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人 · 第二部 兒子或第一個人
一 中學
[120] 這一年的10月1日,雅克·科爾梅利 [121] 腳穿大大的新鞋,頗不得勁兒,身穿漿過的襯衣舉止拘謹,肩挎散發著油漆和皮子氣味的書包,與皮埃爾一起站在有軌電車的車頭前部,看著他們旁邊的司機將手柄推到了一擋速度,沉重的車輛離開了貝爾庫車站。這時,雅克迴轉過頭,想看看幾米之外的母親和外婆,她們依然俯在窗台上,目送他第一次走向神秘的中學,但他未能看到她們,因為他旁邊的人翻開《阿爾及利亞快訊》,正在閱讀內版。於是,他又轉身朝向前方,看著鋼軌被機車一段段地吞進,在他們的頭頂上,電纜線在晨風中晃動。離開了家,離開了這個除了幾次遠遊外,他從未真正離開過的熟悉的社區(當人們進城時,說是「去阿爾及爾」),他心裡有點兒難過。車速越來越快,儘管皮埃爾友好地與他肩靠著肩,他還是感到孤獨不安,就像走進一個陌生的世界,不知如何是好。
實際上,無人能助他們。他和皮埃爾立即發現他們得獨自面對一切。貝爾納先生,他們不敢去打擾,況且他也說不出什麼,因為他對中學一無所知。在他們家裡,更是全然不知。對於雅克全家,比如說,拉丁語是完全沒有意義的符號。曾有那樣幾個時代(只除了原始獸性時代,這他們倒可以想像),人們不講法語,有那樣的一些文明相繼而至,其習俗與語言是如此的不同,這些事實他們渾然不知。圖像、書籍、傳聞,以及平常交談中膚淺的文化知識,這一切她們從未涉及過。在這個家庭中,沒有報紙,在雅克帶回書以前,沒有書籍,也沒有收音機,有的只是一些常用的東西。家裡來的都是親戚好友,人們很少出門,即便出門,也總是去拜訪同樣無知的家庭,雅克從中學帶回的東西在家裡無人理解,於是,他與家人之間便更加無話可說。在中學,他同樣不能談論他的家庭,他感覺到這個家有點兒特別,即便他能夠戰勝使他緘默不語的強烈的羞恥感,他也無法表達這種感覺。
使他們感到孤獨的,並非是社會階層的不同。在這個移民國家中,到處可見迅速致富及驚人的破產,階層的界線遠不如種族明顯。如果孩子們是阿拉伯人,他們會更加痛苦,倍感苦澀。此外,他們在社區小學時已接觸過阿拉伯同學,不過,中學的阿拉伯孩子卻不同,他們都是有錢有勢的人家的子弟。不,使他們感到不同於人的東西,而雅克比皮埃爾更甚,因為這種獨特感在他家中比在皮埃爾家更為明顯,這便是他的家庭不可能符合傳統的價值及觀念。在學年初的問卷中,他當然可以回答說他的父親死於戰爭,這大致上已體現了其社會地位,說明他是國家撫養的戰爭孤兒,這大家都明白。但隨後,便犯難了。在發下來的表格中,他不知應在「父母職業」中寫什麼。他先寫上了「家庭婦女」,而皮埃爾寫的是「郵電局職工」。但皮埃爾告訴他,做家務不是一項職業,而是指一個不工作、在家做家務的主婦。「不,」雅克說,「她也給其他人做家務活,特別是對面的服飾用品店。」「那麼,」皮埃爾遲疑著說,「我想,應該寫上女傭。」雅克從未有過這個念頭,理由很簡單,這個不常用的詞在他家中從未有人提過——還有一個理由便是他們家裡從來無人感覺到她在為別人工作,她首先是為自己的孩子工作。雅克寫上了這個詞,寫完後,一下子感受到了羞恥,並為有這種羞恥感而感到羞恥。
孩子本身並不重要,代表他的是他的父母。正是通過其父母的社會地位,他為自己定位,在世人眼中定位。他感到自己所受到的真正的評價也要受父母的影響,也就是說,是無可辯駁的。雅克剛剛發現的正是這種世人的評價,以及對自己心態的自我評價。他那時無法知道,長大成人後,自然就不會有這種羞恥感了。因為,判斷一個人的好壞,要看他的為人,家庭的影響很小,反之,甚至可能會以長大成人的孩子來評判其家庭。但此時的雅克需具有超常的堅強而純潔的心靈才能承受他的發現,需具有強人的忍辱負重才能接受向他揭示了自己本質的痛苦而不會發狂及感到恥辱。他毫不具備這些品質,但固有的驕傲至少在此時幫助了他,讓他堅定地在表格上寫下了「女傭」,並神色堅定地交給了輔導老師,而老師卻毫未留意。就此,雅克絲毫不想改變家庭及家況,他現在的母親就是他在世界上最愛的人,即使他是極其狂熱而痛苦地愛著她。此外,如何才能讓人明白,一個窮孩子雖然有時會感到羞愧,但卻從來無所想望?
