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禮炮 · 第十一章 危急時刻

塔奇曼 《第一聲禮炮》
海軍上將格拉斯伯爵受命為美國提供海軍支援,成了美國戰爭中的一個關鍵人物。1781年3月,他率領著龐大的艦隊駛離法國前往西印度群島,這是他準備與華盛頓會合、聯手作戰的第一程。這場戰役至關重要,是華盛頓的最後一搏。他從布雷斯特出發的消息在航海界不脛而走。很快英國人得到消息說,一支準備涉入戰事的重要部隊正在途中。干涉軍隊地理上來自西印度群島,因此羅德尼面臨著一個挑戰:在這支龐大的艦隊抵達美國、改變戰爭實力平衡之前就攔截它。羅德尼和格拉斯這兩位海軍將領都明白預料到了他們之間的對抗。他們的偵察員都爬上搖搖晃晃的桅杆瞭望台,焦急地望著泛著微光的海面,隨時偵查著海平面上出現的可能意味著桅杆、預示著即將到來的交手的任何跡象。 當格拉斯4月28日抵達馬提尼克島的時候,他發現胡德正在該島的下風處巡航。他率領區區17艘主力艦和5艘快速帆船,受命攔截法國艦隊,還準備封鎖皇家要塞,防止那裡的4艘法國艦船出來與格拉斯會合,阻止格拉斯進入並占有羅德尼所說的這個地區「最宏偉、最好的」海港。除了奪取這個重要的港口,格拉斯還可能與咄咄逼人的馬提尼克島總督布耶侯爵(the Marquis de Bouillé)會合,聯合他的陸上部隊進攻一個或多個英國人占領的島嶼。 當胡德的人從桅杆上發現法國人時,法國人在上風處,顯然正在朝北駛去。由於晚上拿不准他們在幹什麼,胡德決定先按兵不動,到早上再說。很不幸的是,他的船在風力作用下順風漂走,到了拂曉已經被吹了很遠,最後船因為沒有風而靜止不動了。正當胡德忙著重新設法借風的時候,敵人的船隊出現了,他們那些受到護航的船隊貼近海岸行駛,炮艦則在朝向大海的一側。就在雙方都在形成戰線的時候,法國船隊溜進了皇家要塞。炮艦遠距離開火了。格拉斯儘量保持距離,竭力誘開敵人,指望他的船隊能夠安全入港。他的船舷遭受重創,傷亡慘重。胡德有兩條船在吃水線以下的部位被打出窟窿,在連續24小時朝外泵水之後,已經無法保持穩定;其他船隻的桅杆受損,也已經無法繼續戰鬥。快到晚上,「無畏」號的主中桅轟然倒下,「拉塞爾」號的水泵也被一點點淹沒,情況岌岌可危,因此受命趕往聖尤斯特歇斯島。這艘船給那裡帶去的消息是,這場戰鬥已經造成37人死亡,125人受傷。到第二天天黑的時候,艦隊已經距離皇家要塞70英里,胡德決定脫離戰場。到次日晚上,艦隊雙方均看不見對方了,但法國人已經進入皇家要塞了。在事後的相互指責中——這對英國人已是家常便飯——胡德及其追隨者將這個結局歸罪於羅德尼,指責他一開始就不讓胡德駛往上風位。但一個不容置辯的事實是,格拉斯在謀略上勝出一籌,打敗了胡德。 病情加重、情緒愈加暴躁的羅德尼一直將艦隊停靠在巴貝多,補取迫切需要的水和用來防止壞血病的新鮮蔬菜。巴貝多島本身雖然無足輕重,但它位於向風島鏈的最東面,距離歐洲最近,在英國占有的島嶼中歷史最久,土地肥沃且經過精耕細作,一向以出產上好的朗姆酒而聞名。就在船隻裝儲食物的時候,羅德尼得到情報,說法國部隊正侵入往南200英里的多巴哥。羅德尼立即派出一支由志願者組成的救援隊伍,卻發現多巴哥在他們到達之前就投降了。下午的時候,他們發現整支法國艦隊在向北駛去。在需要做出決定的關鍵時刻,羅德尼克制了想追逐敵人的誘惑,擔心他可能會被引向下風位,那樣的話,一旦沒有防禦能力的巴貝多受到攻擊,他就將無法趕來救援了。他在夜裡故意亮燈,想誘使格拉斯第二天再來戰鬥,但那位法國將領還有其他的打算呢。羅德尼未能追擊的後果是,格拉斯沒有受到阻攔地按計劃抵達美國。 羅德尼十分明白法國干預美國戰爭的後果有多嚴重,卻沒有能夠提前阻止格拉斯,這部分由於他需要回國治病,部分由於他相信反正胡德也會阻止的。更重要的原因是海軍部本身對此事並不重視,這也反過來說明英國政府缺少統一的戰略方針。 這些戰役貫穿了1781年5月和6月初。格拉斯在奪取多巴哥之後,帶領艦隊返回皇家要塞。在這馬提尼克島的優良海港,他可以把周邊島嶼的船隻聚集過來,並為美國的戰役補給水、木材、牛肉和其他給養。他在7月轉往弗朗索瓦之角(Cap-Français),這是海地-聖多明各的港口,由於雅致而被稱為「島嶼中的巴黎」,開放錨地很是開闊,可以容納400艘艦船。