兵迭戈·蘇亞雷斯、330佛蘭德人布斯拜克、令人欽佩的旅行家塔韋尼埃、好奇的德·托特男爵,或是與夏托勃里昂同時代的英國人亨利·霍蘭,他們對牧民的遊牧活動(或更確切說,是半遊牧生活)都有深刻的印象。霍蘭把他在1812年與品都斯山脈粗野的牧人相遇的情景描繪得惟妙惟肖。331這些牧人當時趕著畜群在薩洛尼卡半荒蕪的原野,或在阿爾塔灣(像是一個淺水的內海)沿岸放牧。每年夏季來臨,他們踏上返回山區的道路。這些人肯定是遊牧民,因為他們攜帶家小……排成長隊的羊群不緊不慢地在前面走著,馬匹緊跟其後,有時可達千匹之多,馱著餐具、營具、帳篷以及睡在筐里的小孩。東正教牧師也伴隨教徒一起遷移。 布斯拜克332在安卡拉附近放牧安哥拉山羊和大尾巴綿羊(在北非又名柏柏爾羊)的地區所見到的也是遊牧民。「牧民趕著畜群在野外荒餐露宿。他們用大車載著妻子兒女同行,大車便是他們的家。有些人也帶小帳篷。他們就這樣四處漂泊,攜帶家產走南闖北。他們有時來到平原,有時登上山丘,有時下到山谷,根據不同的季節和牧草的豐盛程度,決定他們的行動和選擇他們的住地。」塔韋尼埃333在17世紀中葉寫道:「在亞美尼亞和迦勒底的交界處,離葉里溫城約4小時路程,有幾座高山。家住迦勒底一帶炎熱地區的農民,夏天竟來山上搭起兩萬個帳篷,也就是說,有兩萬戶農民前來為他們的牲畜尋找好草場。等到秋天快結束時,他們又啟程返回家鄉。」 以上情形也是沒有任何疑問的。到了下個世紀,德·托特男爵所見到的仍然是這些土庫曼遊牧民。但是,他提供的證明很可能使我們一時感到困惑。他寫道:「冬天住在中亞,夏天帶著武器和行李,趕著畜群一直放牧到敘利亞的人群,可被認為是遊牧民,而趕著羊群在安達盧西亞山中跋涉達8個月之久的西班牙牧人也同樣可被認為是遊牧民。」334 這裡提出了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這個問題可以很快答覆。如果考慮到西班牙牧主公會的「流動」畜群的長途跋涉,那麼,乍一看,很可能就把卡斯蒂利亞從事季節性遷徙的牧民同土庫曼的牧民混為一談。土庫曼人也長途跋涉,但他們有家口什物隨行。這就是二者之間的差別。此外,對遊牧民這個詞也有爭議。我們要考慮到,利特雷字典沒有收錄「遊牧生活」這個書面詞語,至於「季節性遷徙」這個詞,也只舉了一個1868年的例子。而且,季節性遷徙和從事季節性遷徙的牧民這兩個詞是近期才有的。布洛赫·瓦爾堡字典(1960年版)提供的最早的例子是在1803年。雖然「季節性遷徙的畜群」(trashumante)早在1780年已經出現在伊尼亞奇奧·德·阿索的筆下,335但在庇里牛斯山的另外一側,這似乎並不是個古老的用語,而且季節性遷徙(trashumancia)一詞當時還沒有出現。但是,對這個新問題,我們不必深究。 跨越幾個世紀的周期 通過本章的敘述,讀者已經看到,在遊牧民同從事季節性遷徙的牧民之間,在山區居民同平原居民或城市居民之間,鐘擺的左右移動極端緩慢。所有這些變化都要經歷幾個世紀才能完成。一塊平原為變得興旺發達,同洪水進行鬥爭,修建了道路和溝渠,一兩個世紀便慢慢過去了。一個山區的居民開始外流,移民運動將持續到山下的發達地區不能再接納他們為止。於是,一兩個世紀甚至更長的時間也就過去了。這些過程都要經歷百年以上的時間。只有把觀察的時序範圍擴展到極點,才能看出其中的運動。 歷史通常只關心危機,只關心緩慢運動過程中出現的劇變。然而,危機事前都經過長期的醞釀,事後又產生無窮的後果。這些運動有時在緩慢的演變中,逐漸改變了特徵。建設和破壞先後發生,不斷循環反覆。山區可以交替地先贏得一切,然後又喪失一切,或者雖勝猶敗。當這種歷史不局限於某個簡單的地方事件或地方進程時,那麼,這些極端緩慢的「地理」周期(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便大體上具有一定的同步性。例如,在16世紀行將結束時,地中海山區到處都因人口過多和受種種限制,突然掙脫束縛,謀求解放。我們看到,這場分散的、漫無秩序的戰爭同那種潛在的、無休止的社會戰爭——即所謂「盜匪行徑」,這也是個含義模糊的詞——在形式上簡直是混淆不清的。由此可見,一種共同的命運支配著這些簇擁在地中海周圍的龐大的環形群山:阿爾卑斯山、庇里牛斯山、亞平寧山或由基督徒和穆斯林占有的其他山脈。 然而,在這些幾乎靜止不動的範圍內,這些緩慢的潮汐並不是唯一起作用的因素。在人類與其生活環境之間的一般關係的波動之外,還要加上其他的變動,即發展有時緩慢但通常周期較短的經濟波動。所有這些重疊交錯的運動都支配著人類生活的節奏,雖然人類生活從來都不是如此簡單。唯有利用——有意識地或無意識地——這些潮汐漲落,人們才能有所建樹。換句話說,長時段的地理觀察終於使我們認識到曲折的、極其緩慢的歷史發展。這是我們在本章和以下各章進行觀察時所遵循的方向。 原書本部分注釋 1.Fernand Braudel:「Histoire et sciences sociales,la longue durée」,in Annales E.S.C.,oct.—déc.1958,pp.625—653. 2.Je n'ai pas cru devoir m'étendre sur cette question controversée.A.PHILIPPSON Das Mittelmeergebiet, 1904(4e éd., Leipzig, 1922),est évidemment vieilli.Pour des explications géologiques plus jeunes,voir des livres classiques comme celui de Serge von BUBNOFF Geologie von Europa,1927;un grand livre de portée générale malgré son titre: W. von SEIDLITZ,Diskordanz und Orogenese am Mittelmeer,Berlin, 1931;ou H. STILLE,Beiträge zur Geologie der westlichen Mediterrangebiete,hrsg.im Auftrag der Gesellschaft der Wissenschaften,Göttingen,1927—1935;ou bien des études de détail,comme ASCHAUER et J.S.HOLLISTER, Ostpyrenäen und Balearen (Beitr.zur Geologie der westl.Mediterrangebiete,n o 11),p.208 ,Berlin,1934;Wilhelm SIMON,Die Sierra Morena der Provins Sevilla,Francfort,1942;ou cette très neuve étude de Paul FALLOT et A.MARIN sur la Cordillère du Rif,publiée en 1944 par l'Institut de géologie et de minéralogie d'Espagne (cf.Académie des Sciences,séance du 24 avril 1944,communication de M.JACOB).Je recule devant les innombrables indications qui seraient nécessaires des travaux de P.BIROT,J.BOURCART,G.LECOINTRE... Le retour à l'hypothèse, en apparence démodée,des ponts et continents écroulés m'est suggéré par Édouard LE DANOIS,L'Atlantique,histoire et vie d'un océan,Paris, 1938. Le livre clair et dynamique de Raoul BLANCHARD Géographie de l'Europe,Paris, 1936,met l'accent sur la famille des montagnes de Méditerranée pour lesquelles il propose le nom général de Dinarides.Sur les Dinarides proprement dites,Jacques BOURCART, Nouvelles observations sur la structure des Dinarides adriatiques Madrid,1929. P.TERMIER,A la gloire de la terre,5eédition,donne un chapitre sur la géologie de la Méditerranée occidentale. Je répète que je n'ai pas voulu m'étendre sur ces problèmes géologiques,ni sur les problèmes géographiques de l'ensemble méditerranéendont on peut retrouver l'explication dans les ouvrages généraux.État des questions et bibliographie à jour dans le manuel de P.BIROT et J.DRESCH, La Méditerranée et le Moyen-Orient,2 vol., Paris, 1953—1956. 3.Ce caractère compact des montagnes,dites Dinarides,bien mis en lumière par R.BLANCHARD, op.cit.,p. 7 et 8.M.LE LANNOU,Pâtres et paysans de la Sardaigne,Paris, 1941,p.9. 4.L'expression est de Strzygowski.En Grèce, remarque A.PHILIPPSON,op. cit,p.42, on peut souvent,en s'élevant,dépasser la zone des orangers et des oliviers,traverser toutes les zones végétales européennes et atteindre presque les neiges éternelles. 5.LÉON L'AFRICAIN,Description de l'Afrique,tierce partie du Monde,Lyon,1556,p.34. 6.Président Charles de BROSSES,Lettres familières écrites en Italie, Paris,1740,I,p.100. 7.On allongerait la liste avec trop de facilité:le Mercantour en arrière de Nice;l'Olympe,「avec sa couronne verdâtre de neige」(W.HELWIG,Braconniers de la mer en Gréce,Leipzig,1942 p.164);les neiges de Sicile notées par Eugène FROMENTIN dans son Voyage en Égypte,Paris,1935,p.156;et「cet affreux désert de neige」,près d'Erzeroum,dont parle le comte de SERCEY (Une ambassade extraordinaire en Perse en 1839—1840,Paris,1928,p. 46) à propos des montagnes d'Arménie.Voir aussi,ne serait-ce que dans Gabriel ESQUER Iconographie de l'Algérie,Paris, 1930,l'étonnante lithographie de Raffet sur la retraite de Constantine.en 1836,qu'on croirait se rapporter à la campagne de Russie.Ou ces détails que donne H.C.ARMSTRONG (Grey Wolf,Mustafa Kémal,1933,p. 68 de la traduction Mustapha Kémal,1933) sur les 30,000 soldats turcs que l'hiver surprend dans les montagnes de la frontière turco-russe,durant la guerre de 1914—1918,qui meurent,entassés les uns sur les autres pour se réchauffer et que découvrent,longtemps après, des patrouilles russes.Sur la persistance de la neige africaine,remarque du P.Diego de HAEDO,Topographia e historia general de Argel,Valladolid,1612,p.8 v o:《...en las montaas mas altas del Cuco o del Labes( do todo el ao esta la nieve)》.Des précipitations de neige abondantes ont sauvé Grenade en décembre 1568.Diego de MENDOZA, Guerra de Granada,Biblioteca de autores espanoles,t.XXI,p.75. 8.Sur Don Carlos,le meilleur livre reste celui de Louis-ProsperGACHARD, Don Carlos et Philippe II,1867,2e éd., 2 vol.Le problème est repris par Ludwig PFANDL,Johanna die Wahnsinnige,Fribourg-en-Brisgau,1930,p.132 et sq.A rejeter la thèse de Viktor BIBL,Der Tod des Don Carlos,Vienne,1918. 9.Voyage faict par moy Pierre Lescalopier,manuscrit H. 385,École de o Médecine de Montpellier,f o 44 et 44 v o,publié avec des coupures,par Édouard CLÉRAY,sous le titre:「Le vovage de Pierre Lescalopier Parisien de Venise à Constantinople l'an 1574」,in: Revue d'Histoire diplomatique,1921,pp.21—55. 10.Salomon SCHWEIGGER,Ein newe Reissbeschreibung auss Teutschland nach Constantinopel und Jerusalem,Nürnberg,1639,p.126. 11.BELON DU MANS,Les observations de ...singularits,Paris,1553,p.189. 12.Lettres du Baron de Busbec,Paris,1748,I,p.164:II,p.189. 13.S.SCHWEIGGER, op.cit.,p.125. 14.J.SANDERSON,The Travels of John Sanderson in the Levant(1584—1602),1931,p.50,n.3. 15.B.M.Add. 28,488,f o 12,vers 1627. 16.A.N.A.E.B,890,22 juin 1754. 17.Sur les glaces et sorbets, FRANKLIN Dict.hist.des Arts,pp.363—4;Enciclopedia Italiana,Treccani,art.「Gelato」. 18.Jean DELUMEAU,La vie économique à Rome,1959,I,p.398.Proposition d'un impôt sur la neige,A.d.S.Naples,Sommaria Consultationum,7,f o 418—420,19 juillet 1581. 19.ORTEGA Y GASSET,Papeles sobre Velázquez y Goya,Madrid,1950,p.120. 20.Petrus CASOLA,Viaggio a Gerusalemme,1494 (édit.Milan,1855),p.55. 21.Museo Correr,Cicogna 796,Itinéraire de Gradenigo,1553. 22.Cf.une lettre de 1552 de Villegaignon au roi de France:《Toute la coste de la mer,de Gaietta à Naples et de Naples en Sicile,est fermée de hautes montagnes,le pied desquelles est d'une plage battue de tous les vents de la mer,comme vous diriez la coste de Picardie battue du vent d'aval, excepté que vostre coste a des rivières où l'on se peult retirer,l'autre non ...》,communication de M.l'abbé MARCHAND,sous le titre 《Documents pourl'Histoire du règne de Henri II》,in:Bulletin hist.et phil.du Comité des travaux hist.et scient.,1901,pp.565—8. 