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禮炮 · 第十二章 最後的機會——約克鎮戰役

塔奇曼 《第一聲禮炮》
人們常常用「奇蹟」來形容約克鎮戰役。華盛頓意識到,讓自己的陸軍與法國海軍聯手,將康沃利斯合圍於約克鎮這個敵人薄弱的地方,這將是自己戰勝敵人的最後機會,將迎來漫長鬥爭的高潮。為達成目標,按計劃部署部隊難度極大,且失敗的風險極大——這個失敗將危及他本人和部隊的名譽,也將危及獨立事業。這要求做出一項決定,就如同漢尼拔乘坐大象穿越阿爾卑斯山的決定一樣大膽。華盛頓好像沒有怎麼猶豫就做出了決定。康沃利斯常被稱為英國的漢尼拔,但事實上,華盛頓才是那個時代的漢尼拔。首先必須做的便是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安排法國海軍和美國陸軍在弗吉尼亞海岸會合。協調這次會合須涉及兩個國家的指揮系統,而這兩支軍隊隔著大洋,也沒有電話、電報或無線電這些便利設施。最終沒有任何差錯地達成目標,這似乎只能用一個個奇蹟方能解釋。 1781年7月的第一周,位於紐波特的羅尚博的部隊從羅得島行進入哈德孫灣,與華盛頓會合。他們分散部署在白原地區,聯合營地集中於揚克斯(Yonkers)的菲利普斯堡[Philipsburg,或稱菲利普斯莊園(Philipse Manor)],距離白原4英里,距離占領紐約的英軍不到20英里。這些英軍駐紮在國王學院裡以前美軍的營地,距離華爾街三一教堂不遠。 美法聯軍計劃發起攻勢,以便與格拉斯會合。這就需要從哈德孫灣行軍,沿著當地的道路走大約500英里,穿過新澤西、賓夕法尼亞、德拉瓦和馬里蘭,最終抵達弗吉尼亞。這支部隊由兩支最近剛剛結識的盟軍組成,他們語言不同,在行軍途中還要就飲食和河運等問題做好安排。晚上他們要覓食、露營,無論遭遇什麼情況都得隨遇而安。儘管組織此次行軍面臨諸多障礙和危險,但是華盛頓一旦拿定了主意就非常堅定,不再猶疑。 儘管華盛頓已經經歷了各種挫折,物資嚴重匱乏,那些心存妒忌、想方設法要把他趕走的將軍們的風言風語,以及不得不放棄重奪紐約的願望而帶來的失望,他卻仍然打起了全部精神來應對新的希望和新的戰役。8月15日,即收到格拉斯那封說明打算在切薩皮克灣開戰的信的次日,華盛頓通知大陸軍做好行軍準備。這一天,他向所有大陸軍發出命令:「部隊必須做好最充分的準備,以便在接到通知後迅速開拔。」接著他寫信給羅尚博,詳細說明了特倫頓行軍第一階段的路線,還寫信給格拉斯,讓他調派他所有的快速帆船、運輸船以及其他船隻過來,以便將部隊運至切薩皮克灣。選出的部隊有4000到5000名法國士兵,屬羅尚博的部隊,其中包括幾個聲名卓著的團——聖通日(Saintonge)、蘇瓦松(Soissonnais)、雙橋(the Deux-Ponts)、波旁(Bourbonnais)和曾經輝煌一時的鐵橋(Auvergne)團,此外還有艦隊中的陸戰隊員和約2000名來自紐約、新澤西和羅得島的美國大陸軍——之所以叫大陸軍,是想賦予來自不同殖民地的軍隊一種國民團結的意識。法軍中包括德洛贊公爵的騎兵團,他們騎在鋪著虎皮毯子的馬鞍上,穿著猩紅色馬褲和淡藍色大衣,頭戴皮帽。由4000名民兵組成的衛戍部隊及其他美軍留下來,負責守衛哈德孫渡口,掩護大部隊渡河。為了進行長途行軍,必須計劃好相應行動安排。法國人提供的錢財使他們得以在新澤西境內布設食物和飼料補給點。同時還給馬里蘭和弗吉尼亞總督去信,請求他們提供補給,並要他們提供運輸工具,幫助將美法聯軍沿德拉瓦河和切薩皮克灣運送至與法國艦隊的會合點。因為拿不准巴拉斯是否會攜帶火炮、牛肉和額外的海軍前來與格拉斯會合,而且雙方艦隊均音訊全無,華盛頓在給格林的信中寫道:「你可以很容易想到,現在這個時候是我所經歷過最令人期待,亦最令人擔憂的了。」 紐波特傳來消息說,巴拉斯同意前來,同時也接到了格拉斯的信,說他「打算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調派」6或7艘吃水較淺的戰艦「與你會合」,還會派遣快速帆船以及所有適合逆流而上的船隻,外加他艦船上的圍城火炮、1800名士兵和120萬法郎——這一切都預示著這場偉大的圍攻真正向前推進了。 在紐約營地,有關行軍目的地的機密被嚴守著,就連聯軍士兵對此也一無所知,這樣柯林頓便無從得知針對康沃利斯發動的圍攻計劃,也就不會對約克鎮實施增援了。雙橋伯爵(Comte de Deux-Ponts)系一位法國部隊指揮官,但連他也被蒙在鼓裡。他曾經寫道,我們「根本不知道是去進攻紐約,還是去弗吉尼亞進攻康沃利斯勳爵」。營地里還有人就到底是去進攻紐約還是弗吉尼亞打起了賭。 聯軍駐紮在大陸的邊緣,他們遇到的第一個,也是最大的障礙便是如何穿越哈德孫河。哈德孫河很深,無法涉水渡過,又太寬,無法搭橋通過,因此這條被稱作「北河」的大河與「南河」德拉瓦河不同,只能藉助渡船通過。在敵人的射程內將6000名到7000名帶著裝備、補給車輛、馱畜和火炮的士兵運送過河,這無疑是充滿危險的行動,不可能在一天內完成,而且在船上極易受到敵人的攻擊。因此法美聯軍在準備乘渡船過河時都非常緊張。英國人是否會從紐約下城出現,在岸上朝渡船開火——或者更糟,會不會在帶著輜重的士兵登船時發動突然襲擊? 多布斯渡口(Dobbs Ferry),即現在的大班吉大橋(Tappan Zee Bridge),是兩個可以渡河的地方之一。另外一個渡口是國王渡口(King’s Ferry),位於河流上游,在西點對面的河道最窄,被認為更安全。在1778年,為了阻止英國戰艦通過,這條河上拉上了鎖鏈。 運輸士兵渡過這條大河的渡船是吃水較淺的寬梁、單桅縱帆船,這種在哈德孫河上行駛的船很有名氣,一個多世紀以來一直載運著南來北往、需要渡河的貨物等。這種由荷蘭人建造的縱帆船平均有100噸,65英尺到75英尺長,船尾圓形,甲板很寬,配有一面很大的主帆和一面小的船首三角帆。要從河岸渡往對面,需要經驗豐富的荷蘭人來駕駛,他們比英國人的技術更好。他們的身體倚著又長又重的船舵,藉助風向、潮水的變化和河流拐彎處水流的變動提高船速。他們通常在夜裡行駛,這樣可以更好地利用月亮對潮水的影響和夜間的風。 1781年8月19日,華盛頓和羅尚博冒著大雨撤了營,並向渡口行進。一個團首先在多布斯渡口渡河,那裡的河寬一英里;其餘的美國人以及帶著馬匹和各種設備等輜重的法國人則在國王渡口過河。儘管這裡的河面僅0.25英里,但這裡的渡船沿著從東岸佛布朗克點(Verplanck’s Point)到西邊的石點(Stony Point)的對角線走,因此航程更長。石點是西岸三個登陸點中唯一一個與通向南部的主幹道路相連的地方。 除了民兵所提供的保護之外,唯一的保障便是柯林頓優柔寡斷、無法立即展開行動的個性。這就夠了嗎?華盛頓還故布疑陣,留下蹤跡偽裝成行軍去斯塔滕島(Staten Island)的樣子。此島位於哈德孫河河口,哈德孫河在這裡流入紐約灣,因此這會造成這樣的印象:他是在以斯塔滕島為基地,準備對紐約城發起進攻。他命令收集所有停靠在哈德孫河下游和紐約灣岸邊的船隻,就仿佛真要發動這樣的進攻一樣;他還指示當地的愛國者在酒館裡或與鄰居聊天時,要直截了當地問些有關斯塔滕島的問題。 柯林頓接受了這些暗示,那些親英派奸細很賣力地收集情報,並轉達給他。這些情報讓這位本來就以自我為中心的人鬱悶地認為,自己作為總司令,自然與紐約一道,成了在他後院聚集的叛軍的進攻目標了。為此他惶惶不可終日,每時每刻都提防著襲擊,而在他焦急等待的當口,他是不敢把防禦部隊調去主動進攻敵人的,哪怕是一兵一卒、一槍一炮也不行,敵人已經在那裡聚集,其意圖昭然若揭。他還有另外一種擔憂,更加讓他動彈不得。當時盛傳謠言,說有一支法軍艦隊正從西印度群島駛往美國,這讓他寢食不安,因為他想到這可能使他失去海上優勢。他倒是沒有怎麼擔心,這可能對他在弗吉尼亞的戰友也造成威脅。他在5月30日寫給倫敦的信中說:「康沃利斯應該很安全,除非那裡出現了一支更加強大的艦隊,如果那真的發生了,我也就對在這片可憐的土地上重現和平不抱什麼希望了。」就在他寫信的時候,他所擔心的那個「更加強大的艦隊」已經在西印度群島,正在趕赴美國的途中了。 顯然,柯林頓所說的「和平」是指戡平叛亂,而且與他那些海軍將官相比,他更加了解,一旦敵人獲得海軍方面的優勢,將對英國在食物和其他補給方面構成很大的威脅。英國在殖民地的地位,取決於海上控制和親英分子的積極支持這兩個因素。現在一個因素已經不復存在,如果另一個也失去,那麼英國部隊及其政府當局只能喝西北風了。柯林頓對這個因素的理解尤為正確,因為就現存的有關他訂購的食物酒水等文件的記錄來看,他的生活水準是很高的。他訂購的白蘭地每批次都以10加侖計。他訂購起食物來同樣大手大腳,包括牛肉、鹿肉、羊肉、舌頭、牛臀肉、魚、蟹、牛肚、小牛胰臟、雞蛋等。8月24日,也就是叛軍渡過哈德孫河的那一天,柯林頓訂購了43磅牛肉、38磅鹿肉,還有看不清數目的「禽類」、螃蟹、火雞和兩個小牛頭(也許他在舉辦晚宴吧)。他的靴子是從倫敦訂購的,他的小馬倌的鞋底也是在倫敦換的,此外還有穩定的當地產薰衣草香水供應,「赫米特」(Hemet)牙粉、香粉,在8月27日還訂了一把梳子。已經無從得知,這個龐大的指揮部中有多少人與他一道用餐,但是不管到底有多少人(有人曾提到有148名將官),他們顯然吃喝起來胃口都很好。動輒以加侖計的白蘭地是否有助於解釋,為何英國指揮官的表現不如人意?他們是不是因為喝酒變得遲鈍了? 紐約港及周邊地區 部隊被安排在城裡住宿,柯林頓則住在比克曼宅邸(Beekman House),即今天52街靠近東河(East River)的地方。實際上柯林頓曾經住過四座不同的房屋,也許是為了迷惑可能出現的刺客吧。一位政治記者寫道:「在紐約及其附近,亨利·柯林頓爵士的宅子不下四座;此人很貪。他公開露面的很多時候,人們看見他騎馬奔駛,往來於他那些不同的宅邸之間,就此而言,他具有十足的皇家風範。」除了擁有這麼多的不動產,他還有個保持長期關係的情婦巴德利夫人(Mrs Baddeley),跟她生下了好幾個孩子,無疑,他這樣熱衷於守住紐約,與這些情況不無關係。 由於未受到柯林頓的阻礙,華盛頓的部隊在離開菲利普斯堡一天後即到達渡口。 聯軍部隊沿著石子鋪成的坡道魚貫走向碼頭,輜重車也被拖上渡船,之後是普通步兵,他們紛紛湧上跳板,與此同時,負責偵察的軍官嚴密觀察,以防有英國兵靠近。既沒有遭到射擊,也沒有受到揮舞著軍刀的騎兵的衝擊,他們的行進井然有序。渡船上擠滿了士兵,捆起的繩索被放開,扔向在一側等著的碼頭工人。船帆升起,船行入水中。 法國人為華盛頓在高原上豎起一個瞭望台,從這裡可以俯視哈弗斯特勞灣(Haverstraw Bay),這是河流的一個開闊帶,有5英里寬。在這個瞭望台上,華盛頓看著載滿士兵的渡船渡過河流,奔赴征程——在漫長的獨立戰爭中,他們寄託了取得勝利的全部希望,也是最後的希望。美國人在8月20日開始渡河,到第二天早上就全部渡完了。克勞德·布朗夏爾系法軍陸軍軍需兵司令或軍需處長,8月25日(他日記中給出的日子),他就站在華盛頓這位總司令的旁邊,他可以感覺到,儘管華盛頓看著士兵渡河時不動聲色,內心卻心潮澎湃。他感到,當華盛頓看著隊列浩浩蕩蕩地渡過寬闊的、「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河流時,他似乎「感覺到了命運之神的眷顧,到了戰爭的這個階段,他們已經精疲力竭、山窮水盡,急需一場巨大的勝利來鼓舞士氣,重燃希望。當他在兩點跟我們告別的時候,他滿懷深情地握住我的手,然後重新回到自己的隊伍中去了」。華盛頓在註明是8月21日寫於國王渡口對岸的致羅尚博的信中說:「我很高興地稟告閣下,我的部隊昨天抵達渡口,早晨10點開始渡河,到了今天日出的時候,他們已經全部完成渡河。」