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人 · 第一部 尋父

加繆 《第一個人》
說情者:寡婦加繆 獻給永遠無法讀此書的你 [5] 在馬車上空…… 一輛簡陋的馬車行駛在布滿碎石的路上,黃昏中,大片的烏雲朝著東方疾飛。三天前,大團的烏雲聚攏在大西洋上,西風一到便開始滾動,先是緩緩的,隨後越飛越快,飛過秋季鱗光閃閃的海面,直撲大陸,在摩洛哥的山脊上散成雲絲 [6] ,在阿爾及利亞高原上聚成雲團,在接近突尼西亞邊境的上空,試圖飛向第勒尼安海,融入其中。這好似一座無邊無際的島嶼,北邊是翻騰的大海,南邊是凝結的沙波,雲層在其上空疾行了幾千公里後,從這片無名之地經過,速度僅僅稍快於幾千年來帝國與種族的變更。此時雲層已無力飛馳,有些已形成大大的雨滴,稀稀落落地砸響在坐著四個乘客的馬車頂篷上。 馬車吱吱嘎嘎地行駛在一條線路清晰卻未夯實的路上。時而,鐵輪或馬蹄下迸出一星火花,燧石打在車體板上或被壓在車轍鬆軟的土裡,發出沉悶的響聲。兩匹小馬嘚嘚兒前行,只偶失前蹄,挺著前胸拉著裝有家具的沉重車子,以各自的步調奔跑著,將道路不斷地拋在後面。其中一匹有時噴著響鼻,打亂了馬步。於是,趕車的阿拉伯人拽響它背上陳舊的韁繩 [7] ,它又重新有節奏地奔跑起來。 挨著車夫坐在長凳前邊的是個法國人,三十來歲,面色沉靜,眼睛望著腳下晃動著的兩匹馬臀。他挺結實,矮胖,長臉,高高的額頭稜角分明,剛毅的下巴,明亮的雙眼,儘管已過了季節,仍穿著一件人字斜紋布上衣,三粒扣子按時尚一直扣到了脖領,短短的頭髮上戴著一頂輕便鴨舌帽 [8] [9] 。當雨滴開始在車頂篷上滾動時,他轉向車內大聲問著:「還好嗎?」卡在第一條長凳和一堆舊箱子、舊家具中間的另一條長凳上坐著一個女人,衣衫破舊,圍著一條粗羊毛大披肩。女人對他微微笑了笑,答道:「好,好。」她同時做了一個表示歉意的手勢。一個四歲的小男孩睡在她的懷裡。她臉色溫和,五官端正,黑黑的捲髮恰似西班牙女人,小巧的鼻子直挺,栗色的眼睛美麗而熱情。不過,此時,這張臉上有某種觸動人心的東西。那不僅僅是一時流露出的疲憊或某種類似感覺的痕跡,不是的,倒是有點兒萬事漠然,心不在焉,正是某些無邪之人慣有的神情,這種神情正時而掠過美麗的臉龐。在她那極為善良的目光中,時而會摻進一絲轉瞬即逝的毫無道理的恐慌。她用她那因幹活而變得粗糙、骨節粗大的手輕輕地拍著她丈夫的背說:「還好,還好。」隨即,她停止了微笑,目光望著車篷下的道路,路上的水窪已開始泛亮了。 中午,貝爾納先生在門口等著他們。他們把草稿拿給他看。只有桑迪亞哥做錯了題。「你的作文很好。」他簡單地對雅克說。一點鐘,他又把他們帶回來。四點鐘,他又站在那兒,檢查著他們的答題。「好啦,」他說,「得等了。」兩天後,上午十點,他們五人又一起來到小門前。門開了,辦事員又念起了名單,此次名單短多了,念的是錄取者的名單。在吵鬧聲中,雅克沒聽到他的名字。但他的脖子被人快樂地一拍,聽到貝爾納先生對他說:「好啊!小不點,你考上了。」只有桑迪亞哥未成功。他們有些悲傷地望著他。「沒什麼,」他說,「沒什麼。」雅克已弄不清身在何方,發生了什麼。他們四個人一起回到電車站。