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五
來到黑淵家已經大約有一個多月了,這一段時間內,園子除了覺得自己獲得了難得的經歷,同時也感到以往一直很開朗的內心似乎蒙上了一層陰雲。這倒不是說她已被特別濃重的陰鬱思想所左右了,而是她莫名其妙地滋生了一種自己也難以說清的、無法排遣的鬱悶,似乎無論幹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似的。
為什麼會對一切事都這樣無精打采呢?在每天傍晚必定進行的飯前散步途中,園子走在樹林中不時思考著原因,可很快地,她連想這些也感到厭倦了,最後只是數著樹木間美麗的星星回到屋裡。
園子今年二十六歲,是個個子不高、肩膀溜圓的嬌小女人,她有小小的嘴、可愛的眼角、柔軟豐滿的乳白色臉頰,總之具有十分動人的美。更特別的是,她的細長柔美的頸項仿佛不堪承受那麼多濃髮的重量似的,不時使那張溫和的臉前傾,更為她增添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可愛風姿,恰似一株柔軟的小草被一朵美麗的鮮花壓彎了莖葉一樣。開始是夫人縞子,以後富子也說園子當女教師太可惜了。倘若她的濃濃黑髮不是這樣隨便地梳成一紮,而是梳結成特別顯眼的島田髻,那看上去該有多麼美麗啊!她有這樣的姿色,為什麼迄今為止毫無察覺,反倒想憑藉一個女人的微力在社會這個激烈的戰場上自立呢?女教師嘛,最終連像樣的婚姻也無法得到,要不然就是有什麼不得已的原委導致她落到這種境遇——至少把女教師與護士同等看待的縞子會理所當然地抱有這種奇怪的想法。
也許園子自身也無法清楚地加以說明,因為她一開始並沒有當女教師的願望,而從對她放縱不管的生母家來到嚴格的養母家,她漸漸悟得了讀書的趣味,覺得穿上醬紫色的裙褲,捧上一兩本洋書走路是那麼高雅,以至於一時間在朋友間到處不停地宣傳擴大女性權利的主張。二十歲時,她從東京女校畢業,當時架子之大現在想來簡直可怕,她還清楚地記得自己一開始就把兩三個求婚者拒之門外的事。當然,園子是要繼承常濱的家名的,所以得由男方進門做養子,儘管如此,還是有一位相當優秀的工學士來求婚,大概是被她的容貌吸引的緣故吧。另外一位求婚者的長相像美女,是新派青年畫家。園子覺得婚後把自己的一切全花在家務中,那實在過於遺憾,她懷著一定要在社會上一展芳姿的茫然野心和至少得顯示一下自己學識的願望,又去上了某某英國人開設的英語學校。園子每天抱著斯惠頓的英國文學書以及莎士比亞劇本之類漂亮、沉重的書籍往返於與築地的途中,心中在不停地描繪種種理想:閨秀小說家、女新聞記者、女大學講師,等等。然而,不知是否因為她對現實的生活問題從未確定過肯定的方針的緣故,懷著如此偉大抱負的園子三年之後取得了漂亮的證書,卻無所事事地在養母家玩了半年,就像是讀累了書一樣顯得茫然。養母可沉不住氣了,於是在她所有的朋友中奔走,總算讓女兒當上了某私立女校的教師。園子那一時間泯滅的功名心,這時再次激烈地燃燒起來,不過,她的性情恰似她那柔弱的身姿,絕不可能有長期與社會苦鬥的堅強力量,一遇到什麼事便以驚人的激情開始活動,可馬上又像牽牛花那樣枯萎下去,莫名其妙地消耗了精力。於是她又試圖弄清一個女人站在功名街頭孤身奮鬥究竟是什麼原因、為了什麼目的,但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答案,只可以說那些名譽、地位、權勢、體面之類的朦朦朧朧的東西還自由自在地在心中徘徊。