他註明的日期和布朗夏爾所記日期不符,這是因為華盛頓顯然在第一次渡河後又回到對面,然後再和法國人一道渡河過去。晚飯後,他的最後一批部隊抵達黑漆漆的河西岸的卡茨基爾(Catskills)山腳下,荒山中迴蕩著野貓的悲鳴,還有轟鳴的雷聲,這意味著亨利·哈德孫(Henry Hudson)的那些船員們的幽靈又在玩滾木球遊戲了。 法國人因為距離渡口較遠,加之攜帶著各種輜重設備,因此行進速度較慢,幾天後才開始登船,但也順利渡河了。哈德孫河渡口的平靜一如既往,只是當羅尚博下令把多餘的輜重儲藏在皮克斯基爾(Peekskill)的時候,根據羅尚博一位叫路德維希·馮·克洛森(Ludwig von Closen)助手的說法,這個命令「讓普通士兵都怨聲載道」。克洛森的日記中也記載了一個比較令人高興的消息。就在美國人渡河那天,一位從紐波特趕回的軍官帶來了對戰役來說至關重要的消息:法軍海軍司令巴拉斯現在已經同意用運輸船運送士兵、肉和圍城火炮了——這讓羅尚博的擔憂「大為減輕」。到了8月25日,所有的法國人都渡過了河。英國人沒有進行任何干預,這讓美法聯軍很是不解。雙橋伯爵在他的日記中寫道:「任何敵人,不管膽子大小,也不管是否有謀略,都不會放棄我們正在渡過北河這個對敵人來說極為有利,對我們來說極為尷尬的時機的。我實在無法理解柯林頓將軍竟會對我們的動向如此漠不關心。這對我來說真是個無法理解的謎。」甚至連柯林頓的情報官威廉·史密斯(William Smith)也感覺到他們的不作為實在太嚴重了。他在渡河後不久的9月3日寫道:「一點衝勁都沒有,到處暮氣沉沉,足以洗盪任何士兵可能湧現的些許朝氣……華盛頓目前從哈德孫所採取的行動是對這個地區英國指揮官的最嚴厲的責備。」之所以如此,部分原因可能是,就在美軍渡河的時候,柯林頓不在軍中,他正在長島與格雷夫斯會談,而會談在沉沉暮氣中結束,與紐約的氣氛並無二致。胡德上將從西印度群島出發追趕格拉斯,但一無所獲,在8月28日才剛剛駛入桑迪胡克。他劃小船前往長島,在與格雷夫斯和柯林頓商談後,他們一致認為,格雷夫斯應當率領全部19艘英國艦船駛往切薩皮克灣,趕在巴拉斯率領的來自紐波特的8艘軍艦與格拉斯會合之前,發現並擊潰巴拉斯。柯林頓理應在紐約留下某人代替他負責指揮,這樣一旦他預計的緊急情況出現,此人可以發號施令。很難設想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準備渡過哈德孫河的軍隊,或者為柯林頓的司令部工作的情報人員如此匱乏,甚至沒有人走個區區15英里左右的路程向他匯報。實際上不斷有間諜出現在司令部,詳細報告叛軍前進的各種動向,甚至有位婦女聲稱,她曾經滲透進營地並探明了華盛頓的營房所在。人們只能推測,柯林頓的司令部看見敵人從紐約撤退,大為寬慰,根本就無意妨礙敵軍的撤退行動,又或者,當時萎靡不振的情緒已經感染全軍,以至於司令部實際上已經對戰爭本身漠不關心了。在祖國的大人物們不再真正地關心戰爭,這種感覺會削弱戰場上主動進取的精神。英軍總司令在給其恩主紐卡斯爾公爵的信中也不同尋常地透露了這種情緒,他在信中抱怨說,「除了這個地方以外,所有的地方都在得到增援」,他尖銳地質疑,「是不是因為美洲已經不再是目標了?如果的確如此,那麼還是趕在你們顏面盡失前撤出來吧!」恐怕沒有幾個人膽敢提出這樣冷峻的建議,就和其他讓人不快的建議一樣,這個建議自然也未被聽從。假如柯林頓「已經不再是目標」的說法解釋了英國人對這場戰爭的態度,那麼這又引出另一個疑問,因為它與英國國內有些持悲觀看法的人的預言不符,這些人認為,失去美洲將意味著大英帝國的衰落和滅亡。人們很少會嚴肅對待關於自己衰落的說辭,英國的戰爭領袖們也與一般人並無二致。這些失去美洲殖民地將會導致帝國衰亡的悲觀預言,並未影響到他們的想法,也沒有促使他們更加有效地進行戰鬥。 簡言之,柯林頓之所以被動,主要是因為他害怕自己用於防禦的部隊會被調出,留下漏洞給敵人可乘之機。在戰後為自己所做的辯護中,他聲稱自己無法在敵人渡河後對聯軍發起進攻,因為根據他嚴重誇張的估算,與自己的軍力相比,敵人在數量上占據極大的優勢。而事實上,在渡河前一周時,8月11日,有2400名黑森士兵到達並加入他的部隊,占據優勢的恰恰是他自己。更重要的是,他之所以未採取行動,是因為他認為敵人即將對紐約發起進攻,這個想法完全把他束縛住了。人們也許會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應當趕在對手之前先發制人,搶先發起進攻,但是這需要迅速決斷,並不符合柯林頓的個性。正如華盛頓所期望的,柯林頓無所事事,聯軍部隊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就離開了。當一名參謀官建議柯林頓追擊在哈德孫河對岸行進的敵軍時,他提出異議,「擔心敵人會在他離開的時候焚毀紐約」。有密探向他報告,華盛頓在新澤西各處的地窖中都裝滿了糧食,還有其他情報人員向他提供的線索都表明,敵人行進的方向是南部,而非紐約。人們很難相信不符合自己的預設或想法的情報;人們相信那些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拒絕相信那些無法證實自己所知道的,或自以為知道的東西。 與此同時,胡德和格雷夫斯還沒有駛往切薩皮克灣。他們倆均不像羅德尼那樣,有察覺敵人策略的本能。顯然,叛軍大費周章,將部隊渡河轉移至哈德孫河對岸,肯定有重要的戰略企圖,而對英國人來說,挫敗這種企圖十分重要。至於叛軍計劃在弗吉尼亞與格拉斯匯合後包圍康沃利斯,這是這兩位將官都未曾預料到的,作為海軍將領,他們對陸地上的動向不感興趣,也根本無法理解為什麼海軍必須阻止法國在切薩皮克灣取得優勢。他們抱有的兩種偏見都牢不可破:格拉斯正駛往紐約,而非切薩皮克灣;他的艦隊不可能在數量上占據優勢——也許就率領著區區12艘艦船趕來吧。此外每個人都認為,位於西印度群島的羅德尼會像他信誓旦旦保證的那樣對付加勒比海的格拉斯,或至少會和他同時趕到,在海軍對抗力量上保持均衡。預設的成見之危害往往勝過加農炮。對格拉斯的推測只是可能性,並非必然,因此不足以為英軍開脫——不管羅德尼是不是趕過來了,英軍自己都未能做好充分準備,應對可能到來的法國艦隊。胡德很清楚,羅德尼因患病根本就動彈不得,況且胡德自己還曾替羅德尼去追趕格拉斯,因此他本來可以提醒自己的戰友們不要期望太高,但是他並未這樣做;他在這個時期的數次不作為頗令人費解。 胡德、格雷夫斯和柯林頓這三位英軍指揮官均未預料到叛軍會在弗吉尼亞海岸與法國艦隊匯合併包圍康沃利斯,這只能是由於愚鈍,特別是在華盛頓部隊那些開小差的人已經透露了華盛頓的目的地的情況下。此外根據傳聞,還有一個美國女孩——羅尚博兒子的情婦——也泄露了華盛頓的目的地,但願是無意的。就像對其他秘密消息一樣,柯林頓及其參謀人員不相信這個消息,並一如既往地低估了自己的對手。他們無法相信,華盛頓會完成向弗吉尼亞進軍這種艱巨的任務,或者會讓自己的主力部隊離開哈德孫要塞。如果他們真要去和格拉斯匯合,在柯林頓看來,他們的目標顯然是斯塔滕島,以便進攻紐約。 實際上,法國加入進來的時候,駐紮美洲的英軍已經陷入麻痹狀態有一個月之久,就仿佛他們三個人——總司令柯林頓、海軍司令格雷夫斯和實際的陸軍將帥康沃利斯——都被分別施用了鎮靜劑一樣。這種狀態從9月2日就開始了,柯林頓收到羅德尼發來的一封緊急公文,說格拉斯的目的地是切薩皮克灣,這個消息是從在弗朗索瓦角和格拉斯會面的領航員們那裡聽說的。儘管這個消息直接對康沃利斯——而非他自己——形成了威脅,柯林頓還是意識到這事關重大。他在給傑曼的信中寫道:「事情似乎已經到了危急關頭。因此我們現在不能再和敵人比兵力,而是要竭盡全力對付敵人。儘管我現在所掌握的兵力不夠,但是我為了拯救康沃利斯勳爵還是要不遺餘力。」總而言之,此時他已經意識到必須要「拯救」康沃利斯。這一天他還從費城得到消息,他原以為向斯塔滕島行進的華盛頓部隊,現已抵達費城並受到公眾的熱烈歡迎,華盛頓和羅尚博的陸軍部隊準備前往切薩皮克灣與格拉斯會合。現在柯林頓已經對敵人的動向有了全面了解。雖然他在三位將領中個性最游移不定,但還是當機立斷,命令格雷夫斯裝載5000名援軍,10月5日出發前往支援康沃利斯,只是還有一個限制條件:「等到道路暢通立即行動」——就好像還指望格拉斯如果真的來了,會馬上知趣地讓開路似的。格拉斯在穿越大西洋時沒有受到羅德尼或者胡德的攔截,還通過巴哈馬海峽迂迴避免了被胡德發現,在8月30日抵達切薩皮克灣,而此時格雷夫斯和胡德還在紐約商討此事呢。格雷夫斯停靠在沙洲內側的港口,而胡德停靠在沙洲外側。整整三天,他們一直按兵不動。直到8月31日,他們才揚帆前往切薩皮克灣,而且他們不慌不忙,因為他們認為不管遭遇哪種情況,自己反正占有數量上的優勢——只要他們能阻止巴拉斯來增援法國艦隊就能保持這種優勢。但是巴拉斯早已離開了紐波特,8月25日已在趕往切薩皮克灣的途中,遠遠趕在了胡德和格雷夫斯離開紐約之前。 華盛頓急於與格拉斯在切薩皮克灣會合,因此命令聯軍部隊一旦下船抵達新澤西岸邊,便帶好三天的供給,準備在凌晨4點出發。紐約第一團負責打頭陣,之後是炮兵、羅得島團和法軍第一師。前往弗吉尼亞的行軍開始了。羅尚博的助手馮·克洛森男爵所寫的日記保留了對此次行軍的珍貴記錄。 馮·克洛森是巴拉丁奈特(Palatinate)人,這是位於法國和德國之間的萊茵河地區。他把法國當成自己的祖國,在14歲時開始服兵役,成了一位「討人喜歡、勤勞、異常聰明且消息非常靈通」的年輕軍官。他升遷得很快,在皇家雙橋軍團謀得一項任命,於1780年同羅尚博一道來到美國。雙橋軍團的制服是天藍色的,領子和鑲邊是檸檬那種黃色。克洛森是有記日記習慣的參戰的外國人之一,他們和德洛贊公爵不同,喜歡觀察美國生活的各種場景和人物,在日記中詳加記述。200年後,這些記載讓我們得以窺視已經逝去的美國昔日生活,還留存了一些出人意料的觀點和評論。 當時的道路狹窄又原始,為了減輕因餵養牲口而對農村地區造成的壓力,同時也為了迷惑柯林頓,使他對行軍目標的判斷更加猶豫不決,聯軍分成兩部分,沿著平行的兩條路行進。第一天步兵行進了15英里,這在後面的兩周幾乎成了每天行進的平均里程。軍官騎馬前進,包括那些把自己的馬帶來的法國人。華盛頓的部隊分三縱列行進,並先後抵達預定目的地。一路上,華盛頓為了迷惑敵人,讓他們以為自己的目的地是斯塔滕島,他命令在新澤西的查特姆建造烘焙船用硬餅乾的爐子,誤導敵人以為部隊準備在這裡建造永久營地,此外還搜集了有方向舵的平底船,既可以暗示準備渡河前往斯塔滕島,又可以用於沿河南下。 馮·克洛森的行進路線穿過早就被移民占據的新澤西經過精細耕種的土地,在那裡,鎮定自若的牛待在扭曲的老蘋果樹下面,懶洋洋地抬起頭打量著這些騎馬的人。他發現這裡草場的圍欄式樣和法國一樣,橫欄「共有5個,依次上下排列」。在描寫查特姆和伊麗莎白鎮(Elizabethtown)沿河公路旁「一個幽美的小河谷」時,他感覺這裡像「流著奶和蜜的地方,有各種動物、魚、蔬菜和禽類」。這裡的居民——他認為系荷蘭後裔——「收拾得很整齊」,與紐約州適成對照,因為「那裡居民所經受的痛苦顯而易見」。這是馮·克洛森的眾多古怪評論中的一例,含義如今已不可索解。這些騎士們繼續沿著一條「幽徑」前進到龐普頓(Pompton),經過了好幾座大宅邸,看見很多肥壯的牛群。在惠珀尼(Whippany)的一處「豪宅」里,他們享用了一頓「大餐」,但第二天在巴斯經嶺(Basking Ridge)的比利翁酒館(Bullion’s Tavern)就沒有那麼好了,他們在那裡吃了「一頓很一般的晚餐」,但還是有所補償,因為馮·克洛森驚喜地得知他會有張床,儘管要與華盛頓的助手史密斯上校(Colonel Smith)合用。