「我去見你們的父母,」貝爾納先生說,「我先去科爾梅利家,因為他家最近。」簡陋的飯廳里此時坐滿了女人,其中有他的外婆,他的母親——她為此而請了一天假(?)——,他們的鄰居馬松家的女人們,他站在老師身旁,最後一次嗅著花露水的味道,緊貼著這個溫暖的壯漢,外婆在鄰居面前興高采烈。「謝謝,貝爾納先生,謝謝。」她說著。此時,貝爾納先生正撫摩著孩子的腦袋。「你不再需要我了,」他說,「你會有更有知識的老師。不過,你知道我在哪兒,如果需要我幫忙,就來找我。」他走了,雅克獨自留在一幫女人中,隨後,他沖向窗戶,看到他的老師最後一次向他揮手告別,讓他日後獨自去闖蕩。他沒有了成功的喜悅,一種無盡的孩子的痛苦絞得心痛,就好像他預先知道,這一成功使他剛剛脫離了那個無辜而熱情的窮人世界,這世界自我封閉,猶如大千世界中的一個小島,在那裡,貧困使眾人一家,團結一致,而被拋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那裡不是他的世界,他不能相信那裡的老師會比這個內心無所不知的老師更博學。今後,他必須無助地去學習,去了解,最終成為一個男人,不再有那唯一曾助他一臂之力的男人的幫助,要自己去成長,去提高,並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 七 蒙多維:殖民化與父親 [110] 現在,他長大了……從博恩到蒙多維的路上,雅克·科爾梅利乘坐的馬車與豎著長槍慢慢行駛的吉普車交錯而過…… 「韋亞爾先生?」 「是的。」 男人站在他那個小農場的門裡望著雅克·科爾梅利。這是一個矮壯的人,肩膀渾圓。他左手扶著打開的門扇,右手緊抓門框,因此,儘管房門大開,進屋的道路卻並不暢通。他那花白稀疏的頭髮使他看起來頗像個羅馬人,由此判斷,他應該四十來歲。不過,他面容端莊,雙目明亮,曬得黝黑,身體稍欠靈活,卻既無贅肉也不顯肚腩,身著土黃色長褲,皮編涼鞋及帶口袋的藍色襯衣,顯得要年輕得多。他一動不動地聽著雅克的解釋。隨後,一聲「請進」,他讓開了路。雅克走在小走廊里,走廊的牆壁刷得很白,裡面只擺了一個棕色的箱子及一個頂端彎曲的木製傘架。這時,他聽到農場主在他身後笑了起來。「總之,這是一次朝聖!坦白地說,來得正是時候。」「為什麼?」雅克問道。「到飯廳去吧,」農場主說,「那兒是最涼快的房間。」飯廳的一半是陽台,除了一扇外,所有的軟草帘子都放了下來。房間裡除了一張桌子及式樣現代的矮木櫥櫃外,還有幾把藤椅和摺疊式帆布躺椅。雅克迴轉身,發現他是獨身一人。他向陽台走去,透過帘子的縫隙,他看到院子裡種著淡紫花牡荊,牡荊間兩輛鮮紅色的拖拉機閃著光。稍遠處,在午前十一點那尚可忍受的陽光下,是一排排葡萄藤。過了一會兒,農場主托著一個托盤進來了,托盤上有一瓶茴香酒、杯子和一瓶冰鎮涼水。農場主舉起裝滿乳狀液體的杯子。 「如果您再遲些,您可能在這兒什麼也見不到了。不管怎麼說,沒有一個法國人能向您提供情況了。」「是老醫生告訴我說,您的農場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是的,它屬於聖·阿波特爾墾區,不過,我父母是在戰後買下它的。」