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三
已是六月了,黑淵家開闊的後院被一片茂密的綠葉覆蓋著,仿佛是在鬱鬱蔥蔥的森林深處。當園子和黑淵一家人都熟悉後,她也幾乎知道了他家有這種社會定評的原因。現在,園子獨自漫步在黃昏時涼爽的樹林間,心中想著這些事。
的確,黑淵家的財產並不是靠光明正大的手段獲取的。主人長義以前是一個外國傳教士的翻譯,這位傳教士的姓名,知道的人一定現在還不會忘記,他是一個有著巨額財產的英國貴族,週遊到日本,在各地傳播他的宗教。他在日本期間,曾經秘密蓄有一名當時不為任何人所知的外妾,可是幾年以後,當他偶然病死在東京的家中時,這個外妾便繼承了他那筆驚人的巨額財產,接著又和傳教士的翻譯黑淵舉行了婚禮,建了很大的宅邸。不久,正當黑淵家以初升朝陽之勢開始進入上流社會開展交際時,當時一家以「毒筆」聞名的報社搶先登載了暴露這家人大秘密的抨擊猛烈的報道,因此,黑淵家頃刻間成了世人點戳脊梁骨的目標,其中甚至有人傳言說他們夫婦倆惡毒地謀殺了那位傳教士,結果黑淵夫婦差點被傳上法庭。以後二十多年來,黑淵家的惡名至今在社會上流傳,其影響一直殃及到後代。
一開始園子也自然地感到不快,不過,忽然間她又想到,對於黑淵家所犯的罪行,社會所給予的懲罰是否得當呢?總之,與他人的小老婆結婚確實有罪,然而,社會是不是一直這樣公平地懲罰每個有罪的人呢?一國的首相橫行妓院,至今還在玩弄尚未成年的少女的肉體;政治家幾度凌辱婦女卻滿不在乎;教育家隱瞞醜惡的受賄罪不以為恥。社會不是照樣對他們放任、寬容,他們的地位和信譽不是並未受損嗎?誠然,黑淵家的財產是可鄙的,但是,社會對以上那種可以說是觸犯了法律的罪過可以這樣放任、寬容,為什麼唯獨嚴厲地懲罰黑淵一家?園子對這樣不公平的事實深感納悶,以致無法想像社會輿論的標準、道義的標準究竟是什麼。她的心頭被對黑淵家的深深的同情之淚濡濕了,同時她也由衷地感到,在當今這個毀譽不定的社會裡要保持清潔美好的名聲是何等困難,而且,即便保持了這樣的名聲、受到社會的歡迎,可是社會原本就是這樣的輕浮,它所給的評價,不一定是正確的、有價值的、值得自豪的!就這樣,隨著園子對黑淵家的同情漸漸加深,她迄今為止的圓滿、平穩的社會觀也逐漸缺損了。她沉浸在不同尋常的激昂的感慨之中,在幽暗的樹林中到處漫步,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池塘邊的亭子跟前。
突然映入眼帘的是鑽石一樣的星光。黃昏的天空帶著淡淡的微光,給四周的景致蒙上一層夢幻般的色彩。園子在亭子的凳子上坐下,仰視著黑幕即將降落的天空,不禁莫名其妙地感到悲哀和寂寞,感到自己無依無靠的脆弱,名譽啦、地位啦,這些經常令人煩心追求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也許,人生終究不像詩人歌頌的那麼快樂。這會兒,她又不知不覺地沉溺到深刻的哲學空想中去了。就在這時,身後茂密的林中傳來了人的腳步聲和講話聲,園子吃驚地回頭一看,見是夫人縞子牽著秀男的手,也在作晚飯前的散步。
「瞧,美麗的星星!」夫人也看到了對面低矮的杉樹樹梢上的那顆星星,嚷著站到園子的近前。
夫人身材修長,膚色白皙,皮膚很美,怎麼看也不像是五十出頭的人。她的身體發育得很好,脂肪較多的健康身軀中,血色充滿生機,由此推測,她至少還持有三十多歲婦女所具有的年輕、健全的欲望和精力,她的烏黑的頭髮梳成西式,黑色縐綢短和服間露出花樣美麗的腰帶,筆直站立的背影讓人一見便能想像出她以往妖艷的風韻及其艷史。倘若排除那不甚優雅的、放蕩的音調,再多有一點高尚的修養,那麼她那顯示活潑、愛好花哨氣質的爽快的談吐和嬌柔的、不令人討厭的敏捷目光,幾乎會讓人認為她是個十分難得的交際家。不,事實上在平時出入的教堂里,別人雖然在心中擯棄她,但還是被她拉攏過去。縞子夫人的嘴角上浮現出天生艷美的微笑,她望著園子的臉說:「一到傍晚,就真想到開闊的原野去散步啊!」
她的語調與主人那陰鬱的模樣截然不同,夫人的心中難道沒有一點憤慨和怨言嗎?當園子第一次把夫人與她的丈夫作比較的時候,不能不產生這樣的疑問。
「不過,說到黃昏,您不會自然地產生一種寂寞的心情嗎?」園子以一種異常平靜的口吻儘量輕聲地問。
「是啊,說寂寞也寂寞,這也是自己的心情決定的。」夫人坐下來,又說,「我儘量不去想那些可悲和討厭的事,反正你要知道,社會上本多可悲和叫人不快的事,如果要讓自己精神不愉快,那是沒有底的,我對丈夫也總是這樣說。也許我沒有什麼深刻的思想,也就是說,我認為哪怕多有一刻愉快的時間也是好的。」
看著夫人的笑容,園子也不得不露出微笑。
「我打算無論什麼場合都按這一準則辦。上次,我就這個話題曾和笹村大大議論了一番,那位先生可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宗教家……」
兩人的話題不一會兒轉到笹村身上,園子不知什麼時候起開始以熱切的目光注視著夫人的臉,問:「您很早以前就和笹村是知己嗎?」
「哪裡,還只有一兩年的交往。一開始是在某教會見到他的,後來又因為他辦的婦女雜誌的基金和其他一些關係有所接觸,像最近這樣常常來訪,還是今年才有的事。」夫人回答後又熱心地向園子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笹村道三是某教會的會員,愛好文學。他去年擔任了某家書店發行的婦女雜誌的編輯,今年二十八歲,仍然過著租房寄宿的生活。因為這份雜誌的關係,園子才認識了他,以後又多次得到拜訪他的機會,他那種懷才不遇的文學者的態度,和對於教育和宗教所具有的、確實了不起的新見解使園子把他當做一個青年秀才深加信任。園子當上黑淵家的家庭教師,也完全是因為有這位可以信賴的朋友介紹的緣故。
「他也真夠可憐的。」園子自言自語地說著,對他還不成家、只是一門心思錘鍊思想的境遇由衷地表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