格拉斯在這裡發現了等待著他的30名美國領航員,他們是根據他的請求準備帶領他去切薩皮克灣的。等待他的還有羅尚博從韋瑟斯菲爾德寫來的一些信,羅尚博在信中坦誠地說明了美國事務所面臨的「嚴重危機」,並提出他希望在切薩皮克灣發起「決定性一擊」。同在這批郵件中的還有巴拉斯從紐波特寫的信,信中說「這裡現在最缺乏的是錢」。這些信以及幾位美國特使的信均強調了南方所面臨的危險軍事形勢,以及如何急需援助。格拉斯並沒有氣餒,他和自己中隊的夏瑞特上校(Captain Charitte)立即用自己在聖多明各的財產和種植園做擔保,從當地居民那裡為政府借到了30萬比索(西班牙貨幣單位),這才使得遠徵得以成行。儘管擔保的財產價值「遠遠超過」借款額,但是政府還是拒絕提供貸款,這讓格拉斯很是不滿。他沒有生悶氣,而是自己出錢,讓15艘商船運送他的給養。他真是完全投入到這場戰爭中去了。 在弗朗索瓦之角的時候,格拉斯做出了兩個決定,這兩個決定將對美國革命的軍事後果產生決定性作用。第一個決定是帶上自己的全部艦隊,而不是把艦隊分開;第二個決定是把艦隊帶到切薩皮克灣去。格拉斯不但勇猛善戰,而且辯才無礙,他說服了西班牙人,既然他們沒有計劃在西印度群島發動攻勢,那麼即便沒有法國人的幫助,西班牙人也可以守得住安的列斯島,這樣他就可以放手將全部艦隊帶往美國了。在總是占了多數的短視之輩看來,美國與西印度群島相比,其價值是次要的,帶領全體艦隊赴美參戰的決定乃是唐突冒險之舉,此舉意味著他們違背了自己本應護衛現在的法國商船返回歐洲的職責,故而指責他們無視法國商人的既得利益。能夠這般行事的人,要麼是心中尚未完全泯滅對自由事業的熱忱,要麼就是極富遠見,比大多數歐洲人更好地預見了未來的美國。歷史賦予格拉斯的任務是幫助美國人與英國徹底斷絕。他仿佛心有靈犀,感覺到這是自己的天職,儘管他是個外國人,卻似乎聽見了《獨立宣言》的召喚,為這項事業奉獻自己的生命、財產和至高的榮譽。一個崇高的理想能夠為精神注入極大的能動性。這甚至感動了聖多明各的西班牙總督,他同意調遣聖西門三個團共計2500人的兵力歸格拉斯統轄,這原來是借給西班牙人使用的。也許西班牙人並不喜歡自由事業,但是相比之下,西班牙更不喜歡英國。 格拉斯在寫於7月28日,8月14日送達羅尚博和華盛頓的信中肯定地說,他正帶著25或者26條艦船趕來,載著三個團的兵力,將於8月3出發駛往切薩皮克灣。這封信徑直由「康科德」號迅速遞送,而沒有通過外交渠道,因此受僱於英國的間諜無法讀到此信,也不可能抄寫下來。在20世紀初期,美國陸軍部長亨利·L·史汀生(Henry L. Stimson)曾反對建立「黑室」(Black Chamber),理由是「紳士們從不偷看別人的信件」。但在18世紀,這種偷看是司空見慣的。外國使館均雇用了長期雇員,這些人因為長期接觸,能夠破譯密碼,讀懂並抄錄外國官員的信件。儘管英國不久即獲悉有支法國艦隊正前去支援美洲殖民地,但他們並不知道這支艦隊的大小,具體趕往何處。 當受傷的「拉塞爾」號徐徐駛入聖尤斯特歇斯島的時候,羅德尼得知了胡德與格拉斯交戰的消息。羅德尼罰沒的財物的歸屬問題尚未在法律上得到界定,那些英國叛逆們也還沒有被繩之以法,但羅德尼馬上駛往安提瓜和胡德會合,安提瓜屬英國,是位於馬提尼克島鏈北部的海軍基地。他預計法國會進攻巴貝多,而他可以從那裡去保護巴貝多。北美海岸即將上演一場衝突,而衝突的三位主角現在都匯聚背風群島——格拉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羅德尼和胡德則被派去阻止他。胡德的旗艦以及其他部分艦隻已經失去戰鬥力,格拉斯從皇家要塞補充了一些別的艦隻,因此現在法軍有24艘軍艦,而英國只有18艘[1]。面對這樣的優勢,通常不應貿然挑戰,特別是當時法國人位於上風位,一旦英國人處於下風位,他們將無法支援沒有防禦能力的巴貝多,巴貝多就可能被攻占了。作為背風群島的指揮官,羅德尼認為,英國的榮譽和利益——也許還有他自己的榮譽和利益——都不允許他再失去一個島嶼。島上還有2000名法國囚犯,因此,顯而易見,法國人會試圖解救這些囚犯。當羅德尼趕到巴貝多的時候,他發現那裡的英國旗幟仍然在飄揚。接著格拉斯帶著來自馬提尼克島的陸上部隊攻擊了聖露西亞,但是依靠岸上火炮的幫助,馬提尼克島成功擊退了入侵。防禦者還很有創意地把一艘被拆卸的艦船上的火炮派上了用場,增強了防禦力量。 