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六
長吉患了感冒,正月初七學校開始上課後,他硬挺著去上學,終於染上了流行性重感冒,整個正月一直病倒在床上。
今天八幡寺廟內打早晨起就傳來二月初午節的鼓聲。下午,溫暖柔和的日光照在西側的外隔門上,小鳥的身影不時從屋檐下掠過,飯廳角落那陰暗的佛壇處也顯得特別明亮,壁龕處的梅花已經散落,四門緊閉的家裡傳來了盎然的春意。
兩三天前,長吉離開病榻了,今天暖和,便到屋外隨便散步。在病體痊癒的今天,他認為生了這場折磨他二十多天之久的大病乃是意料之外的大幸,因為他早就料到下個月的學年考試自己及格的可能性甚小,如此因病缺課之後,即使不及格,對母親也可理直氣壯地有所交代。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地來到淺草公園的後面,狹窄的道路一側有一條很深的水溝,越過水溝的鐵柵,對面冬季落葉的大樹下,是一排五區揚弓店家(19)的後側,那兒顯得污穢不堪。片側町屋頂低矮的住房好像從後面一起倒向深溝這邊來似的,也許就是因為太髒的緣故吧。並不擁擠的路上看上去總是顯得那麼忙得出奇,來回徘徊的形穢的人力車夫看到穿戴較好的行人便緊追不捨,纏著要人家坐他的車。長吉總是從巡警值勤的左側石橋走到看得見淡島神社方向的四辻,來往的行人中有站停觀望的,他也若無其事地站在拐角處仰視宮戶座的劇目廣告牌。
那粗字體題寫的劇目廣告牌居中,左右兩側畫著身穿棉被那麼肥厚的衣服、小臉、大眼、手指粗壯、誇張地擺出各種姿勢的人物。這塊大廣告牌上的、屋頂形狀的頂檐上還像彩車一樣裝飾著漂亮的人造花。
長吉想到,無論多麼風和日麗,在屋外走,畢竟還是剛到立春的季節,應該找個暫避寒風的地方。於是,他看了戲劇廣告板後,便順勢走進了劇場站位席的小門。到裡面才看到不太牢靠的階梯,樓梯半當中的拐彎處十分昏暗,一股聚集著許多人的熱烘烘、臭乎乎的氣味從更暗的樓上傳來,不時可聽到呼喚演員名字的吆喝聲。這種聲音使長吉體味到一種只有城市觀眾才有的特殊快感和熱情。他兩三級一步地一下子躥到樓上擠入人群,傾斜、低矮的劇場天花板下的站位席使人產生一種類似下到大船底艙似的感覺。後側角落裡的汽燈光全被擠擠挨挨的人頭遮擋了,場內非常黑暗擁擠,因此,從跟前的觀眾像猴群那樣爆滿的鐵欄杆處望去,整個劇場裡只有天花板是寬敞的,舞台因被帶有顏色的混濁空氣籠罩,反倒顯得又遠又小。台上響起了梆子聲,正好換了布景。布景是一道筆直的石牆,下面鋪一塊骯髒的天藍色布,背景畫的是一道不大的武士宅邸的瓦頂土牆,天空塗得一片漆黑,硬是讓觀眾想到此刻正是深夜。長吉根據迄今為止看戲的經驗,知道場景設置了深夜和河邊,必定會演出殺人的場面。出於幼稚的好奇心,他踮起腳伸長脖子觀望,果然,在低沉的擂鼓聲中傳來了慣有的梆子節拍聲,左側的哨所暗處,一個武士家聽差的男人和抱著蓆子的女人(20)大聲爭執著上場,觀眾都笑了。演員做出尋找失物的樣子,撿起了什麼,神態突然一變,異常清楚地念起淨瑠璃劇的題名《梅柳中宵月》和出場演員的姓名。盼了許久的觀眾從不同的地方發出呼喊聲。當梆子聲再次輕輕響起時,穿黑衣的男子(21)把舞台右側角落裡豎著的布景拆除了一部分,三名身穿武士禮服的淨瑠璃演員和兩名彈三弦的演員擠在侷促的舞台上,在立刻彈響的三弦伴奏下,主要演員開始演唱。長吉對這類音樂總是很感興趣,也十分熟悉,儘管場內某個地方的嬰兒哭聲和其他觀眾的呵斥聲會帶來妨礙,但是,吐字清晰的台詞和三弦的伴奏音樂依然聽得真真切切。
朦朧月夜,只見點點星光,亦聞聲聲鐘鳴,莫非有誰尾隨追趕……