噢,是的,酷熱難耐,它常常使所有的人都要發瘋,一天天變得愈加焦慮不安,卻無體力也無精力作出反應,去叫,去罵,去打,而且緊張情緒像酷熱一樣不斷積累,直到在這個淺黃褐色淒涼的社區的某處爆發——正如那天,在里昂街,在緊挨著叫做馬哈博的阿拉伯社區邊緣,在山丘紅黏土的墓地周圍,雅克看到從摩爾人理髮師那布滿灰塵的理髮館裡走出一個阿拉伯人,穿著藍衣服,頭剃得光光的,他在雅克前面的人行道上走了幾步,姿態奇特,身體前傾,頭卻過於靠後,似乎不大應該是這個樣子。的確,不應該這樣。理髮師給他刮臉時變得瘋狂,一下子用長長的刮臉刀將暴露著的喉嚨割斷,而他在輕輕的劃痕下卻毫無知覺,只是當汩汩的鮮血使他窒息時,他才走出門來,像個沒宰殺好的鴨子跑了幾步,而此刻,被顧客們立即制伏的理髮師還在大聲叫罵——猶如這漫無天日的酷熱本身炸開了一樣。
好似天穹瀑布降落人間,雨水猛烈地沖刷著樹木、房頂、牆壁及街道上夏季的塵土。泥漿迅速匯成溪流,在下水道集水口發出很響的汩汩聲,差不多每年都要衝破下水道,漫上馬路,在汽車和電車前濺起兩支展翼的黃色翅膀。大海此時也變渾了,海灘、港口上滿是泥漿。隨後,陽光初照,房屋、街道及整座城市都冒著熱氣。炎熱還可能再現,但卻威風不再,天空更加晴朗,呼吸更加順暢,烈烈的陽光掩不住習習的來風,雨水宣告了秋季的來臨及複課開學 [152] 。「夏季真長。」外婆說道,她鬆了一口氣,既為秋雨的來臨,也為了雅克的離去,在酷熱的日子裡,他那煩人的腳步聲響在百葉窗緊閉的房間裡,使得她更加煩躁。
此外,她對每年中有一個時期專門什麼也不干感到不可理解。「我嘛,我從來沒放過假。」她常說。的確,她從未上過學,從未有過閒暇,她從小開始幹活,從未間斷過。為了日後更大的利益,她同意外孫在幾年內分文不攢。但從第一天起,她便開始考慮這被浪費掉的三個月,當雅克進入三年級時,她認為是該讓他假期干點兒活的時候了。「你今年夏天要工作,」學期末她對他說,「給家裡掙點兒錢。你不能閒待著 [153] 。」可雅克覺得他很忙碌,要去戲水,要去庫帕探險,有體育活動,在貝爾庫街上遊蕩,要讀畫報,讀通俗小說,讀維爾莫年鑑及聖艾蒂安兵工廠永遠也讀不完的目錄 [154] 。這還未算為家裡購物及外婆讓他做的那些零碎活。不過,這一切對於她來說全是無所事事,因為孩子既未給家裡掙錢,也未像在學期中那樣努力學習,在她看來,這種無緣無故閒待著的狀況閃爍著地獄之火。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給他找份工作。
實際上並非如此簡單。當然,在報紙上的小廣告中,可以見到雇用小店員或小當差。貝爾托太太,那散發著黃油味兒(習慣於油味兒的鼻子及口腔對此感到有點兒奇特)的乳品商店的老闆娘就住在理髮館旁邊,她把廣告讀給外婆聽。但僱主總是要求受聘人至少要有十五歲。不厚著臉皮撒謊很難隱瞞雅克的歲數,因為他十三歲,個兒長得不大。另外,登廣告者總希望雇用能長期幹下去的職員。外婆(穿戴如同每次重要的外出一樣,也包括戴著著名的頭巾)開始帶著雅克去的那幾家都覺得他太小,或是乾脆拒絕只雇用兩個月。「只好說你會留下來幹了。」外婆說道。「這不是真的。」「沒關係,他們會相信你的。」這不是雅克的意思,實際上,他覺得這種謊言哽在喉頭難以出口。當然,他在家裡常常撒點兒謊,為了躲過懲罰,為了留下一個兩法郎的硬幣,更常見的是出於聊天或吹牛的快樂。不過,如果說他覺得跟家裡人撒謊是可恕之罪,對外人撒謊他覺得罪大惡極。他隱約感覺到在根本問題上不能對所愛的人撒謊,理由是人們將無法再同他們一起生活,也無法再去愛他們。僱主對他的了解只限於人們所述的情況,因此,他們就不了解他,謊言便是全部。