羅德尼為多巴哥的投降感到羞辱。他在緊急公文中寫道,他一心一意地要「打下法國人的威風」,只要「他們能給我這樣的機會」。他們沒給他機會。羅德尼在6月5日日落時發現了法國艦隊,靠近後發現法國艦隊共計29艘帆船,包括24艘戰列艦和5艘快速帆船——根據當時的計數,他自己只有20艘。由於必須讓自己的艦隊隨時準備為各個島嶼提供防禦,保護來自英國和愛爾蘭的船隊,羅德尼決定不與之交戰。像所有的海員一樣,他接受的教條是,沒有風的時候不能開戰,因此他調派快速帆船前去偵察。7月初在馬提尼克島附近巡航時,他們俘獲了一艘來自皇家要塞、屬於法國船隊的快速帆船,從這艘船的船長那裡得知,他屬於由格拉斯伯爵指揮的艦隊,艦隊由25艘主力艦組成,還有來自各個法國島嶼的近200艘商船,而且據說艦隊是駛往聖多明各的。格拉斯據此向紐約時任英國海軍指揮官的格雷夫斯上將發出警報說,一支由28艘[2]主力艦組成的艦隊已經出現在馬提尼克島,據說艦隊的「一部分」準備駛往北美。他認為「很快」艦隊就會出發,不過他無從知道艦隊是否會在途中停靠聖多明各的弗朗西斯之角。他寫道:「我會密切觀察他們的動向,據此決定自己艦隊的動向。」他接著說,胡德上將將受命率領由14艘主力艦和5艘快速帆船組成的艦隊,跟隨法國人直到弗吉尼亞海岸,然後沿著德拉瓦海角航行,再到桑迪胡克接受格雷夫斯的調遣。他還告訴格雷夫斯,要在德拉瓦海角派遣巡邏船,預備胡德的到來,「這樣他們可以聯手攔截來自西印度群島的法國人」。他還對格雷夫斯說,「如果敵人的確是朝那個方向去的話」,那麼他的艦隊肯定會得到增援。羅德尼還向倫敦的傑曼保證,自己會「像山貓一樣密切觀察敵人」,又向紐約的阿巴思諾特保證說,「會竭盡所能給你提供各種增援」。他在給卡萊爾伯爵的另一封信中詳細地談到,他所期望和計劃的不是讓敵人(格拉斯)利用「在美洲海岸的優勢」,而是設法讓胡德「趕在法國艦隊從弗朗索瓦之角到來之前抵達美洲海岸」,與已經在那裡的英國部隊(格雷夫斯)會合,「擊垮敵人並挫敗他們所有的計劃」。與此同時,羅德尼還派遣了一支由5艘主力艦和5艘快速帆船組成的艦隊護送商船去牙買加,命令那裡的指揮官彼得·帕克爵士(Sir Peter Parker)立即調派艦船前往北美。這樣在與胡德的艦隊會合以後,他們將使美洲的英國海軍明顯占據優勢,亦可讓格雷夫斯得到承諾給他的增援。與別人一樣,羅德尼也認為格拉斯會分散自己的艦隊。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彼得·帕克爵士並未執行他下達的命令。 羅德尼把法國參戰看得很嚴重。他告訴胡德,如果他看見法國艦船,「應該想方設法讓我儘快得到有關消息……這至關重要」。他似乎是唯一一個事先意識到格拉斯參戰會產生關鍵影響的人,他認為自己必須親自追擊。在8月1日出發前,他在給妻子的信中寫道:「敵人在離開這片海域後會駛往美洲。不管他們趕往何方,我都要觀察他們的動向,一旦他們給我適當的機會,我一定會對他們發起進攻。這可能維繫著英國的命運。」 羅德尼給格雷夫斯的警告和他發出的緊急公文均表明,羅德尼對當時的局勢有清醒的認識,確認了地點和面臨的問題,也有了合適的行動計劃。因為是在與頭腦比較遲鈍的人打交道,羅德尼給格利佛斯下達了非常明確的指令,否則他放心不下。在7月31日發出的一份補充的緊急公文中,他已經明確指出了他所預料的情況。他重複了有關格拉斯正駛往美洲的情報,並補充說,他已經派胡德前往弗吉尼亞海角,「我相信法國人打算在那裡發動強大攻勢」。這並非羅德尼有什麼先見之明。羅德尼已經得知有領航員在弗朗索瓦之角加入格拉斯的隊伍中,他據此推斷(這頗有些不同凡響),既然格拉斯請求領航員在切薩皮克灣導航,那無疑就是他打算去的地方。 對英國來說很是不幸,羅德尼給格雷夫斯的預警沒有被送達。正是戰爭中發生的這類怪事促使克勞塞維茨(Clausewitz)在一個世紀後制定了一項基本原則:在制訂所有的戰爭計劃時,都要預先考慮到那些無法預計的因素。給格雷夫斯發出的警報是通過英國的「燕子」號發出的,它的船速比快速帆船慢,亦不夠靈活,結果在長島海灣(Long Island Sound)被三個美國私掠船船員俘獲,因此格雷夫斯未能收到有關格拉斯正在過來的警報。這幾位不知名的私掠船船員應該在歷史上占有一席之地。