接著他們來到了普林斯頓,布朗夏爾在日記中形容此地「是個小村子,這裡的酒店漂亮乾淨。還可以看到一個很漂亮的學院,(有)50名學生,(可以)容納200人」。有關普林斯頓的就這麼多了。在享用了一頓「很好的美式早餐」後,他們繼續前往特倫頓,在那一天行進了45英里。他們和華盛頓一道吃晚餐,聽他講述過去打仗的故事。特倫頓距離德拉瓦僅半英里,「儘管飽受黑森人的摧殘(他們使得自己廣受憎恨),但仍是極富魅力的地方」。這裡有很多大的村落,讓馮·克洛森想起了自己在巴拉丁奈特的家鄉,不過這裡沒有像他家鄉那樣的上好萊茵酒,他們喝一種美味的「佩里」酒,是用梨釀製的。 部隊在澤西行進的時候,信使在8月29日帶來的消息引起了很深的不安。桑迪胡克的一名偵察人員——一位十分可靠的新澤西民兵的將軍——報告說發現了一支由18艘船組成的艦隊,通過旗幟辨認是屬於英軍的。後來艦隊數量被修正為14艘,不過無論如何,一旦這支新來的艦隊(被認為是羅德尼來自西印度群島的艦隊)與格雷夫斯的艦隊會合,他們擔心這將會讓敵人獲得致命的武器,不管格拉斯會帶來多少艦船,敵軍都將占有海上優勢。這些船當然並非羅德尼的,而是胡德的,現在歸屬於格雷夫斯的艦隊,不管該艦隊將領怎樣富於進取精神,這種精神並未影響到該艦隊。 行進隊伍於9月1日穿越德拉瓦河,並於次日抵達費城,此時已經累計行進了133英里。比軍隊提前三天到達費城的將領們受到了民眾的歡呼,在他們停在城市酒店時還受到熱烈的喝彩。當民眾看到身著鮮艷服裝並飾有白色羽毛的法軍經過時,他們都忘情地鼓起掌來。法軍制服的翻領有各種顏色,按不同團隊呈粉色、綠色、紫色或藍色,在所有歐洲士兵制服中顏色最鮮艷。勤務兵的鑲邊和帽子上鑲有金銀絲線,手杖頂部亦鑲金色,因此他們看上去就像將軍一樣氣派。炮兵服裝是灰色的,有紅色絨布翻領。在服飾上如此奢華是有目的的:敵人會感覺到他們有錢有氣勢,身著這樣軍服的人則會感到自豪。在我們這個平等主義已到了神經質的地步的時代,這種景象已經不復存在。讓人疑惑不解的是,在塵土飛揚或泥濘不堪的道路上行進了一兩天後,白色的制服竟然還能保持整潔乾淨。他們身邊並無婦女可以幫忙洗衣服,因為華盛頓明令禁止營地的輔助人員隨軍行進,下令車輛不得搭載他們,也不能給他們配給食物。當時所謂的衣物清潔,不過是塗擦本來用來染白假髮的滑石粉或白粉罷了。加斯帕德·加勒廷少校(Major Gaspard Gallatin)是皇家雙橋軍團的參謀軍官,他在有關紐約戰役的日記中講到,在到達費城時,法軍曾「停下來擦拭武器、為制服除塵」,還有些連隊換上了禮服,「進城時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與此形成對比的是,美軍都繃著臉,因為沒有拿到軍餉不大高興,甚至有人認為他們已經到了譁變的邊緣,懷疑他們是否還能繼續行進。然而,當他們列隊經過國旗時,或者經過華盛頓、羅尚博、盧塞恩以及聚集在州議會陽台上的大陸會議成員的時候,他們還是行禮致敬。當士兵的隊列經過時,大陸會議成員們脫下他們的13頂帽子,以示回敬。法國軍團所攜帶的銅管樂器在人群中激起了極大的熱情,因為他們過去習慣見到的僅是橫笛和軍鼓而已。法軍隨著軍樂整齊行進,加上五顏六色的團旗,這都讓旁觀的民眾欣喜不已。馮·克洛森不無自豪地猜測,他們「從未想到法國部隊會如此神氣」。從法國駐美公使盧塞恩宅邸上觀看檢閱儀式的女士們「看到如此帥氣的士兵,聽到如此動聽的音樂,都被迷住了」。盧塞恩「像招待王公」一般,安排羅尚博及其參謀人員住宿。他們與華盛頓及其將軍們一道在羅伯特·莫里斯家裡享用了「豐盛的宴席」,席間「大家觥籌交錯,用各種外國酒」向美國,向法國和西班牙的國王,向盟軍及格拉斯祝酒。之後,整座城市為了向華盛頓致敬而燈火通明。 接下去的幾天,盟軍就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觀光。費城的大型港口,和方便裝卸逆河而上的船隻貨物的碼頭,使得費城「和波士頓一樣商業氣息濃厚」,商店裡各種商品應有盡有。馮·克洛森還寫道,這座城市的商人們趁機「大撈了一把」,因為每個人都「囤積了很多東西」。城裡共有72條修繕得很好的寬闊筆直的街道和人行道。大陸會議的會議廳「視野極佳」,還有一個「被稱作『大學』的著名學府」(即現在的賓夕法尼亞大學)。在「賓夕法尼亞州主席(原文如此)」約瑟夫·里德家裡,來客們享用了講究的晚宴,其中有一道特色菜是一隻重達90磅的巨大海龜,燉好的湯就盛在龜殼裡被端上桌。 然而,所有這些祝酒詞、歡呼和種種榮耀都無法彌補費城缺乏運輸船隻這樣的局面。莫里斯更擅長弄錢,而不是弄船,僅僅提供了少量的船隻。這些船足夠運送沉重的野戰炮,但是原本指望通過水路運送部隊的想法只能放棄了。 離開了費城,部隊繼續前往賓夕法尼亞的切斯特(Chester),行進的目的地是位於切薩皮克灣海灣最北部的埃爾克之角(Head of the Elk)。此時的華盛頓焦慮不安,仿佛經受著肉體上的痛楚,這在他9月2日寫給拉法耶特的信中可見一斑。「我無法形容自己多麼急切地想知道格拉斯伯爵目前的下落,而且極為擔心英國艦隊會占領切薩皮克灣……挫敗我們在那裡的所有的美好前景。」他還說,他也為巴拉斯擔心,巴拉斯當時應當正攜帶著部隊的火炮和牛肉駛往切薩皮克灣。如果拉法耶特「從任何渠道獲得了新消息」,那麼務必「十萬火急地向我轉告,因為我現在焦慮不安」。華盛頓將軍一直以來鎮定自若,堅如磐石,不像普通人那樣容易焦慮,但是這些文字透露出,他在向弗吉尼亞行進時經歷著怎樣的痛苦。所有的策劃、聯盟和希望,最後會付諸東流嗎?他率領自己的部隊長途奔襲,最後會是徒勞無功嗎? 9月5日,他騎馬趕往切斯特的途中,格拉斯艦隊的一個信使追上了華盛頓,並告訴他,格拉斯上將已經率領至少28艘艦船和3000名士兵抵達切薩皮克灣,而且已經上岸並與拉法耶特取得了聯繫。這消息讓華盛頓異常興奮,痛苦也一掃而光。給康沃利斯下的圈套已經準備停當了!向部隊宣布了這個令人震撼的消息後,華盛頓騎馬朝北面疾駛而去,他要把消息告訴當時正乘駁船趕來的羅尚博。當羅尚博的船準備停靠切斯特碼頭時,他和他的參謀人員驚奇地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人,好像失去了理智一般不停地跳上跳下,揮動手臂劃著圈圈,一手拿著帽子,另一隻手拿著一塊白手帕。在靠近岸邊的時候,他們才看到,這個行為古怪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平常不苟言笑、頗為內斂的華盛頓將軍。羅尚博跳下駁船,和華盛頓擁抱,同時獲知了喜訊。從來沒有人見過華盛頓在高興時如此無拘無束、如此歡樂,簡直如孩童一般。目前還有一個疑慮。巴拉斯怎樣了?他會不會在即將會師的最後一刻在切薩皮克灣被攔截,而他攜帶的食物和火炮也無法被送達聯軍手中? 就在華盛頓聽說格拉斯的消息那天,同樣的消息也傳到了費城。信使進入大廳時,盧塞恩公使正在招待軍需司令兼軍需局局長布朗夏爾和其他80名客人。信使將文件遞交盧塞恩的時候,所有的客人都沉默下來。盧塞恩很快瀏覽了文件後,他的興奮不亞於華盛頓,他大聲宣布,格拉斯上將已經抵達切薩皮克灣,據稱有36艘船(這個數目有些誇大),3000名士兵正在登陸與拉法耶特會合。在座的人都欣喜若狂,客人們都擁到不知所措的信使身旁。在城中,當盧塞恩向公眾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人群發出了「路易十六萬歲!」的歡呼聲,還搭起了腳手架和平台,開始發布給康沃利斯的悼詞和為保守黨準備的輓詞。 像是為了不讓切斯特的人們享有純粹的歡樂,就在華盛頓和羅尚博騎馬南行的時候,聽到遠處的切薩皮克灣傳來了隆隆炮聲。這是一個令人不安的信息:格拉斯和英軍已經遭遇並開戰了。兩位將軍疑慮重重,面面相覷,都不敢說出自己心頭中的疑問:誰的艦隊占了上風? 實際上,交戰的結局將成為這場戰爭的轉折點,或者也可以說是18世紀的轉折點,因為歷史將證明,正是這次交戰讓叛軍得以發動約克鎮戰役。 在切薩皮克灣,兩支艦隊分別進入自己的海角腳下。格拉斯於8月30日到達,將艦隊主力停靠在距離亨利角(Cape Henry)不遠的林黑文灣(Lynnhaven Bay)。格雷夫斯在9月5日進入,停靠在查爾斯角(Cape Charles)不遠處,在這裡有約克河和詹姆斯河的河口,河流在流過約克鎮後流向海灣。 格雷夫斯在進入切薩皮克灣後驚詫地發現,他看到的不是先前預料的格拉斯的12艘到14艘艦船,而是一支由28艘主力艦組成的龐大艦隊,此外還有些快速帆船和炮艦。儘管敵人實力上占據優勢,格雷夫斯卻在位置上處於上風,他的艦隊按常規隊列順風航行,而格拉斯剛剛費了很多麻煩讓裝載的部隊下船與拉法耶特會合,此時正設法讓艦船駛出港口開到開闊海域,這樣他可以設法形成戰鬥隊形。他開戰的意圖是阻止英軍進入切薩皮克灣,防止援軍進來支援或者拯救康沃利斯。自然,格雷夫斯的意圖恰恰相反:他要保證康沃利斯的海路暢通無阻。據海軍評論家說,他有極好的機會可以戰勝法軍。他的艦隊處於順風,且保持著很好的隊形,而敵方則隊形凌亂,正在費勁地想方設法從亨利角駛往開闊海域。如果他對分散的法國艦隊的前衛施行各個擊破的話,本來可以摧毀他們。但是這並不屬於《作戰條例》規定的戰術方法,而格雷夫斯在這方面是不折不扣地恪守條例的,是皇家海軍大事自我戕害後的一個犧牲品——自從處決了伯恩上將,對馬修斯上將進行了軍事審判後,皇家海軍的主動性便不復存在了。他知道根據《作戰條例》,他的任務是將前面的艦船排成戰列線,與敵人的隊列保持平行。由於敵人沒有戰列線,因此格雷夫斯不知所措了。從下午1點到3點半,風向開始不斷變換,開始是有利於法國人,然後有利於英國人。格雷夫斯竭力試圖依照條例行事,但等到他發出交戰信號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優勢。他升起藍白相間、表示「出擊」的旗子,這意味著每個艦長都要轉向敵人,各自向最近的敵人發起進攻。但是同時,「保持戰列」的旗子仍舊掛在後桅上,而這個命令是優先的、壓倒一切的。「出擊」意味著不能保持戰列線,而這個壓倒一切的命令說必須保持戰列線,這些迷惑不解的艦長們遵從了壓倒性的命令。為了保持戰列線,他們在轉向法國戰艦時並非與其平行,而是有個角度,結果只有領頭的一些艦隻——格雷夫斯的部分而非全部艦隻——才能夠交戰。火炮隆隆作響,法國人的重炮彈無虛發。格雷夫斯的艦船中有四艘遭受重創,次日早晨已經無法繼續戰鬥。在之後的9月6日和7日這兩天裡,木匠們和船上索具裝配工們竭盡全力完成在海上可能進行的維修,兩支艦隊則相互提防著對方,沒有交戰。次日,他們脫離接觸。此次戰鬥很難判定誰勝誰負,但是意義重大,切薩皮克灣之戰成了歷史上具有決定性的海戰之一。格雷夫斯的艦隊遭受重創並被驅散,而格拉斯的艦隊控制了這個海灣。格雷夫斯在後來向議會解釋時還是說信號「被誤解」——這個老毛病再次把一次海戰搞糟了——但是真正的原因是這些信號被理解得過於好了。 9月9日,格拉斯突然下令讓自己的艦隊回到海灣,讓這裡成為自己的領地。與此同時,對這次戰鬥至關重要的巴拉斯的援軍也帶著圍城火炮、牛肉以及他的8艘新船悄然從紐波特趕到。 格雷夫斯這位高級海軍將領不知所措,於是召集相關人員商談作戰事宜,得出的結論是,在目前艦船受損、敵人數量增加的情況下,他已經無法「有效支持」約克鎮的衛戍部隊。作為格雷夫斯下屬的胡德上將貿然建議,格雷夫斯應當重新回到海灣與法軍一爭高下,但是或者因為他口才不好,或者因為他沒有有力地表達自己的看法,他的建議並沒有產生效果。 格雷夫斯遇到了指揮官在困境中經常遇到的問題——謹慎小心是不是大勇的表現,他得出了肯定的答案。他做出決定,認為正確的做法是帶領艦隊返回紐約,經過修理後再重返約克鎮。