23.V.BÉRARD,Les Navigations d'Ulysse,II,Pénélope et les Barons des es,1928,p.318,319.Comment ne pas les voir ces montagnards dans le temps présent comme dans le temps jadis: avant-hier,émigrants monténégrins gagnant l'Amérique;hier,soldats de la guerre de l'indépendance turque,ces compagnons de Mustapha Kémal dont H.C.ARMSTRONG (Mustapha Kémal,op.cit.,p.270) a donné de si pittoresques croquis:les irréguliers de 「l'armée verte」d'Edhen,《sauvages,la figure féroce》,les gardes de Mustapha,de la tribu montagnarde des Lazzes (côte sud de la mer Noire ),「grands gaillards sauvages... souples comme des chats」,ayant conservé par privilège leurs anciens costumes nationaux et leurs danses,la danse du 「Zebek」.signalons l'exemple des Kurdes:sur leurs tentes noires,leurs galettes où il entre plus de paille que de blé,leur fromage de chèvre, leur vie en général,quelques notes du comte de SERCEY,op.cit.,p.216,288,297. 24.Préface à Jules BLACHE,L'homme et la Montagne,op.cit.,p.7. 25.Pierre VILAR,La Catalogne dans l'Espagne moderne,I,1962,p.209.Le mot d'Arthur Young est cité ibid.,p.242. 26.Rif et Atlas,「où le mets type est la confortable bouillie de farine,de fèves et d'huile」,J.BLACHE,op.cit.,pp.79—80. 27.Josué,II,15—16.Après l'échec de son complot à Florence,Buondelmonti cherche refuge dans l'Apennin toscan(Augustin RENAUDET,Machiavel,1941,p.108).Les Crétois,pour échapper aux corsaires et aux navires turcs,se réfugient dans les montagnes de leur île(B.N.,Paris,Ital.427,1572,f o199 v o). 28.C'est le point de vue de Paul VIDAL DE LA BLACHE,Principes de géographie humaine,Paris,1922,p.42.Parmi les exemples donnés,les Alpes de Transylvanie où se reconstitue le peuple roumain,les Balkans où pareillement,bien qu'à une petite échelle,se reconstitue le peuple bulgare,le Caucase,etc... 29.André BLANC,La Croatie occidentale,1957,p.97. 30.Benjamin de TUDELA,Voyage du célébre Benjamin autour du monde commencé l'an MCLXXIII,trad.Pierre Bergeron,La Haye,1735,p.10. 31.VictorBÉRARD,La Turquieetl'hellénismecontemporain,1893,p.247. 32.F.C.H.L.de POUQUEVILLE,Voyage en Gréce,1820,t.III,p. 8 et 13;V.BÉRARD,op.cit.,pp. 79—83 et 247.Sur les Valaques et les Aromounes,abondante littérature.Quelques précisions dans J.BLACHE,op.cit.,p.22;J.CVIJIC,La Péninsule balkanique,Paris,1918,p.115,178(note 1),202—203. 33.Luca Michieli,25 oct.1572,Relazioni,A.d.S.Venise,Collegio Secreta,filza 18. 34.Don Quichotte,l'épisode de Cardenio,「la razon que os ha traido(interroge le chevalier),a vivir y a morir en estas soledades como bruto animal」. 35.Discorso sopra le due montagne di Spadan e di Bernia(1564 ou 1565).Simancas E o329.A rapprocher,je pense,de ce document B.N.Paris,Esp.177:Instruccion a vos Juan Baptista Antonelli,para que vays a reconscer el sitio de la Sierra de Vernia(s.d.). 36.Cf.les remarques de Paul DESCAMPS, Le Portugal,la vie sociale actuelle,1935,à propos de la Sierra da Estrela,pp.123—124,avec sa vie pastorale moins développée que celle du Nord. 37.Sur cette question,les deux pages lumineuses de Paul VIDAL DE LA BLACHE,Principes de Géographie humaine,1922,pp.188—189.Les idées de J.CVIJIC à ce sujet sont,de façon assez grise,exposées dans son livre en françsais,La Péninsule balkanique,1918.A propos des hameaux montagnards,P.VIDAL DE LA BLACHE note:《C'est de ses peuples que Constantin Porphyrogénète écrivait:ils ne peuvent souffrir que deux cabanes soient l'une près de l'autre》,op.cit.,p.188. 38.「Grundlinien der Geographie und Geologie von Mazedonien und Alt-Serbien」,in:Petermanns Mitteilungen aus J.Perthes Geographischer Anstalt,Ergänzungsheft n o162,1908. 39.Le joli tableau de 「village -ville」de Grèce:J.ANCEL,Les peuples et nations des Balkans,1926,pp.110—111.A titre de preuve parlante,voir Martin HURLIMANN,Griechenland mit Rhodos und Zypern,Zurich,1938,p.28,la magnifique photographie du village grec d'Arachova,à 942 m d'altitude audessus d'un paysage de champs cultivés en terrasses,sur les pentes du Parnasse.Village connu par ses tissages. 40.PaulARQUÉ,Géographiedes Pyrénées françaises,1943,p.48,sig-nale que l'espace cultivé des Pyrénées francaises,d'après le calcul de l'Inspecteur général Thierry 「peut se comparer à un département moyen」.Observation éclairante s'il en est. 41.Voyez,sur la Corse,la lettre de remontrances de F.Borromeo à l'évêque d'Ajaccio(14 nov.,1581,p.p.Vittorio ADAMI,《I Manoscritti della Biblioteca Ambrosiana di Milano,relativi alla storia di Corsica》,in:Archivio storico di Corsica,1932,3,p.81).On évoque,au travers de ces réprimandes,la vie itinérante de l'évêque,en déplacement avec sa petite caravane de bêtes de somme à travers la montagne.Comparez aux difficultés de voyage de saint Charles Borromée,dans les Alpes il est vrai,en 1580,ou à celles de l'évêque de Dax,en hiver,à travers les montagnes enneigées d'Esclavonie(sa lettre au roi,janvier 1573,Ernest CHARRIÈRE,Négociations de la France dans le Levant,1840—1860,III,pp.348—352).Circuler dans les montagnes voisines de Raguse,l'hiver,est une épreuve 「dont les conséquences sont ordinairement très fâcheuses pour la santé」voire mortelles(12 nov.1593),document publié par Vladimir LAMANSKY,Secrets d'État de Venise,1884,p.104.Avant 1923,il fallait trois jours encore pour faire venir des marchandises do Vianna do Castelo à l'embouchure du Lima(P.DESCAMPS,op.cit.,p.18). 42.René MAUNIER,Sociologie et Droit romain,1930,p.728,voit dans la famille kabyle agnatique,une famille patriarcale,une gens romaine,fortement altérée bien sûr.Sur l'archaïsme économique de la montagne,souvent signalé,cf.Charles MORAZÉ,Introduction à l'histoire économique,1943,pp.45—46.Sur ce que J.CVIJIĆ appelle la《patriarcalité perfectionnée》des régions dinariques,voir La Péninsule balkanique,op.cit.,p.36.J'aime mieux son expression d'îles montagneuses(ibid.,p.29).Le Monténégro,cette forteresse,et d'autres hauts pays,dit-il,se sont comportés「au point de vue social comme des îles」.Sur la Zadrouga,autre exemple d'archaïsme social,R.BUSCH-ZANTNER,Albanien,Leipzig,1939,p.59. 43.Barockplastik in den Alpenländern,Vienne,1944.Sur le milieu social des Alpes,la grande étude discutable et discutée d'A.GÜNTHER,Die Alpenländische Gesellschaft,Iéna, 1930.Remarques intéressantes de J.SOLCH,「Raum und Gesellschaft in den Alpen」,in:Georg.Zeitschr.,1931,pp.143—168. 44.Cf.les belles études de J.PUIG I CADAFALC,L'arquitectura romanica a Catalunya(en collaboration),Barcelone,1909—1918;Le premier art ro-man,Paris,1928. 45.P.ARQUÉ,op.cit.,p.69. 46.En Bétique,Rome réussit dans le bas pays,au long des fleuves,bien plus que sur les plateaux,G.NIEMEIER,Siedlungsgeogr.Untersuchungen in Niederandalusien,Hambourg,1935,p.37.Dans le N.O.montagneux de l'Espagne,l'éloignement aidant,Rome pénètre tard et mal,R.KONETZKE,Geschichte des spanischen und portugiesischen Volkes,Leipzig,1941,p.31. 47.Albert DAUZAT,Le village et le paysan de France,1941.p.52. 48.Comte de SERCEY,op.cit.,p.104:「On voit néanmoins(puisqu'elles dansent)que les femmes kurdes,quoique musulmanes,ne sont pas séquestrées」. 49.Voir infra les chapitres sur les Morisques,seconde partie,ch.V,et troisième partie,ch.III. 50.Au cœur du Lubéron,Lourmarin,Cabrières,Mérindol,et une vingtaine d'autres bourgs—où pullulent la vie sauvage,les sangliers,renards et loups—sont des abris de Protestants(J.L.VAUDOYER,Beautés de la Provence,Paris,1926,p.238).N'oublions pas les Vaudois des États savoyards et ceux de l'Apennin,dans le Royaume de Naples.Le catharisme,écrivait Marc BLOCH,a「glissé au sort d'une obscure secte de bergers de la montagne」,in:Annales d'histoire sociale,1940,p.79. 51.Le Muridisme.Cf.L.E.HOUZAR,「La Tragédie circassienne」,in:Revue des Deux Mondes,15—6—1943,pp.434—435. 52.Francisco BERMÚDEZ DE PEDRAÇA,Grenade,1637,f o95v o,Citation et traduction de Reinhart-Pieter A.Dozy à qui revient le mérite d'avoir trouvé ce beau texte (H.des Musulmans d'Espagne,1861,II,p.45,note 1).Toutefois l'Abbé de VAYRAC(État présent de l'Espagne,Amsterdam,1719,I,p.165)soutient que ces gens des Alpujarras,bien que Chrétiens,sont des Morisques qui ont conservé「leur ancienne manière de vivre,leurs habits et leur langue particulière qui est un mélange monstrueux d'arabe et d'espagnol」. 