胡德還曾發出一封警報信,但同樣在海上被截獲,因此格雷夫斯既不知道來自英國的援軍正在趕來,也不知道來自法國的威脅已經在路上。當胡德在8月28日抵達紐約灣的時候,他從自己的船上下來,劃小船到長島與格雷夫斯上將晤談,但沒有取得什麼結果。他們並沒有像羅德尼計劃的那樣,把兵力聯合起來趕在格拉斯之前抵達切薩皮克灣。儘管他們在會晤中同意組成聯軍駛往切薩皮克灣,但他們無所事事地原地逗留了三天。即使他們立即行動也來不及了,不可能趕在格拉斯8月30日到達前使切薩皮克灣布滿英國艦船,因為當時格雷夫斯停靠在紐約港里,通常穿越桑迪胡克的沙洲就要花上三天時間。實際上他們直到8月31日才出發,之前不過停留著靜待事態發展而已。 羅德尼原計劃聯合胡德和格雷夫斯的部隊,或通過調遣彼得·帕克爵士的艦隻取得在弗吉尼亞海岸的海軍優勢,但現在這些打算都落空了。缺少人的配合,再好的計劃也無濟於事。格雷夫斯,就像他後來所展現的,總是四平八穩的;而胡德呢,不管後來納爾遜怎麼評價他,他在美國是沒有什麼冒險精神的。 當時的形勢是,已經預計到意外情況,也制訂了恰當的應變措施,但是未能實施。英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抓住手中的機會。是不是因為他們陷入了一場自己不知道如何才能獲勝的戰爭,因此才懵懵懂懂、不知所措?悲觀是被動的一個主要原因。 羅德尼對法國積極參與美國戰爭的威脅一直以來都非常關注,這在英國人中是絕無僅有的。既然如此,當他們還在背風群島——自己的地盤上的時候,為什麼羅德尼沒有與胡德聯手攔截法國人,卻要放開他們,讓他們到了美國之後再去攔截?這是個真空時段。並不像當時或者現在那些指責他的人所說的,羅德尼沒有追擊,是因為他想留在聖尤斯特歇斯島,儘可能多地搜刮財物。就他自己的能力而言,他能撈到的也都撈得差不多了。早在3月時,他從聖尤斯特歇斯島得到的戰利品就在霍瑟姆的護送下駛往英國。那麼他為什麼不派遣快速帆船前去偵察,以精確地確定格拉斯離開皇家要塞後到底去了哪裡,他帶領著多少船以及他出發的準確時間(而不僅僅是「不久後」)?若有這些情報,羅德尼和胡德的聯軍很可能在格拉斯穿越大西洋之前就重創他們,或者攔截他們。 羅德尼並沒有進行這種嘗試,因為他認為自己的首要任務是用自己的艦船保護好那些島嶼;也因為修理胡德受損的艦船需要時間,這讓他在艦船數量上處於劣勢;最主要的是因為病痛,他已經沒有了過去那種銳意進取的精神,要是在過去,他早就主動搜尋並摧毀自己附近的法國艦隻了。對於一種不正義的事業,很難像正義事業那樣注入積極進取的衝勁。他沒有主動搜尋,也沒有找到什麼戰鬥機會。然而,他決定自己必須與胡德一道追逐格拉斯。也許他心存僥倖,以為朝北航行,清新的海風能夠緩解自己的疾病。7月25日,他命令胡德揚帆起航,開始追擊格拉斯。此後的16天,胡德忙著修理和補充給養,然後才做好出發的準備工作。在這段時間裡,羅德尼一直飽受劇烈病痛的折磨,現在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休已被批准的假,起程回家治療他尿道狹窄(當時對於這種毛病,還沒有用「前列腺」這個字眼)的毛病了。7月25日,羅德尼簽署命令讓胡德追擊格拉斯,8月1日,他自己也在艦隊醫生布蘭的陪伴下跟隨過去,期冀自己在離開熱帶之後身體會好轉,並能繼續駛往美國,再度成為一名積極進取的將領。為了預備發生戰鬥,他還帶上了「直布羅陀」號和「勝利」號(Triumph)兩艘比較大的主力艦,但這兩艘船均需修理,此外他還帶上了「珀伽索斯」號(Pegasus)快速帆船,他希望如果自己的身體允許,他可以乘這艘船前往美國。 在航行途中,他的健康狀況並未像他希望的那樣有所好轉。當他經過百慕達一帶時,情況仍無好轉,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回家了。因此,不久之後,當英國海軍和法國海軍在美國領海一爭高下的時候,他所帶領的這兩艘戰艦未能幫助英國海軍作戰。他在向卡萊爾描述自己所經受的折磨時說,本來準備駛往美洲,「率領的艦船足以遏制或擊敗」國王陛下的敵人,「卻由於嚴重病痛無法親自指揮赴美艦隊,失去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榮耀」。他於9月19日返回英國。 