「走吧。」外婆繫上頭巾說道。這一天,貝爾托太太剛剛告訴她在阿卡有一家大五金店需要一個給文件歸檔的小店員。五金店位於通向中心社區的一條坡道上;七月中旬的驕陽烤著坡道,馬路上空散發著尿味和柏油味兒。一樓是商店,又窄又深,中間一個擺滿鐵件及碰鎖樣品的櫃檯將其順長分為兩半,大部分牆面上都裝有貼著神秘標籤的抽屜。入口的右側櫃檯上裝著鐵欄,裡面是錢台。鐵欄後邊那個淡棕色皮膚神色迷惘的太太讓外婆去二樓的辦公室。從商店盡頭的一個木樓梯走上去,便是一個與商店同樣朝向,同樣擺設的大辦公室,裡面有五六個男女職員圍坐在中間的大桌子旁邊。側面的一扇門通向經理室。
老闆未穿外衣,領口開著,正在悶熱的辦公室里忙著 [155] ,他身後的一扇小窗戶朝向一個下午兩點陽光仍照射不到的院子。他矮胖胖的,拇指插在褲子那條藍色寬背帶間,氣喘吁吁。看不太清他的面孔,只從那邊傳來低沉而氣喘的聲音,請外婆坐下。雅克嗅著瀰漫整座房屋的鐵器味兒。老闆一動不動,讓他覺得是一種不信任的態度,想到要在這個強大可怕的男人面前撒謊,他的雙腿發抖了。外婆可不發抖。雅克快十五歲了,他得自謀生路,不能耽擱。老闆覺得他沒有十五歲,不過,如果他聰明的話……對了,他有畢業證書嗎?沒有,他有助學金。什麼助學金?上中學的。那他上中學了?哪個年級?三年級。他不上學了?老闆更穩地坐定,現在他的面龐清晰一些了。他那顯白的圓眼睛來回打量著外婆和孩子,雅克被盯得全身發抖。「是的,」外婆說,「我們太窮。」老闆難以察覺地鬆弛下來。「很遺憾,」他說,「既然他挺有天分。不過,做生意也能有好前程。」的確,好前程朴樸實實地開始了。雅克每天工作八小時,一個月掙一百五十法郎。他可以從第二天開始工作。「你看,」外婆說,「他相信我們了。」「那我走時怎麼向他解釋?」「讓我來。」「好吧。」孩子順從地說道。他仰頭望著夏日的晴空,回想著鐵器的味道和那昏暗的辦公室,明天得早早起床,假期剛開始卻已經結束了。
連續兩年,雅克假期都打工。先在五金店,後來在一個船舶經紀人那兒。每次,他都為9月15日的到來感到恐懼,這是他要辭工的日子。
假期的確已結束了,儘管夏日依舊,一樣的熱,一樣的煩,但卻已失去了從前令他改變心態的一切,它的天空,它的綠地,它的嘈雜。雅克不在貧窮而黃灰一片的社區度日了,而是到了中心社區,那裡的漂亮水泥取代了窮人區的灰泥屋,房屋上蒙著顯得雅致卻更加憂鬱的灰色。八點,從雅克踏入泛著鐵味兒和陰影的商店時起,他內心的光明便熄滅了,晴空消失了。他向收款員問個好,便爬上照明很差的二樓辦公室。中央大桌子旁沒有他的位置,一個老會計,一天到晚叼著手卷的紙菸,小鬍子都染黃了;一個會計助理,這是個三十來歲半禿頂的男人,具有公牛的身軀和臉龐;兩個年輕的店員,一個瘦瘦的,棕發,肌肉結實,外形挺拔俊俏,每天來時濕襯衣總是貼在身上,發出一股好聞的大海味兒,因為他每天早上都去海邊游泳,然後再把全天埋葬在辦公室里。另一個胖胖的,愛說愛笑,無法抑制開朗快活的本性;最後,還有哈絲蘭太太,她是經理室的秘書,有點兒像大洋馬,總穿著粉紅色的紗布或斜紋布長裙,看起來還挺順眼,她總是用嚴厲的目光巡視著整個世界,這些人就足以將桌子占滿,堆著他們的資料、賬本及機器。於是,雅克坐在經理室門右側的一把椅子上,等候著別人交給他的工作,常常是要把發票或商函分類放入窗邊的卡片箱裡。起初,他喜歡拉出文件格,撥弄著,嗅著它的味道,紙張和膠水的味道如此好聞,可最後,這味道也變得索然無味了,或者人們讓他再驗證一下成串的加數,他坐在椅子上,放在膝頭上做著,再有就是會計助理請他一起「核查」一組數字,他總是站著,用心地核對著,另一個用低沉的聲音列數著數字,以便不影響其他同事。