53.La sainte,enfant ,se dirige même un jour,avec son frère,vers la montagne,dans l'espoir d'y trouver le martyre:Gustav SCHNÜRER Katholische Kirche und Kultur in der Barockzeit,1937,p.179;Louis BERTRAND,Sainte Thérèse,1927,pp.46—47. 54.E.BAUMANN,L'anneau d'or des grands Mystiques,1924,pp.203—4. 55.Sur les déficiences de la vie religieuse en Corse,tout un gros dossier:lettre du Cardinal de Tournon à Paul IV,17 mai 1556,demandant la réforme des abus,Michel FRANÇOIS,「Le rôle du Cardinal François de Tournon dans la politique française en Italie,de janvier à juillet 1556」,in:Mélanges...de l'École Française de Rome,t.50,1933,p.328;Ilario RINIERI,「I vescovi della Corsica」,in:Archivio storico di Corsica,1930—1,p.344 et sq.;Père Daniele BARTOLI, Degli uomini e de'fatti della Compagnia di Gesù,Turin,1847,III,57—58;Abbé S.B.CASANOVA,Histoire de l'Église corse,1931,p.103 et sq. 56.R.MONTAGNE,Les Berbères et le Makhzen dans le Sud du Maroc,1930,p.83. 57.Mais où saisir la richesse folklorique de ces montagnes?Voir,à titre d'exemple,le beau conte des tériels que rapporte Leo FROBENIUS,Histoire de la civilisation africaine,1936,p.263 et sq.,à propos du pays kabyle dont il révèle la lointaine existence,consacrée aux grandes chasses,non à l'agriculture.Où trouver,dans le même ordre d'idées,un recueil de chansons montagnardes?Sur la vie religieuse des Alpes et la localisation des hérétiques,G.BOTERO,Le relationi universali,Venise,1599,III,1,p.76.Sur la visitation du cardinal Borromée dans la Mesolina,ibid.,p.17. 58.IV,2e partie,Novelle,éd.de Londres,1791,II,pp.25—43.L'anecdote se situe dans le Val di Sabbia qui fait partie des Préalpes de Brescia. 59.Ces remarques me sont suggérées par l'ouvrage d'Emmanuel LE ROY LADURIE Les paysans de Languedoc,en cours d'impression,p.407. 60.A.S.V.Senato,Dispacci Spagna,Madrid,6 juin 1611,Priuli au doge. 61.Elle est vue par les contemporains.Loys LE ROY,De l'excellence du gouvernement royal,Paris,1575,p.37,écrit:《Le pays plein de montagnes,de rochers et de bois,commode aux pâturages,auquel il y a beaucoup de pauvres,comme l』est la plupart de la Suisse,est plus propre à La démocratie... Le pays de plaine...où se trouvent plus de riches et de nobles est plus propre à l'aristocratie》.Jean BODIN,Les six livres de la République,1583,p.694,rapporte que Léon L'Africain s'étonne de la robustesse des montagnards du Mont Megeza,alors que ceux de la plaine sont petits.「La force et la vigueur font que les montagnards aiment la liberté populaire comme nous avons dit des Suisses et des Grisons.」Le Moyen Age corse,dit Lorenzi de BRADI,LaCorse inconnue,1927,p.35,est une période grandiose de liberté.「Le Corse ne tolérait pas qu'on lui prît le produit de son travail.Le lait de sa chèvre ainsi que la moisson de son champ étaient bien à lui.」Et H.TAINE,dans son Voyage aux Pyrénées 1858,p.138:「La liberté a poussé ici de toute antiquité, hargneuse et sauvage.」 62.Arrigo SOLMI,「La Corsica」,in:Arch.st.di Corsica,1925,p.32. 63.Pour une orientation générale,le livre clairvoyant,mais,juridique de Jacques LAMBERT,La vengeance privée et les fondements du droit international,Paris,1936.Dans le même ordre d'idées,cette remarque de Michelet sur le Dauphiné où jamais《la féodalité ne pesa comme dans le reste de la France》.Et de H.TAINE encore,op.cit.,p.138:「Ce sont ici les fors du Béarn,dans lesquels il est fait mention qu'anciennement,en Béarn,il n'y avait pas de seigneur.」Sur les vengeances du sang dans le Monténégro et la haute Albanie,Ami BOUÉ,La Turquie d'Europe,Paris,1840,II,p.395 et 523. 64.Marc BLOCH,La Société féodale,1939,I,p.377.De Marc BLOCH encore,de justes remarques sur「La Sardaigne」,in:Mélanges d'histoire sociale,III,p.94. 65.Maurice LE LANNOU,「Le bandit d'Orgosolo」,Le Monde,16—17 juin 1963.Le film est celui de Vittorio de Seta,l'enquête ethnographique a été conduite par Franco CAGUETTA,tr.française:les Bandits d'Orgosolo,1963;les romans mis en cause sont de Grazia DELEDDA,La via del male,Rome,1896;Il Dio dei viventi,Rome,1922. 66.Ibid. 67.Fernand BENOIT,La Provence et le Comtat Venaissin,1949,p.27. 68.Dans le haut Milanais,voir S.PUGLIESE.「Condizioni economiche e finanziarie della Lombardia nella prima metà del secolo XVIII」,in:Misc.di Storia italiana,3e série,t.XXI,1924. 69.Mémoires sur les Turcs et les Tartares,Amsterdam,1784,II,p.147.《...l'asyle de la liberté ou,ajoute-t-il,le repaire de la tyrannie.》Ceci,à propos des installations génoises en Crimée. 70.Ibid.,I.p.XXI. 71.Cf.Franz SPUNDA,in:Werner BENNDORF,Das Mittelmeerbuch,1940,pp.209—210. 72.A.PHILIPPSON,《Umbrien und Etrurien》.in:Geogr.Zeitschr.,1933,p.452. 73.Autres exemples:Napoléon ne peut maîtriser la montagne autour de Gênes,refuge des insoumis,malgré les battues qui y sont organisées(Jean BOREL,Gênes sous Napoléon Ier,2eédit.,1929,p.103);la police turque,vers 1828,ne réussit pas à dominer les poussées de brigandage des peuples de l'Ararat(comte de SERCEY,op.cit.,p.95);elle n'arrive d'ailleurs pas mieux aujourd'hui à protéger les richesses forestières de la montagne contre la dent des troupeaux (Hermann WENZEL,「Agrargeographische Wandlungen in der Türkei」,in:Geogr.Zeitschr.,1937,p.407).De même au Maroc:「En réalité,dans le Sud du Maroc,l'autorité du Sultan s'arrêtait à la plaine」,écrit R.MONTAGNE,op.cit.,p.134. 74.Ibid.,p.131. 75.M.LE LANNOU,Pâtres et paysans de la Sardaigne,1941,p.14,note 1. 76.J.BLACHE,op.cit.,p.12.Sur cette opposition,Pierre GOUROU,L'homme et la terre en Extrême-Orient,1940,et compte rendu de ce livre par Lucien FEBVRE,in:Annales d'hist.sociale,XIII,1941,p.73,P.VIDAL DE LA BLACHE,op.cit.,p.172. 77.R.MONTAGNE,op.cit.,p.17. 78.Je songe aux voyages d'un Sixte Quint,dans sa jeunesse et son âge mûr d'après les indications de Ludwig von PASTOR,Geschichte der Papste,Fribourg-en-Brisgau,1901—1931,X,1913,p.23 et 59;on pourrait en dresser un croquis. 79.W.WOODBURN,HYDE,「Roman Alpine routes」,in:Memoir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Philadelphie,X,II,1935.Pareillement,les Pyrénées n'ont pas été la barrière que l'on imagine(M.SORRE,Géog.Univ.,t.VII,lre partie,p.70,R.KONETZKE,op.cit.,p.9). 80.Richard PFALZ,「Neue wirtschaftsgeographische Fragen Italiens」,in:Geogr.Zeitschr.,1931,p.133. 81.A.PHILIPPSON,Das Mittelmeergebiet,op.cit.,p.167. 82.Victor BÉRARD,La Turquie et l'Hellénisme contemporain,op.cit.,p.103,d'écrire,sortant de l'Albanie:「Après trois jours de fromage de chèvre…」 83.P.ARQUÉ ,op.cit.,p.68. 84.Op.cit.,f o44 et 44 v o. 85.II y avait des forêts sur les pentes du Vésuve.Sur la forêt engénéral,observations toujours utiles de Théobald FISCHER,dans B.zur physischen Geogr.der Mittelmeerlûnder besonders Siciliens,1877,p.155 et sq.Sur les forêts de Naples,en Calabre et en Basilicate,en 1558,cf.Eugenio ALBÈRI,Relazioni degli ambasciatori veneti durante il s.XVI,Florence,1839—63 II,III,p.271.Encore aujourd'hui,de nombreux débris d'anciennes grandes forêts,vraies forêts,reliques.Pour la Corse,leur énumération dans Philippe LECA,préface d'A. ALBITRECCIA,Guide bleu de la Corse,Paris,1935,p.15;et de ce dernier auteur La Corse,sonévolution au XIXesiècle et au début du XXesiècle,1942,p.95 et sq. 86.Comte Joseph de BRADI,Mémoire sur la Corse,1819,p.187,195 et sq. 87.P.VIDAL DE LA BLACHE,op.cit.,p.88,139,178.D'excellentes remarques de D.FAUCHER,Principes de géogr.agraire,p.23.「Le peuple mange du pain de bois」,près de Lucques;MONTAIGNE,Journal de voyage en Italie(ed.E.Pilon,1932),p.237. 88.MONTAIGNE,ibid.,p.243. 89.Relacion de lo que yo Fco Gasparo Corso he hecho en prosecucion del negocio de Argel,Simancas E o333(1569). 90.R.MONTAGNE,op.cit,pp.234—235. 91.Franceschi CARRERAS Y CANDI,Geographia general de Catalunya,Barcelone,1913,p.505;Jaime CARRERA PUJAL,H.politica y econó mica de Cataluña,1946,t.I,p.40.De même,BELON DU MANS,op.cit.,p.140 v o note qu'il y a eu dans les montagnes de Jérusalem,des cultures en terrasses,qu'il voit abandonnées. 92.Je pense,entre autres exemples,à la vie de la Haute -Provence:《La ferme de Haute -Provence》,écrit Marie MAURON(《Le Mas provençal》,in:Maisons et villages de France,1943,préface de R.Cristoflour,p.222)《qui endure les longs hivers,la peur des avalanches,la vie close pendant des mois avec,pour horizon,derrière ses vitres de neige,le repliement sur ses réserves de fourmi ,son étable ,un travail reclus...》. 93.Maximilien SORRE,Les Pyreénées méditerranéennes,1913,p.410. 