除了與家人團聚之外,他的返鄉並不特別歡快,因為聖尤斯特歇斯島和聖基茨的商人向他提起了64項訴訟,政治上的反對派也正步伯克和福克斯之後塵,準備在國會一起譴責羅德尼。原本有人提議給他封爵,現在他飽受非議,此事也不再被提起[3]。他到達後急忙趕往溫莎城堡,請求覲見喬治三世,為自己辯解,但覲見被推後了。更糟糕的是他得到消息說,裝載著大部分聖尤斯特歇斯島財物的霍瑟姆船隊被法國人繳獲,這使得本來就備受詬病的桑德威奇又成了眾矢之的,被指責未能提供足夠的艦船保護裝滿財寶駛向英國的船隊。 在公眾眼中,由於羅德尼曾經為直布羅陀解圍並參與「月光之戰」,他頭上籠罩著的榮耀的光環尚未完全褪去。碼頭工人在普利茅斯向他歡呼,他的倫敦住處的門上也掛滿了花環。他趕往巴斯去接受手術——要接受18世紀的手術的恩惠,那是要有相當耐受性的。在之後的一個月中(9月到10月),他做了手術並處於康復階段,與美洲的事務完全脫節。美洲的危機正在加重,即將發展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根據羅德尼傳記作者的說法,外科醫生西澤·霍金斯爵士(Sir Caesar Hawkins)的這個手術似乎做得不錯,「治好了他的病人」。不過羅德尼自己在11月4日寫給海軍部的傑克遜(Jackson)的信中說:「我的病一如既往,仍在發展。」不過,儘管他「經受了外科手術的痛楚」,他精神上熱情很高,一如往常。政府曾經對他很是冷落,現在卻期盼他能服役。11月時,他被任命為大不列顛海軍副元帥(Vice-Admiral of Great Britain),承諾給他有90門火炮和三層甲板的「威力」號(Formidable)作為他的旗艦。他很快接受任命。儘管他的朋友看到他因為疾病身體虛弱,但他「堅定地準備繼續服役」。桑德威奇寫給他的信中幾乎是懇求他重返軍職,堅持說:「如果失去了你的幫助,那麼我們的損失將無可估量」。 這就引發一個疑問:如果他真的如此可貴,那麼當他在3月2日第一次提出因為「嚴重的尿道狹窄……極為嚴重和痛苦,因此必須馬上回家」時,海軍部為什麼不給他准假?如果他在那時得到及時治療,那麼後來被委派到美國的可能就是他,而不是後來在至關重要的海灣之戰(Battle of the Bay)中遭受敗績的格雷夫斯了。胡德後來在提及羅德尼時也頗為大度地承認說,如果「那位上將率國王艦隊從西印度群島前往這裡的海岸的話,那麼我認為9月5日(海灣之戰發生的日子)就可能是讓英國感到榮耀的一天」。 考慮到一年後羅德尼因在「聖徒之戰」中戰勝格拉斯而轟動一時,胡德也許並未說錯。換作羅德尼,他肯定不會在「海灣之戰」中弄得這樣糟,以至於完全受制於法國人。如果英國人掌控了海灣的話,他們就會,或者說可能救出康沃利斯,那麼華盛頓最後的機會也就喪失了。那樣的話便只剩下葉卡捷琳娜大帝居間調停一條道路了。一旦受到俄國的影響,由於英國已經處於敵對者陣營之中,那麼無論是美國獨立還是美國憲法都不大可能出現。羅德尼自己對「海灣之戰」的判斷是非常明確的。他在10月19日給傑克遜的信中寫道:「在我看來,法國已經取得了一個關鍵性勝利,而美洲也就無可挽回地失去了。」他在這兩點上都沒有錯。他寫信的那天恰恰就是康沃利斯在約克鎮投降的日子,不過這個消息是又過了一個月後才傳到倫敦的。 格拉斯7月份時在西印度群島已經做好了展開戰役的各種準備工作,就剩下錢還沒有著落。他本想從聖多明各的居民那裡籌得借款,但此事受阻,之後他又轉向當地的另一個財源,這就是古巴居民,也屬於西班牙人。他派遣快速帆船給哈瓦那總督送去一封信,信中解釋了他為什麼急需相當於120萬里弗爾的一筆錢。儘管西班牙官方並不熱切地期盼美洲叛軍取得成功,因為他們擔心可能會對自己的殖民地產生影響,不過哈瓦那的居民還記得不到20年前英國人襲擊哈瓦那的情形,很高興能有報仇雪恨的機會。據說,通過向大眾募集的方式,只用了不到48小時就為格拉斯籌好了錢,古巴的婦女們也助了一臂之力,紛紛拿出自己的鑽石,籌好的錢很快送到了他的旗艦上。特恩奎斯特的說法則沒有那麼令人動容,他說「古巴」開出了70萬比索的現金匯票,並用5個小時兌現了現金。這樣,格拉斯在1781年8月5日帶著錢、聖西門的三個團以及他自己艦隊的28艘船,從弗朗索瓦之角出發,前往美洲和切薩皮克灣。這比他原來預計的出發時間只晚了兩天。 