雅克環視著周圍。「您肯定不是生在這兒。我父母全部重建了。」「他們戰前認識我父親嗎?」「我想不認識。他們原先住得離土耳其邊境很近,後來他們想靠近文明的地方。索爾弗里諾,對他們來說,就是文明之地。」「他們沒聽說過原來的經營者?」「沒有。既然您是這地方的人,您知道怎麼回事。這裡什麼都留不住。人們總是推倒了,再重建。人們展望未來,遺忘過去。」「噢,」雅克說,「我徒然地打擾了您。」「不,」另一位說,「我們很高興。」他對他微笑著。雅克喝光了他的酒。「您的父母留在邊境那邊了?」「沒有。那是禁區,在戰壕附近。可見您不知道我父親。」他也喝光了杯中的酒,好像又來了情緒,大笑起來:「他是一個老移殖民,古式的,就是巴黎人辱罵的那種人,您知道的。的確,他一直很嚴厲。六十歲了,細高幹瘦,就像一個不辭勞苦的清教徒。您看,族長式的。他讓阿拉伯工人賣苦力,不過,公正地說,也讓他的兒孫們干苦活。因此,當去年非得撤離時,真是一場混亂。這地區已住不得了,得抱著槍睡覺才行。當拉斯吉爾農場遭到攻擊時,您記得嗎?」「不。」雅克回答。「應該記得。父親和兩個兒子被割了喉嚨,母親和女兒被數度強姦,然後處死了……總之……省長非常不幸地對聚集的農民們說,得重新考慮〔殖民化〕問題,對待阿拉伯人的方式問題,並說,以往的那一頁已翻過去了。」老人家讓人明白,在他的家裡,誰也不能發號施令。但從此,他就一直咬緊牙關。夜裡,他有時會爬起來,走出屋門。我母親透過百葉窗觀察他,看到他在自己的土地上來回踱步。疏散的命令傳來時,他什麼也沒說。他的葡萄已收穫完畢,酒已入桶。他把酒桶都放開,然後走向鹹水泉,以前,正是他親手為其改了道,現在又讓它重新流過他的土地,隨後又裝備了一台帶深耕犁鏵的拖拉機。整整三天,他光著腦袋,一言不發地握著方向盤,把整個農場土地上的葡萄藤都犁了出來。想想吧,乾瘦的老人顫顫地坐在拖拉機上,當犁鏵遇到一支特別粗的葡萄枝蔓時,就推動加速手柄,甚至不停下吃飯,我母親給他送去麵包、奶酪和西班牙紅腸,他大口吞下,安寧地、像做其他事一樣,扔掉一大塊硬麵包頭,加速工作。從早到晚,不看遠處的群山,也不瞅聚攏來的阿拉伯人,他們很快得到了消息,遠遠地看他幹活,也同樣一言不發。當一位年輕上尉得到通知趕來,並讓他對此作出解釋時,他對他說:「年輕人,既然我們在此所做的都是罪惡,那就應該剷除它。」做完這一切後,他回到農場,穿過浸滿從酒桶中溢出的葡萄酒的院子,開始收拾行裝。阿拉伯工人們在院子裡等著他(還有一支巡邏隊,是上尉派來的,也不知究竟為什麼,由一位和氣的中尉帶著,等待著命令)。「老闆,該做什麼?」「如果我是你的話,」老人說道,「我就去科西嘉叢林。他們就要取勝了。法國沒有男人了。」 農場主笑了:「嗯,夠直率的吧!」 「他們和您住一起?」 「不,他們再也不想聽人說起阿爾及利亞了。他目前在馬賽,住在一套現代化套房裡。媽媽寫信說,他在房間裡轉來轉去。」 「您呢?」 「噢,我嘛,我留下來了,並要堅持到底。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留在這兒。我把全家都送到阿爾及爾去了。我要在這兒咽氣。在巴黎,人們理解不了。您不包括在內,您知道唯一能理解這一切的是什麼人嗎?」 