94.Ce surplus de population qui oblige à la descente vers les plaines,est signalé dans l'enquête géographique de H.WILHELMY,Hochbulgarien,1936,p.183.Mais il y a d'autres motifs:vie qui plaît ou non à l'homme,A.ALBITRECCIA,in:PhilippeLECA,LaCorse...op.cit.,p.129,quinoteaussiàpro-pos de la Corse:「L'absence,comme ailleurs la présence de routes provoque l'émigration.」 95.J.BLACHE,op.cit.,p.88,d'après Philippe ARBOS,L'Auvergne,1932.p.86. 96.C'est-à-dire à la messe. 97.Promenades dans Rome,éd.Le Divan,1931,I,pp.182—183. 98.Ibid.,p.126.Tableau analogue,mais à propos du Caucase,dans Souvenirs,du comte de ROCHECHOUART,1889,pp.76—77,à l'occasion de la prise d'Anapa par le duc de Richelieu:les guerriers circassiens,certains vêtus de fer,armés de flèches,évoquent le XIIIe ou le XIVe siècls. 99.Victor BÉRARD,La Turquie et l'hellénisme contemporain,op.cit.,passim. 100.Voyage en Espagne,1845,p.65,106.Sur les gallegos moissonneurs et émigrants,voir Los Españoles pintados por si mismos,Madrid,1843.On trouvera dans ce recueil:El Indiano,par Antonio FERRER DEL RIO,El segador,El pastor transhumante et El maragato,par Gil Y CURRASO,El aguador,par ABERRAMAR... 101.A Tolède,à l'hôtel du Sévillan,il y a deux mocetonas qui sont gallegas(La ilustre fregona,édit.Garnier,II,71).Galiciens et Asturiens font en Espagne les gros travaux,notamment dans les mines:J.CHASTENET,Godoï,1943,p.40.Les moissonneurs gallegos en Castille au XVIIIe siècle,Eugenio LARRUGA,Memorias politicas y económicas sobre los frutos,comercio,fabricas y minas de España,Madrid,1745,I,p.43. 102.Diego Suàrez,manuscrit de l'ex-Gouvernement Général de l'Algérie,d'après la copie que m'a obligeamment communiquée Jean CAZENAVE,f o6. 103.Voir infra,I,pp.408—409. 104.Jésús García FERNANDEZ,Aspectos del paisaje agrario de Castilla la Vieja,Valladolid,1963,p.12. 105.Matteo BANDELLO,Novelle,VII,pp.200—201.Les Spolétins servent comme soldats,et surtout à l'étranger,L.von PASTOR,op.cit.,XVI,p.267.Leur astuce,M.BANDELLO,ibid.,I,p.418. 106.M.BANDELLO,op.cit.,II,pp.385—386.La pauvreté oblige les Bergamasques à émigrer.Sobres,ils dévorent comme des loups chez autrui.Il n'y a pas un endroit au monde où ne se trouve au moins un Bergamasque.ANaples,les sujets vénitiens installés sont surtout des Bergamaschi,E.ALBÈRI,op.cit.,Appendice,p.351(1597). 107.Jacques HEERS,Gênes au XVe siècle.Activité économique et problèmes sociaux,1961,p.19.M.BANDELLO,op.cit.,IV,p.241.De même,après le rétablissement de François Sforza,de nombreux paysans arrivent à Milan,venant de Brescia. 108.Op.cit,X,pp.337—338. 109.L.Pfandl,Philippe II,trad.franç.,1942,pp.353—354.Bergamasques aussi,le célèbre Colleoni et le Jésuite Jean-Pierre MAFFEE,auteur de L'histoire des Indes,Lyon,1603. 110.Op.cit,IV,p.335.Il s'agit d'un Bresciano établi à Vérone. 111.Résultat d'une enquête personnelle.Au vrai,cette opposition des pays d'en haut et des pays d'en bas se retrouverait encore plus vers le Nord.Gaston ROUPNEL la signale dans Le vieux Garain,1939,pour la côte bourguignonne vers Gevrey et Nuits-Saint-Georges.Les 「montagnards」,vers 1870,portent encore la blouse dans les foires du bas pays. 112.P.GEORGE,La région du Bas-Rhône,1935,p.300,troupes de Savo yards allant dans les premières années du XVIIe siècle,faire la moisson dans le pays d'Arles. 113.Grotanelli,La Maremma toscana,Studi storici ed economici,II,p.19. 114.P.George,op.cit.,p.651. 115.Fernand Benoit,op.cit.,p.23. 116.Emmanuel Le Roy Ladurie,op.cit.,p.97 et sq. 117.Impossible d'énumérer tous les exemples connus.Pour l'Espagne prédominance du recrutement dans les régions montagneuses et pauvres,Ramón Carande Carlos V y sus banqueros,Madrid 1949,p.14(les hautes terres de Valence et les montes de Léon).Th.Lefebvre,Les Pyrénées atlantiques,1933,p.286(3,000 Guipazcoans et Navarrais combattaient à Pavie).Sur les Pyrénées aragonaises,Fernand Braudel,La Méditerranée...,Ire édit.,p.47 et 48. 118.Piero PIERI, La crisi militare italiana nel Rinascimento,Naples,Ire éd.,1934,p.523. 119.H.de Maisse au roi,Venise,6 juin 1583;A.E.31,f o29 v o et 30. 120.A titre d'orientation bibliographique,voir R.BUSCH-ZANTNER,Albanien,1939.Sur les migrations albanaises,déterminées au Moyen Age par la disette,vers les plaines de Métohidja et de Podrina,cf.J.CVIJIĆ,op.cit.,p.150.Sur leur merveilleuse réussite dans l'Empire turc au XIXe siècle,ibid.,p.17.A la Bibliotheca Communale de Palerme,un mémoire inédit de MONGITORE ANTONINO,Memoria de Greci venuti dall'Albania in Sicilia Qq E 32,f o 81.L'Albanais gros buveur de vin:M.BANDELLO,op.cit.,IV,pp.350—351.Les Albanais solliciteurs de la Chrétienté:un document entre mille,Joan de Pallas,consul à Raguse,au Grand Commandeur de León,Naples,3 avril 1536,A.N.,K 1632. 121.Victor BÉRARD,La Turquie...,op.cit.,p.164. 122.A Chypre,où ils sont soldats de père en fils.Fr.Steffano LUSIGNANO DI,CIPRO,Corograffia et breve historia universale dell'isola de Cipro,Bologne,1573(B.N.Paris,4 oG 459). 123.Ils constituent une part considérable de l'armée vénitienne,cf.une série de documents p.p.V.LAMANSKY,op.cit,p.549,note. 124.M.BANDELLO,op.cit,III,p.329 et sq. 125.Museo Correr,D.delle Rose 21,f o 80 sur les grands villages albanais des Pouilles,1598.Au début du siècle souvent redoutés.Interdiction leur est faite(3 juin 1506)de sortir armés des villes et villages fortifiés.Ludwig von THALLÓCZY,「Die albanische Diaspora」,in:Illyrisch-albanische Forschungen,1916,p.339. 126.O.DE TÓRNE,「Philippe et Henri de Guise」,in:Revue Historique,1931,II,p.324. 127.En 1540,G.LEFÈVRE PONTALIS,Correspondance politique d'Odet de Selve,1888,p.64,65,351,354. 128.A.H.N.L o3189,1565,Inquisition de Valladolid,curieuse affaire de Guillermo de Modon. 129.D.HAEDO,Topographia...,p.121 v o,signale à Alger Arnaut Mami et「un renegado,tambien albanes y arnaut como el」,p.122 v o. 130.Victor BÉRARD,La Turquie...,op.cit.,p.26. 131.Itinéraire de Paris à Jérusalem(édit.de 1831),I,p.III et 175. 132.La Corse inconnue,p.44,avec l'indication d'une série de Corses illustres en dehors de l'le. 133.Ainsi Hassan Corso.J.Cazenave,「Un corse roi d'Alger,1518—1556」,in:Afrique latine,1923,pp.397—404. 134.Giuseppe Mellerio,Les Mellerio,leur origine,leur histoire,1895,Sur l'émigration des Alpes milanaises.Carlo Antonio Vianello,「Alcuni documenti sul consulato dei Lombardi a Palermo」,in:Archivio Storico Lombardo,1938,p.186. 135.A.Vianello,ibid.,p.186. 136.Ibid.,p.186. 137.Ibid.,p.187. 138.Ibid.,p.187. 139.G.F.Osorio,console dei Lombardi alla camera dei mercanti di Milano.Naples,27 sept.1543.P.P.A Vianello,ibid.,p.187. 140.A.d.S.Naples,Sommaria Partium 240,f o111—113,15 janvier 1544,avec les noms des muratori. 141.A.d.S.Venise,Notatorio di Collegio 13,f o121,12 octobre 1486. 142.D'après un article de presse,《Eriwan,die Haupstadt der Armenier》,in:Frankfurter Zeitung,9 août 1940. 143.Jean-Baptiste TAVERNIER,Les six voyages qu'il a faits en Turquie,en Perse et aux Indes,Paris,1681,I,p.380 et sq. 144.Alors,c'est-à-dire avec le XVIIe siècle.Au XVIe siècle,à Constantinople et dans l'Est méditerranéen,l'heure des Arméniens n'a pas encore sonné,N.IORGA,Points de vue sur l'histoire du commerce de l'Orient à l'époque moderne,1925,p.23 Au XVIIesiècle,au contraire,les Arméniens,commercent jusque dans la Méditerranée occidentale.Un navire arménien 《L'Arménien commerçant》 apporte du blé à Livourne (Mémoires du Chevalier d'Arvieux,1735,I,p.13).Sur le rôle des Arméniens dans la querelle des lieux saints,en 1621,cf.Gérard TONGAS, L'ambassadeur L.Deshayes de Cormenin(1600—1632),1937,p.132.Sur l'actuelle dispersion des Arméniens les quelques mots de Werner SOMBART,Vom Menschen,1940,pp.178—179. 145.Nous avons,en arménien,des manuels marchands,rédigés pour la grande place du Nord. 146.J.-B.TAVERNIER ajoute:「Ils sont d'autant plus propres pour le négoce qu'ils vivent de grande épargne et sont fort sobres,ou par vertu ou par avarice.Quand ils sortent de leurs maisons pour de longs voyages,ils font provision de biscuit,de chair de buffle fumée,d'oignons,de beurre cuit,de farine,de vin et de fruits secs.Ils n'achètent de viande fraîche,aux jours qu'il leur est permis,que lorsqu'ils trouvent dans les montagnes,quelques ag-neaux ou chevreaux à bon marché」.Op.cit.,I,p.380. 147.Sur les richesses et le luxe des Arméniens de Zolpha,J.-B.TA—VERNIER,op.cit.,I,p.380. 