為了不被發覺,格拉斯在航行時選擇經過古巴和巴哈馬之間的巴哈馬海峽,這條路難走,故很少有人經過,因為障礙很多,因此航行的速度比較慢。儘管美國人催促他快些去,但是後來證明他選擇走巴哈馬海峽是明智之舉——或者說他很走運。胡德上將是8月10日離開安提瓜的,只比格拉斯晚了5天,他未能在開闊的大洋上發現格拉斯,因為他是沿最直接的路線趕往美洲海岸的,比格拉斯早了5天到達美洲。當他朝切薩皮克灣打量的時候,他沒有發現有什麼外國帆船的痕跡,因為格拉斯還在從巴哈馬群島趕過來的途中呢。格拉斯打消了英國人對他到來的擔心,並且讓他們相信,如果他的確在趕往美洲,那麼他也是在趕往紐約,此時未能與他相遇後果之嚴重更勝過雙方相遇並發生交戰。 8月28日,胡德盡職盡責地參加了與格雷夫斯和柯林頓的會晤。雙方均沒有將注意力集中於格拉斯到來一事。格雷夫斯安慰柯林頓說,有關法國艦隊正在從西印度群島趕過來的傳言很有可能是「痴人說夢」,或者,就算截獲的法國人的信件中亦提到此事,這也可能是「吹牛」(gasconading)——說起法國的聲明、威脅或承諾,英國人總喜歡不屑地用這個字眼。胡德自己肯定很清楚,這不僅僅是「吹牛」這麼簡單,因為他自己在不久以前還與格拉斯在西印度群島交過手呢。他了解法國艦隊的規模,因此如果他還有戰略眼光的話,本來可以像羅德尼一樣,判斷出格拉斯的目的地,並通過格雷夫斯的手下人施加影響,說服他們聯手趕在法國占領切薩皮克灣之前先把它控制住。如果他們真這樣做了,就可能改變戰爭的進程,但是胡德並沒有這樣主張,無疑是因為他朝切薩皮克灣打量的時候,很不湊巧地沒有發現什麼敵人。後來因為救助康沃利斯一事陷入越來越嚴重的危機。考慮到他一直無所作為,這似乎表明,當他踏上美國領土的時候,他也受到了消極被動情緒的感染。 柯林頓也與格雷夫斯和胡德一樣,有些自命不凡。傑曼勳爵曾經肯定地對他說,無須害怕格拉斯,因為羅德尼率領著更強大的艦隊,正密切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年事已高的阿巴思諾特上將在退休前曾經向格雷夫斯指出,不管羅德尼「警惕性有多麼高」,他都不可能「趕在他們之前」及時增援美洲,如果格拉斯來到這裡的話,他會在美洲領海占據優勢,因此會對在切薩皮克灣處於劣勢地位的康沃利斯造成威脅。這位長者的老花眼中所預見的事情後來一件件都應驗了,只是長者已去,而紐約人根本不擔心其南部戰區,認為那裡是次要的。他們只對自己的境地感到擔心,因為所有的人都確信,一旦法國艦隊來到,他們將會奔赴紐約。格雷夫斯和柯林頓所擔心的是,巴拉斯所率領的法國艦隊會由紐波特南下與格拉斯會合,在美洲的海軍實力上會超過英國,占據優勢。為什麼格雷夫斯不主動出擊,對紐波特發起進攻消滅巴拉斯,卻這樣坐以待斃,被動地等待來自紐約方向的襲擊?洛贊似乎對這場戰爭有了破天荒的獨立思考力,他寫道:「貫穿這場戰爭的始終,英國人似乎都在瞎摸亂撞……他們總是不願意抓住最顯而易見、最寶貴的機會。」他還提到了將會出現的機會:當羅尚博的部隊離開紐波特與華盛頓會合,準備發起最後攻勢的時候,「那時,英國人只需對羅得島附近的法國艦隊發起攻擊,即可一舉摧毀之,但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這個策略」。其實他們想倒是想到了,但是擔心寡不敵眾的格雷夫斯一直都沒有同意這個冒險舉動。 等到胡德苦苦追逐格拉斯卻一無所獲,最後抵達紐約的時候,紐波特傳來消息說巴拉斯的確出發了,但目的地未知。英國對紐波特的封鎖是在50英里外的加德納斯島(Gardiners Island)實施的,當這個封鎖線接受考驗的時候,卻發現封鎖線並不那麼牢固,但這也並不令人驚訝。紐約人人自危,然而他們所預計的戰場與巴拉斯所盤算的戰場並不一致。英國人對自己的陣地過分關注,以為他是為進攻紐約前來助陣的。實際上,巴拉斯正帶著運輸船以及隨軍攻城設備,準備支持法美聯軍向弗吉尼亞行進,而柯林頓和格雷夫斯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華盛頓的盟軍正在趕來。這次計劃的與盟軍的會師將是最後的機會。在薩拉托加之戰後,法國一直有很高的期待——一旦美國成功,將會讓英國人顏面掃地——但是法國人的願望落空了,因為美國的軍事力量太虛弱了。