「阿拉伯人。」 「完全正確。大家天生就挺融洽。像我們一樣簡單而粗野,但同是男人的血脈。還會有相互殘殺,相互閹割及相互小小的折磨,然後,又重新共處。這地方就這樣。再來點兒茴香酒?」 「淡一點兒。」雅克說。 隨後,他們走出房門。雅克詢問這地方是否還有可能認識他父母的人。韋亞爾認為除了為他接生,並在索爾弗里諾當地退休了的老醫生外,沒有他人了。聖·阿波特爾墾區已換了兩次主人,許多阿拉伯人都死在兩次大戰中,許多其他人又誕生了。「這裡的一切都在改變,」韋亞爾重複著,「變得太快,太快了,都已忘卻了。」不過,也許唐扎爾老人……他是聖·阿波特爾墾區其中一個農場的守場人。1913年,他應該二十來歲。不管怎麼說,雅克可以看看他的出生地。 遠處的群山環繞著除北邊外的整個地區,正午的酷暑使其猶如明亮薄霧中的巨大石塊,輪廓朦朧,山間從前曾是沼澤地,現在是塞浦茲平原,一直延伸至北部海邊,在酷熱泛白的晴空照耀下,是大片齊整的葡萄園,發藍的葉子,是經過硫酸銅殺菌處理的,已經黑紫的串串葡萄,田間時而可見一排排柏樹或桉樹叢,樹蔭下坐落著幾幢房屋。他們沿農場小道而行,每踏一步都會揚起紅紅的塵土。他們眼前直至群山的大片園地顫顫悠悠,太陽正肆意猖獗。當他們來到梧桐樹叢後的小房屋時,已是汗流浹背了。一隻看不見的狗狂吠著迎接他們。 小房屋已相當破舊,桑木小門緊緊地關著。韋亞爾上前拍門。狗叫得更凶了。吠聲好似來自房屋另一側一個緊緊關閉的小院。「信任至關重要。」農場主說,「他們在那兒。但他們在等待。」 「唐扎爾,是韋亞爾。」他叫著。 「六個月前,有人來找他的女婿,人們想知道,他是否給科西嘉叢林提供供給。從此再無人提起他。一個月前,有人告訴唐扎爾,似乎他想逃跑,於是被打死了。」 「噢,」雅克問,「他是為科西嘉叢林提供供給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有什麼辦法呢?這是戰爭。不過,這就說明了,為什麼在這好客的地方,門遲遲不開。」 正好此時,大門開了。唐扎爾,小個兒,〔〕 [111] 發,頭上戴一頂寬邊草帽,身穿打了補丁的藍色連衣褲,他對著韋亞爾微笑,瞅瞅雅克。「這是一個朋友。他出生在這兒。」「請進,」唐扎爾說,「喝點兒茶。」 唐扎爾什麼也不記得。對,可能。他聽一個叔叔說起過有一個經營者在這兒待了幾個月,那是戰後的事了。 「是戰前。」雅克說。或是戰前,也有可能。他那時似乎很年輕。他爸爸後來怎麼樣了?他死於戰爭。「Mektoub。」 [112] 唐扎爾說,「不過戰爭不好。」「總有仗打。」韋亞爾說。人們很快便習慣了和平,人們以為這很正常。不,戰爭才是正常的 [113] 發揮。「戰爭中的人都發了瘋。」唐扎爾說著,走向一個女人,從她手中接過茶盤,她站在另一間屋裡,轉過了頭。他們喝了滾燙的咖啡,道了謝,又重新走上葡萄園間烤人的小路。「我坐出租車回索爾弗里諾,」雅克說,「醫生請我吃午飯。」「我不請自去,請等一等。我去拿點兒吃的。」後來,在返回阿爾及爾的飛機上,雅克盡力想將他收集到的情況整理出個頭緒。說實在的,收集到的不多,而且沒有一條與他父親直接相關。