148.Ibid,II,p.3. 149.La montagne?「Une zone d'émission d'hommes」,Pierre DEFFONTAINES,Mariel JEAN-BRUNHES-DELAMARRE,P.BERTOQUY,Les problèmes de géographie humaine,1939,p.141.Sur le contraste plaines-montagnes caractéristique du domaine méditerranéen,Charles PARAIN, La Méditerranée:les hommes et leurs travaux,Paris,1936,p.191;Jules SION,La France méditerranéenne,Paris,1934,p.44 et sq. 150.Jules BLACHE,op.cit.,p.15.Même note chez P.GEORGE,op.cit.,p.352. 151.P.GEORGE,op.cit.,p.237;V.L.BOURRILLY et R.BUSQUET,H.de la Provence,1944,p.7:「En Provence,les plus anciens habitants ont été reconnus sur le pourtour du Ventoux,les montagnes du Vaucluse,au Sud du Lubéron,dans les vallées de droite de la Durance,au confluent du Verdon;ils semblent en relation avec l'abondance des gisements de silex et des roches dures roulées par les cours d'eau.」D'accord avec Louis ALIBERT,「Le Génie d'Oc.」,in:Les Cahiers du Sud,1943,p.18:「L'ossature essentiellement montagneuse des pays méditerranéens a favorisé la fixation et la permanence des races préhistoriques et proto-historiques.」 152.P.GEORGE,op.cit.,p.310 à 322. 153.H.LAUTENSACH,「Die länderkundliche Gliederung Portugals」,in:Geogr.Zeitschrift,1932,p.194. 154.A.PHILIPPSON,「Umbrien und Etrurien」,in:Geogr.Zeitschrift,1933,p.455,457,461,462. 155.Ibid.,p.457. 156.Alfred von REUMONT,Geschichte Toscana's,Gotha,1876,pp.366—367. 157.Ibid.,p.368 et sq. 158.A.PHILIPPSON,Das Mittelmeergebiet,p.20. 159.Et au delà E.-Félix GAUTIER a bien des fois insisté sur le rôle de cette dorsale de l'Afrique du Nord,entre autres,dans Le Passé de l'Afrique du Nord,1952,p.115. 160.GeorgesMARÇAIS,in:Histoired'Algérie,parGSELL,MARÇAIS,YVER,1927,p.121. 161.「Umbrien...」,art.cit.,p.450. 162.Jules SION,Geogr.Univ.,VII,2,1934,p.326. 163.P.VIDAL DE LA BLACHE,op.cit.,p.85. 164.N.KREBS,「Zur politischen Geographie des Adriatischen Meeres」,in:Geogr.Zeitsch.,1934,p.375. 165.Je pense aux trulli,mais,plus encore au système d'irrigation de la plaine-plateau,à 「l'acquedotto pugliese」.Fritz KLUTE,Handbuch der geogr.Wissenschaft,Berlin,1914,p.316,en donne un bon croquis,mais son histoire? 166.D'après A.d.S.,Naples,Dipendenze della Sommaria,Fascio 417,fasc.I o1572. 167.A.d.S.Naples,Sommaria,Consultationum,II,237—241. 168.Georg FRIEDERICI,Der Charakter der Entdeckung und Eroberung Amerikas durch die Europäer,I,Gotha,1925,notamment,p.174,179. 169.Le licencié de verre,dans les Nouvelles Exemplaires,éd.de la Pléiade,1949,pp.1270—1271. 170.ORTEGA Y GASSET,España invertebrada,Madrid,1934,réflexion que l'on trouve aussi sous la plume d'Unamuno,Machado ou Pidal. 171.A.SCHULTE,Geschichte der grossen Ravensburger Gesellschaft,1923,notamment I,p.285 et sq.et p.295. 172.E.ALBÈRI,Relazioni,I,V(Francesco Morosini),p.293. 173.P.VIDAL DE LA BLACHE,Etats et Nations de l'Europe,1889,p.358. 174.M.SORRE,Les fondements biologiques de la géographie humaine,Paris,1943,p.386:《Le climat des basses montagnes et des premiers plateaux plus favorable à l'effort,en Méditerranée du moins,que celui des bas pays》.Bonne esquisse,dans André SIEGFRIED,Vue générale de la Méditerranée,1943,à propos des《rebords》(p.108),des revermonts,dirons-nous en généralisant le mot jurassien;nous entendons par là tout le revers,y compris la curieuse ligne des Piémonts,cette ligne en festons si importante,notamment en Andalousie:voir les remarques de G.NIEMEYER,op.cit.,p.109. 175.Op.cit.,pp.92—93. 176.Sur toute cette question,le livre si riche d'aperçus de J.CVIJIC,La péninsule balkanique,trad.franç.,1918.Pour le décor et la couleur,R.GERLACH,DalmatinischesTagebuch,Darmstadt,1940.Pourla descriptiongéographique,MILOJEVIĆ,Littoral etîles dinariques dans le Royaume de Yougoslavie(Mém.de la Soc.de Géographie,vol.2),Belgrade,1933. 177.Ce qui précède au sujet des mouvements 《métanastasiques》est pris à la synthèse de Cviji.Ses élèves ont renouvelé ce gros problème des émigrations de la montagne slave.Ainsi J.MAL,Uskoke seobe i slovenske pokrajine (les migrations des Uscoques et les pays slovènes),Lubljana, 1924,montre l'utilisation de cette migration pour l'organisation des confins militaires turcs,vénitiens et autrichiens.R.BUSCH-ZANTNER.op.cit.,p.86,attire l'attention sur la pression albanaise qui détermine les migrations serbes vers le Nord,pression albanaise,non turque. 178.De J.N.TOMIĆ,Naselje u Mletackoj Dalmaciji,Nich,1915.t.I,1409—1645,une courte étude sur les liens de dépendance personnelle et économique des paysans dans les domaines vénitiens de Dalmatie.Ce régime tend à se répandre dans les îles et l'intérieur de l'Istrie.Le péril turc cause des pertes humaines que l'immigration serbe de Bosnie et d'Herzégovine n'arrive plus à combler.Il entraîne l'organisation de milices obligatoires contre les attaques,qu'elles viennent des Turcs,des corsaires ou des bandits.Sur la Dalmatie vénitienne au XVIe siècle,V.LAMANSKY,op.cit.,et notamment p.552,l'essaimage de soldats dalmates jusqu'en Angleterre,leur utilisation dans l'armée et la flotte vénitiennes,ainsi que sur des bateaux étrangers où les attirent des conditions de vie plus agréables que celles de la flotte vénitienne. 179.Documents lus à l'Archivio di Stato de Venise mais que je n'ai pas pris en note. 180.H.ISNARD,「Caractère récent du pleuplement indigène du Sahel d'Alger」,in:2e Congrès des Soc.sav.d'A frique du Nord,1936. 181.Cf.à ce sujet G.MILLON,「Les Parlers de la région d'Alger」,in:Congrès des Sociétés sav.d'Afrique du Nord,1937. 182.M.DALLONI,「Le problème de l'alimentation en eau potable de la ville d'Alger」,in:B.de la Soc.de Géogr.d'Alger,1928,p.8. 183.Bernardo GOMES DE BRITO,Historia tragico-maritima,Lisbonne,t.VIII,1905,p.74. 184.René BAEHREL,Une croissance:la Basse-Provence rurale,fin du XVIe siècle—1789,Paris,1961,p.125. 185.Bibliothèque Marciana de Venise,5838,C II,8,f o8. 186.Emmanuel LE ROY LADURIE,op.cit.p.223 et sq. 187.Plaisir de France,1932,pp.119—120:「L'esprit du Midi s'est formé sur les côteaux」,non dans 「la montagne de jadis trop pauvre et périodiquement désertée.Sur l'humanité des pays de collines,voir ce qu'écrit Isabelle EBERHARDT」,Notes de route,1921,parlant du Sahel tunisien(p.221),ou Marcel BRION de la Toscane et de 「son paysage aux dimensions de l'homme」,Laurent le Magnifique,1937,p.282. 188.Anonyme(Claude de Varennes),Voyage de France,dressé pour l'instruction et la commodité tant des Français que desétrangers,Rouen,1647,p.136. 189.Op.cit.,pp.56—7. 190.B.N.Estampes(Od 13,pet.in-fol.):Les mœurs et fachons de faire des Turcz...contrefaictes par Pierre Coeck d'Alost l'an 1533. 191.Philippe de CANAYE,sieur de Fresne,Le Voyage du Levant,1573,éd.H.Hauser,1897,p.40. 192.Cf.V.BÉRARD,La Turquie...,p.93:l'opposition entre l'Albanie,ses montagnes,ses fleuves 《violents et remueurs de sol》,ses cols gardés par les dervendjis,et la Macédoine aux eaux tranquilles et ses nappes de brouillards.Dans Paul BOURGET,Sensations d'Italie,1891,pp.88—90,le passage de la Toscane à l'Ombrie.Rudesse,mais pureté de la Toscane,tandis que sur les chênes et les vignobles d'Ombrie s'étendent les brouillards et le drame de la fièvre. 193.Sur cette précocité des petites plaines,je suis d'accord avec H.LEHMANN,「Die geographischen Grundlagen der kretisch-mykenischen Kultur」,in:Geogr.Zeitschr.,1932,p.337.De même,ce sont les petites oasis qui,dans le Proche-Orient,ont été les premières créées par l'homme,comme on l'a supposé avec vraisemblance. 194.Pierre VILAR,op.cit.,I,p.223. 195.Op.cit.,p.243 et sq.G.MARCAIS,「Tlemcen,ville d'art et d'histoire」,in:2e Congrès soc.sav.d'Afrique du Nord,t.I,1936. 196.G.NIEMEIER,op.cit.,p.28.Et cette remarque va très loin.Il y a, par l'agglomération,village ou ville,en fonction et à partir d'elle,une organisation de l'espace rural. 197.Sur ce point,Julien FRANC,La Mitidja,Alger,1931,et E.F.GAUTIER,「Le phénomène colonial au village de Boufarik」,in:Un siècle de coloni- sation,Alger,1930,pp.13—87. 198.J.ANCEL,La plaine de Salonique,1930. 199.Sur le delta de l'Èbre,E.H.G.DOBBY,《The Ebro Delta》,in:Geogr.Journal,Londres,mai 1936.Sur les Marais Pontins,SCHILLMANN,「Die Urbarmachung der Pontinischen Sümpfe」,in:Geogr.Wissenschaft,1934. 200.P.GEORGE,op.cit.,pp.296—299,310—322,348.Du XXIIe au XVIe giècle,la Camargue de plus en plus insalubre,p.606. 201.J.LOZACH,Le delta du Nil,1935,p.50. 