他的確這樣做了,結果讓法國人在海陸上均牢牢守住大門,康沃利斯無法得到援軍,也無法逃離。 對於敵人在他的門口登陸,康沃利斯本人的反應也和哈德孫河畔的柯林頓一樣後知後覺。他們都缺乏鬥志,幾乎到了懶散的程度。格拉斯剛剛抵達切薩皮克灣時,在他和格雷夫斯展開海戰之前,第一個舉動便是將3000名陸戰士兵逆河運送,讓這些士兵在下船後與拉法耶特的部隊會合,增援拉法耶特的部隊。拉法耶特的部隊面對著駐紮在格洛斯特角的英軍,而該角與約克鎮隔著一條河。康沃利斯已經看到有一支龐大的艦隊從海灣向他駛來,但是他高估了艦船的數量,認為有30到40條船。這些船一艘艘逆河而上,好讓裝運的士兵下船,忙於卸載士兵的法軍此時手忙腳亂,很難顧及自身的防禦,但是不知道是由於懶散還是由於荒謬的過度自信,康沃利斯並未進攻。格拉斯的副手——來自瑞典的卡爾·古斯塔夫·特恩奎斯特,在回憶錄中說:「我們在登陸時感到驚喜的是,康沃利斯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來阻止我們,儘管當時所在的河流狹窄,很多地方蜿蜒曲折,一門火炮就可能造成很大的傷害。相反,他只是向約克靠近,摧毀路上的一切,甚至連手無寸鐵的婦女和兒童也不放過。」哪怕在增援的部隊與拉法耶特的5000名士兵會合之後,康沃利斯的7800名士兵仍然是旗鼓相當的。他之所以不作為,是因為他指望紐約會來救援他,這是柯林頓信中所承諾的,但是他不進攻處於困境中的敵人,這種缺乏進取的態度實在讓人吃驚。 由於沒有在海角上派駐偵察員藉助事先約定的信號通訊,有四天的時間裡音訊全無,華盛頓和羅尚博均不知海角之戰(the Battle of the Capes,有時這樣稱呼這次海灣戰鬥)的結果,直到有偵察員報告說法國艦隊仍然在海灣游弋,而英國人已經從地平線上消失了。當時將軍們的心頭仍然擔心英國人可能捲土重來,若真如此,在陸地上逼迫康沃利斯使他投降,使美國取得勝利並達成所有相關目標的希望,仍然可能破滅。 此時這支部隊仍然在坎坷的道路上緩慢行進,要再過一周,先頭部隊才會到達威廉斯堡,開始抵達約克鎮的最後10英里路。 在這些至關重要的日子裡,康沃利斯也染上了最近他的戰友們大多患上的被動無為的怪病。在他獲悉海灣之戰結果的時候,他還有時間可以趁敵人還在緩慢接近的時候,為自己即將被圍困的部隊開闢一條陸地上的退路,但是他沒有利用這個時機。他只需稍微偵察一下,就會發現位於格洛斯特對面的拉法耶特的那支小規模部隊並非處於壓倒優勢。 當時一次頑強的進攻就可能突圍,但他並沒有嘗試。正如柯林頓在紐約的情報官威廉·史密斯所感覺到的,火光已經熄滅了。至於是什麼讓火光熄滅則很難說,也許是一種越來越強的感覺:北美正在擺脫英國的控制中,而且勢不可擋。康沃利斯的不作為令人驚異,這可能因為柯林頓屢次三番向他保證會向他派遣援軍,而根據軍事慣例,在預期的援軍增強自己的實力之前,指揮官是不參戰的。得知華盛頓正在通過費城時,柯林頓得以修正自己的第一個錯誤假設——華盛頓是在駛往斯塔滕島準備進攻紐約的。他在9月2日再次寫信給康沃利斯說,現在已經很清楚,敵人正在向南部行進,旨在攻擊約克鎮。柯林頓還寫道,如果約克鎮遭到進攻,「你可以儘管放心,我會竭盡全力、想方設法地對你指揮的部隊給予增援,或者設法牽制敵人造成對勳爵閣下有利的局面」。他還通過快船送達了一封更加具體的承諾,註明的日期為9月6日。「我認為目前對你增援的最好辦法,便是讓此地可以調出的約4000名士兵儘快加入你的部隊。」這些增援部隊是他在8月安排登上格雷夫斯的艦船上的,當時他接收到了整船的2400名黑森僱傭軍士兵,這讓他可以不必太執著於紐約的防禦,出人意料地慷慨讓出自己手中的4000名士兵。他寫道,「他們已經登船了」,不過並未提到這些士兵仍然在港口裡。他還做出了一項承諾,這個承諾如果出自任何指揮官都可以被認為是決定性的,除非出自猶豫不決的柯林頓。他們將在「10月5日與更多援軍一道出發」……而這時他已得到格雷夫斯報告說「我們可能在冒險」。 柯林頓做出這些承諾時沒有猶豫,也沒有使用「或許」之類的語言,因此不管康沃利斯多麼不承認柯林頓是個勇敢或富於冒險精神的指揮官,他都有充分的理由指望能得到及時有效的援助。康沃利斯了解柯林頓猶豫不決的個性,因此他如此依仗他的承諾也許並不明智,但是從紐約傳達消息要花上兩周的時間,在他得到這些承諾之前,康沃利斯並未對緩慢地徒步趕來的敵人做過任何進攻準備,也沒有對即將到來的圍困,為自己的部隊考慮準備撤退路線。 當從費城行軍過來的聯軍於9月6日到達馬里蘭的埃爾克角的時候,他們再次發現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碼頭。沒有船隻在等待他們,只能忍著腳痛再次長途跋涉。之前華盛頓曾經致函在馬里蘭的朋友和官員,讓他們搜羅漁船以及其他各種可資利用的東西,但是他趕到後得到的消息是,英國的巡邏船已經沒收或者摧毀了切薩皮克灣上所有可利用的稍大的船隻。失望之餘,將軍們經過會商同意讓2000名士兵(1200名法國兵和800名美國兵)乘坐僅有的少量船隻,剩餘的部隊則沿著道路步行前往55英里外的巴爾的摩。比船隻更加重要的東西是錢。羅伯特·莫里斯弄來了一些硬通貨,這是他從朋友和法國人那裡借貸的,以他的個人信用做擔保,由波士頓運到費城。馮·克洛森寫道,眼看半克朗的銀幣從桶中嘩嘩流出,那些士兵打消了準備譁變的念頭,「士氣提振到了應有的水平」。根據紐約一個團的威廉·波帕姆少校(Major William Popham)的說法,「今天將被載入史冊,因為美國士兵收到了以銀幣方式支付的一個月的軍餉。」在這一段路上,士兵們每天行進20英里,在9月12日抵達巴爾的摩。他們在這裡找到了水上運輸工具,包括格拉斯派遣過來的艦船以及在安納波利斯的其他船隻。5艘快速帆船和9艘運輸船裝載著士兵向切薩皮克灣駛去,在位於詹姆斯河上、約克對面的詹姆斯鎮下船。 此時,過去數日乃至數周的壓力還是對華盛頓產生了影響。儘管現在需要迅速行動,以防康沃利斯逃脫或者對拉法耶特發動早就應該展開的進攻,但華盛頓還是忙裡偷閒,給自己放了假,去看望在弗農山莊的妻子。他很是珍重的家和田產位於波托馬克河上游60英里的地方,他已經有六年半沒有看見自己的家和妻子了,他無法克制回去探視的願望。但是他這樣耽擱一下,一直以來的憂慮反而加重了:他擔心給康沃利斯的圈套還沒有下好,他就逃脫了。這是華盛頓最為擔心的事情。他在從弗農山莊上寫給拉法耶特的信中說:「我希望你能牢牢看住康沃利斯勳爵,讓他無法得到補給或者草料,直到我們趕到為止。」拉法耶特進行著封鎖,不過封鎖得是否嚴密並沒有經受任何來自康沃利斯的檢驗,因為他還沒有做出任何試圖突破封鎖的嘗試,他本來應該嘗試,或者說,作為負責指揮的將軍他是必須進行嘗試的。華盛頓想向法國人炫耀自己氣派的家,也想回報他們在紐波特的盛情宴請。騎馬奔波單程就達60英里的路程,恐怕任何別的人都要視為畏途的,但對於興致高昂的華盛頓來說則是小事一樁。華盛頓帶著一位私人僕從和一位助手,在羅尚博及其參謀人員陪同下,於9月8日離開埃爾克角,一路上縱馬馳騁,當天就抵達了巴爾的摩。將軍和兩位隨從次日天蒙蒙亮就起來趕路,當暮色降臨在山上的白色宅邸時,他們就抵達了目的地。法國人跟不上他們的步伐,只能落在後面。華盛頓在這裡招待法國人一行住了兩天後,他們返回,途中在弗雷德里克斯堡(Fredricksburg)停下來休息了一個晚上。9月14日,他們到達威廉斯堡,和拉法耶特及聖西門的部隊以及一支駐紮在那裡、原屬美國大陸軍的部隊會合。在這裡,他們證實了那個好消息:格拉斯已經控制了切薩皮克灣,英國艦隊離開了。不過美國部隊物資匱乏的老問題依然如故,此時部隊的食物和彈藥均降至最低水平。就像過去曾經經常出現的情況一樣,為美國獨立而戰的步兵們正在挨餓,而且,當需要槍炮不斷地向英軍衛戍部隊開火的時候,這些槍炮卻越來越可能因為缺少彈藥而成了啞槍啞炮了。儘管當時的馬里蘭和弗吉尼亞收成很好,但是由於運輸混亂、軍需官無能,補給還是非常匱乏。特恩奎斯特在經過威廉斯堡鄉村時,形容它「土地肥沃,普通的收成就足夠維持土地所有者下一年的生活。若不是依靠這種地利,此地居民根本無法承受一場歷時6年的戰爭。雖然因為當地人年滿15歲即須參軍入伍造成缺少農民,所以每年有1.2萬英畝的土地撂荒,敵人在行軍經過此地時大肆搶掠,現在還面臨一場嚴重的圍困,但是他們仍然能夠為一支由1.5萬士兵組成的部隊和45艘艦隻組成的艦隊提供補給」。 特恩奎斯特發現,與其他戰爭中的情況一樣,這裡受到搶掠的情形也令人觸目驚心。「在一座很氣派的宅邸中,有一位懷孕的婦女在家裡的床上遇害,她數次被刺刀刺穿。這些野蠻人把她的雙乳挑開,在其床幃上寫下:『你不應該再生下一個叛匪。』另一間屋子裡的景象一樣可怖:5個被砍下的頭顱被擺放在櫥柜上,原來放在這裡的石膏像已經在地板上被摔得粉碎。牲畜亦未能倖免。草場上很多地方都躺著死馬和死牛。一個倉庫里曾經存放著多年來從弗吉尼亞、馬里蘭和卡羅萊納收購到的1萬大桶的上好菸草,現在已經化為一片灰燼。我們來到這個不幸的國家,首先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景象。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居民生存的跡象,因為那些無法逃跑的人只能倒在地上,成為敵人殘暴行徑的證明。」關於這個被殺母親的消息當然很快就流傳開了。根據另外一種說法——顯然特恩奎斯特沒有勇氣提及——這個尚未出生的嬰兒被從子宮中拽出來,懸掛在一棵樹上。特恩奎斯特並沒有明說謀殺者是誰,但是有所暗示。他在回憶錄中提到此事前剛剛指出,康華利斯的部隊在開赴紐約途中摧毀了「路上的一切,甚至連手無寸鐵的婦女和兒童也不放過」。 讓聯軍頗覺幸運的是,格拉斯帶來了從慷慨的古巴人那裡籌集的金錢,使得部隊可以雇用農民的車子供當地運輸之用。同時,華盛頓頒布命令,禁止所有船長及「所有人」「通過陸上或海上運出任何牛肉、豬肉、鹹肉或穀物——無論是小麥、玉米、豆子、麵粉還是用這些東西加工而成的食物……」,違者將受到相應懲處。聯軍將領們仍然為槍炮可能無法使用而憂心忡忡。 更讓他們擔心的是格拉斯離開的期限即將到來,而「致命一擊」還沒有達成。華盛頓要求與這位法國海軍上將進行一次商談。格拉斯很高興能與這位受人尊敬的總司令會面。出於好意,他還特地派遣一艘繳獲來的英國戰艦「夏洛特皇后」號(Queen Charlotte)過來,接送華盛頓和羅尚博沿詹姆斯河下行,然後到格拉斯的旗艦「巴黎」號上與他會面,當時他的旗艦停靠在亨利角下面。9月18日,這兩位將軍和美國炮兵司令諾克斯將軍以及他們的助手一起,順著梯子登上了這艘龐大的戰艦,去會見正在甲板上等待他們的格拉斯。格拉斯身著由藍色和絳色組成的軍服,一條寬寬的紅色聖路易勳章(the Order of St. Louis)綬帶掛在胸前。格拉斯給了這位幾乎與他一樣高大魁梧的美國來客歡迎的擁抱,兩次親了他的面頰,根據報告,他還熱切地招呼說「我親愛的小將軍(Mon cher petit général)!」。諾克斯拚命忍住才沒有大聲笑出來。顯然,除了他的媽媽在他的孩提時代之外,還沒有誰曾經用「我親愛的小東西」之類的稱呼來招呼這位英武的美國將領。 來客從格拉斯那裡得到的消息只能算是差強人意。一向做事很有條理的華盛頓已經事先把自己的問題寫了下來,曾在國外受過教育的華盛頓的助手坦奇·蒂爾曼上校(Colonel Tench Tilghman)會講法語,由他負責記錄格拉斯的答覆。健談的華盛頓先是洋洋灑灑地說了一番他們所參與的事業如何「事關重大,涉及他自己國家的和平及獨立,以及整個歐洲的安定」等一番大道理,然後說到法國艦隊留在原地是多麼至關重要,可以封鎖河流入海口,直到「確定可以攻陷康沃利斯勳爵的陣地」。