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二
由一匹馬拉的小型馬車載著園子和秀男從上野動物園到淺草公園,然後又到向島跑了半天,現在,隨著馭手揚起的鞭子聲,馬車一溜煙地朝吾妻橋方向奔去,把水澤校長拋在身後。
夕陽為天空和河水染上了火紅的色彩,連正要過橋的馬車的窗邊也閃著紅色的光輝。可是,不一會兒,當馬車來到小石川水道町的宅邸附近時,暗淡的黃昏之光已變為夜色。在裝有大鐵門的西式大門前,園子扶秀男走下馬車。鐵門柱上耀眼的汽燈和大門口的電燈光,把門前寬大的院子照得通亮,使樹上美麗的嫩葉更加青翠,就著亮光仰視這幢兩層樓的洋房時,還可以看到另一幢緊挨著洋房的很大的日式平房的屋頂。園子打開大門,走進這幢日式房子的一個房間。
這間房間是秀男的自修室,除了放有一張雙腳桌子和一隻書箱之外,再也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東西。一周前,園子經好友笹村道三介紹,受聘當上黑淵家的家庭教師,帶秀男去郊外散步,今天也是第一次。起初,園子為進黑淵家工作的事犯過不少的猶豫。提起黑淵家,大多數人都會皺眉,有關他家的流言五花八門……說起來也沒有什麼很確實的根據,主要說這一家的主人很早以前曾同洋人的小老婆通姦,通過這個小老婆奪取了洋人的財產,不知是否因為這個緣故,黑淵家才擁有巨額財產和這麼大的住房,但遭到社會的擯棄以至於無法到社會上去露面,這倒是事實。園子難以拒絕平時信賴的朋友笹村的一味懇求,事先徵得了自己學校校長和養母利根子的同意後,才答應下來,說好每天在女校上完課,就到黑淵家來給秀男上課。而園子從進入黑淵家的那一天起,始終不能擺脫一種好奇心:這戶人家的主人現在仍然是被社會拋棄的可鄙人物嗎?社會又究竟為什麼要如此排斥黑淵家呢?她很想把這些問題搞個水落石出。
和往日一樣,吃完女傭送來的晚餐,園子讓秀男念了書後,準備回家。這時,紙隔門打開了,進屋來的是這家的主人。
「呀,今天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一定累了吧!」
「不,沒什麼……」園子很有禮貌地回答,靜靜地看著他的臉。
主人和第一天見面時一樣,穿著秩父絹(1)質的袷衣和短和服,歲數看上去已近六旬,頭髮鬍鬚全都白了,但是,由於體格健壯,所以並不覺得怎麼衰老。他那泰然的坐姿,不僅自然具備掌握巨大財富的人該有的威嚴和沉著,而且帶有幾分慨然的風采,似乎立志於反抗社會一時給予他的沉重打擊。同時,長時間隱居生活的影響又使他那常常緊皺的濃眉之間和閃著某種異光的、凹陷的眼睛裡漂浮著一種黯然失色的、不快的色彩。
「不,你一定很累了,聽說你們到了向島啊。阿秀,很有趣吧!」他的臉上浮現出充滿慈愛的微笑,看了看秀男。秀男喜滋滋地回答:
「爸爸,我們經過阿姐家門前了!」
「哎,還有一條大狗呢!」園子突然想起自己在河堤上對秀男的姐姐所作的種種想像,於是,又若無其事地回頭看了看主人,「那座房子好像大得很哪!」
「是啊,只是庭院大,住房可舊得不像樣了。」
「誰住在裡面?」
「我的大女兒住著,她叫富子。」
園子藉機又試著問了兩三個問題,老主人一開始的回答有些遲疑,不一會兒就毫不介意地詳細說起女兒的經歷來,似乎要把事情的原委全告訴園子似的。
富子獨自寂寞地隱居在向島別墅,確實如園子想像的那樣,是由於黑淵家遭到社會排斥的結果。富子十八歲時從高等女子學校畢業,可是沒有一個朋友。上了幾年學,她被眾多的同學當做不道德、不仁義的家庭出身的女人排除在集體之外,恰似社會排除她的父親黑淵長義一樣,她沒有一個可以安穩交際的朋友。這姑娘有時躺在操場的角落裡哭泣,有時在教室里受辱,然而,富子天生一副非常好勝的性格,雖然孤立,卻堅決、倨傲地反抗著同年級的同學,最終順利畢業。正因為如此,她的逆反精神越來越強。起初只是討厭女學生的模樣,如果大家都梳西式頭髮,她就一個人梳島田式,大家都以穿印有家徽的短和服為高雅時,她偏偏只穿條紋的短和服,總之,只是局限於學校內的傾軋。可是畢業以後,她的同學或遲或早地成了上流社會中的夫人,或者在名流婦女的各種集會上留有大名,或者通過報紙、雜誌記者的大筆堂而皇之地發表她們的家庭觀及其他見解,於是,富子的逆反心理又像過去一樣越來越強烈,最終成了病態,她常常強行提出脫離一般常識的、離奇的危險主義口號來自得其樂。富子一度與一位法學士結婚,不到一年,便主動提出分手,然後搬到向島的別墅去,至今已有兩年了。
