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五

永井荷風 《地獄之花》
經過一段時間整日整夜地連降的雨水之後,又連續好幾天晴得天上沒有一絲雲彩。不知什麼緣故,天空剛剛陰沉下來,馬上又颳起風來,吹散路上干透的沙子,與風同時來臨的是一天勝似一天的嚴寒。緊閉的門窗不時悲戚地抖動著,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學校每天七時開始上課,為了趕去上學,長吉最晚六時非起床不可。可是,六時起床時總是一天比一天暗,後來終於變得像夜晚一樣,家中只得點燈。每年初冬,長吉只要一看見這黎明時昏黃的油燈光,就會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悲厭心情。母親為了鼓勵孩子,總是比長吉起得更早,只穿著看上去冷颼颼的睡衣,為他準備好熱的早飯和茶水。長吉雖然覺得對不起母親的好意,卻又無法擺脫睡意,他總是想在被窩裡多蹭一會兒,但是,在一個勁地只惦記著時間的母親的催促下,只得牢騷滿腹地迎著寒冷的河風上路。有時,他對母親過分地多管閒事感到氣憤,便故意解掉母親提醒他戴好的圍巾,導致感冒。已經成為過去的幾年之前,蘿月舅舅曾帶著他和阿絲一起去看過酉市節(17),每年回想過那一天的事之後不久,寒冷的十二月便來臨了,今年也和去年一樣。 長吉漫不經心地把今年和去年、去年和前年、前年和再前幾年的冬天作了比較,明確地體會到,人是如何隨著年齡的增長失去幸福的。在還沒上學的孩提時代,早晨天冷,不僅想睡多久就可以從容地睡上多久,身體也不會感到這樣冷得厲害,在寒風冷雨天反倒興致勃勃地奔跑。哎,如今呢,清晨踏著今戶橋上的白霜行走是多麼夠嗆;正午一過,早早地斜掛在寒風不斷呼嘯的待乳山老樹邊的夕陽看上去是多麼悲哀。從今往後年復一年又會有什麼新的痛苦降臨到自己身上呢?長吉從未像今年十二月這樣為時光的快速流逝而悲傷過。觀音寺內過年的集市已經開張了,弟子們拿來送給母親的新年禮物——砂糖、松魚乾絲等都陳列在壁龕處。學校的期末考試已經結束,教師對長吉十分糟糕的成績給予警告的信件已通過郵局寄到母親手裡。 長吉一開始就做好了思想準備,他默默地低著頭,聽著母親的數落,一碰到什麼事,她就會傷心地說「靠我一人拉扯你長大」。上午來練習的小姑娘們回去後,不到下午三時以後,放學的姑娘不會來這兒,因此,這會兒正是母親最有空的時間。外面沒有風,冬天的太陽照著靠路一面的窗戶。這時,格子門還未打開,先突然傳來一個女人動聽的聲音:「對不起。」母親吃了一驚,剛站起身來,紙拉門外又響起那女人的話聲:「伯母,是我呀!久違了,我來向您賠不是的!」 長吉顫抖了,來者是阿絲。她解開漂亮的混紡和式吾妻大衣走進屋來。 「喲,長吉也在呀!沒去學校嗎……啊,對了!」接著,她裝腔作勢地「嗬嗬嗬」地笑起來,雙手撐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伯母,您還好嗎?真是很難脫身,自從分別後這麼長時間沒能來見您……」 阿絲打開用縐綢包袱巾包著的點心盒。長吉一聲不吭,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阿絲,母親也好像有點被她吸引了似的,在對她的禮物表示謝意後說:「變得漂亮了,都叫人認不出來啦!」 「變老了吧,大伙兒都這樣說。」阿絲露出美麗的微笑,把剛剛解開的紫縐綢上衣帶又打上結,順手從腰帶間取出紅天鵝絨的菸袋說:「伯母,我已經會抽菸了,顯得傲氣吧!」 這一回,她放聲大笑了。 「坐到這兒來,太冷。」母親阿豐取下長火缽上的鐵水壺沏茶,「什麼時候亮相(18)的?」 「還沒吶,因為年關臨近了。」 「是啊!阿絲肯定會走紅的,既漂亮,又學會了本事……」 「托您的福。」阿絲停了停又說,「那兒的阿姐也很高興,她們比我還差勁,有的人什麼樂器都不會。」 「現在的藝伎嘛……」阿豐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茶櫃裡取出點心缽,「不巧家裡什麼也沒有……這是道了寺的特產,有些與眾不同。」說著,特地用筷子夾了夾。 「師傅,您好!」嗓門尖尖的兩個小姑娘吵吵嚷嚷地來學藝了。 「伯母,請別張羅……」 「哪裡,沒什麼。」阿豐嘴上這樣說,可是過了一會兒,就到隔壁屋裡去了。 不知怎的,長吉感到很不好意思,自然而然地垂著頭,阿絲卻毫無變化,輕聲問:「那封信收到了?」 隔壁房間裡的兩個小姑娘齊聲練起「嵯峨和阿室的櫻花盛開」調來。長吉只是點頭,不知如何是好。阿絲寫信來是在第一個酉市節前,信中只是說自己無法抽身出來,長吉立刻把分別後的生活情況詳細寫了信寄出,但是,他最終沒有收到自己久盼的阿絲的回信。 「今晚是觀音菩薩節,一起去吧。我可以在家裡住一夜。」 長吉顧慮著隔壁客廳里的母親,無法做出任何答覆。 阿絲什麼也不管地說:「吃罷晚飯來接我!」接著她又說:「伯母也一起去吧。」 「啊。」長吉的話音有氣無力。 「噯……」阿絲突然想起來了,「小梅的伯父怎麼啦?他喝醉酒和羽子板店的老爺子吵架,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那次我真害怕極了,今晚他能來就好了。」 阿絲趁小姑娘學琴暫停的空隙向阿豐告辭。「那麼晚上見。打擾了!」說著便匆匆趕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