他問格拉斯接受的命令是否對他何時離開有明確的時間要求,如果有的話,具體日期是什麼;是否要求他在某個時間之前帶回聖西門的部隊,如果是的話,他是否能夠從艦隊中抽出一部分為他提供護航,同時將艦隊主力留在切薩皮克灣,「為我們的行動提供充分的掩護,阻止敵人從水上接受任何補給,並挫敗英國人試圖解救康沃利斯勳爵的任何企圖」。他還問及格拉斯是否可以設法強行通過約克河上游,從而控制該河流及位於約克鎮上方的河流沿岸地帶,這樣就可以「全部覆蓋敵人的陣地」。最後一點是:「閣下是否可以借給我們一些重炮和其他火炮——還有火藥——以及每一項可以借出的數量等等」。在格拉斯的答覆中,他部分同意了要求中最重要的一點。他同意延長逗留時間至10月底,而且由於其艦隊不會在11月1日前離開,華盛頓可以「在那之前的階段依靠」聖西門的部隊「攻陷約克」。至於火炮和火藥,由於他在對格雷夫斯的戰鬥中消耗很大,因此他僅能提供出「少量」。他無法承諾控制約克河上游,因為這要取決於風向和潮位,況且他認為控制該河上游的意義不大。他沒有提及,他不同意的真正原因是他沒有足夠的小船可以在小溪及約克河上游航行——用美國船夫的話來說,那裡「像扭動的蛇一樣彎彎曲曲」。但他同意留下來,這才是重要的,他們有了讓圍困慢慢產生效果的時間。 在他們返回時,這兩位將軍發現「夏洛特皇后」號並非一條運氣很好的船。它先是因無風而在切薩皮克灣靜止不動,然後又被一陣大風吹得偏離了航線。由於風和水流的作用,它的速度變得很慢,結果乘客不得不轉移到小船上,由指派的海員划船送他們駛往上游。他們直到9月22日才踏上威廉斯堡的岸,距離他們離開這裡已經過了5天了。時不我待。華盛頓和羅尚博登陸後,很難得地看見了頗令人振奮的景象:從巴爾的摩,甚至有幾艘從費城駛來的艦船正在駛入港口,帶來了經過長途跋涉準備與大部隊會師的士兵。 馮·克洛森曾經寫到,他的部隊抵達了德拉瓦的首府威爾明頓,此地「乃整個大陸最令人感到愉悅,最讓人喜歡的地方」。他們在這裡參觀了1777年布蘭迪萬戰役的遺址,還從一位軍官那裡得知,當格拉斯到達切薩皮克灣的消息傳到費城的時候,民眾之熱情「令人難以想像」。到埃爾克角時,這種充滿希望的情緒便仿佛被澆了一盆冷水。在「這個沒意思的小地方」,來自新澤西、紐約和賓夕法尼亞的部隊拒絕繼續前進,除非收到欠發的軍餉。羅尚博為華盛頓提供了5萬里弗爾,相當於他所剩現金的1/3,這才使得部隊重新打起精神,繼續行軍,驅散了譁變的陰影。華盛頓立即寫信給莫里斯,說他急需至少一個月的軍餉,兩萬元遠遠不夠。 來到薩斯奎哈納(Susquehanna)後,行進的部隊不得不——用馮·克洛森回憶時的話說——完成一次「兇險的渡河」。這是一處寬闊的渡口,「水流湍急,水下是一些很大的石頭」,儘管水深僅僅一英尺半,馬匹渡河時每走一步都顫顫巍巍,但最後他們都有驚無險地順利渡河了。他們發現巴爾的摩沒有運輸的船隻後,決心「依靠我們的馬匹」自行前進,而不是坐等船隻的到來。這時他們遇到了麻煩。由於行進時沒有嚮導,他們在密林中迷了路,在叢林和荊棘中磕磕碰碰,時不時被柵欄絆倒,或者跌落在溝壑中。最後他們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在黑暗中已經不辨東西,恰在此時,他們看到一座房子。後來發現房子的主人叫沃克(Walker),對他們很友好。他們幫助照料馬匹,房主的兩個女兒還給他們準備晚飯,給他們找地方過夜。到了早晨,沃克先生除了收了幾個先令作為馬匹、燕麥的錢,拒絕再收別的錢,這讓他們很驚訝。馮·克洛森寫到,此事令人驚詫,「因為有時美國人在占我們便宜時是毫不手軟的」。他們在拿賬單給我們的時候,除了食物和草料的費用外,往往還會加上20到30先令,作為「叨擾」的費用。 他們在路上找到了很好的旅館,床也很乾淨,但沒有再遇見像沃克先生這樣慷慨的人。在某個地方遞給他們的賬單高達21美元。 9月16日,他們「欣喜逾常」地得到消息,經過在切薩皮克灣發動了一場成功的海戰之後,格拉斯仍然占據著這個海灣。18日,他們抵達威廉斯堡,高興地與拉法耶特會師。22日,他們歡迎華盛頓和羅尚博去「巴黎」號與格拉斯會面後歸來。 康沃利斯獲悉經過增援的敵人正在到達後,在他思考的天平上,勇猛與謹慎相比,勇猛占據了上風。他指揮著北美最後一支尚有戰鬥力的英國部隊——或許也是大不列顛能夠調遣的最後一支軍隊——開始思考怎樣才能保存這支部隊。問題是怎樣才能在被圍困之前離開約克鎮。如果他能夠突破格拉斯在約克河河口用一艘主力艦和兩艘快速帆船構築的封鎖線,那麼英國人有可能利用他們現在被困在約克河的運輸船,藉助夜色掩護,在不被聯軍發覺的情況下從敵人旁邊經過,通過海灣駛向對面的弗吉尼亞海岸。要想突破圍困,他們可以使用火船,這是一種很險惡的武器。先在空船上裝滿塗上柏油的柴垛和木棍,然後用燒得幾乎熔化的炮彈引燃,將船解開,使之在風力和潮水的作用下順流而下。這些熊熊燃燒的火炬會將那些實施圍困的船隻點燃,在法國艦隻中引起巨大恐慌和混亂,迫使艦長切斷纜繩並駛離那裡。如果這就是康沃利斯的希望,它看起來並不太可靠。不過,在9月22日夜裡,他還真的將這個計劃付諸實施了。四艘縱帆船被改成火船,由四名志願者負責掌控,其中一位是一艘親英派私掠船的船長。當時得風之助,他們的船順風駛去。根據一位艦長日記的說法,他們「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不料那位私掠船船長過早將自己的船引燃了。法國人看見這熊熊大火正向他們移動,便「朝我們開了20槍到30槍」,然後「倉促慌亂」地撤退了。其他船隻也陸續被點燃,火勢愈見兇猛,「整個河面都被映照得通紅一片」,巨大的火舌不斷舔舐著蒼穹。船帆和旗幟都燃燒起來,一艘船爆炸了,當它經過旁邊的船時熱度極高,導致駕駛那條船的人在慌亂之中將船擱淺了。最終的結果僅僅是英國人損失了四條船,而康沃利斯在擺脫困境這方面並無任何進展。 9月28日,英軍詹姆斯鎮營地中聽到了叮噹作響的馬嚼聲、有節奏的馬蹄聲和士兵行進的腳步聲,這表明來自威廉斯堡的敵軍正在逼近。第二天晚上,康沃利斯下令從外圍防線撤退,收縮防線來更好地增強防禦,這讓他的部隊感到很吃驚。他認為自己很快就會得到增援,因此不值得為了捍衛外圍防線而犧牲兵力。他這麼想不無道理,也很富於同情心,然而這個決定是他所有決定中最為可悲的。這些防禦陣地系由土築成,如一段段牆壁,可以減少炮彈的衝擊力,成為敵軍衝擊的障礙。聯軍在早上發現被放棄的陣地已經空空如也,便立即占領了陣地,將其改作火炮的掩體。這些火炮在圍攻中發揮了主導作用。好運終於降臨:巴拉斯從紐波特趕到,帶來了攻城加農炮、1500桶咸牛肉和一支法國部隊,英軍留下的陣地立即派上用場,成了美國火炮現成的陣地。巴拉斯的火炮原來被卸在詹姆斯河上游6英里處,被拖曳著經過河流和泥濘的道路,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抵達約克鎮的陣地。這些火炮安裝到令工程技術人員滿意的程度,它們將和格拉斯在切薩皮克灣的艦隻一樣,成為控制局面的關鍵因素。 占據了康沃利斯所贈予的前沿陣地,聯軍將領們得以更加清楚地觀察地形和英軍的防禦情況,並開始構建他們自己圍困敵軍的工事。 運命無常,此時聯軍即將承受另一個打擊。就在聯軍將領離開部隊前去會見格拉斯的時候,有消息說迪格比少將(Rear Admiral Digby)正率領英國的本土艦隊前來增援格雷夫斯上將,以增強英海上力量。格拉斯聽到這個消息時的緊張程度不亞於華盛頓。當馮·克洛森把有關迪格比的報告送交格拉斯的時候,發現格拉斯非常不安,馮·克洛森寫道,這個消息「讓海軍這些情緒易於波動的紳士們很是憂慮」。格拉斯所接受的法軍作戰原則是,如果戰鬥可能導致艦船損失的話,應該避免作戰,因此格拉斯無意繼續在此逗留,與正在趕來的迪格比少將相遇。初看來,馮·克洛森男爵在與格拉斯會面後帶回了驚人的消息。就在勝利的各個要素——法國的艦隊和陸地部隊——都已經齊備並會合,可以完成「致命一擊」的計劃,並即將檢驗這個計劃的時候,格拉斯卻宣布他要揚帆起航,準備放棄對約克的圍困了。在聯軍希望高漲的時候,這個打擊不啻在婚禮上投擲的一枚手榴彈。但在最初的驚恐過後,人們才弄清楚,格拉斯的意思並非完全離開,也不是放棄包圍敵人。在致華盛頓的緊急公文中,他解釋說:「敵人現在和我們的力量幾乎不相上下,在此情況下,我不應該魯莽地將自己置身於無法有效牽制敵人的境地。」他打算將兩艘(兩艘!)艦船留在約克河河口,並帶領其餘艦隻「堅守在附近的洋面上,這樣一旦敵艦打算強行進入(切薩皮克灣)入口,我即可在略為有利的條件下與敵人交手。一旦風力適宜,我就會起航」。華盛頓和羅尚博都被「起航」這個字眼嚇壞了,至於格拉斯所宣稱的要「堅守在附近洋面上」,並在敵艦打算進入切薩皮克灣時有效牽制敵人,他們或者沒有注意到,或者認為不可靠。在他們看來,格拉斯所提議的舉措仍然無異於溜號。華盛頓立即回復,且一反常態,言辭激烈,說他自從獲悉格拉斯打算放棄這個事業後,自己「備受煎熬」,蓋此項事業「已經過耗費巨大的籌備,各方竭忠盡智,備極辛勞」,故「懇請」上將思之再三,「一旦你從既定位置撤出自己的海上力量,機會既失,將來即不復再有予敵致命一擊的機會」。他還說,迪格比的意圖不可能是要「與一個比自己強大的艦隊進行全面戰鬥」。華盛頓和羅尚博都被自己盟友這種似乎是溜號的做法嚇壞了,並一致認為,唯一可能說服格拉斯改變主意的人便是拉法耶特。他因患瘧疾打擺子、發熱,此時剛剛痊癒。他帶著華盛頓的信,因為患病還顫顫巍巍地,乘快速帆船急急趕往亨利角不遠處的林黑文海灣,以完成使命。他驚恐地發現錨地空空如也,一個桅杆或者船帆都看不見。快速帆船船長向他保證說,上將是不會離開的,否則他會得到通知的。在花了12個小時搜尋這個海灣後,他們發現了格拉斯,他所處的位置有利於封鎖約克河河口,但面向大洋一邊的切薩皮克灣入口是開放的,英國人仍然可以侵入。後來才知道,格拉斯自己的旗艦艦長們對離開的建議甚感不快,在和格拉斯會商時指出,這樣做「似乎使我們無法達成既定目標」,因此他們拒絕——或者說表達了拒絕的意圖——揚起船帆。格拉斯上將同意留下了,他在9月25日寫給華盛頓和羅尚博的信中明確表示,自己已經改變了想法,他會繼續停泊在亨利角附近,以便封鎖切薩皮克灣的入口,同時封鎖約克河河口。這封信在9月27號被送達。 9月28日抵達約克鎮後,華盛頓察看了陣地,第一晚露宿在一棵巨大的桑樹下面。第二天一早,他便著手布置部隊準備圍攻。法軍及其炮兵被安排在左邊,以控制約克河和鎮子之間的地方,美國步兵及炮兵則占據右邊的陣地。此外又將額外的法國火炮安排在同一面可以俯視鎮子的地方。洛贊的軍團及弗吉尼亞民兵占領了穿過格洛斯特角的一段長條形陸地,可以阻止駐紮在約克鎮對面,向約克河凸起點地帶英軍的轉移。康沃利斯深藏於鎮子後部,而華盛頓和羅尚博的指揮部則都直接面向鎮子。指揮部前面有兩條平行的戰壕,是供參與包圍行動的士兵使用的,戰壕相距200碼或300碼。康沃利斯目前做出的唯一反應完全是防禦性的。在獲悉聯軍正在靠近弗吉尼亞和切薩皮克灣之戰的結局之後,他開始忙於通過建造防禦陣地而增強自己的環形防線。 9月時,工程師們驅使勞工們——包括數千名逃向英國期冀得到自由的黑奴——不斷從事繁重的勞動,修築防禦陣地。 9月30日,聯軍感覺到約克鎮已經被「完全包圍」,他們實施包圍的兩大目標——阻止防禦者接受援助或者逃跑——均已達成。唯一仍然開放的通道便是沿河上游通往國土腹地的那條路,但是估計康沃利斯不會從那裡逃跑。然而潛在的擔憂仍然存在:他可能會嘗試這條途徑,率領自己的部隊發動突擊或者突破包圍圈,然後發動襲擊通過馬里蘭和賓夕法尼亞的農業區逃往紐約的英軍基地。華盛頓一直對河流上游的這一段感到擔心,曾勸說格拉斯派戰艦占領那裡,但是未能說服他。