202.Op.cit.,I,pp.142—143.Autres exemples,la multiplicité des petites rivières près d'Andrinople(ibid.,II,10).Dans Ignacio de Asso,Hist.de la economía polética de Aragon,1798(réédition 1947),cf.détails sur le 「pantanal」de Benavarre(p.84),sur la plaine de Huesca(72—73),de Saragosse(94 et sq.),de Téruel(186). 203.B.N.Paris,Ital.,1220,fol.35. 204.Philippe LECA,La Corse...,op.cit.,pp.213 et 270;J.de BRADI,op.cit.,p.25. 205.A la saison des pluies,les plaines sont des lacs ou des champs de boue(J.J.THARAUD,La Bataille à Scutari,1927,p.53,à propos des plaines albanaises);les étangs de boue et les marécages que crée la Bojona débordée (ibid.,p.148). 206.Ainsi,en 1940,dans le Sud de l'Espagne;en janvier 1941,au Portugal,en février 1941,en Syrie;en octobre 1940,dans le bassin de l'Èbre (informations de presse).Inondations à Cordoue,31 décembre 1554 et 1er janvier 1555,Francisco K.de UHAGON,Relaciones históricas de los siglos XVI y XVII,1896,p.39 et sq. 207.Gal Éd.BRÉMOND,op.cit.,p.17;du même auteur,Yémen et Saou dia,1937,p.11,note 6. 208.Sur la malaria,les ouvrages utiles sont légion.L'orientation est à chercher dans Jules SION,「Étude sur la malaria et son évolution en Méditerranée」,in:Scientia,1938;dans M.SORRE,Les fondements biologiques de la géogr.hum.,1942,et dans l'excellent article de M.LE LANNOU,「Le rôle géographique de la malaria」,in:Annales de Géographie,XLV,1936,pp.112—135.L'intéressant serait de pouvoir mesurer et cartographier la poussée de la malaria durant la dernière guerre mondiale en méditerranée,avec lemanque de quinine.Pour l'histoire,les travaux les plus importants sont ceux d'Angelo CELLI,「Storia della malaria nell'agro romano」,in:M.R.Ac.dei Lincei,1925,7e série,vol.I,fasc.III;The history of Malaria in the Roman Campagna from ancient times,Londres,1933,et d'Anna CELLI-FRAENTZEL,「Die Bedeutung der Malaria für die Geschichte Roms und der Campagna in Altertum and Mittelalter」,in:Festschrift B.Nocht,1927,2 pl.,1 carte,pp.49—56;「Die Malaria in XVIIten Jahrhundert in Rom und in der Campagna,im Lichte zeitgenögsischer Anschauungen」,in:Arch.f.Gesch.der Medizin,XX,1928,pp.101—119;「La febbre palustre nella poesia」,in:Malariologia,1930.Sur la malaria en Crimée,comte de ROCHECHOUART,Mémoires,op.cit.,p.154. Quelques détails pour le XVIe siècle.La réputation d'insalubrité de Chypre est telle,que dans les contrats de transport signés entre pèlerins de Terre Sainte et capitaines de vaisseau,ceux-ci promettent de ne pas faire escale plus de trois jours à Chypre,Reinhold ROHRICHT,Deutsche Pilgerreisen nach dem Heiligen Lande,1900,p.14.D'après G.BOTERO,op.cit.,marais pestilentiels près de Salses,p.5;villes malsaines,Brindisi,Aquilée,Rome,Ravenne,Alexandrie d'Égypte,I,1,p.47:Albenga sur la rivière génoise possède une plaine très riche 《ma l'aria n'è pestilente》,p.37.A Pola,les citadins abandonnent la ville,pendant l'été,à cause des fièvres et y reviennent l'hiver,Philippe CANAYE,Le voyage du Levant,op.cit.,p.206.Paludisme(?)de la reine d'Espagne à Ségovie,en août 1566,Célestin DOUAIS,Dépêches de M.de Fourquevaux,ambassadeur de Charles IX en Espagne,1565—1572,Paris,1896—1904,III,p.10;accès de paludisme de Philippe II à Badajoz,M.PHILIPPSON,Ein Ministerium unter Philipp II,Berlin,1895,p.188. 209.M.SORRE,op.cit.,p.388.En septembre 1566,toute l'Espagne travaillée par les fièvres (Fourquevaux à la Reine,Ségovie,11 septembre 1566,DOUAIS,op.cit.,III,18). 210.Op.cit.,p.263. 211.Jules LECLERCQ,Voyage en Algérie,1881,frappé des ravages du paludisme dans les basses régions d'Algérie,écrivait,p.178:「Si les Européens ne peuvent vivre dans les vallées,pourquoi ne crée-t-on pas des villages de montagne?」 212.Au nombre des problèmes posés,hier encore par l'installation de lacapitale turque à Ankara,notons la malaria de la plaine voisine;Noëlle ROGER,En Asie Mineure,1930,p.46. 213.Cité par M.SORRE,Fondements biologiques,p.344. 214.W.H.S.JONES,Malaria,a neglected factor in the history of Greece and Rome,Londres,1907. 215.P.HILTEBRANDT,Der Kampf ums Mittelmeer,1940,p.279.Léon X,grand chasseur,aura lui aussi,sans doute,succombé à un accès de paludisme (Gonzague TRUC,Léon X,1941,p.71 et 79).Dante lui-même n'est-il pas mort de la malaria,comme,vingt ans plus tôt,Guido Cavalcanti?(L.GILLET,Dante,1941,p.340.)Ceci sous toutes réserves. 216.P.HILTEBRANDT,ibid.,p.279. 217.Bernardo SEGNI, Storie fiorentine... dall'anno 1527 al 1555,1723,p.4. 218.J.B.TAVERNIER, Voyages,I,p. 110,parle des marais d'Alexandrette,en 1691. 219.K.ESCHMID,in:Werner BENNDORF,Das Mittelmeerbuch,Leipzig,1940,p.22.A propos de l'extension de la malaria,qu'y a-t-il derrière ces lignes de STENDHAL(Promenades...,II,164):「M.Metaxa,je crois,médecin célèbre et homme d'esprit,a fait une carte des lieux attaqués par la fièvre」? 220.A.d.S.Venise,Brera 54,f o 144 v o. 221.Francesco GUICCIARDINI,La historia d'Italia,Venise,1568,p.2,(L'Italie tranquille)cultivata non meno né luoghi piü montuosi et piü sterili,che nelle pianure,et regioni sue piufertili.Cf.les étonnantes remarques de MONTAIGNE,op.cit.,p.237,autour de Lucques,depuis une cinquantaine d'années(1581) les vignes ont remplacé sur les montagnes 「les bois et les châtaignes」,p.248「...la méthode qu'ils ont de cultiver les montagnes jusqu'à la cime」.Je ne suis donc pas d'accord avec le beau passage de MICHELET,La Renaissance,Paris,1855,pp.31—32.Ph.HILTEBRANDT,op.cit.,p.268 voit le problème dans le même sens que moi.Les Italiens participent aux grandes découvertes—le Vénézuela n'est-il pas la petite Venise?—mais l'espace ne fait pas défaut,à cette époque,à la population italienne;sa bourgeoisie ne sait pas voir au delà de l'horizon méditerranéen;il manque à la Péninsule,pour finir,ces querelles religieuses qui poussèrent Anglais et Hollandais au delà des mers. 222.Herbert LEHMANN,《Die Geographischen Grundlagen der kretisch-mykenischen Kultur》,in:Geogr.Zeitschr.,1932,p.335. 223.Auguste JARDÉ,Les Céréales dans l'Antiquité grecque,1925,p.71,références à Strabon.A.PHILIPPSON,「Der Kopais-See in Griechenland und seine Umgebung」,in:Zeitschr.der Gesellschaft für Erdkunde zu Berlin,XXIX,1894,pp.1—90.P.GUILLON,Les Trépieds du Ptoion,1943,pp.175—195. 224.M.R.DE LA BLANCHÈRE,「La malaria de Rome et le drainage antique」,in:Mélanges d'Arch.et d'hist.,p.p.l'École française de Rome,II,1882,p.94 sq. 225.Est-ce le premier de ces 「Hollandais」,de ces Nordiques,que cet ingénieur,ce dijkmeester que le nonce envoie à Ferrare à la demande du Pape,en 1598,et qui,pour épuiser l'eau,semble songer à des moulins à vent?Correspondance de Frangipani,p.p.Armand LOUANT,1932,t.II,Bruxelles,13 juin,17 juin,25 juil.,13 août 1598,pp.345,348,362—363,372. 226.MONTAIGNE,Voyage en Italie,p.138. 227.A.von REUMONT,Geschichte Toscana's,I,p.358 et sq.Sur ce même sujet,O.CORSINI,Ragionamento istorico sopra la Val di Chiana,Florence, 1742;V.FOSSOMBRONI,Memorie idraulico-storiche sopra la Val di Chiana,Florence,1789;MICHELET,Journal inédit,pp.169—170.Il y eut,au XVIe siècle,des travaux inefficaces pour la bonification du lac de Castiglione,A.von REUMONT,op.cit.,I,p.369. 228.I,p.366 et sq. 229.A.ZANELLI,Delle condizioni interne di Brescia,dal 1642 al 1644 e del moto della borghesia contro la nobiltà nel 1644,Brescia,1898,pp.242—243. 230.A.von REUMONT,op.cit.,I,pp.363—364.A citer aussi,et toujours en Toscane,vers 1550,les projets d'assainissement des marais d'Ansedonia(G.VENEROSI PESCIOLINI,《Una Memoria del secolo XVI sulle palude di Ansedonia》,in:La Maremma,VI,1931).H.WÄTJEN note que la grosse affaire,en Toscane,sous le règne du grand-duc Ferdinand,c'est l'asséchement des marais,Die Niederländer im Mittelmeergebiet,1909,p.35.Sur un projet de bonification de la Maremme de Sienne,1556,proposé au roi de France,cf.Lucien ROMIER,Les origines politiques des guerres de religion,1913—1914,II,pp.397—398. 231.Hansjörg DONGUS,「Die Reisbaugemeinschaft des Po-Deltas,eineneue Form kollektiver Landnutzung」,in:Zeitschrift für Agrargeschichte und Agrarsoziologie,oct.1963,p.201 et 202;C.ERRERA,「La bonifica estense nel Basso Ferrarese」,in:Rivista Geogr.ital.,1934,pp.49—53. 232.Les bonifications dans l'État pontifical au temps de Pie V,PASTOR,op.cit.,XVII,p.84. 233.B.N.Paris,Esp.127,f o 20 v o et 21.Il s'agit d'un projet étudié en 1594 par la 「Camera」,on y a finalement renoncé.Le comte d'Olivarès s'y est cependant beaucoup intéressé.Les autorités étaient disposées à affermer l'entrepries. 