黑夜奇怪地好似從大地上,以幾乎可測的速度騰起,直至咬住飛機,飛機筆直、平穩地飛行著,好似一顆螺釘直接鑽入濃濃的夜幕中。這昏暗使雅克更加不適,他覺得受到了飛機和黑暗的雙層封鎖,感到呼吸有點兒困難。他重見了戶籍冊及兩個證人的名字,名字是地道的法國名,正如巴黎的路牌上常見的那種。老醫生在向他敘述了他父親的到來及他的出生後,又對他說,那兩個出生證人是索爾弗里諾的商人,他們是首先到來者,並同意給他父親幫忙,他們的姓名是巴黎郊區人中常見的,是的,不過有點兒奇特,因為索爾弗里諾是由法國1848年的革命黨人建起來的。「是的,」韋亞爾說,「我的曾祖父母就是。正因為此,老父是一顆革命的種子。」他又明確地說明,最早的祖先中,他是聖德尼區的木匠,她是個洗衣女工。當時巴黎失業人口很多,引起了不滿與騷動,於是,制憲會議投票通過撥款五千萬法郎用以建立一個殖民地 [114] ,許願給每個人一處住房和二至十公頃土地。「您可以想像當時有多少應徵者。有一千多人。所有的人都夢想得到許諾的土地。尤其是男人們。女人們對陌生之地有點兒恐懼。但他們!他們革命了一場可不想一無所獲。這正如對聖誕老人的信任。對於他們來說,聖誕老人擁有一件阿拉伯呢斗篷。那麼,他們得到了他們的聖誕禮物。他們於1849年出發,1854年建起了第一座房屋。在此期間……」 雅克此時呼吸順暢了些。最初的黑夜經過潷析身後留下了潮水般的星辰,此刻已是滿天繁星了。只是身下發動機的嗡嗡聲還使他感到頭暈。他試著想想那個售角豆樹果和草料的老人,他認識他的父親,模模糊糊有些印象,不停地重複說:「不愛說話,不愛說話。」但嗓音使他瘋狂,使他陷入麻木狀態,他徒勞地想要回憶,想像他的父親,他消失在了身後這片無邊無際仇視敵對的土地上,在這個村莊,這片平原默默無聞的歷史中建家立業。在醫生家他們談到的一些細節與這些駁船的到來一齊湧入他的腦海,按醫生說,正是這些駁船將巴黎的殖墾者們運到了索爾弗里諾。當時沒有火車,噢,不對,不對,有的,但只通到里昂。於是,六艘駁船由拉縴馬匹拖著,市府管樂隊高奏《馬賽曲》和《出征之歌》,神甫們在塞納河岸上祈禱祝福,河岸上飄揚著旗子,上面繡著村莊的名字,此時,這些村莊並不存在,乘船者們正滿心興奮地要去建立。駁船已開始漂流,慢慢地掠過巴黎,航路流暢,將要消失,讓上帝的祝福保佑你們的事業吧,即便是強者,巷戰中的硬漢也閉緊雙唇,心情沉重,他們那心悸的妻子們一切都依靠他們了。在底艙,得睡在草墊子上,耳邊是絲般的聲音,頭上是骯髒的流水,女人們互相拉起床單脫換衣服。在這一切中,他父親在哪兒?哪兒都不在。然而,這百年前晚秋運河上的拖船在落滿枯葉的江河上漂流了一個月,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岸邊閃過光禿禿的榛樹與柳樹,在各城市受到官方銅管樂隊的歡迎,又載上新的漂流者向陌生地進發。正是這一切使他對聖布里厄的年輕逝者有了更多的了解,遠遠勝出他去尋找的那些〔老人們的〕雜亂無章的記憶。此時,發動機改變了轉速。下面那黑暗的大片土地,那些支離破碎、鋒利刺人的夜之碎塊便是卡比利亞,是這一地區最野蠻、血腥的地帶,長久以來始終野蠻、血腥,一百年前,1848年的工人們就奔向那裡,他們擠在軍艦里,是「石岩號」,老醫生說:「這是船的名字,您想像一下,『石岩號』駛向陽光燦爛、蚊蟲飛舞的地方。」