像以往那樣時時如火山燃燒似的火熱的功名心,不知何故近來再次燃燒起來,可是,突然來到黑淵家後的種種感慨又使她覺得這種狂熱驟然冷卻了,就像上次從英語學校畢業時一樣,一種倦怠和沉寂的心理狀態使園子重新變得懶惰起來。幾天之間——令人感到時間很長——園子宛如套版印刷似的過著非常單調的生活:機械地走到學校的教員室,回來後盡義務地與秀男面對書籍相視而坐,然後就直奔庭院,猶如一條彷徨的野狗在那兒度過黃昏。這種時候,不用通過誰,難以控制的、不健全的生理作用會使人自然地陷入毫無邊際的空想之中。園子也完全一樣,連夜間的睡眠也漸漸地少了,她的心中,昨天的希望之光變得朦朧了,倒是陰鬱的昔日往事漸漸占據了廣闊的地盤。在一個躺著難以入眠的夜晚,過去的情景歷歷在目地呈現在眼前——主要是那位工學士和畫家求婚時的事。要是自己當時成了婚,現在在幹什麼呢?與現在的境況相比,哪一種幸福呢?細細想來,現在自己也找不出什麼不滿足的地方,可又總覺得有些絕望和不踏實。園子想起自己當初拒絕了男人們的求婚,可是他們仍然執意把愛情獻給自己,那時自己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得意和愉快,仿佛贏得了巨大的勝利似的。同時她又想到以後再也沒有人向她求婚的情形,因此聯想到以前想像的那種情況現在再也不會出現了,隨即產生了新的空想。園子難以忘記近來三次造訪向島的富子的事和一次在路上碰到笹村的事。
今天早晨園子做了個夢,並且突然驚醒了,無論怎樣努力也回憶不起夢的內容,正巧這天是星期六,午後,主人長義要她捎口信,於是她一人去了富子家。
入梅已經三天了,還未下過一滴雨,天氣有點熱,不過,涼爽的風輕輕吹著襯衣的衣袖,還算是個舒服的日子。鮮艷的綠樹葉、耀眼的流水、河堤的景色都自豪地顯露出夏季的妝飾,呈現出難以形容的勃勃生機。然而,園子不感到愉快也不感到不快,她走進了富子宅邸的大門。
因為很親近了,回話的女傭直接把她領到富子的內客廳。無論多麼嚴謹的人,第三次造訪富子的時候一定會被她完全當做朋友對待,領入自己那亂七八糟的內客廳里。富子的信條是:既然來到我家,就必須全部拋棄煩瑣的社會體面、風度之類的假面具,赤裸裸談論正式場合下不該說的話會令人愉快。現在,富子正躺著讀小說,她沒有絲毫的狼狽,看到園子後靜靜地坐起,親手把身旁的坐墊遞過來。
園子先轉告說四五天前主人長義的老毛病神經衰弱又發了,心情鬱悶,所以要富子去玩。
「人一上年紀就沒辦法了。不過,爸爸的牢騷真叫人難對付。」富子這樣回答後,又自言自語地說,「看來,爸爸還忘不了社會上的那些事啊。」過了一會兒,她又看著園子的臉問,「園子,當然不僅僅是男人,可是男人為什麼這樣想到社會上去受人奉承呢?想來真有點可笑。」
園子有些遲疑,不好作答,富子立刻接著說:「像我爸爸,年齡這麼大了,至今還為無法到社會上去出人頭地而煩惱,反而自己造出病來。而我呢,只想再結一次婚,做夢也不想到社會上去拋頭露面了。」
富子又像平時一樣開始發表她一貫的主張:來自社會的名譽啦、名望啦究竟是什麼東西?想得到名望,或者已經到達了有名望的地位,那麼,他就在各方面把自己的自由束縛了,與其必須把表面的道德和道義當做招牌而成為愚不可及的、自欺欺人的偽善者,還不如像自己這樣不被這個社會重視而退出來,自由自在、悠然地按自己的意願安心度日要幸福和愉快得多,也少卻許多心靈上的煩惱!