從窗戶能看到街道及對面的樓房,但從來看不見天空。有時,不過不大經常,人們派雅克去商店旁邊的文具店買辦公用品,或去郵局寄個急件。大郵局位於兩百米外的一條林蔭大道上,這條街從港口一直通向山丘上的城市。在大道上,雅克又尋回了空間及陽光。郵局在一個大圓頂建築物內,三面大門照得裡面通亮,一個大圓屋頂也灑下光明。但不幸的是,人們常常讓雅克在一天工作結束離開辦公室時去寄信,這可就又是一個苦差了,因為得在日頭西斜的時刻跑向擠滿顧客的郵局,在窗口前排隊,這就又延長了他的工作時間。事實上,對於雅克來說,漫長的夏日就消耗在暗淡無光的日子及毫無意義的忙碌中。「總不能閒待著啊。」外婆如是說。而正是在這個辦公室里,雅克覺得無事可做。他並非不想工作,儘管大海和庫帕的遊戲是無法取代的。但對他來說,真正的工作是例如箍桶之類的活兒,是要長久用力的活兒,是一連串輕巧準確的動作,是有力而靈巧的手,勞動成果清晰可見:一個新桶,加工精細,沒有縫隙,工人們此時可以欣賞的東西。
但這種辦公室的工作卻來無影去無蹤。買與賣,一切都圍著這庸俗無用的行為轉,儘管他一直生活在貧困之中,雅克在這個辦公室里卻發現了平庸,並為失去的光明而哭泣。他的同事們並非是造成這種令人窒息感覺的人。他們對他都很好,從不粗暴地指使他,甚至不苟言笑的哈絲蘭太太有時也對他笑笑。他們之間很少交談,具有阿爾及利亞特有的那種快樂、友好及無動於衷。當老闆在他們之後一刻鐘到來時,或當他從辦公室出來發出某個指示或驗證某張發票時(遇到大買賣時,他將老會計或有關的職員召進辦公室),每個人的性格便顯露無遺,好似這些男人和女人只有在同權力相連時才能為自己定位。老會計傲慢而獨立,哈絲蘭太太沉浸在嚴肅的沉思中,而會計助理卻殷勤倍加。在餘下的時光里,他們縮回自己的外殼中,雅克在椅子上等待著命令,以便做出他外婆稱之為工作的可笑舉動。
當他實在無法忍受,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時,他就下樓到商店的後院去,獨自待在蹲式廁所里,四周是水泥牆,光線昏暗,瀰漫著苦澀的尿味。在這昏暗的地方,他閉上雙眼,呼吸著熟悉的氣味兒,夢想著。在他內心,某種模糊、盲目的東西在血液里翻騰。有時,他腦中又重現哈絲蘭太太的大腿。那是有一天,他在她對面碰掉了一盒大頭針,他屈膝拾取時,抬頭看到了短裙下叉開的雙膝及花邊襯裙下的大腿。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過女人裙下的內褲,這突如其來的窺視使他口發乾,抖得幾乎發狂。某種神秘泄露給了他,儘管他不斷地體驗,卻從來不會感到枯竭。
每天中午及六點,雅克兩次衝到外邊,奔下坡道,跳上滿載的電車,此時,幾乎所有的踏腳上都吊著一串人,電車將這些勞動者帶回他們的居住區。在沉悶酷暑中擠著人,大人和孩子都不吭一聲,轉向等待著他們的家,靜靜地淌著汗,忍受著這種生活,生活在沒有靈魂的工作及乘坐毫不舒適的電車往復來往之中,最後立即沉睡。在某些晚上,雅克看著他們總感到內心難過。直到此時,他所經歷的是貧困中的豐富與快樂的生活,但酷熱、厭煩、勞累向他揭示了不幸。這便是愚蠢得讓人心酸的工作,那無休止的單調生活使日子變得太長,生命卻顯得太短。