如果康沃利斯從那裡逃跑了,將使華盛頓苦心經營才推進到這個階段的整個戰役功虧一簣,這種折磨人的焦慮迫使他悉加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火力。因為他清楚地認識到,必須先以重炮轟擊,並繼之以士兵周密準備的襲擊,稍有欠缺,則必無勝算,因此他憋足了一口氣。 在格拉斯進入切薩皮克灣並完成對康沃利斯的包圍後,柯林頓在紐約的情報官威廉·史密斯就斷言:「大英帝國是遭到毀滅還是被拯救,也許一個星期就可以見分曉了。」在那一個星期,海角之戰的確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雖無關毀滅或拯救,但為一個終將在世界事務中取代英國位置的新生力量提供了壯大空間。柯林頓就不像史密斯那樣具有預言家的稟賦了,他在9月2日給康沃利斯的信中安慰他說:「對法國人,你用不著害怕。」儘管他現在已經收到了諸多消息,但他仍然無法想像會將切薩皮克灣的控制權丟給法國人。他與其他人一樣,只是預計格拉斯會掠奪安的列斯島,為美國擔任護航任務。實際上此次戰鬥並未引起太多擔憂,其意義也未被充分認識,直到格雷夫斯幾天後寫的一封信。信的措辭令人驚懼,無論哪個英國人,對於英國統治下的海疆,恐怕都不願意聽到這樣的描述:「敵人在切薩皮克灣的海軍力量極為可觀,他們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主宰。」輝格黨人所預言的種種悲慘結局都寓於「毋庸置疑的主宰」這個字眼中了。儘管此信並未離開柯林頓的書案,但信中透露的想法或許能夠解釋,為什麼試圖解救康沃利斯的行動開始漸漸失去動力。 實際上,這早有端倪。9月13日,即格雷夫斯那封令人沮喪的信被送達的前一天,在紐約再次召開了由將級軍官參加的作戰會議。在無法實施營救這種令人氣餒的氛圍中,作戰會議每過幾天就召開一次。威廉·史密斯私下認為,這些參謀官都「卑躬屈膝……裡面沒有一個是能幹正事,有擔當的」。在9月13日的會議中,紐約的軍事長官詹姆斯·羅伯遜少將(Major General James Robertson)曾強烈要求展開營救行動,但是他被視為行政人員,而非作戰人員。那些卑躬屈膝的參謀官們把他當成笑柄,因為他竟然正兒八經地考慮這個議題,儘管這本來就是他們開會的議題。為了抓緊時間、增加將援兵運過敵人防線的機會,他建議不要使用運輸船運送增援部隊,而是將5000名士兵擠在「強健」號(Robust)上,這是在紐約唯一的主力艦。 柯林頓和與會人員都對這個如此違背常規,甚至是危險的建議感到震驚,因此否決了他的建議。但第二天,羅伯遜把自己的想法形諸筆墨。他聲稱,不作為可能導致失去康沃利斯,而這將挫敗整個美洲事業。如果能有效實施增援,那麼可以使康沃利斯以全力向敵人發動進攻。危險中蘊藏著機會,無所事事則必死無疑。 他的建議未獲通過。柯林頓在9月14日又召開了一次會議,會上公布了格雷夫斯的來信,就此信提出了一個主要問題,而答案則是不言而喻的:是否「在目前我們的海軍處於劣勢的情況下」冒險施救,或者考慮到敵人已經掌控了切薩皮克灣,而新近從約克鎮回來的軍官在接受詢問後聲稱,康沃利斯可以堅持到10月底,並可為一萬名士兵提供充分補給直到那時——實際上他們認為他可以堅守陣地並對抗「兩萬名進攻者」——有鑒於此,柯林頓聲稱,是否等收到來自格雷夫斯上將「更加有利的報告」再說,或者等到格雷夫斯與迪格比少將會合後再說。與會人員接受了給出的暗示,宣布贊成繼續等待。 康沃利斯自己的精神已經懈怠。在切薩皮克灣海戰之後的10天間隙里,他知道這次戰鬥結局讓法軍控制了海岸,降低了他被救援的可能性,但是他並未採取措施從自己所處的圈套中逃脫出來,直至華盛頓-羅尚博的部隊抵達並切斷了他的退路。當他獲悉已經失去切薩皮克灣的時候,他本來仍然可能通過陸地突圍——即便無法徑直逃往紐約,至少也可以通過馬里蘭抵達德拉瓦河口。除非他完全相信柯林頓為他提供增援的承諾,否則儘管從一個比較不友好的地方行進是頗為危險的,但是有特倫頓在前面開路,跟如果被包圍則必然面臨的災難相比,這個險還是值得一冒的。自9月6日之後,華盛頓的部隊已經通過了切斯特和埃爾克角,除非康沃利斯的情報工作完全缺失,否則他應該知道敵人正在逼近。他是哪一天得知他們正在行進的,我們已經不得而知了,但是毫無疑問,這個時間應該是差不多在他在獲知海戰結果的時候。這個結果使得格雷夫斯上將在9月9日令人沮喪的報告中說,法國人是切薩皮克灣「無可置疑的主宰」了。康沃利斯已經意識到了可能被包圍的前景,因此他在9月16日到17日寫信給總司令柯林頓說:「如果你未能儘快給予我救助,那麼你只能準備聽到噩耗了。」「噩耗」究竟為何,他並未明說。如果「噩耗」是指失敗或者投降,那麼就可以推測,手頭缺乏補給的康沃利斯根本就無意從陸上奮力突圍。此信在9月23日被送達紐約,次日又召開作戰會議,以商討這個仿佛預示著帷幕即將突然落下的消息及其寓意。 柯林頓——模稜兩可一向是他的作風——認為「噩耗」意味著「撤退」,而這使他如釋重負,意味著他無須突破格拉斯這道障礙,對約克的部隊提供救援了。他在戰後為自己所做的辯護髮人深省。他在此辯護中承認,「如果他聽說康沃利斯勳爵盡其所能,帶著所有可能帶走的東西逃到卡羅萊納的話,他不會很不高興的」。那麼作為總司令,他為什麼不命令康沃利斯逃跑?後來康沃利斯正是以此為自己不逃脫做辯護的。 格雷夫斯也對返回切薩皮克灣去與格拉斯較量沒有太多熱情。由於他有幾支艦船在切薩皮克灣的交戰中受傷,他在9月24日抵達紐約進行修理,此時已經是戰鬥後19天了,在桑迪胡克的沙洲里探察就花去了5天時間。現在決定權在他,他可以在修整艦隊後和格拉斯對抗,或者從他那裡穿過去給約克的康沃利斯提供救助。然而,當他在紐約發現有10艘戰艦需要修理的時候,他固執己見地要求每一艘艦船從船舷到纜索都要徹底修好,每一個受損的桅杆都要修好,每一艘船都要處於能加入艦隊的適航狀態,否則他就拒絕移動。最初他好像精神飽滿、鬥志昂揚,告訴柯林頓他會竭盡所能儘快修好自己的艦船,他準備突破法國人的障礙,將自己的部隊運送至約克河口。他提出了一種戰術:由於格拉斯所處位置潮水很猛,因此如果他發射舷炮,操作起來會很困難,而他自己則可以利用潮水,通過夜幕掩護在約克河上停泊,讓士兵在那裡下船。這個異想天開的想法並未付諸實施。根據船長方面的報告,格雷夫斯說他可以在10月5日前起航,也就是再過12天之後。這只是他給出的諸多起航期限之一,這些期限一個個來到,起航卻遙遙無期。士兵和船員已經登船三個星期了,但船仍然靜止不動。這些拖延和推遲引來失去耐心、迷惑不解的抱怨。將軍們並未加入他們的分遣部隊,高級將領也沒有登船。副官長辦公室的弗雷德里克·麥肯齊上尉是個敏銳的觀察者,他對這些將官缺席的評價可謂是對整個美洲戰爭的恰當評價:「我們的將領們好像對此事並不當真。」 當這個帝國從他們腳下消逝的時候,這便是他們所面臨的問題:程序有缺陷,構件有缺損,但是還要勉強應對的問題;信號被誤解的問題;僵化過時的《作戰條例》的問題;容易造成壞血病的食物問題;作戰軍官參與政治紛爭的問題;雇用了老朽的海軍將官的問題;置保護貿易於戰略行動之前的問題;關於敵人的行動及意圖的情報經常缺乏甚至不實的問題。還有,綜括了所有這些問題的:不了解、不屑了解敵人的本質的問題,他們對這場大規模叛逆的鎮壓,是在這樣的判斷下進行的——用一位很受器重的英國軍官羅頓勳爵(Lord Rawdon)的說法便是,這些叛匪不過是些「狂熱的可憐蟲」罷了。 經過長途跋涉,當最後一批聯軍在9月26日走進威廉斯堡的時候,康沃利斯的一切都只能寄希望於柯林頓能夠怎樣迅速地提供救援了——他曾經那樣信誓旦旦地保證會提供的救援。此時紐約倒感覺不到緊急的氣氛,除了預計率領海軍艦隊前來增援的迪格比上將即將到達。那些要參與救援行動的陸軍軍官不斷歡呼:「迪格比,迪格比!」快速帆船帶來消息說,迪格比此次總共帶來了3艘艦船,因此不可能指望他能上演什麼奇蹟,但是人們認為,胡德和格雷夫斯的戰艦數量合計19艘,他的加入正好可以造成對格拉斯的優勢。新增的兩三條艦船,立刻讓人重新看見了一絲勝利的光芒。麥肯齊上尉寫道:「如果我們的艦隊能夠戰勝他們的,那我們就有相當的把握能結束叛亂。」 迪格比率領著三艘船終於在9月24日抵達。他帶來一個能夠激勵士氣的因素,這便是威廉·亨利王子——國王的嗣子,後來繼承王位成為威廉四世。根據流傳於羅尚博軍營中的謠言,出於某些美好的幻想,他被選中出訪美洲,最終將任「豐腴富饒的」弗吉尼亞的總督。為了迎接他,鳴放了21響禮炮,但是隆隆的炮聲聽上去很是空洞。有多少人不無遺憾地感嘆,這些隆隆炮聲是發自這裡而不是約克,這就不得而知了。王子的出訪表明紐約仍然富有活力,即便這種活力無助於救援行動,至少還可以用來款待王室成員吧。在為到訪王子舉行的一系列晚會、招待會和遊行中,倦怠情緒被一掃而光。王子在柯林頓陪同下視察市容,檢閱德國和英國部隊,和傑出的公民們共進晚餐,還觀賞了軍樂團舉辦的音樂會。這讓人們暫時忘卻了對康沃利斯的擔心,也激起了相當的忠君熱情。 當樂隊在紐約演奏的時候,康沃利斯卻眼巴巴地看著地平線,期盼能看到桅杆。來自約克鎮的一份緊急公文說,他「日日期盼前去解救他的英國艦隊能出現,如果沒有這支艦隊,他要抵抗他所面對的強大敵人的希望就很渺茫」。紐約柯林頓所召集的作戰會議議而不決,徒勞無功,不能達成決議。 火炮隆隆作響,康沃利斯等待著承諾的援軍到來,但是並沒有看見船帆。此時在紐約,海軍猶豫不決,作戰會議游移不定,令人心焦地遲遲不發援軍,原因是害怕這會危及海軍的安全,而海軍是英國的海上長城,日不落帝國的捍衛者。在切薩皮克灣之戰後,在軟弱無力的格雷夫斯的掌控下,海軍失去了功用,就像熄滅的燈燭一般。6個星期白白過去了,海軍依然按兵不動,在等待風和作戰的勇氣,而在約克河流入切薩皮克灣的藍色入海口,一個帝國消亡了。 一個個作戰會議接踵而至,仿佛秋天的落葉一般。在這些會議中,與會者一致認為,必須冒險遠征進行支援才可能有勝算,但他們的疑問是,現在既已喪失了奇襲的機會,如何才能安全地達成增援的目標?在對此問題沒有明確答案的情況下,作戰會議再次選擇把10月5日這個已被一再重複的日子作為起航日期,康沃利斯應該已被告知這個日期了。正是由於柯林頓的來信表達了這個意思,因此康沃利斯預計會有增援,在9月29日決定從前線撤出部隊,鞏固陣地。由於紐約的船廠未能完成修理,格雷夫斯未能按計劃在10月5日起航。後來將起航日期推至10月8日和12日,但同樣落空,未能揚帆起航。 到了這個時候,紐約的將領們都很清楚,康沃利斯的情況岌岌可危,推遲日期會更加危險。威廉·史密斯很為格雷夫斯的拖延感到擔憂,他對紐約總督特賴恩說:「每一小時對康沃利斯勳爵來說都極為寶貴。」麥肯齊上尉指出,有艘叫「蒙塔古」號(Montague)的船仍然缺少一根桅杆,假如10月10日前能夠全部準備就緒,還需要3天才能駛過沙洲,再過7天才能給康沃利斯提供有效的支援。麥肯齊上尉在日記中懷疑艦隊是否還有出發的可能,希望能在別的地方展開行動,「彌補我們的損失」。有趣的是,他曾經不自覺地承認,他不確定這樣的行動是否會讓「敵人和我們一樣渴望和平」。格雷夫斯現在又說,他們不可能在10月12日前出發,艦長們則聲稱,沒有10天的時間不可能做好準備。麥肯齊就此表示:「既然他們不能,那麼再等上10個月也是一樣的。」柯林頓在給康沃利斯的信中報告此次作戰會議時寫道,如果沒有「不可預見的變故,我們應該可以在10月12日之前駛過沙洲」,但顯然約克鎮並非他的首要目標,因為他又提及自己偏好的計劃,即如果無法按時抵達,「我會立即試圖攻取費城」,把「華盛頓的部分兵力從你那裡」引開。對一個每天都要經受16英寸迫擊炮轟擊的人來說,這只能算是畫餅充飢吧。又一個本該出發的日期錯過了,因為10月13日颳起了風暴,格雷夫斯的艦船相互碰撞,把第一斜桅撞斷了。這種癱瘓的情形隨處可見。 