「石岩號」槳片急轉,在蜜史脫拉風 [115] 激起的暴風雨冰冷的水中轉動帆桁,甲板被北極風橫掃了五個晝夜,征戰者們在底艙里翻腸倒肚地嘔吐,你吐到我,我吐到你,真是生不如死,直到進入博恩港口,碼頭上人們奏樂迎接臉色發綠的探險者們,他們來自那麼遙遠的地方,遠離歐洲的首都,同妻子孩子及家具來到這裡,經過五個星期的漂流,踉踉蹌蹌地踏上了這片遠處泛藍的土地,他們不安地感受到陌生的氣味兒,混雜著廄肥香料和〔〕 [116] 。 雅克在他的坐椅上翻了個身;他處於半睡半醒之中。他看見了從未謀面,甚至不知高矮的父親,看見他在博恩碼頭的移民之中,此時滑車正在卸運那些航行後存留下來的簡陋家具,而為家具遺失引起的爭吵聲漸起。他站在那兒,堅決、憂鬱,咬緊牙關;大約四十年前,在同樣的秋日下,坐著破舊的馬車,他不也正是走過了從博恩到索爾弗里諾的這同一條道路嗎?不過,那個時候的移民是無路可尋的,女人和孩子們擠在軍隊的輜重車裡,男人步行,約略地摸索著在大片沼澤地或荊棘叢中開路,時而遇到成群阿拉伯人敵視的目光,這些人遠遠地站著,身邊始終伴著狂吠不止的卡比爾狗群,直至他們在傍晚時到達了他父親四十年前到的那個地方,平平坦坦,遠處高山環繞,沒有住房,沒有一分耕地,只有幾頂土色的軍用帳篷,只有大片光禿禿的荒漠,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世界的盡頭,處在天荒荒、地茫茫 [117] 之中。於是,夜裡,女人們哭泣了,為勞累,為恐懼,為失望。 同樣是夜晚抵達一個敵對的窮鄉僻壤,同樣是男人們,隨後,隨後……噢!雅克不知他父親怎樣,但其他人,同一回事,得在笑著的士兵面前打起精神,住到帳篷里。房子是以後的事了,就要建房的,然後是分土地,勞動,神聖的勞動能拯救一切。「不能馬上開工……」韋亞爾說。雨水,阿爾及利亞的雨水,量多,雨大,沒完沒了,足足下了八天,塞浦茲河泛濫了,帳篷周邊都成了沼澤,他們無法出去,敵對的兄弟們待在又髒又擠的大帳篷里,無休止的暴雨打得帳篷噼啪作響。為了除去臭味兒,他們割來空心蘆葦,用於從屋裡向外尿尿,雨一停,他們便在木匠的指揮下開工建簡易棚屋。 「哦,勇敢的人們,」韋亞爾笑著說,「他們在春天建完了小小的棚屋,然後又患上了霍亂。據老父說,我的木匠祖先失去了妻子和女兒,她們當時對遠行猶豫不定是有道理的。」「是的。」老醫生來回踱著步子說。他繫著綁腿,腰板挺直而自豪,他坐不住。「每天都要死十來個人。天熱得太早,棚屋裡酷熱難耐。而且,衛生條件,可想而知。總之,每天要死十來個人。」與他們同行的那些軍人們應付不了了。這些人真奇怪,他們用光了所有的藥。於是,他們想出了一個主意:用跳舞來活血。每天晚上收工後,殖墾者們在送葬間歇里伴著小提琴跳起了舞。這主意不壞。勇敢的人們熱得滿身大汗,流行病止住了。「這真是個費盡心思的主意。」是的,是個主意。在潮熱的夜裡,就在病人沉睡的棚屋間,鄉村小提琴師坐在貨箱上,身旁點亮一個燈籠,蚊蟲圍著燈籠嗡嗡地叫著,穿著長袍布服的征服者們跳著,圍著熊熊的荊棘大火,拚命地流汗,在營地的四周,有一個哨兵值班放哨,保衛著圍在中央的人們免受侵犯,有黑色濃毛獅子,牲畜盜賊,阿拉伯團伙,有時也有來自其他法國營地為了食物或消遣而進行的劫掠。