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八
阿豐步行來到今戶橋,這才知道現在已是春季四月鮮花爛漫的時候。女人持家的繁忙,使她直到晴空的艷陽照進窗戶、馬路對面那家名叫「宮戶川」的鰻魚店門口的柳樹萌發出綠色新芽時,才剛剛知道季節的轉換。現在,她從總是被兩面骯髒的瓦房頂遮擋住四周視線的、地勢低洼的城郊小巷,突然來到橋上,映入眼帘的、四月的隅田川,使一年只外出兩三次的母親阿豐十分驚異,她幾乎難以相信自己這雙老眼。在一碧如洗的晴空下,流水的光輝,堤上的青草和成排的櫻花,各種旗幟迎風招展的大學船庫,這一帶人們的喊叫聲以及號炮聲,擺渡船上上下下賞花人的嘈雜,四周景致的色彩在母親疲倦的眼睛裡顯得過分強烈。阿豐剛朝渡口走下去,突然又慌忙回身朝金龍山下的日蔭處的瓦町急急走去。她在路邊儘可能尋找車身骯髒、看上去顯得窩囊的車夫,還提心弔膽地說:「車夫,便宜點,拉我去小梅吧。」
阿豐並不是來賞花的,她現在已經手足無措:自己寄予厚望的獨生子長吉不僅考試不及格,而且還聲稱不想上學,討厭做學問。阿豐萬般無奈,覺得唯一的辦法只有去找哥哥蘿月商議。
第三次找到的老車夫,好不容易才答應按阿豐希望的車價拉她去小梅。在午後的日光和塵埃中,吾妻橋上人山人海。拉著阿豐的老車夫擺動車轅,晃晃悠悠地走在飛快奔跑的人力車流中,那些車上坐著身穿盛裝去賞櫻花的青年男女。車一過橋,就擺脫了賞櫻花的人群,直拐中鄉,來到業平橋。現在已是春季,可是,這兒污穢的板條屋頂上只有明媚的陽光,沉滯的河浜水倒映出蔚藍的晴空,這是一條拉縴路。以前人稱金瓶樓小太夫的蘿月老婆,棉衣領口處掖了塊手巾,因常搽白粉而變成褐色且布滿皺紋的臉上沐浴著陽光,正在格子門前往曬板上貼東西。她家在路邊,路上除了一些玩拉洋畫和轉陀螺的孩子之外,行人稀少。看到跑來停下的人力車和走下車來的阿豐,她立刻衝著打開的格子門對屋裡嚷道:
「喲,多難得吶,是今戶的師傅來啦!」
屋裡的主人蘿月師傅往並排放著萬年青盆栽的走廊上放上一張小桌,這兒是他經常按天地人順序排列、匆忙選定俳諧的地方。
蘿月摘下眼鏡,離開桌子,重新坐到客廳中央,拿著吊袖帶進屋來的妻子阿瀧和來訪的阿豐是年齡相仿的老婦人,她們一次又一次地鞠躬、謙讓,長時間地互相問候。兩人的交談中提到的「阿長身體好嗎」、「好的,可是,我對他毫無辦法」這一問一答,竟把阿豐要來辦的事早早地提到了蘿月的面前。蘿月平靜地磕了磕菸灰。無論是誰,年輕時總有過迷惘,自己也還記得,這種時候聽了家長的規勸只會增加仇恨。所以蘿月認為,與其外人從旁進行嚴厲地干涉,還不如任其發展來得有效。然而,因看不到孩子前途而充滿恐懼的母親那狹隘的心胸畢竟無法容忍這種富有人情味的放任主義。阿豐就像看到了厄運的前兆一樣,壓低嗓門長時間地敘述起長吉很早以前起就不去上學並偷蓋自己印章偽造假條的事……
「我問他,你討厭上學,究竟打算怎麼辦?他回答說,我去當演員,怎麼樣?要當演員!天哪!這可怎麼辦?哥哥,一想到長吉如此沒出息,我實在太為他惋惜。」
「是嘛,他想當演員?」蘿月先是驚訝,很快就想起長吉七八歲的時候很愛擺弄三弦的往事,「他本人希望當演員,這就沒法子了……真不好辦。」
阿豐又說,由於家庭的不幸,她才犧牲自己淪落成一個藝人師傅,倘若讓自己的兒子也從事這樣卑賤的職業,真是對不起先祖的靈牌。聽阿豐提起一家破產沒落的往事,蘿月就會想到因熱衷於放蕩生活而被逐出家門的自己,不禁產生一種要搔搔禿頭的困惑感,本來,按他酷愛演藝社會的興趣,真想對阿豐這種偏頗的思想加以攻擊,可是,要是真這樣做,恐怕又會引起無休止的「祖先靈牌」之爭,所以,蘿月師傅想先圓個場,讓阿豐放心,便開始歸納。
「總之,我談個意見吧。年輕時迷路的人結局反會很好。今晚或者明天,你讓長吉來玩,我准能讓他回心轉意。其實你不必那麼擔心,世上令人擔心的事未必難辦。」
阿豐一再拜託哥哥,謝絕阿瀧的挽留,離開了哥哥家。春天的夕陽紅彤彤地斜掛在吾妻橋對面的空中,賞完花回家的人群呈現出更加混亂的場面。人群中有穿著金紐扣學生服、精神飽滿地步行著的學生,阿豐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大學的學生,然而,自己正是一心為了把兒子也培養成這樣了不起的學生,才靠一個女人的力量在生活中苦鬥了幾年,如今,只要一想到這相當於她生命的希望之光已經完全消失時,一種不堪忍受的悲愁就襲上心頭。儘管託了哥哥蘿月,但是她仍然放心不下,這倒並非因為哥哥過去是花花公子的緣故。她想到要讓長吉立下大志畢竟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事,還必須依靠神佛的力量,於是,突然在雷門下了人力車,毫不顧忌仲店街的擁擠,急急忙忙地朝觀音堂走去。誠心祈禱之後,抽了一根神簽,只見一張古色古香的紙條上用木版印刷體寫著:
阿豐看到大吉的字樣才放下心來,可是,一想到大吉反而容易引起凶災,又想像出各種恐怖,疲憊不堪地回到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