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七
次日午後,長吉再次去宮戶座看站位戲,因為昨天他從相愛的男女手牽著手的美麗舞台上體驗到一種無限悲哀的美感並為之陶醉,不僅如此,他還不由自主地深深迷上了熱鬧的戲院——黝黑的天花板和壁門圈住的二樓劇場裡瀰漫著陰鬱的、臭烘烘的氣息,燈火點點,人頭濟濟。對於阿絲的消失,長吉常常莫名其妙地覺得寂寞和悲哀,他自己也一點鬧不清這是什麼緣故,只是寂寞,只是悲哀。為了慰藉這種寂寞和悲哀,長吉無時無刻不在強烈地渴求一種捉摸不定的東西,他很想把潛藏在自己心底的漠然的痛苦向任何一位能親切地給自己以回答的美麗女性傾訴。他不僅會睡夢裡夢見阿絲,甚至還會見到路上迎面走過的素不相識的女人忽而變成島田姑娘,忽而變成梳倒銀杏髻的藝伎或梳著圓髻的夫人。
長吉就像初次看戲那樣興致勃勃地瞅著上演著完全相同劇目的舞台,同時毫不鬆懈地觀察著左右兩側熱鬧的觀眾席。世上竟然有那麼多的女人!在那麼多的女人當中,為什麼自己不能與一位可以給人以慰藉的女人邂逅呢?誰都行,只要是能對自己親切地招呼一聲的女人。那樣,自己就不會只是這樣深切地思念阿絲的一切了。長吉越是思念阿絲,便越想得到減輕這種痛苦的其他東西,這樣,也就不至於一味沉溺在讀書以及與上學有關的自身前途的絕望之中了……
這時,在混亂的站位席上突然有人拍了拍長吉的肩膀,他吃驚地回過頭去,見是一個戴著便帽和黑墨鏡的年輕人從身後高一階的看台上伸長脖子向下俯視著自己。
「這不是阿吉嗎?」
話這樣說了,可是,這阿吉模樣的劇變使長吉一時說不出第二句話來。阿吉是長吉在地方町小學讀書時的同學,過去曾在他父親開的谷路理髮店裡為長吉理過發。他把絲綢手絹纏在脖子上,和服外套下露出了大島捻線綢的外褂,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香水味,他伸過頭來在長吉的耳邊小聲說:
「阿長,我當演員啦!」
長吉聽了頗為驚異,由於身在雜亂的站位席上,他除了沉默別無他法。不一會兒,舞台上又出現了和昨天一樣的河邊暗鬥場面,劇中主人公把偷得的金錢掖入懷中,一邊跑向花道一邊扔石子,隨著他的動作,梆子敲擊聲「啪」地響起來了。帷幕動了,站位席上照例又發出了「換場嘍」的喊叫聲。在人群湧向狹窄的出口處的時候,幕布完全拉開了,從舞台後面的不知哪一處傳來鑼鼓聲。阿吉拉住了長吉的衣袖說:
「阿長,回去嗎?算了,再看一幕吧。」
一個其貌不揚的人,穿著劇場發的服裝,手持貼著黏合紙的小竹簍來收下一場的戲票款。長吉雖然擔心時間,但還是留下了。
「阿長,好極了,我們可以坐下。」
大部分觀眾離去後,阿吉在採光用的窗邊坐了下來,像是在等待長吉與自己並排同坐,他再次說:「我是演員,變了吧!」說著,拉出友禪縐綢的襯衣長袖,故意摘下黑色的金邊眼鏡擦起鏡片來。
「變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誰呢!」
「吃了一驚吧,哈哈哈哈!」阿吉高興得由衷地笑了,「拜託你了,阿長。雖然看上去像,但仍有顧慮,這就是演員。我是伊井一座的新演員,後天起又是新富座的人了,待大伙兒到齊後,你來看戲,好嗎?你到後台來,就說找玉水。」
「玉水?……」
「嗯,玉水三郎。」說著,他急急忙忙從懷裡掏出女人用的錢包,拿出一張小小的名片說,「瞧,玉水三郎。我已經不是過去的阿吉,而變得榜上有名啦!」
「當演員真有意思。」
「有時有意思,有時很吃苦……不過玩女人倒很自由。」阿吉看了看長吉的臉,「阿長,你玩過女人嗎?」
長吉回答:「還沒有。」就在這一瞬間,他感到這是一個男人的恥辱,便不吱聲了。
「你知道江戶一丁目的楫田樓嗎?今夜一起去吧,不必擔心。我並不是津津樂道,不過,確實有不必擔心的道理。不同尋常吧,哈哈哈哈!」阿吉放肆地大笑起來。長吉突然問:
「玩藝伎很貴吧?」
「阿長,你喜歡藝伎?好奢侈!」新演員頗感意外地再次瞅了瞅長吉的臉,「那還用說!不過,花錢玩女人那太好說話了。我認識公園裡兩三家有妓女的酒館,帶你去吧,一切成竹在胸!」
打剛才起就不斷有人三五成群地上樓來看戲,站位席上變得十分嘈雜。留在幕前的觀眾等得不耐煩了,有人拍起了巴掌。舞台里的梆子聲雖然時隔很久才響一下,不過,聽上去似乎快開場了。長吉從坐得發拘的窗邊站起身來。
「還早著呢!」阿吉自言自語地說,「阿長啊,這叫巡迴梆,是告訴演員們道具已經設置完畢,離開場還早著呢!」
他悠然自得地抽起菸捲來。長吉佩服地說了聲「是嗎」,站在站位席的鐵柵欄處朝舞台那邊眺望。在花道至舞台正面池座間的那些不像阿吉那樣了解梆子聲是何意的觀眾,還以為馬上就會開場,外出的人都急著返回自己的座位,前後左右亂成一團。從一側樓座斜射到一邊幕布上的夕陽的光柱使長吉莫名其妙地感到悲哀,他凝視著因室外不時刮入劇場內的風而呈現在幕布上的大波紋起伏的曲線。幕布上出現了淺草公園藝伎們為市川某某公簽下的一連串的名字。又過了一會兒,長吉問:
「阿吉,這裡面有你認識的藝伎嗎?」
「瞧你!公園是我們的天下!」阿吉大概感到某種屈辱,他開始漫無邊際地解說起幕布上寫著的每個藝伎的經歷、容貌和性格來,也不知是真是假。
「啪,啪」梆子聲響了兩下,開場曲和三弦音傳來,開啟的帷幕隨著漸漸密集而急促的梆子節拍收攏到一側,站位席上早就響起了呼喊演員名字的吆喝聲,觀眾無聊的交談聲一時也靜止了,場內呈現出一種黎明般的光明和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