在船舶經紀人那兒,夏天過得快活些,因為辦公室朝著海濱林蔭大道,特別是部分工作在港口進行。雅克得登上所有停泊阿爾及爾的各國船隻,而經紀人,那個粉面捲髮的漂亮老頭負責在各行政部門做代理。航海文件由雅克帶回辦公室,在那裡翻譯出來,一個星期後,雅克便可以自己翻譯貨物清單及某些清單了,只要是用英語寫成並要送到海關或接收貨物的進口大公司的。因此,雅克需經常去阿卡貨港取文件。酷熱毀壞了通向港口的坡道,沿路沉重的鑄鐵扶手滾燙,手不敢碰。在寬闊的港灣,烈日曬得人煙稀少,只有剛剛停泊靠岸的船隻周圍活躍著碼頭工人,他們穿著卷到小腿肚子的藍色長褲,赤裸的上身曬得黑紅,頭上頂著一個包袱,從肩膀一直垂到腰間,扛著水泥袋煤包或稜角鋒利的包裹。他們在甲板搭至港口的步行橋上來來往往,或是從敞開的貨艙門進到貨船裡面,快速行走在架於貨艙和碼頭的厚木板上。碼頭上升騰著陽光與塵土的味道,過熱的甲板上散發著柏油融化、鐵器冒煙的味道,透過這一切,雅克能分辨出各個貨輪的特殊味道。挪威貨輪是木頭味兒,來自達喀卡或巴西的船帶來的是咖啡和香料味兒,德國船是油味兒,英國船是鐵器味兒。雅克爬上長長的步行橋,向一位什麼也不明白的海員出示經紀人證件。隨後,人們沿著連陰涼處都冒著熱氣的通道帶他到一個高級船員艙,有時也帶他到船長艙里。沿路,他渴望地觀察著這些窄小而空曠的小艙房,那裡集中了一個男人生活的基本東西,他喜愛這些小房間,遠勝於那些豪華的臥室。人們熱情地接待他,因為他自己也是熱情地微笑著,他喜歡這些粗獷的人,以及孤獨生活賦予他們的那種眼神,他把這種愛表露在臉上。有時,其中某人會講點兒法語,便問他些問題。然後,他就興高采烈地離去,走向火熱的碼頭,滾燙的坡道及工作的辦公室。只是,這種酷熱中的奔波使他感到勞累,他沉沉地睡著,九月時,他變得消瘦而有些神經質。
看到每天十二小時在中學學習的日子即將來臨時他鬆了口氣,同時,也為要告訴辦公室的人們他要離職而日益憂心忡忡。最艱難的是在五金店。他怯懦地不想去辦公室了,想讓外婆去解釋。但外婆認為應取消一切手續,他只需領取工資,不再回去,不必解釋。雅克覺得派外婆去遭受老闆的狂怒是自然而然的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是她撒謊造成了這種局面。在她這種迴避面前,他也不知為什麼感到憤怒。而且,他還找到了有說服力的理由:「那老闆會派人來這兒的。」「是的,」外婆說,「那你就對他說,你要去舅舅家幹活。」雅克懷著罪惡感走出去,這時外婆又對他說:「注意,先拿工錢,再對他說。」晚上,老闆把每個職員叫到他的房中發工資。「給,小傢伙。」他說著伸給雅克一個信封。雅克猶猶豫豫地伸出手,老闆對他笑著。
「你幹得很好。你可以告訴你的父母。」雅克於是說了起來,解釋說他不會再來了。老闆意外地望著他,手臂仍然朝他伸著。「為什麼?」得撒謊,但說不出口。雅克一聲不吭,表情如此窘迫,老闆明白了。「你要回中學上課了?」「是的。」雅克說。又窘又怕的雅克一下輕鬆下來,這使他淚水盈盈。狂怒的老闆站了起來。「你來時就知道要走。你外婆也知道。」雅克只能點頭稱是。大嗓門迴蕩在房中,他們都是不誠實的人,而老闆他厭惡不誠實。他要是知道的話,他有權不付工錢;而他真蠢,不,他不付工錢,讓他外婆來,她會受到很好的接待;如果對他說實話,他也許會雇他做別的活,而謊言,啊,「他不能再上學了,我們太窮。」而他就這樣讓人騙了。「就是為了這個。」不知所措的雅克突然說。「什麼,為了這個?」「因為我們太窮。」隨後,他默不做聲,而另一位看了他一眼,緩緩補充說:「……你們才這樣做,你們才對我說謊?」雅克咬緊牙關,眼望腳尖。沉默,無休無止。然後,老闆拿起信封遞給他:「拿著你的錢,走吧。」他粗暴地說。「不。」雅克說道。老闆將信封塞進他的口袋:「走吧。」街上,雅克奔跑著,淌著淚水,雙手緊緊抓住上衣領口,不去碰他口袋中燙手的錢。