10月6日夜裡,在約克鎮的勞工開始挖掘聯軍第一道面向敵人並與之平行的戰壕。戰壕把美軍和法軍的陣地連為一體,聯軍共有四個據點,美法軍營各有兩個,炮兵已經瞄準好,準備「以鋪天蓋地的火力」攻擊從河面駛來的敵人艦船。防禦方對正在挖戰壕的這方胡亂開火打了一陣,造成兩人受傷,但傷得不重。 10月9日,約克鎮的第一批美國火炮開始朝英國的防禦工事開火。在過去的三天裡,工程師們指導炮兵如何放置火炮,到了晚上,勞工們就開始挖掘平行戰壕。白天則由聖西門部隊的士兵接著干,他們挖掘了之字形戰壕跟炮兵相連,還建造了加固用的鹿砦——將削尖的木樁敲入地下而建成的柵欄,尖頭朝上,這樣可以防止襲擊者從掩體前的土垛爬上來。在構築工事時傷亡很小:一個人被打死,七人受傷。然而隨著工事的繼續進行,勞工和軍官的傷亡人數都增加了。 依據慣例,正式啟用第一道平行戰壕的儀式需要讓部隊占據塹壕,並在橫笛和軍鼓的伴奏下升起軍旗。這個榮譽給了亞歷山大·漢密爾頓上校(Colonel Alexander Hamilton)的分隊。這是個愛出風頭的人,他命令自己的部隊在掩體的土垛上表演兵器教範(Manual of Arms),一番很是無謂的鋪張。敵人看到他這樣虛張聲勢,十分驚訝,以為他或者有些隱秘的威脅冬季,或者是瘋了,結果他們沒有開火,漢密爾頓逃過了應得的教訓。現在聯軍戰線上的50門火炮一起開火,這些炮大都屬於聖西門,是從巴爾的摩帶來的,其他的則是些野戰炮,是在諾克斯將軍指揮下,藉助人力從白原拖曳過來的。當時有人敦促華盛頓等到能用的船隻再運送這些炮,但華盛頓還記得,曾經通過陸地從提康德羅加拖曳過來的諾克斯的火炮,拯救了波士頓,因此華盛頓堅持要求他們一同行進。拖著這些火炮經過坑坑窪窪的道路和沒有橋樑的溪流,確實減慢了行進的步伐,也加重了他們的擔心,害怕康沃利斯可能會逃跑或者加固防禦工事使他們無法突破。但是康沃利斯什麼都還沒有來得及做,火炮就已經被安置到位了。 因為經常打仗,歐洲人在圍城時總結出了一種理論和一套正規的儀式,而美國人因領土廣大,且城市以木材建造,因此對這些東西一無所知。他們不久就學會了,教他們的是軍事教官馮·施托伊本男爵。他說話時有濃重的帶有喉音的口音,性格歡快,滿口髒話,不管他的爵位是否正宗,這都不妨礙他的好人緣。連隊中正在康復中的病人和不上班的工人,每天都手工製作一種盛土石的篾筐(gabions)和加固戰壕用的柴捆(fascines),用來加固土質陣地。為防止著火,城鎮周圍有大片樹木被砍伐,這些樹提供了所需的材料。到了這個時候,英國火炮減少了攻擊,因為康沃利斯已經認識到,自己已經確確實實地處於包圍之中了,下令要節約彈藥。 康沃利斯在承受了聯軍第一排炮陣的炮火後,在10月11日告訴柯林頓:「現在唯一能救我的辦法便是直接趕到約克河,由海軍發動一場成功的戰役。」另一位記日記者、皇家海軍的巴塞洛繆·詹姆斯上尉(Lieutenant Bartholomew James)記錄到,自10月11日開始,發自16英寸迫擊炮的炮擊甚為「可怕」,「仿佛天崩地裂一般」,轟炸的隆隆炮聲「幾乎讓人無法忍受」。詹姆斯上尉看到「到處都躺著遭受重創的傷員,有的頭、手背和腳都被炸掉了。這些傷員的慘叫聲,和那些住宅被焚燒殆盡的居民的哀鳴聲」更讓這場浩劫觸目驚心。 隨著包圍圈一點點收攏,10月3日,向格洛斯特發起了全無停歇之意的強攻,此次交鋒的是兩個都很好鬥的騎兵將領——特倫頓和洛贊公爵。為了防止格洛斯特成為康沃利斯陸地上的一個出口,華盛頓特地在那裡安置了由1500名弗吉尼亞民兵組成的隊伍,這些民兵若遭遇龍騎兵往往會一跑了之,此外還有洛贊的600名士兵組成的軍隊和800名武裝海員。在英軍的格洛斯特營地,特倫頓帶領自己的騎兵團出去找尋草料,回來時車輛上裝滿了玉米,恰在此時跟配有長矛的洛贊的部隊狹路相逢。一匹馬被長矛刺傷後撞上了特倫頓所騎的馬,結果他從馬上摔了下來,他的龍騎兵趕忙過來救他,幫他騎上另一匹馬,在步兵來復槍火力的掩護下逃跑。由於在數量上占據劣勢,特倫頓下令撤退,而洛贊的士兵則在弗吉尼亞民兵穩健的火力掩護下乘勝追擊。特倫頓的龍騎兵成功撤退至格洛斯特,後來法軍指揮官舒瓦西侯爵(Marquis de Choisy)率軍包圍了這裡。這兩位豪傑之間的交鋒並未影響到戰爭的進程,不過,這次弗吉尼亞民兵的頑強迎戰使他們重新贏得了尊重。 10月11日到12日夜間,聯軍準備構築第二道平行戰壕,距離英軍角堡僅300碼。角堡是英軍防禦陣地中規模最大的,是其防禦的核心。構建這道戰壕時,聯軍已經處於兩處最具威脅的英軍第九號和第十號防禦陣地的射程之內。很顯然,除非除掉這兩處陣地,否則在敵人的隆隆炮火下,很難繼續構築平行戰壕。必須對這兩處陣地發起進攻。根據命令,定在10月14日利用刺刀發起進攻。因為是短兵相接,挑選連隊並分配任務的時候氣氛非常緊張。當華盛頓不同尋常地發表簡短致辭以示勸勉的時候,氣氛更加凝重了。他說,成功在此一舉,取決於是否可以攻下這兩處陣地,因為如果英國人重新奪回這兩處陣地的任何一處,他們便可以增加兵力和火力,使得聯軍無法繼續構築平行戰壕,從而延長包圍時間,增加英軍獲得海軍支援的危險。法軍和美軍在拉法耶特的統一指揮下,情緒高昂地投入戰鬥。皇家雙橋的法軍攻打九號,在漢密爾頓和史蒂夫·奧爾尼(Stephen Olney)率領下的羅得島輕步兵的美軍攻打十號,但相較而言,法軍打得更加激烈,因為九號的鹿砦不像十號,尚未被圍城火炮徹底摧毀。在短兵相接的激戰中,刺刀和滑膛槍的子彈造成了重大傷亡,進攻者雖然竭盡全力爬過木樁卻仍被擊退。他們的進攻非常激烈,以至於詹姆斯上尉以為敵人「有1.7萬名士兵從右到左發動強攻」。場面太激烈,因而目擊者日記的可靠性有時也降低了。兩個陣地均在晚上10點前被攻下,共有15名法國人和9名美國人陣亡。讓進攻者感到意外的是,他們原本以為敵人會在防禦中殊死搏鬥,結果卻俘虜了73個敵人,其中就包括第九號陣地的指揮官麥克弗森少校(a Major McPherson)。據捕獲者說,剛開始交火時,他就帶領30名士兵從自己的陣地上撤退,實際上已經放棄了這個陣地。已經無從知曉,這是康沃利斯軍隊中的失敗主義的一個象徵,抑或僅僅是一個個體的令人可悲的失職。這兩個陣地被攻占之後,本來作為預備隊的來自賓夕法尼亞的部隊,立刻放下手中的槍,拿起鎬頭和鐵杴,繼續往前開挖第二道平行戰壕。由於英軍仍然在開炮,法軍遭受了136人受傷的損失。 第九號和第十號防禦陣地被奪取後,成了聯軍火炮的陣地,華盛頓由此控制了敵人到格洛斯特的交通線,而這是敵人僅剩的可能逃跑的地方。康沃利斯也是這樣認為的,在失去這些陣地後,他自己已經在精神上放棄了。他給柯林頓寫了一封不同尋常的信。作為一名在至關重要的時刻,在一場對他的國家和歷史來說非常關鍵的戰爭中,指揮這樣一個至關重要的陣地的將軍來說,不管他是否已經意識到,這樣一封信在軍事史冊上都是異乎尋常的。他誠實地、毫不推諉地、沒有模稜兩可地寫道:「我現在的處境已經岌岌可危。我們不敢向他們的老炮兵陣地開火,而且預計他們的新炮兵陣地明天早晨就要開炮了。經驗表明,我們新構築的土質工事無法抵擋他們強大的火炮,因此在我們不久即將遭遇的襲擊中,我們的工事會被毀掉,我們的情況會很糟,人數會減少。這裡太危險了,因此我不建議艦隊和部隊冒巨大危險來解救我們。」他已經看見了結局,誰也不埋怨,也不找任何藉口。 然而他畢竟還是一個戰士,不想坐以待斃。根據圍城的慣例,在屈服之前至少要做出一次突圍的努力。失去第九號和第十號防禦陣地後不到24小時,康沃利斯命令350名精心挑選的士兵對聯軍的第二道戰壕發起攻擊,目的是把刺刀塞入炮筒使得火炮無法開火。10月16日黎明前不久,在夜裡最安靜的時候,他發起了一次進攻,這次進攻成功地讓7門火炮成了啞炮,但也招致了諾瓦耶子爵(Vicomte de Noailles)和聯軍工程師率領的法國擲彈兵的猛烈反擊。仿佛為了保護幼崽而發怒的成年母獸一般,他們把敵人趕走,冒著從頭頂飛過的子彈,除掉了阻塞炮管的東西。到天亮的時候,他們的炮兵又可以開火了。 約克鎮在聯軍的炮火下顫抖,傷亡士兵不斷增加,還有很多士兵們因發熱而病倒,康沃利斯決定做出最後一次從約克鎮逃脫的努力。10月16日晚,他計劃分三次把部隊渡過約克河抵達格洛斯特一側,這樣或許可以和柯林頓所說的正在趕來的增援艦船會合,或者至少可以通過陸路朝北部進發。16日晚上,戰役開始時天色很黑,有利於掩護。挫敗這次行動的並非聯軍的火炮。華盛頓也沒有從哪個間諜、開小差的士兵或轉變立場的親英分子那裡獲知此次行動。老天爺經常漫不經心地在紛亂的人事中扮演仲裁者的角色,這次行動的挫敗就是如此。子夜時突然風雨大作,急雨落在逃跑士兵的身上,把他們凍得瑟瑟發抖,他們的船隻撞上了岸邊的岩石,結果他們無法靠岸。到了黎明時,已經察覺的聯軍開始開火,大多數士兵只能冒著槍彈返回原處。有很多船在風暴中被吹入切薩皮克灣。 10月17日天亮時,安置在奪取來的英軍防禦陣地上的火炮開始向英軍陣地進行猛烈炮擊,摧毀了英軍那些仍然能夠開火的火炮。既然逃跑的希望已經破滅,康沃利斯在防禦角堡中召開的作戰會議認為,除了投降別無選擇。 10月17日早上10點,在隆隆的炮聲中隱隱傳來了微弱的鼓聲,鼓聲來自一個穿著紅色英軍制服的男孩,他就站在防禦陣地的胸牆上。一個高個子軍官也從陣地上站出來,把一塊手絹當作白旗揮舞著,在一直拚命敲鼓的男孩陪伴下朝美國的戰線走過來。隨著這奇異的景象變得清晰,鼓聲也變得真切,聯軍的炮火停下了。寂靜突然降臨到這個被摧殘的小鎮上,這種寂靜比過去六年半中聽到的任何聲音都更加令人震撼。人們很難相信這種寂靜究竟意味著什麼。這位仍然揮舞著白手帕的英國軍官被護送到美國營地,他帶來的來自康沃利斯的字條被飛快地送至華盛頓的帳篷。這個字條寫道: 先生: 我建議終止敵對活動24小時,以便雙方可以各派兩名軍官在摩爾先生的房子裡會晤,商討約克和格洛斯特陣地的投降事宜。 康沃利斯 敬 當華盛頓讀到「投降」這個字眼回復此信的時候,他有著怎樣的感受——這已經不得而知,因為沒有日記資料存留下來。經歷了多年的匱乏和失望,因為他無法提供像樣的鞋襪,士兵們在雪地上留下的一行行帶血的腳印,如此等等,現在他終於讓敵人屈服,把戰爭導向這樣的結局,這無疑會讓他心潮澎湃。這種情愫恐非淚水或言語所能表達,也未見他向任何人傾訴,或者訴諸筆墨。在回復投降的字條時,他寫道:「出於避免繼續流血的強烈願望,對你在約克和格洛斯特的陣地和衛戍部隊之投降,只要條件可以接受,我會予以考慮。」他還指出,康沃利斯提議的條件應當以書面形式在特派員會議召開前送至美軍陣地。在約翰·勞倫斯——他剛從法國回來,時任羅尚博和華盛頓的參謀人員——的建議下,在美軍的回覆中,在建議時限中「終止」敵對活動改成了「暫停」敵對活動。華盛頓仍然擔心留太多時間可能會方便敵人的海上救援,因此他把24小時的時限改成了2小時。 康沃利斯向叛匪和自己一向蔑視的敵人投降時感受如何,現在同樣也不可考了。在當日他寫給柯林頓的一封很有意思的信中,他的首要考慮是為自己開脫。戰鬥既已結束,他開始找藉口並指責別人了。正如人們所預料到的,他委婉但明確地將矛頭指向柯林頓。同時他也意識到,需對自己的被動加以解釋。 先生: 我非常遺憾地告知閣下,我已經被迫放棄約克和格洛斯特陣地,並在19日即刻將我所率部隊以戰俘身份向美法聯軍投降。 他還說,他「本來就對這個陣地不抱多大希望」,而當他發覺陣地受到強敵進攻的時候,「唯有得到救援的希望才可能讓我試圖防禦陣地,因為一旦華盛頓將軍的部隊抵達威廉斯堡(這是第一次以『將軍』之名稱呼這個對手),我只能通過急行軍經由格洛斯特逃往紐約,或者在開闊地帶進攻他們,然而(這裡鋒芒出現了)我已經從閣下來信中得到承諾,說海軍和陸軍會竭盡全力拯救我們,因此我認為自己不能擅自採取這兩種非常措施中的任何一種……」為什麼不能?當出現最壞的情況時,一個將軍有責任嘗試採取非常之舉。