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六

永井荷風 《地獄之花》
園子和富子並肩走在比小石川本宅庭院更寬闊的密林間,右邊盛開的菖蒲花覆蓋了整個池塘水面,通過左邊粗大的樹幹間望去,到圍牆邊的空地已被開墾成花圃,田裡的白百合開得令人注目。兩人腳踩柔軟的青草地,仰臉望去,頭上是細藤密枝交織成的綠葉頂篷,微風吹過,綠葉間的藍天上不時落下耀眼的光線,宛如拉出的白金絲那樣搖擺著,夏初的樹林中,一切都充滿自由和生機,既恬靜又明亮。 「真是心曠神怡啊!」園子不禁叫起來,對在這美麗的別墅中「毫不煩心」地自由自在生活的富子羨慕不已。 如果說置身於自由之境是創造人類幸福最重要的條件,那麼只能說自己距離幸福還相當遙遠。迄今為止,園子並不認為自己受到了多麼嚴重的束縛,然而仔細想來,平時自己總是會想,這樣說的話,會不會遭到別人的詆毀?那樣做的話,能不能使自己的權利和地位有所增強?從談吐到舉動無一不是經過這樣的判斷之後才進行的,所以從未悠閒地隨心所欲過,尤其是聽到女教師同事在背後嫉妒、討厭地說自己壞話時,總會想到自己那天生的溫柔為什麼不能變得更頑固和嚴厲些呢?總會為各種事擔心,從衣服到頭髮直至天生的體態,所有這一切,現在想來是多麼的難受! 「園子,不去花圃里看看嗎?」 富子嗓門響亮,她拉起園子無力垂著的手,轉身從池塘邊朝對面的花圃走去。 「園子,百合花在小說里不是總被當做戀愛的媒介物使用的嗎?」富子佇立在白百合花中,微笑著說。 「鮮花中沒有比白百合花更美的花了,我最最喜歡的就是白百合。」 這塊比養母家的庭院大上一半多的花圃里種滿了無比美麗的白百合花,叫人眼睛為之一亮,那濃郁的芬芳幾乎把人醉倒。也許是從剛才起一直沐浴著夏季明亮的陽光的緣故,富子顯得很愉快,憋不住要找出些逗趣的話題來。 「園子!」她高聲招呼,「你那樣喜歡白百合花,就帶些回家去吧!我這個人誰都不會理睬了,可園子嘛,就像小說里寫的那樣,一定有許多人希望和你換花的吧……你說呢,園子!」富子嗬嗬地笑了起來。 「哎,瞧你!」園子與其說吃驚還不如說突然靦腆起來,「我說喜歡又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因為那花的形狀特別柔美才……」 「所以說嘛,嗬嗬嗬嗬。」富子立刻搶過話來繼續說,「園子,別那么正經了,既然咱倆已經這樣親密無間,你就開誠布公地坦白吧!」 兩人在花圃里小徑邊的長凳上坐下,肩並著肩,園子一下子回不上話,只是燒紅了臉頰。 「你坦白地告訴我後,我也,嗬嗬嗬嗬。」富子又笑了。 然而,園子真沒有什麼艷史。二十歲的時候,工學士和畫家……特別是那位畫家,他獻上了熱烈的愛情,園子拒絕他的求婚後他還寄來過一兩封信。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可值得一說的經歷了。 「富子,您那樣說,可我實在沒有可說的事……」她回答的語調簡直是可憐的。不過富子仍然嚴厲地勉為其難,最後,她只好難為情地說了那位青年畫家的事。 富子獨自大聲地詢問園子為什麼要拒絕這等良緣,之後又問她今後是否想永遠獨身。這會兒園子似乎不像剛才那樣靦腆了,不過仍然低垂著頭。 「就像剛才所說的,我完全因一時虛榮心過強,全然不把結婚的事放在心上。全部拒絕了求婚,並不是信奉獨身主義。不過,以後從學校畢業至今,再也沒碰到這樣的事,所以,很自然地一時間忘卻了結婚。」 「園子,那麼現在你還不考慮婚姻大事嗎?」 「現在?……」園子窮於作答,再次紅了臉。 她該怎麼回答才好呢?想起了養母嚴厲的家教說,男人幾乎全是惡魔,決不能讓他們靠近,加上自己事實上被極強的虛榮心驅使,在蓓蕾開放的十七八歲至二十出頭這段時間裡,芳香的酥胸里無暇描繪對男性的感受,單獨與男子相對交談頗得其興的機會至今也不滿三次,甚至連回憶起完全忘卻了的求婚者的事也是來到黑淵家以後,因為心情過分輕鬆,乘著無聊之時才想起來的。對於富子的提問,園子還無法做出明確的回答。要是在到黑淵家之前,不,要是在她尚未意識到教育界的自由精神過於缺乏之前,也許會毫不猶豫以一種虛榮的勁頭頗為自負地回答說,還沒有時間考慮這種問題呢!然而現在……既不能說那麼想結婚,又不能說結婚是愚蠢的。 「富子,我現在還不好回答,不過我不像養母那麼頑固,我認為女人結婚是很普通的事,所以只要發現有真心愿意娶我為妻的人,我當然會高興地嫁給他,無論他的家庭如何貧困……」 這時,隨著一股風吹來,突然一股濃烈的香氣直撲兩人的臉面,與此同時,從花叢背後走出了一位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