園子清楚地知道富子的這番主張乃是一種對社會對黑淵家的排斥的反動,然而,她又不得不承認富子的話里有著不可辯駁的真理。
「那些表面上地位顯赫、其內里令人大吃一驚的事也是常有的啊!」
「真是這樣!」富子好像突然深深地動了心,「我和丈夫分手,其實也完全因為這樣的事。」
「什麼這樣的事……」園子聲調急切地催促對方往下說。
「只是裝飾表面的事……」她微微低下頭說,「現在想來,我的態度也太粗暴,說起來這事也怪難為情的,可我完全厭棄他了,是我提出離婚的。」
富子的丈夫是在學士社會中頗有名氣的法學士,除了當大學的副教授外,還受聘當了兩三所私立學校的講師。對這樣有名望的丈夫,富子感到由衷的滿足,把自己所有的真情和熱誠獻給了他。那時她作為新學士的夫人在交際場合漸漸受到歡迎,同時,她那因絕望而產生的偏頗也逐漸恢復了女性的溫柔。然而過了半年,這種和睦的情形就遭到了破壞,這是因為她發現丈夫娶自己為妻只是為了她家的財產,他從社會上掙的工資全部消失在富子不知道的地方,與此同時,丈夫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後來變得常常在外面過夜。一開始富子每天流著十分悲傷的眼淚度日,不久聽說丈夫在婚前就和某個藝伎有關係,並在本鄉的妾宅里已經有個三歲的男孩等詳細情況,這才領悟到自己終究不能得到丈夫的愛情,可怕的嫉妒、憤怒、悲哀的感情交織在一起,使她變本加厲,成了激進的富子。
「我感到委屈得很,想對他搞點可泄憤的報復,我對丈夫的柔情消失殆盡。我……一天晚上故意到外面過夜!說真的,我會意氣用事得如此果敢,連自己也感到吃驚。兩天後我回到家裡,丈夫大為惱火,大叫什麼『不貞』、『不義』,我心想事已至此,便把心裡所有的事都倒了出來,反正我的話一定是說得過激的。不過,我說園子,要追究責任的話當然得那樣說。他自己在婚前連小孩都有了,而別人只是稍微任意模仿了一下,他就立刻把自己的事放在一邊不提,說人『不貞』,聽了不叫人討厭嗎?總之,說到『貞操』,這要夫婦雙方都乾淨才可以保持。我嘛,把他駁得無言以對,當場就叫他寫了離婚書。」
說話間,富子請園子喝紅茶、吃點心,又說,自己和丈夫離婚後,有一段時間裡精神錯亂到要請醫生診治,隱居向島之後才有所醒悟,領悟到對別人口中說出的評判感到悔恨、憤慨或者過於認真地解釋社會,反而會使自己滋生荒唐的反抗念頭,自己是這個社會中毫無價值的人,無論戴上什麼美好的名譽之冠也只是給他人觀賞的,自己只是自己,社會還是社會。決不要去計較社會的評判,想幹的事就毫不客氣地自由地去干。我這個卑賤之身什麼都想做,但決不會瞞著他人去卑劣地犯罪,也決不為了自己的名聲而自我束縛,為愚蠢的煩悶而坐臥不安。既然自己是一個完全脫離社會的、沒有丈夫也沒孩子、無論何時何地都只是孑然一身的女人,那麼,道德——所謂有了社會和家人之後才產生的必要的道德——就全然與我無關了,在外人看來,我斗膽幹的事也許十分可惡,但我對此無半點負疚感,可以做到心安理得。
「現在,我的心情真是十分悠閒寧靜,沒有一點煩心的事,我想,要是我就這樣死在這兒,那才真是極樂往生哪!」
「是啊,正像世上真心實意地從事慈善事業等美好工作的人很少一樣,大家歸根到底是在為了自己的名譽不得不迴避壞事,由衷潔身自好者大概可以說基本上是沒有的。」園子眺望著寬闊的庭院,「雖然我想使自己的心變得更寧靜更悠閒,但是,畢竟還不能像您那樣做到完全與世隔絕,所以不時要做些言不由衷的事,說些言不由衷的話。」
園子說完後,眼睛依然注視著庭院,從遮蓋了清清泉水的、濃綠的夏季樹林間,四五隻美麗的小鳥一邊鳴叫,一邊啪噠啪噠地飛落到一片紫色天鵝絨模樣的菖蒲花邊。不知何時,富子也把臉轉向這夏天的美麗庭院,說:「園子,你剛來的時候還是紫藤花將謝的時節吧。」
這句唐突的話宣告了這場異常嚴肅的談話的結束,兩人又談了一陣向島的景色以及牽牛花、菖蒲花等無關緊要的動聽話語,不久,不知誰先提出的,她們在廊邊穿上了庭院木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