說謊,以便不去度假,遠離他所鍾愛的大海和夏日的晴空,去工作;又要說謊,以便重回中學上課。這種不公正使他難過得要死。因為最糟糕的並非是這些他始終無法說出口的謊言——他總是準備為快樂而撒謊,卻無法屈從這種迫不得已的謊言——,而是那些失去了的快樂,那些夏日的閒暇及他鍾愛的陽光,而此時,歲月不過是日復一日的清早急急起身及整日的沮喪匆忙。他在貧苦生活中最美好的東西,他曾如此寬裕、貪戀地享受著的不可替代的財富,現在必須為了掙那點兒錢而放棄,而所掙的錢連這些財富的百萬分之一都買不來。然而,他明白必須這麼做,即使在他反抗情緒最強烈的時候,他內心仍有為這麼做而自豪的感覺。因為,在他第一次拿到工錢的那天,這些為謊言而犧牲的夏日就已得到了補償。當他走進飯廳時,外婆正在削土豆,削好後便扔在水盆里,埃爾斯特舅舅坐在那裡雙腿夾著耐心的小狗布里昂為它捉跳蚤,他母親剛回來,正在碗櫥旁邊的角落裡拆解了一個需要洗滌的髒衣服包裹,雅克走向前去,一言不發地將一張一百法郎的紙幣和幾個他捏了一路的硬幣放在桌上。外婆什麼也沒說,把一個二十法郎的硬幣推給他,撿起了餘額。她用手碰碰卡特琳·科爾梅利,讓她看看錢:「是你兒子的。」「嗯。」她應著,傷感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了孩子身上。舅舅點點頭,夾住以為受刑完畢的布里昂。
「好,好,」他說,「你,是個男子漢。」
是的,他是個男子漢,他償還了部分所欠,減輕了一點兒家中困難的念頭使他內心充滿了幾近惡意的自豪感,這是當男人們開始感到了自由、無所約束時的感受。的確,開學後,當他邁進二年級的院子時,他已不再是那個沒有目標的孩子了,不再是四年前在清早離開貝爾庫,穿著帶釘的鞋子踉蹌而行,一想到等待他的陌生世界就緊張得發抖的那個孩子了,他此時看待同學們的目光已失去了某種天真。另外,此時發生的諸多事情也使他脫胎於從前的那個孩子了。有一天,一直忍受著外婆打罵,把這看做孩子生活不可避免之事的他從她手中奪過了牛筋鞭子,他突然變得狂怒,極為堅定地要打擊這個白髮老人,她那冷靜明亮的目光讓他狂怒不已。這時,外婆明白了,退卻了,把自己關到房間裡,為養了些不近人情的孩子而痛苦呻吟,但也確信不能再打雅克了。的確,她此後再未打過他。這是因為那個孩子事實上已死了,已長成一個瘦弱而肌肉發達的少年,蓬亂的頭髮,暴躁的目光,他為給家裡掙錢而工作了整個夏天,他剛剛被任命為學校足球隊的正式守門員,而且三天前,他第一次暈乎乎、飄飄然地品味了一個少女的香唇。
二 難懂自我
噢!是的,就是這樣,這個孩子那時的生活正如此。在那個居住點的窮島上,生活在赤裸裸的匱乏中,身處一個殘缺不全、愚昧無知的家庭,年輕的血液沸騰著,滿懷對生活的渴望,具有野性而熱切的才智,始終快樂興奮,又時而遭到陌生世界突如其來的打擊,使他困惑,但很快便復原,盡力去理解,去認識,去同化這個他不熟悉的世界,而且的確同化了它,因為他滿懷熱望地走近它,不想耍滑鑽營,以無私的美好願望,始終如一的平和信念走近它,這是一種保障。是的,因為這種信念確保他事想竟成,這世上,僅在這世界上,他覺得永遠沒有他不能為之事。他準備著(他童年的一無所有也為他作了準備)隨處安身,因為他不渴望什麼地位,而只想要快快樂樂,自由自在,身強力壯,以及生活中一切美好而神秘的東西,這都是現在買不到,將來也永遠買不到的東西。由於貧窮,甚至希望在某一天能夠拿到錢,而既非強求,也不受制於它,正如今日的他,雅克,四十歲了,擁有那麼多,確信已遠非貧者,然而在母親身邊,卻無論如何都算不得什麼。是的,他就這樣活過,在沉悶的夏季,在多雨的短暫冬季,在海里,在風中,在街上嬉戲,沒有父親,沒有家教,但在那一年,他找到了一個父親,這也正是他最需要的時刻,在〔〕 [156] 的人與物的經驗中前行,知識的大門向他敞開,使他建立起了某種類似品行的東西(足以應付他當時所處的環境,但後來在面對世界的癌瘤時卻顯得無能為力),並形成了他自己的傳統風格。