法國人發現這個同盟缺乏衝勁,老是想依靠別人,未能建立強大的政府,如果要他們繼續打下去,就要給他們輸送軍隊及錢財。跟所有的戰爭一樣,波旁家族發現這場戰爭也比他們原先預計的要更加昂貴。結盟以來,法國已經向美國人提供了超過1億里弗爾(約合2500萬美元)的貸款、物資和援助。根據一些人的估計,在戰爭結束之前,法國還要為美國獨立戰爭花費15億里弗爾。這是一筆史無前例的巨款,實際上已經讓法國的國民預算瀕於破產,不得不在1789年召開三級議會。這次議會導致國王被逮捕以及一系列騷亂,終於釀成法國大革命。美國人被告知說,法國政府之花費已經超過了「大陸會議僅憑盟友之誼所能夠指望得到的」。韋爾熱納明確表示,1781年之後不會再提供部隊、艦船和金錢方面的援助。華盛頓很清楚,此次盟軍的增援行動必須達成目標。但是要組建一支有相當實力的美軍,能夠與法軍在弗吉尼亞卓有成效地並肩作戰,這談何容易。這些人要吃飯,要穿鞋,還需要野戰炮的支援。 美國嚴重匱乏,一片蕭條,此時出現的第一位救星是羅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他使美軍重新獲得了戰鬥力。他是靠這場戰爭發了財的商人,富甲一方,在1781年經大陸會議選舉出任財政總監(Superintendent of Finance)一職。大陸會議與荷蘭國會一樣,非常懼怕集中權力,因此有5年的時間都竭力避免把財政權交由一人掌管,只是到了1781年,國家信貸已經瀕於崩潰,這才不得不承認,的確需要有人總管財物。莫里斯說,自己「與人類接觸得越多」,則對之越無好感,他認為一旦一個老實人出任公職,他就會受人嫉恨,免不了受到「各種專事敗壞人家聲譽的無賴之徒的種種惡毒攻擊」。然而他還是接受了這個職位,而且由於籌集到了所需資金,對支持獨立戰爭可謂與有力焉,功勞並不比別人小。財富亦可以被派上用場,儘管富人常被看成無賴,他們亦如他人,可以成為國家棟樑。並非唯有低賤之輩才有德行,才知愛國。莫里斯憑他自己的信譽,從各州籌得了錢款,削減了政府開支,為美國第一個國家銀行的建立奠定了基礎,還成功說服一群費城的銀行家提供了一大筆現金借款。他總共從羅尚博和費城的商人那裡借到了4萬美元,讓衣衫襤褸、飢腸轆轆的大陸軍士兵自入伍以來第一次摸到了現金,這不但減少了開小差的人數,甚至開始有人主動入伍了。更重要的是,有了這筆錢,華盛頓可以準備發動攻勢了。 8月14日,華盛頓看到了格拉斯從西印度群島寫給羅尚博的信,信中說他正率領28艘船和3000名士兵駛往切薩皮克灣。華盛頓曾經夢想通過奪回紐約而結束戰爭,但是他對此不再糾結,立即著手準備在切薩皮克灣發動戰役,試圖殲滅康沃利斯。 他並沒有浪費時間去仔細衡量個中利弊,那往往會拖延做出艱難決定的時間。格拉斯要求他在預計的9月13日到達後能夠「立即配合」行動,這意味著他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來挑選作戰部隊並讓他們做好準備,為部隊經由當地道路總長約計500英里的行軍做好給養準備,還要準備船隻在河道上接應格拉斯,為他提供運輸設備,在他們達成目標後,提供當地食物維持其部隊的生存。此外也要為羅尚博的部隊做好準備,該部隊已經從紐波特行進了200英里,在6月的第一個星期抵達白原與華盛頓會合。此次戰役有很大的冒險性,作戰難度也很大。他們要冒著酷暑經過長途跋涉到達一個他們都不喜歡的目的地,士兵的脾氣則捉摸不定,由法國人和美國北方佬組成的聯軍可能互相看不慣,甚至吵起來,他們還可能遭受柯林頓的部隊從側翼發起的攻擊——所有這一切都表明,戰役有很大的不確定性。為了成功完成這「致命一擊」,部隊在經過一個月的跋涉之後,必須在法國艦隊穿越大洋抵達的那一刻接應他們,雙方都經過長途跋涉,途中遭遇的種種艱難險阻和意外事件均可能導致他們錯過時機,挫敗整個計劃。必須要在時間上保證精確,這樣他們就不至於分別與敵人相遇,也不會先後到達而讓敵人有機會逃跑。最大的不確定性在於,康沃利斯是否會待在原處,陷入圈套,否則這項宏大的計劃將一無所成。這種擔心讓華盛頓心事重重。他寫信給拉法耶特,要他確保不讓康沃利斯再回到北卡羅來納,隨時告知敵人的動向。 然而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聯軍既然安營紮寨,駐紮約克鎮準備圍攻,那麼他們的吃飯問題怎樣解決?