這時,又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聲音,不光是熱衷於聽戲的,場內的所有觀眾都騷動起來,這是有原委的。原來是身穿紅色內衣,禮服的領口纏有紫色絲巾的妓女用頭巾遮擋著臉、貓著腰從花道(22)里跑出來了。「看不見啦!」「前面太高了!」「帽子拿掉!」「混蛋!」有人在高聲怒吼。
一前一後,未知淪落何方。白魚舟的網兒要躲,更要避人耳目……
扮演妓女的演員走到花道的盡頭處,邊往身後顧盼邊念台詞,她接著又唱道:
稍稍駐足,上游傳來重賞梅花的船歌……躡手躡足,拋下這茫茫黑夜。雲不遮月,這萬分焦急等候的夜晚,我十六夜的命運未卜。占卜神知曉戀人相會,竟吹散行將降雨的烏雲,讓月亮和戀人相互對視……
觀眾們又騷動起來,抹得漆黑的天空布景的正中,一個挖穿的大圓孔里亮了燈,從觀眾席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漫天的雲彩布景用繩子吊了上去,月亮太大太亮,武士住房的圍牆看上去很遠,而月亮反倒很近。不過,長吉和其他觀眾一樣,美麗的幻想並不因此受到絲毫的損害,而且,他只要一想起去年夏末為了送阿絲去葭町而在約會的今戶橋邊看到的又大又圓的月亮,就覺得舞台上並不是在做戲。
一個身穿便服、一頭亂髮的男人一副形穢的模樣,蹣跚地邁步走上舞台,他和迎面走過的女人對視了一下說:
「是十六夜嗎?」
「您是清心吧!」女人倚向男人說,「真想見您哪!」
觀眾又發出了嚷聲和笑聲:「喲,是一對呀!」「嗨,要吃醋啦!」有的戲迷則在呵責:「靜一靜!」
舞台上相愛的男女一起投水自盡,女人因觸到白魚舟夜間撒下的漁網而獲救,她又重返舞台。同樣,男的也沒有死成,他爬上石牆。遠處嘈雜的歌聲、對富貴的羨慕、生存的快樂、境遇的絕望、機會與命運、誘惑、殺人……劇情波瀾起伏,一幕戲終告結束。耳邊近處傳來一陣驚人的吶喊聲:「換場嘍……」觀眾像潮水似的朝出口處涌去。
長吉走出劇場便加快了腳步,雖說天色還亮,但日頭已經落山,千束町雜亂的小店鋪的門帘和旗號在一個勁地翻飛。為了看看時間,他在路上彎下腰來朝屋裡一瞅,這一帶屋檐低矮的住房裡漆黑一片。長吉病後懼怕晚風,腳步越走越快,然而,當他看到由谷河流向今戶橋的、開闊的隅田川景致時,不能不暫時停下腳步。河面上閃著悲愴而灰色的水光,催促最後一點冬日離去的水蒸氣使對岸河堤呈現出一派朦朧之色,幾隻海鷗在貨舶的船帆間穿梭飛翔,匆匆流去的河水使長吉情不自禁地感到悲哀。對岸河堤上亮起了一兩盞燈,枯萎的樹木,乾燥的石牆,骯髒的瓦屋頂,映入眼帘的淨是些褪了顏色的冷色。從戲院出來後一瞬也不曾消失的、清心和十六夜那艷麗的形象,宛如羽子板的貼畫(23)一樣特別清晰地浮現在腦中。長吉對劇中人物羨慕到憎恨的程度,為羨慕有餘而終不可及的自己感傷,他想到,自己還是死了好,但沒人會同自己一道去死,這使他更感悲哀。
要過今戶橋的時候,河風冷冷地從一旁吹來,猶如給了他一記巴掌。寒冷使長吉不由得一陣顫抖,同時不知不覺從嗓門裡哼出無意中記下的一節淨瑠璃唱詞來,這又使他驚異。
此刻再敘頗愚痴……
這段唱腔是清元(24)一派所創造的曲調優美的唱段,其他流派無法模仿。當然,長吉不像太夫(25)那樣挺身揚脖唱得那麼動聽響亮,曲調從他的咽喉里自然流出,在他的口中低聲吟唱,然而,這一唱卻使他感到自己那萬分痛苦的心靈似乎得到幾分緩解。「此刻再敘頗愚痴……真心想來……岸上所見的青柳……」長吉哼唱著這些想得起的唱詞,在拉開家門之前反覆躑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