不過,這就是全部嗎?那些行為舉止,遊玩嬉戲,那種大膽、激情,那個家庭,那盞煤油燈,那個黑黢黢的樓梯,那風中的棕葉,大海中的誕生及洗禮,還有那些黯淡而辛勞的夏日?確曾如此,是的,但也有存在本身的模糊之處,多年來,這一直在他內心默默地翻騰,就像流淌在岩石迷宮深處的地下水,從未見過陽光,卻折射著隱隱的微光,這微光不知來自何方,也許是透過岩石中的毛細血管,從淡紅色的地心吸到深穴黑色空氣中的,那裡生長著黏糊糊、緊縮縮的植物,汲取著養分,生長在幾乎不可能有生命的地方。他內心這種盲目的翻騰從未停止過,現在依然;這深埋在他心底的黑色火焰正如表面熄滅、內心仍在燃燒的炭火,使泥煤表面的裂痕錯位,移動了粗糙的植物逆流,以至於泥濘的表層同泥炭沼里的泥炭一起波動,而從這些稠厚而緩慢的起伏里,又在他內心一天天地產生了最強烈、最駭人的欲望,正如困在沙漠中的恐慌,無限的思鄉,突如其來的對簡單樸實的渴求,對無所事事的嚮往。是的,這些年來,這種隱約的內心活動與他周圍這個無邊無際的國度極為和諧,還在孩提時代,他就感受到了周圍地區的分量。那時,他面對望不到邊的大海,身後是綿延萬里的高山、丘陵和人們稱之為內地的沙漠,在兩者之間,籠罩著無時不在的危險,無人會提起它,因為這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但雅克卻發現了它,那是在比爾曼德雷一個有拱頂房屋、石灰牆的小農場裡,姨媽臨睡前總要到各個房間去查驗厚實的木製護窗板的大插銷是否已關好,正是在這兒,他產生了被棄感,就好似這兒的第一個居民,或是第一個征服者,登陸於這樣一個地方:那裡仍盛行強者為王,法律是為了無情地懲罰與道德不容之事,他周圍的人們既迷人又憂人,似近似遠,白天大家並肩而行,有時還會產生友誼,或者稱兄道弟,而夜晚來臨,他們卻躲回陌生的家裡,外人永不能入內,同他們的妻子一起緊閉門戶。他們的妻子你永遠也見不到,即便在街上見了,也不知道她們是誰,她們臉上半遮著面紗,白裙上方露出美麗、性感、脈脈含情的眼睛。在居住點裡他們人數眾多,多到僅憑數量本身,就足以讓無形的恐怖籠罩上空,儘管這是些順從而疲憊的人。某些夜晚,當一個法國人和一個阿拉伯人之間發生鬥毆時,就能嗅到這種恐怖的氣息。這類鬥毆也同樣可能發生在兩個法國人或兩個阿拉伯人之間,但引起的反應卻截然不同。這時,居住點的阿拉伯人穿著褪色的藍工裝或破舊的帶風帽長袍,慢慢地走近,來自四面八方,持續不斷,直到漸漸匯集的人群不用暴力,僅以聚眾的方式將幾個過路旁觀的法國人攔在厚厚的人圈外邊,那個鬥毆的法國人掙扎著,倒退著,突然獨自面對著他的對手及面色陰沉而堅定的人群,如果他不是土生土長在這兒的,不知道唯有勇氣才能在這裡生存下去,那他的勇氣就會喪失殆盡。於是,他面對著這個具有威脅性的人群,然而這人群除了其自身存在及其不可遏止的聚攏外,卻什麼也未威脅。大部分場合,正是他們抓住狂怒發暈鬥毆的阿拉伯人,以便讓他在警察到來之前趕快離開。警察會很快得到消息趕來,二話不說地將鬥毆者帶上車,在雅克家的窗下經過,他們受到粗暴對待,被帶往警署。「可憐的人。」看到兩個男人被緊緊抓住,被推搡著肩膀帶走時,母親說道。他們走後,孩子覺得威脅、暴力、恐怖依然徜徉在街上,一種陌生的恐慌使他嗓子發乾。在他內心,這個夜晚,是的,這混雜不清的根基將他與這片神奇駭人的土地拴在一起,與火熱的白晝及短暫得讓人傷感的夜晚拴在一起,就好似第二種人生,也許比日常表象下的第一種人生更加真實。