234.Sur une éventuelle bonification à Aquilée,Giacomo Soranzo au doge,Vienne,7 août 1561,G.TURBA,Venet.Depeschen,13,p.191. 235.C'est ainsi que j'interprète le livre,obscur parce que trop riche,de Richard BUSCH-ZANTNER,Agrarverfassung,Gesellschaft und Siedlung in Südosteuropa,Leipzig,1938,et que je crois devoir l'éclairer.Pour lui,au contraire de CVIJIĆ,le tschiftlik n'est pas un village ancien,remontant au Moyen Age(pp.104—105).C'est un village récent né au XVIesiècle,avec une multiplication certaine au XVIIe,donc un village de colonisation moderne,de bonification.Situé au fond des plaines,près des eaux des lacs et des vallées,exposé souvent aux inondations(p.124).Omer Lutfi Barkan est d'accord avec mon interprétation. 236.R.CESSI,《Alvise Cornaro e la bonifica veneziana nel sec.XVI》,in:Rend.R.Acc.Lincei,Sc.Mor.,St.e Fil.,série VI.vol.XII,pp.301—23.Compte rendu de F.BRAUDEL,in:Ann.d'Hist.Sociale,1940,pp.71—72. 237.E.LE ROY LADURIE,op.cit.,p.442 et sq.Adam de Craponne,1519—1559,a construit le canal qui porte son nom et irrigue la Crau vers 1558,entre Durance et Rhône. 238.A.ZANELLI,op.cit.,p.243. 239.A.d.S. Venise,Annali di Venezia,11 avril 1593 et sq. 240.I.de Asso,op.cit.,pp.72—73. 241.P.GEORGE,op.cit.,pp.292—294. 242.Achats en direction de la porte de Vega,en direction du nouveau pont de Ségovie,au delà du Manzanares,autour de la Real Casa de Campo,aménagée par Philippe II.Voir notamment Simancas,Patronato Real,les actes de vente,nos3142 à 3168. 243.Pierre IMBART DE LA TOUR,Les origines de la Réforme,I,Melun,1948,p.218.Resterait à distinguer ici la vraie bonification de la colonisation en général des terres nouvelles.Le mouvement de conquête du sol est déclenché en France depuis le milieu du XVe siècle,ainsi qu'en Angleterre(René GANDILHON,Politique économique de Louis XI,1940,p.147).En ce qui concerne les domaines savoyards,bonifications mal signalées par le livre de seconde main de F.HAYWARD,Histoire des ducs de Savoie,1941,II,p.40. 244.E.LE ROY LADURIE,op.cit.,p.86 et 87. 245.N'est-ce pas un des aspects du drame économique de Barcelone?La bourgeoisie barcelonaise plaçant en terres son argent qui ne se risque plus dans les affaires maritimes? 246.Le drainage par 「pieds de gélines」,Olivier de SERRES,Pages choisies,1942,p.64. 247.「Vita di D.Pietro di Toledo」,in:Archivio Storico Italiano,IX,pp.21—22. 248.F.CARRERAS Y CANDI,Geografia General de Catalunya,Barcelone,1913,pp.471—472. 249.Notamment I.de Asso,op.cit.,p.94 et sq. 250.Ce qui suit,avant tout d'après le remarquable article de S.PUGLIESE,「Condizioni economiche e finanziarie della Lombardia nella prima metà del secolo XVIII」,in:Misc.di st.it.,3e série,t.XXXI,1924,pp.1—502278,qui offre,dans ses premières pages,outre une bonne description géographique de la Lombardie,de nombreux renseignements relatifs au XVIe siècle. 251.A.FANFANI,「La rivoluzione dei prezzi a Milano nel XVI e XVII secolo」,in:Giornale degli economisti,juillet 1932. 252.E.LUCCHESI,I Monaci benedettini vallombrosani in Lombardia,Florence,1938. 253.S.PUGLIESE art.cit.,pp.25—27. 254.G.de Silva à S.M.,17 avril 1573,Simancas E o1332. 255.A.SCHULTE,op.cit.,I,252,pense que la culture du riz est venue d'Espagne en Lombardie avant 1475.L'exportation du riz vers l'Allemagne a été faite en premier lieu par le Bâlois Balthasar Irmi.Le riz introduit par Louis XII,Marco FORMENTINI,Il Ducato di Milano,Milan,1876,II,p.600 et sq.Sur le problème en général,S.PUGLIESE,art.cit.,p.35. 256.MauricePALÉOLOGUE,Ungrand réaliste,Cavour,1926,p.21.Surcette grosse question des manœuvres agricoles régulièrement appelés par les plaines,voyez l'exemple que donne Georges LEFEBVRE(La Grande Peur de 1789,Paris,1957,p.17)du Bas-Languedoc qui,à l'époque de la Révolution Française,prend ses travailleurs aux Causses et à la Montagne Noire.Autre exemple,présenté comme valable pour le XVIIe siècle,celui de la Thrace qui fait venir ses ouvriers agricoles de haute Bulgarie(Herbert WILHELMY,Hochbulgarien,Kiel,1935,p.235).La Thessalie(dont nous connaissons les exportations de grains par Volo)fait venir les siens de la Grèce moyenne,voire de l'Attique(VAUDONGOURT,Memoirs on the Ionian Islands,1816,p.215).Sur ces deux exemples balkaniques,R.BUSCH-ZANTNER,op.cit.,p.94. 257.S.PUGLIESE,art.cit. 258.P.GEORGE,op.cit.,p.354. 259.Au seigneur,et plus encore à la grande propriété,même quand la plaine n'est pas bonifiée.Jusqu'à nos jours,ou presque,il en a été ainsi(R.PFALZ,art.cit.,in:Geogr.Zeitschr.,1931,p.134):avant les dernières bonifications, 38 p.100 du sol de la Campagna appartenaient à quatre grands propriétaires.Par contre,「en général,les régions montagneuses demeurent réservées à la petite propriété」(ibid.).Jugement plus nuancé de J.SION,France méditerranéenne,1934,p.143:「Les régions les plus morcelées sont les pays de collines,relativement archaïques et pauvres(aujourd'hui);le grand domaine s'étale dans les plaines aux gros rendements et particulièrement dans le palus récemment conquis à grands frais」.Voir,à ce sujet,les renseignements de G.NIEMEIER,op.cit.,pp.29—30 et 59,sur l'opposition de Cordoue,vieux centre avec de grandes propriétés,et Carlotta,ville neuve,créée au XVIIIesiècle,avec ses propriétés morcelées.Je crois personnellement au rôle considérable des monocultures envahissantes dans les plaines (le blé en fut une autrefois )et créatrices de grandes propriétés. 260.P.DESCAMPS,Le Portugal.La vie sociale actuelle,Paris,1935,p.14.Près de Vieira,dans le Minho,「la montagne est démocratique;plus bas,et déjà à Vieira,il y a des fidalgos d'ancienne noblesse.Il existe encore des solares à Vieira et dans quelques paroisses」. 261.M.BANDELLO,op.cit.,I,nouvelle n o.12. 262.Op.cit.,p.48. 263.J.Cviji,op,cit.,p.172.Surlepaysanbulgare,sontravail,sonbi-en-être relatif au XVe siècle,ses charrues de bois trainées par des paires de bœ ufs ou de buffles,voir Ivan Sakazov,Bulgarische Wirtschaftsgeschichte,Berlin—Leipzig,1929,p.197;le paysan des plaines,bien plus que le montagnard ou le citadin,est attaché à son cadre.Pour le delta du Nil,J.Lozach,op.cit.,p.38.Désolation du delta au XVIe siècle,ibid,p.50. 264.Pyrénées méditerranéennes,p.245.Voyez,en Camargue,un cas analogue,les grands domaines qu'y possède,avant la Révolution,l'Ordre de Malte,J.J.Estrangin,Études archéologiques,historiques et statistiques sur Arles,1838,p.307. 265.Pierre Vilar,op.cit.,I,p.575 et sq. 266.Voir supra,p.33,note 4. 267.Daniele Beltrami,Forze di lavoro e proprietà fondiaria nelle campagne venete dei secoli XVII et XVIII,1961,p.67,donne la date de 1574,je lui préfère jusqu'à plus ample informé celle de 1566 que fournit Andrea da Mosto,l'Archivio di Stato di Venezia,1937,t.I,p.168:les Proveditori auraient été institués alors pour surveiller les cultures et le drainage des eaux et promouvoir l'activité agricole par la constitution de 「sociétés」 foncières. 268.Un peu plus du tiers d'un ha,mais le campo varie d'une région à l'autre,dans le Vicentino il vaut 3862 m,D.BELTRAMI,op.cit.,p.53,note 2. 269.Senato Terra 32,16 septembre 1560:29 novembre 1560. 270.Ibid.,27,avant le 9 mai 1558. 271.Ibid.,25. 272.Ibid.,32. 273.Ibid.,67. 274.Ibid.,23. 275.Ibid.,31. 276.Voir supra,p.69. 277.Domenico SELLA,Commerci e industrie a Venezia nel secolo XVII,1961,p.87 et sq. 278.Sur ce vaste problème,le livre pionnier de Daniele BELTRAMI,Forze di lavoro e proprietà fondarie nelle campagne venete dei secoli XVII et XVIII,1961. 279.J'ai suivi le résumé de M.SORRE,Les fondements biologiques de la géographie humaine,p.397 et sq.Y ajouter C.de CUPIS,Le Vicendedell'agricoltura e della pastorizia nell'agro romano e l'Annona di Roma,Rome,1911,PFALZ,art.cit.,pp.133—134,et surtout Jean DELUMEAU,op.cit.,II,p.521 et sq. 280.Vita di Benvenuto Cellini scritta da lui medesimo,trad.fr.,Paris,1922,II,pp.240—246. 281.C.TRASSELLI,「Notizie economiche sui Corsi in Roma(secolo XVI)」,in:Archivio storico di Corsica,X,oct.