康沃利斯這個人,如果需要,他可以把手伸進烈焰中,卻不能面臨失敗的風險,為展開一場大型戰役做物資及其他方面的準備工作。在庚斯博羅給他繪製的一幅肖像畫中,他的臉非常光滑,沒有思考和大笑形成的皺紋,沒有緊鎖的眉頭——什麼紋路都沒有——這是很說明問題的。這張臉說明了他在養尊處優、悠然自得的生活中,根本無須採取什麼孤注一擲的非常舉動。 正如我們所知道的,康沃利斯沒有採取他向柯林頓提及的兩種舉動中的任何一種。聯軍在9月26日抵達威廉斯堡時,他無所事事,唯一的行動是三天後下令把部隊從前線後撤到約克鎮的內層防禦陣地。他也沒有儘早嘗試從格洛斯特突圍。顯然,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想在「開闊地帶」進攻敵人。 人們也許會推測,康沃利斯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一開始就認為,武力威懾美國人是個錯誤,無法奏效。與他持同樣看法的陸軍與海軍人士拒絕為這個錯誤而戰鬥。康沃利斯卻沒有拒絕,相反,他自願參戰,據說是因為有國王的任命,是出於責任感。也許因為他對戰爭一開始就抱有這種矛盾的心理,在他頭腦中驅之不去,這才是他在戰鬥中三心二意的原因。他在最後一個月中的所作所為就更讓人費解了。他可以像哈姆雷特一樣對我們說,你們無法探出我內心的秘密。 康沃利斯被迫接受這縮短的停火期限,並在規定的兩小時裡交出了他的提議。他的條款更多是關於程序和禮節,而非軍事事務,因此雙方人員會晤時,花了很多時間為這些提議爭論不休。 聯軍的談判代表是約翰·勞倫斯和諾瓦耶子爵,諾瓦耶是拉法耶特的小舅子;代表康沃利斯的是兩位助手,托馬斯·鄧達斯中校(Lieutenant Colonel Thomas Dundas)和亞歷山大·羅斯少校(Major Alexander Ross)。 康沃利斯提出的條件很難讓人接受。他要求在受降儀式上,他的駐守部隊能夠享有戰爭榮譽。這包括在參加儀式時他們可以懸掛自己的旗幟,在行進時用自己選定的樂曲伴奏。根據歐洲習俗中某些古怪的理由,投降者有權利演奏勝利國的曲子或國歌,這意味著他們曾經進行了勇敢的抵抗。華盛頓不這麼認為。他在給馬里蘭總督西姆·李(Sim Lee)的一封信中說,他認為康沃利斯的行為「到目前為止都被動得不可理喻」。在華盛頓的信條中,危險是用來克服的。再說,18個月前查爾斯頓投降的時候,英國人並未讓防禦者享受任何戰爭榮譽,而是要求他們出場時將旗幟捲起來放入盒中。勞倫斯曾經參加過那次受降,因此他堅決拒絕讓英國人享受高舉自己的軍旗並伴隨自己選定的樂曲行進的榮譽。當羅斯少校告訴勞倫斯這個「條款太苛刻」的時候,勞倫斯提醒這位少校,在查爾斯頓的露天掩體中勇猛抵抗6周以後,那裡的英軍也曾經同樣拒絕美軍那樣做。羅斯回應說,「康沃利斯勳爵並沒有在查爾斯頓擔任指揮任務」。勞倫斯堅決地回答:「這裡考慮的並非個人,而是國家。我堅持這一條,否則我就不再是和談代表。」之後英國人又想為格洛斯特衛戍軍爭取榮譽,但勞倫斯堅持說應該對他們一視同仁。最後達成了一個妥協的辦法:騎兵可以拔出刀騎馬經過,並吹奏軍號,而步兵則須將軍旗收起來。 為這些所謂榮譽攸關的瑣碎細節爭得面紅耳赤,這看似奇怪,但是對曾經置生死於不顧地經歷了激烈戰鬥的軍人來說,這是屢見不鮮的議題了。這些軍人中,一些是為了帝國而戰,另一些人則為了國家獨立而戰。他們認為他們能改變戰場做出的裁決嗎? 之後又出現了一個更加實質性的問題。英國人要求,作為戰俘的英國和德國士兵應當被遣送回原來所屬的國家,只要他們發誓不再參戰。在伯戈因投降時曾給予這種處置,結果允許戰俘加入國內的其他部隊,然後又被派往美洲。這一次,這個要求被拒絕了。最棘手的問題是有關親英分子的處置問題。這些人曾經幫助英國人作戰,勞倫斯說他沒有權力為這些人提供保護,而且他相信華盛頓也不會允許保護他們。在和談地的外面,部隊因為和談的拖延而騷動不安,爭論仍在繼續,最後在午夜就投降條款達成一致。 當文本備份送交華盛頓後,他答應次日一早就對修改內容做出答覆,再留給康沃利斯兩個小時讓簽名,這個時間預計是上午11時。接著衛戍部隊在兩點投降,如果到時未能投降,則會恢復敵對行動。簽好名的文件在預訂時間送交。在1781年10月19日下午兩點整,日後一再被提及的那個儀式的最初幾個步驟完成了,標誌著一個新國家的誕生。 通往威廉斯堡道路的一側是列隊站立的10個法國團。他們身穿白色軍服,舉著白色絲質軍旗,旗子上有金色的法國王室紋章鳶尾。路的另一側是美軍,大陸軍列隊站在前排,民兵則站在後面——他們軍紀比較鬆懈,衣著寒磣,有的人的腳趾頭都從壞掉的靴子裡伸出來了。英國士兵的黑靴子被擦得鋥亮,腿上的綁腿套經過了漂白,還穿著軍需局發的嶄新制服——這樣這些東西就不會算作投降後須上繳的物資了。他們在隊列之間行進,軍旗已經被裝箱,因此沒有飄揚的軍旗朝他們揮舞。根據他們的要求,他們行進時有自己國家的樂曲伴奏——根據歷史上最令人難忘的傳說,這是一首叫作「世界顛倒了」(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的民謠。事實上,並沒有這樣命名的歌曲或者曲調。[1] 在投降儀式上,德國人姿勢古板僵硬但中規中矩,平靜地保持步伐一致。但是喝完了他們儲藏的最後一點兒朗姆酒和白蘭地的英國人則「酒氣十足」,顯示出不滿和無禮,尤其是——「對美國人的蔑視」(根據法國軍需官克勞德·布朗夏爾的說法)。失敗者對勝利者表示蔑視粗看有違常情,實際上符合失敗者的心理——這樣可以否認自己的錯誤或者失敗,可以認為是由於什麼厄運而剝奪了本屬於自己的勝利,就好比在體育賽事中一陣風使得投球偏離了方向,結果讓對手獲勝了一樣。英國人的眼睛都打量著法國人,但拒絕看不久前還是英國臣民的美國人,直到拉法耶特要求演奏《揚基·杜德爾》(Yankee Doodle)時,英國人的頭才都一致轉向美國人。 富於英雄氣概的康沃利斯勳爵顯然無法承受受降儀式,因此稱病沒有參加,派其副職查爾斯·奧哈拉准將(Brigadier General O』Hara)代為出席。格拉斯上將雖然是勝利的締造者之一,但因患哮喘病亦未出席儀式,由巴拉斯將軍代表他出席。 華盛頓騎在馬上像雕塑一樣,身著淺黃牛皮革和藍色制服,立在美國隊列的前面。康沃利斯的副職奧哈拉走過來時,他走向羅尚博,顯然是想把佩劍交給法國人,而不是美國人。羅尚博微笑著搖搖頭,並指了指路對面的華盛頓將軍。華盛頓身為總司令,不想與英國的一個副職一同完成受降儀式,因此他指了指自己的副職林肯將軍(General Lincoln),林肯在查爾斯頓投降時為美軍指揮官。林肯是否代華盛頓從奧哈拉手中接過了佩劍,這一點頗有爭議。但他的確向奧哈拉指了指一個叫鴿棚的地方,讓英國人將武器放在那裡。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酒喝多了,英國兵都氣急敗壞地把槍狠狠地摔了過去,企圖藉此摔斷槍機,直至在一旁看著的奧哈拉命令他們停止這種小心眼的鬥氣之舉。 當世界上下顛倒時 曲調:「德里高原」的另一版本 國會圖書館音樂部 「德里高原」更偏哀傷而不歡快,不是非常適合行軍,但去投降的路上,歡快或許也不是人們想要的。 約克鎮受降地恰好在切薩皮克灣的一個海港,一個英國將軍曾經在此宣稱法國人「已經完全成了此地航運的主宰」,因此約克鎮的受降也意味著英國海上霸權已被顛覆,這無疑更增加了受降儀式的苦澀意味。在一年之內,羅德尼將證明這一顛覆不過暫時的,但是約克鎮的受降儀式卻標誌著英國人實力的進一步降低。 10月17日,康沃利斯以小鼓手做先導請求投降的那天,本該對他施以援手的身在紐約的格雷夫斯和柯林頓,在創造了軍事史上拖延的新紀錄後,終於定下了起程完成使命的日期,自柯林頓9月2日承認必須拯救康沃利斯那時起,大家就在翹首以待這一天的到來。一支由7000名士兵組成的部隊已經登船,船帆已經揚起,格雷夫斯的艦隊載著柯林頓沿哈德孫河慢慢駛去。10月19日,他們穿越桑迪胡克,而華盛頓和康沃利斯在約克鎮簽署了投降協議。5天後的10月24日,他們駛過查爾斯角,並沒有像他們所擔心的那樣遇到格拉斯的干預。既然自己為之奮鬥的事業已經獲勝,格拉斯沒有理由再冒險戰鬥。當小船從海灣急急駛過探聽消息的時候,有一艘來自約克的船告訴了他們事態的發展過程。時間不再等待,大門已經關閉。近6年時間花費巨資備戰參戰,現在都付諸東流。沒有勝利,沒有榮耀,沒有恢復統治。作為一場戰爭,這無異於給了志得意滿的驕態一記富於歷史意義的耳光。 格雷夫斯上將和柯林頓將軍一向是無精打采的主兒,現在他們只得率領他們的35艘艦船和7000名士兵掉轉船頭,徒勞無功地返回紐約。 嚴格來說此時戰爭尚未結束,也沒有對美國主權予以承認——那要經過歷時兩年的冗長談判最終締結和平條約以後的1783年。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因為這次投降而鳴槍慶賀。這個事件不言而喻地宣告了美國的獨立地位,而大約6年前聖尤斯特歇斯島鳴放的禮炮就已昭示了這種獨立地位。那時,美國獨立尚不是事實,而只是一個新生的《宣言》。赫拉夫的禮炮鳴放以後還不到6個月,美國第二屆總統約翰·亞當斯便說道:「在美洲,人們對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進行了辯論,而無論是當時還是後來,再也沒有比這個問題更加重要的了。」約克鎮的投降便承載著這些話的意義,向舊世界表明,向民主時代轉變的時刻已經到來。 [1] 廣為人知的曲調《德里高原》(Derry Down)的數個版本中均有「世界顛倒了」這樣的字句。這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一首名為「當國王君威再現」(The King Enjoys His Own Again)的民謠,是斯圖亞特王朝擁護者讚美「美王子查理」(Bonnie Prince Charlie)的小夜曲,用在這個場合併不合適。另一個版本名為「老婦箴言」(The Old Woman Taught Wisdom),或者「當世界上下顛倒時」(When 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其中有這些顯然不能振奮人心的字句: 如果毛茛嗡嗡追逐蜜蜂 如果船在陸地上,教堂在海上 如果小馬騎人而草吃牛 如果貓被老鼠追得跑進洞裡 如果媽媽為了幾個先令 把孩子賣給吉卜賽人 如果夏天變成春天 反之亦然 那麼整個世界就會顛倒過來了! 投降者演奏《世界顛倒了》這個曲調的說法可以追溯到約翰·勞倫斯,據說他是這樣告訴威廉·傑克遜的——傑克遜是他在法國時的親密助手,還是勞倫斯與康沃利斯的助手商談投降事宜時負責記錄的人。據說後來成為作戰部部長的傑克遜又把勞倫斯談論的情況轉述給亞歷山大·戈登(Alexander Garden),即1828年在查爾斯頓出版的《美國革命逸聞》(Anecdotes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的作者。據稱勞倫斯所說的大意是,投降者緩慢而無精打采地行進,就仿佛受到「世界已經上下顛倒」的感染,傑克遜認為勞倫斯指的就是包含有這些字句的民謠。有關該民謠創作日期、來源,以及該曲是否可以用作進行曲——比如「6/8拍的節奏不適合用作進行曲」(弗蘭克·盧瑟,《美國人及其歌曲》),不同說法如「該樂曲極為適合用作進行曲」(肯尼斯·羅伯茨,《西北通道》)——這些不同說法讓學生面對這些矛盾版本時不知所從。但是有一點確定無疑:約克鎮投降者所演奏的音樂,就像海妖所唱的歌曲一樣,現在已經不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