羅尚博起初帶來的1500桶咸牛肉儲藏在紐波特,這本可以對付一下,但是巴拉斯亦拒絕運送牛肉。他正因為格拉斯被任命為他的上司而悶悶不樂呢。他自己獨立指揮的希望落空了,如果獨立指揮,他就可以到紐芬蘭周圍進行冒險,因此他失去了得到戰利品的機會,就像胡德放棄遠征蘇里南和庫拉索的計劃就失去了得到戰利品的機會一樣。現在由於華盛頓和羅尚博苦口婆心的說服工作,巴拉斯才改變主意,同意沿著海岸航行運送圍城火炮——火炮太重,不適合陸上運輸——也帶上咸牛肉,格拉斯此時應該已經把海路開通了。 要在切薩皮克灣開戰就必須果斷、大膽,要充分意識到已經沒有別的選擇,這是最後的辦法。華盛頓是個不喜歡猶豫不決的人。他在收到格拉斯信的當天就下了決心。他在那天的日記中寫道,「由於格拉斯伯爵在這片海岸預計的逗留時間很短,加之(法國)海軍軍官顯然不願意對紐約發動強攻」,再之他自己的國家「不願意答應」他招募新兵的請求,「將來積極備戰的前景亦甚渺茫」,「因此我不得不放棄攻取紐約的想法,相反,必須將法軍和美陸軍一部調至弗吉尼亞」。他現在比較情願放棄進攻紐約,是因為7月在洛贊公爵的率領下對柯林頓在紐約的防禦工事進行了偵察,結果發現防禦非常堅固,必須發動強攻方能攻克,但憑華盛頓眼下的力量,組織不了這樣的強攻。 美國士兵早已是戰場上的棄兒,邋邋遢遢,食不果腹,糧餉拖欠了很久,而大陸會議的成員則出入有車輛接送,吃飯有山珍海味,因此士兵們堅持要求發餉,否則不肯出發。這時莫里斯和法國人的錢便如潤滑劑一般,派上了用場,幫助消除了障礙。本來囊中羞澀的士兵有了點兒錢,軍需官也可以籌辦軍需品了,食物也不像過去那樣成為大問題了。一支每日四處轉移的部隊不像漫漫寒冬駐紮一處的部隊那樣讓人們擔驚受怕,因為駐紮的部隊會消耗掉最後一片豬肉、最後一粒糧食,不免招致鄉民的憎惡,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現在華盛頓可以在行軍的路線上設置供應肉、麵粉和朗姆酒的補給點。法國人的錢和費城銀行家的借貸讓部隊重新行動起來,不過更關鍵的因素還是,格拉斯必須順利穿過大西洋,按計劃與美軍會合,這才能讓美國革命事業重現生機,提供發動戰役所必需的軍事力量。就美軍本身而言,規模本來不大,物資嚴重匱乏,在1781年時根本無法在戰場上獨當一面。大陸會議也沒有後備力量。此時的英國軍隊亦無力成功發起攻勢。如果不是法國艦隊的到來改變了力量平衡,英國和美洲殖民地可能會就那樣相持下去,直到他們達成某種可悲的妥協,因為雙方私下裡都有達成和解的意願。1781年3月,有傳聞說俄國沙皇或者說女皇提出斡旋,各方均已接受,而根據沃波爾對曼所說的,約瑟夫·約克爵士正準備起程,「藉助風力前往維也納媾和」。這些消息一出,在兩天的時間裡,英國的股票便上漲了6%。後來發現傳聞不實,約瑟夫爵士也待在家裡,並未外出,股票市場又沮喪地回落了。在美國,有關俄國要居間調停的傳言同樣激起熱望,因為很多地方都有強烈的厭戰情緒。到了9月,英國人再次受到傳言的鼓舞,說英國國王已經指派約克與荷蘭單獨媾和,這樣英國至少可以免除一場戰爭。輝格黨儘管傾向於和平,但對主動求和還是不免挖苦一番。據沃波爾說,他們指責「朝廷的行為為人所不齒。它先是神經兮兮地主動挑起戰爭,接著又卑躬屈膝地私下求和」。這個傳言後來也被證明是不實的。議和的傳聞盛行,足見公眾有厭戰情緒,想通過調停達成妥協。但戰場上的將軍們卻寄希望於贏得「戰鬥勝利」並給予「致命一擊」,一如既往地表現出強硬態度。這也許是件幸運的事,因為如果達成妥協的話,那就不會建立美利堅合眾國了,也不會造就民主的新紀元了。1781年6月5日晚上在西印度群島發生的事舉足輕重:那一天,羅德尼決定保衛巴貝多,而不是追逐格拉斯。 [1] 艦隻數量常常不準確,因為這取決於快速帆船是否被計入,還取決於是否有別的主力艦會加入或離開艦隊主力。 [2] 不同觀察者在不同時期對該數字的說法不一。可以比較確定的是,格拉斯艦隊的主力艦包括26艘到28艘戰艦,另外還有些快速帆船和武裝商船。 [3] 後來,在1782年取得「聖徒之戰」的勝利之後,他被晉封,但僅僅被封為貴族中最低等的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