-déc.1934,p.576 et sq. 282.Lettres d'Italie,op.cit.,I,pp.312—3.Sur le vide de la campagne romaine:「Aujourd'hui,ce sont des paysans de la Sabine et de l'Abruzze qui viennent de temps en temps semer quelques cantons de la campagne et s'en retournent jusqu'à la récolte」.L'explication du Pr.de Brosses sur les causes de la dépopulation et notamment la responsabilité de Sixte Quint,appelle de longs correctifs.Pastor pense que,si le mal paludéen s'aggrave,c'est peutêtre par le fait du déboisement:la lutte contre les bandits,à l'époque de Sixte Quint,se traduit en effet par l'incendie systématique des maquis qui leur servaient de repaires. 283.M.SORRE,op.cit.,p.398. 284.Voyez combien E.QUINET,Mes vacances en Espagne,1881,p.320,est impressionné par les 「marécages」du Guadalquivir.Entendez les latifundia humides des Marismas où s'élèvent des taureaux à demi sauvages,une vaste région de prairies en fleurs au printemps. 285.E.F.GAUTIER,Genséric,roi des Vandales,Pairs,1932,p.109. 286.Sur ces questions,la très riche enquête de Georg NIEMEIER,op.cit.,p.37,56—57,les ravages de la reconquête au delà du Guadalquivir.La colonisation systématique de l'Andalousie ne commence guère qu'avec Charles III.Elle est entreprise avec des colons allemands(p.57).Pour les vides qui subsistent en 1767,voir la figure 8,page 62 du même ouvrage.Une seule colonisation au XVIe siècle:Mancha Real,fondée en 1540,dans la steppe de Jaen.Remarque décisive p.100,sur l'importance de l'âge—donc de l'histoire —pour le régime des propriétés.A ce propos,comparaison d'une vieille communauté,Cordoue,avec une nouvelle,Carlotta,fondée en 1767.Pour l'exportation sévillane d'huile,de 60 à 70,000 quintaux,Pedro de MEDINA,Libro de grandezas y cosas memorables de España,1548,f o122. 287.G.BOTERO,op.cit.,p.8. 288.Baron Jean-François Bourgoing,Nouveau voyage en Espagne,1789,III,p.50. 289.Voir infra,I,p.530 et sq. 290.Au dossier historique dela transhumance,il faut verser les documents relatifs aux pâturages des présides de Toscane(Sil.Secretarias Provinciales de Napoles,legajo no.1,25 janvi.1566,20 fév.1566,5 mars 1566,15 mars 1566).Une lettre du duc d'Alcala au prince de Florence(copie Simancas,1055,f o37) et la réponse du prince (Ibid.,f o66),au sujet des impôts établis par les Toscans sur les troupeaux transhumants qui gagnent la côte des présides.Un document en italien,sans date,adressé à Philippe II(sans doute de cette même année 1566)dit l'attrait pour les propriétaires de troupeaux,des pâturages de la zone chaude des présides,en bordure de la mer.La taxe à la sortie vers les pâturages des présides,établie par les Toscans,est de 10 lires pour 100 têtes de bétail di pecore,capre et altro bestiame(Simancas,E o1446,f o45).Sur la location de ces herbages,cf.24 août 1587,A.d.S.Naples,Sommaria,fasc.227.Sur l'importance énorme de「l'aduanero」de Foggia pour la transhumance,voir B.N.Paris,Esp.127.f o61 et 61v o(vers 1600) et l'indication de la grosse affaire litigieuse d'un des fermiers de cette douane,le marquis de la Paluda,dont les excès déterminèrent une action en justice. A consulter une abondante littérature géographique.Cf.l'hypothèse de DEFFONTAINES sur les origines(dans la 4e édition,1935,de Jean BRUNHES,Géographie humaine,p.184);P.GEORGE,op.cit.(355 et sq);le livre déjà cité de Jules BLACHE et particulièrement les p.18 et sq.,21,31:P.ARQUÉ,op.cit.,p.43.On trouvera un excellent résumé du problème en Méditerranée,avec une carte de la situation en 1938 dans le bassin tout entier,dans l'article d'E.MÜLLER,「Die Herdenwanderungen im Mittelmeergebiet」,in:Peterm.Mitteilungen,84,1938,pp.364—370,avec bibliographie et notamment mention des grands livres de J.FRÖDIN,Zentraleuropas Almwirtschaft,2 vol.,1941 et de MERNER,Das Nomadentum in Nord-Westlichen Afrika,Stuttgart,1937.Le gros problème n'est pas seulement de dresser un répertoire de formes de la transhumance,c'est aussi d'en chercher les limites vers le Nord par rapport à la vie pastorale de type alpin,vers le Sud par rapport au nomadsme de la steppe,ce qui revient à un essai de bornage des pays méditerranéens.Les études récentes de X.de PLANHOL,dont on trouvera plusloin(I,p.79,note 1,p.86,note 1),les références,sont sur ce pointdécisives. 291.J.J.ESTRANGIN,Études archéologiques,historiques et statistiques sur Arles,1838,p.334 et sq. 292.Fernand BENOIT,in:Encyclopédie des Bouches-du-Rhône,t.XIV,p.628.Sur le rôle des 「eapitalistes」,voir les notes rapides mais éclairantes d'ALBITRECCIA,op.cit.,p.256 et sq. 293.G.DESDEVISES DU DÉZERT,Don Carlos d'Aragon,Prince de Viane,Étude sur l'Espagne du Nord au XVe siècle,1889,p.27. 294.BUSCHBELL(art.dont la référence n'a pas été retrouvée),p.7,note 1. 295.Jules BLACHE,op.cit.,p.22 et sq. 296.M.LE LANNOU,op.cit.,p.62. 297.M.SANUDO,Diarii,II,colonne 577. 298.M.SANUDO,op.cit.,I,colonne 898,Pise,1er mars 1498. 299.Ibid.,XL,P.816,Zara,1erfévrier 1526. 300.Recueil des Gazettes,année 1650,p.88,Venise,26 déc.1649. 301.Xavier de PLANHOL,De la plaine pamphylienne aux lacs pisidiens.Nomadismè et vie paysanne,1958,p.194. 302.Th.SCLAFERT,Cultures en Haute-Provence,Déboisements et pâturages au Moyen Age,1959,p.133 et sq.,notamment cartes des pp.134—35. 303.Josef IVANIC,「Über die apulischen Tratturi in ihrer volkswirtschaftlichen und rechtlichen Stellung」,in:Illyrisch-albanische Forschungen,1916,p.389 et sq. 304.A.d.S.,Naples,Sommaria Consultationum,2,fos 12 v o à 15,13 mars 1563;11,fos61 v o et 64 v o,10 octobre 1561.En 1561,le revenu de la dohana delle pecore de Puglia est de 164,067 ducats;de 207,474 en 1564 ;de 310,853 en juin 1588(ibid.,2,fos78—83,8 octobre 1564,et 9,fos 426,4 juin 1588). 305.G.CONIGLIO,Il Viceregno di Napoli nel secolo XVII,1955,p.28. 306.G.M.GALANTI,Nuova descrizione storica e geografica delle Sicilie,tome II,Naples,1788,pp.287,303,305,et mieux encore A.d.S.,Naples,Sommaria Consultationum,41,fos 99 à 101,17 oct.1637. 307.Marciana,5838,C II,8. 308.A.d.S.Venise.Cinque Savii,9,f o 162,2 mars 1605. 309.Guillaume BOWLES,Introduction à l'histoire naturelle et à la géographie physique de l'Espagne,traduit de l'espagnol par le vicomte de Flavigny,Paris,1776,p.470. 310.Modesto ULLOA,La hacienda real de Castilla en el reinado de Felipe II,Rome,1963,p.222 et tout l'excellent chapitre,pp.215—223. 311.Julius KLEIN,The Mesta: a study in Spanish Economic History 1273—1836,1920,trad.esp.,La Mesta,Madrid,1936.Voir A.FRIBOURG,《La transhumance en Espagne》,in:Annales de Géographie,1910,pp.231—244. 312.Jacob van KLAVEREN,Europäische Wirtschaftsgeschichte Spaniens im 16.und 17.Jahrhundert,Stuttgart,1960,p.200 et sq. 313.Roberto S.Lopez,「The origin of the merino sheep」,in:Jewish Social Studies Publication Volume 5,New York,1953,pp.161—168. 314.Jacob van Klaveren,op.cit.,ibid.,p.200 et sq. 315.Wolfgang Jacobeit,Schafhalturg und Schäfer in Zentraleuropa bis zum Beginn des 20.Jahrhunderts,Berlin,1961. 316.Marie Mauron,La transhumance du pays d'Arles aux grandes Alpes,1952. 317.J.F.Noble de la Lauzière ,op.cit.,p.461,1632. 318.B.N.Esp.127,f o61 et 61 v o,s.d.,début du XVIIe siècle. 319.Voir pp.88—89. 320.Outre la thèse de Xavier de PLANHOL citée supra,p.79 note 1,sont décisifs ses articles,《Caractères généraux de la vie montagnarde dans le Proche -Orient et dans l'Afrique du Nord》in:Annales de Géographie,1962,n o384,pp.113—129;et 《Nomades et Pasteurs》I et II,in:Annales de l'Est,1961,pp.291—310,1962,pp.295—318.J'ai beaucoup emprunté à ces très belles études. 321.Je me réfère aux indications d'Emil WERTH,Grabstock,Hacke und Pflug,1954,notamment p.98. 322.British Museum Royal 14 R XXIII.f o22(vers 1611). 323.J.SAVARY DES BRULONS,Dictionnaire universel de commerce...,1759,I,colonne 804. 324.X.de PLANHOL,art.cit.,in:Annales de Géographie,1962. 325.X.de PLANHOL,art.cit.,in:Annales de Géographie,1962.p.121. 326.X.de PLANHOL,De la plaine pamphylienne.op.cit.,p.202. 327.Toutes les précisions qui précèdent empruntées à X.de Planhol,「Géographique politique et nomadisme en Anatolie」,in:Revue internationale des Sciences sociales,XI,1959,n o 4. 328.François SAVARY,comte de BRÈVES,Relation des voyages de monsieur...tant en Terre Saincte et Aegypte,qu'aux Royaumes de Tunis et Arger,1628,p.37. 329.Fernand BRAUDEL,「Les Espagnols en Algérie,1429—1792」,in:Histoire et Historiens de l'Algérie,1931,pp.245—246. 330.Voir infra,p.162. 331.Henry HOLLAND,Travel in the Ionian Isles,Albania,Thessaly,Macedonia during the years 1812 and 1813,Londres,1815,pp.91—93. 332.Op.cit.,I,p.144. 333.Op.cit.,I,p.31. 334.Mémoires,IV,p.76. 335.Op.cit.,p.109,112,251,2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