「哎,其實說起來真難為情,不過,想來也無可奈何,還不能很好思維的孩子給她這麼沉重的打擊,自然容易產生這種結果,所以,秀男就要接受他姐姐的教訓,我不讓他去上學,打算在家裡受教育,今後請多給予關照。」
以前雇的教師去外地旅行了,所以老主人長義開始徵求正在教秀男讀書的園子的意見。他的眉頭依然緊皺著,臉上清晰地呈現出無限痛苦的神態。隨著他步入這般老境,曾經一再使他熱血沸騰的功名榮華之念也漸漸地淡薄了,現在,他心中的苦悶並不是自己握有萬貫家財卻無法在社會活動中出名,而是想到過去以為只是自己一個人的事竟如此嚴重地殃及子孫,因而陷入了深深的懺悔和悔悟之中,與此同時,他現在煩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如何才能使子女們得到圓滿的幸福。
從長義訴說的語調、模樣和神情上,園子想到他在為自己的孩子憂慮重重,不禁產生了同情,同時感到自己有責任搞好他那個兒子的教育,要讓老人安心。無論社會排斥他的原因是什麼,自己既然被他家請來,就應該對他儘可能地獻出自己的誠心和熱情。當老主人聲明「誠意相求」後,提出可能的話請住在他家照料他兒子的一切生活時,園子回答說自己願意很高興地答應。
「不過,我還得聽聽母親的意見以後才能給您肯定的答覆。」
園子辭別了老人,由黑淵家的車送出,不久就回到麴町下二番町養母家的小房子裡。在車上,她仍在不停地想著有關社會和黑淵家的各種事情。鑽入租住房的小門,一走進養母的房間,園子馬上說起老主人提出的事來。
養母利根子戴著一副很大的老花眼鏡,此刻正在折本字帖上寫字,她那半白的頭髮剪得短短的,身穿黑色的短和服和裙褲,端莊地坐在桌前。園子進屋後,她透過眼鏡朝園子瞥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毛筆放在泥金畫的硯台盒裡,然後,靜靜地摘下老花眼鏡,做出可以交談的模樣。這是養母的近衛流(2)習字職業的宗旨——要隨時修飾邊幅對待門生的一種自然的習慣表現,她與別人說話之前,必定要輕輕咳上一聲清清嗓子,然後問:
「喔,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園子向前膝行幾步說,只要母親不反對,自己當然按黑淵提出的要求住到他家,某某女校離他家很近,可從那兒去上班。
「既然這樣,就照你說的去辦吧。」利根子莫名其妙地在桌上巡視了一遍,「那麼,你的飯錢怎麼算?」
「這還沒有說起,不過我想,大概他們會出的吧……」
「是嗎,那敢情好。這種事事先不問清楚,以後會很麻煩的。」
起初,園子心中暗暗擔心母親會不同意。利根子曾在藩主松平家的宮中獨身生活了數十年,度過了一個女人最美好的時光,至今仍然孑然一身,靠教授年幼時就被稱為名筆的近衛流字體生活。園子原是她的侄女,為了繼承她「常濱」的家名,十三歲時被利根子要到身邊。養母數十年間未體嘗過來自男性的、心靈上的愉快,總是主張幾乎是「冥頑」的至善道德,常常和園子發生意見衝突。本來以為她準會以「未婚女子寄宿別人家不好」為由不肯輕易應允,沒想到很快就談妥了,對此,園子很奇怪,不知其中的奧妙,不過,她沒有時間去琢磨這些,由於平時養母過分頑固,加上近來隨著年齡增大,她那可鄙的金錢欲日益明顯,園子自然不願待在她的身邊,她決定明天就備好行李住到黑淵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