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四

永井荷風 《地獄之花》
這一周剩下的幾天,長吉總算去上學了,可是,過了星期天,次日乘電車到上野時,他突然又下了車,這是因為應交給老師的代數作業一道也沒有做,英文和漢文亦沒作預習,不僅如此,他還想到今天要做世上最令人討厭和可怕的機械體操,倒掛在單槓上,或從比人還高的高架上跳下來,無論軍曹(15)出身的教師怎樣強迫,無論整個年級的學生怎樣鬨笑,長吉最終還是無法做好。不管做什麼體育遊戲,他總是不能和其他學生一起活動,自然而然地在一片輕侮聲中被孤立起來,結果,總是容易受到大伙兒惡作劇的作弄,僅此一點,學校就是一個令人十分討厭、痛苦和難堪的地方。因此,無論母親寄予多大的希望,長吉至今仍全然沒有進高等學校的念頭,因為他已經聽說,倘若升學讀書,第一年必須過那種野蠻嚴酷的寄宿生活,高等學校宿舍里發生的種種秘聞早就使長吉聞之喪膽。在繪畫和習字方面沒有人比得上長吉,但他的性格與鐵拳、柔道之類的所謂「日本魂」格格不入,偏向了別的方面。從孩提時代起,他整天愛聽母親彈她賴以生存的三弦,所以沒有學就自然記下了弦調,對街上傳唱的流行歌曲,聽一遍就能記住。小梅的舅舅蘿月師傅早就發現了他這種可以成為名人的素質,勸說阿豐把長吉送到檜物町或植木店等一流名家去當弟子,但是,都被阿豐堅決拒絕了,而且,從此以後,她總嘮叨著禁止蘿月再提讓長吉擺弄三弦的事。 長吉要是真的如舅舅所說,從那時就開始練習三弦,現在準是個成熟的藝人了,恐怕不至於在阿絲成為藝伎後落到這麼悲慘的地步。他覺得自己做了無可挽回的事,誤了一生的大計。他突然憎恨起母親來,與對母親的無限積怨相反,他不由常常親切地想起試圖依靠蘿月舅舅生活的事。以往由母親或者蘿月自己嘴裡無意識道出的舅舅熱衷於放蕩生活的經歷,對剛剛嘗到戀愛苦痛的長吉來說,或許可以從新的意義上予以解釋。長吉先是想到原是妓女的「小梅舅媽」在明治初期吉原解放(16)的時候投靠小梅舅舅的往事。舅媽非常疼愛小長吉,然而,自己的母親阿豐對此卻不滿意,甚至連盂蘭盆會節和年末在情理上該作的問候也不放在心上,因此,長吉再次對母親的態度感到不快和憎恨,這種幾乎連睡覺也盯著自己不放的母愛真是無聊之極。要是這會兒是小梅舅媽那樣的人在,她肯定會發現自己在為什麼而痛苦並寄予同情的。小梅舅媽看到阿絲和自己,曾經以極富感情的聲調說:你們要永遠在一起好好地玩。她不會把我心中不願得到的幸福強加給自己。偶然間,長吉把母親那樣的良家女人和小梅舅媽那種有著某種經歷的女人的心理作了一番比較,又把學校的教師和蘿月舅舅那樣的人作了比較。 正午之前,長吉躺在東照宮後面樹林的石頭上,想著這些事,之後,又從書包里拿出小說來專心閱讀,他還想到如何才能偷到母親的圖章,在明天必須交的請假條上蓋上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