它的故事是一連串模糊的願望及強烈而無法描述的感覺,是學校的味道,是住區馬廄的味道,母親手上的洗滌劑味兒,高地宅區的茉莉與忍冬的香味兒,字典的書頁及閱覽的書籍的味道,他家中或五金店廁所里的酸味兒,他有時在課前或課後獨自走進冰冷的大教室的味道,他要好的同學的體溫,迪迪埃和他在一起時那種暖而臭的羊毛味兒,或大個子馬爾科尼的媽媽大量灑在他身上的花露水味兒,引得雅克坐在教室的凳子上總想靠近他的朋友,還有皮埃爾從他一個姨媽那兒拿來的唇膏味兒,他們曾幾個人一起嗅著,慌亂而不安,就像一群進入一個發情母狗剛剛離去的房間的公狗,想像著女人就是這個散發著甜甜香檸檬味兒及奶味的香脂塊,在他們那個充滿吼叫、汗味兒和灰塵的野蠻世界裡,這使他們揭示了另一個精美、微妙、充滿了擋不住的誘惑的世界,甚至他們圍著唇膏說出的粗話都無法阻止他們受到誘惑。從幼年起,他就愛戀人體,人體的美妙使他在海灘上幸福地開懷大笑,他愛人體的溫暖,他一直被其吸引,沒有什麼明確的念頭,是出於本能的愛,不是為了去占有,他那時不懂,只是要進入其光環之中,與同學肩靠著肩,從容而依賴。而在電車的擁擠中,當女人的手與之接觸時間稍長一點兒時,他就會暈乎乎的。
是的,活著的願望,要活下去的願望,要參與這個世界火熱生活的願望,他曾在潛意識中想從母親那兒得到,卻未能、或許不敢得到的東西,是他在小狗布里昂身邊找到的東西,當小狗在陽光下倚他而臥,他嗅著他那刺鼻的皮毛味兒時,或者正是在那種最強烈、最野性的味道中,生命的熱量頑強地儲存在他身上,這是他無法捨棄的。
在這種內心的困惑中,產生了這種渴望的激情,這種對生活的狂熱永駐其身,甚至今日仍絲毫未損。只是這種狂熱——在他重歸家庭,童年的影像重現時——使突如其來的青春歲月不再來的可怕情感變得更加苦澀。正像他曾狂愛過的那個女人,噢,是的,他全身心熱烈地愛著她,是的,同她相處總是欲望如火,當他在快活中無聲地大叫一聲離開她時,世界又重歸其炙熱的秩序,他愛她,因為她美麗,因為她對生活的狂熱,慷慨而絕望,這也正是他所具有的,這狂熱使她拒絕,拒絕光陰的流逝,儘管她知道此時此刻時光就在飛逝,她不願聽到有一天人們說她風韻猶存,而是要永葆青春,始終年輕。一天,他笑著對她說,青春飛逝,殘陽西斜時,她哽咽了。「噢,不,不,」她流著淚說,「我真喜歡愛情。」她諸事聰穎過人,也許正是由於她真的聰穎過人,她才拒絕世界的現狀,正如在那些日子裡,她返回她的國外出生地作短暫逗留,去掃墓探友,看望她的姨媽時,人們對她說:「這是你最後一次見到她們了。」的確,面對她們的面龐,她們的軀體,她們的衰敗,她想叫喊著躲開;或是在晚上全家聚餐時,桌布是一位已仙逝良久的曾祖母繡的,已無人再懷念她,只有她會憶起年輕時的曾祖母,想到她的快樂,她對生活的渴望,正像她自己一樣,年輕時光彩照人,餐桌邊上的人齊聲讚嘆,贊其美貌的女人們已年老色衰,而餐桌周邊牆上懸掛的佳人肖像卻正是她們自己。於是,熱血沸騰,她想逃離,逃到一個無人衰老,無人離世的地方,在那裡美貌永駐,生命總是野性而鮮艷。這地方並不存在。她回來後撲在他的懷中哭泣,他愛她至極。
他自己也一樣,也許比她更甚,因為他出生在沒有祖先,沒有回憶的土地上,他的先人被根除得更加徹底,在那兒,衰老孤助無援,得不到它在〔〕 [157] 文明國度里獲得的那種憂鬱的救助,他就像單刃刀片顫抖不停,註定要一下子斷掉,對生活的純粹激情面對的正是完完全全的死亡,他感到生命、青春、生物都離他而去,卻無能為力,只是被拋在了盲目的希望之中,希望這種在多年中一直支撐他度日、給他無限養分,與最艱難的環境勢均力敵的隱隱約約的力量寬宏大量地——這曾給予他生存的理由——同樣給予他面對衰老、平靜去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