後來,終於分了土地,零散的小塊土地離棚屋區很遠。再後來建起了村莊,壘起了土圍牆。但三分之二的殖墾者已死去了,就像整個阿爾及利亞一樣,鎬和犁連碰都未碰。剩下的人繼續做著田裡的巴黎人,耕耘著,頭戴高頂黑禮帽,肩背長槍,嘴裡咬著菸斗,這裡只允許抽帶蓋的菸斗,從不許抽捲菸,怕引起火災,兜里揣著奎寧片,奎寧當時在博恩的咖啡館和蒙多維的飯堂里當做日常消費品出售,為您的健康!由他們身著綢裙的妻子陪伴著。不過,始終得背著長槍,周圍還有士兵守衛,甚至去塞浦茲河中洗衣服,也得有士兵護送,而她們從前在檔案街的洗衣處時,是邊洗衣邊閒聊的。村莊本身也常遭夜襲,比如1851年,在一次暴動中,幾百個穿著阿拉伯呢斗篷的騎手圍著圍牆亂轉,最後,看到被圍者用爐筒佯作大炮瞄準時才逃離開去。在敵對的地方建設與勞動,敵人不接受這種占領,向一切可觸及之物實行報復。重現腦中的是在博恩路上,一輛車子陷入了泥潭,殖墾者們留下了一個孕婦,去尋求幫助,他們回來時看到女人的肚子被劃開,乳房被割掉。「這就是戰爭。」韋亞爾說。「我們要公允,」老醫生補充說,「人們把他們一家大小關在洞穴里,是的,是的,他們閹割了最早的柏柏爾人,他們自己……再追溯到最早的罪人,你們知道,他叫該隱,從此以後,就有了戰爭,人變得面目可憎,尤其是在烈日炎炎之下。」 吃過午飯,他們穿過村莊,這村莊雷同於全地區的幾百個村莊,幾百個十九世紀末期風格平庸的小房子,分布在幾條街市上,幾座大樓,如合作社、農業信用社及集會大廳與街道形成直角,而所有的街道又都匯合於一個用金屬架搭成的音樂亭,好似一個馴馬場或一個地鐵入口。多年來,節日時,市政樂隊或軍樂隊在此演奏音樂,而身著節日盛裝的夫婦們成雙結對地在周圍漫步,在酷熱與塵土中,剝吃著花生。今天也是星期日,但軍隊的心理研究部門在亭子上安裝了擴音器,人群大部分為阿拉伯人,但他們並不繞場走動,而是呆呆地站著,聆聽夾雜著述說的阿拉伯音樂。法國人混在人群中,全都一個模樣,神情憂鬱,前程渺茫,正如從前乘坐「石岩號」來到此地或在其他同等條件的地帶登陸的先輩們,有著同樣的痛苦,為了遠離貧窮或迫害,遇到的是痛苦和石頭。就像馬翁的西班牙人,雅克的母親就來自那裡,或這些阿爾薩斯人,他們在1871年時拒絕了德國人的統治,選擇了法國,人們將1871年被殺或被俘的暴亂分子的土地分給他們,逃避兵役者取代了造反者——既是受害者又是迫害者——滾燙的位置,他的父親就來自那裡。四十年後,他也來到了這些地方,同樣的神情憂鬱而執拗,衷心地展望著未來,正像那些不喜歡他們的過去,並否認過去的人一樣,他也是一個移民,正如那些曾在這裡生活,或生活過而未留痕跡的人一樣,只有一塊殖民者小墓地那破損、長著綠苔的墓碑了,就像韋亞爾走後,雅克與老醫生最後參觀過的那個一樣。一面是最新殯葬方式那充滿跳蚤市場和珍珠市場上小玩意的嶄新醜陋的墓碑,現代人迷戀這些;另一面,在古老的柏樹中,在鋪滿松針、松果的小路間,或在腳下長著盛開小黃花的酢漿草的濕牆邊,舊墓碑幾乎與土同色,已辨認不清了。 一個多世紀以來,成群的人們來到這裡,耕耘、犁地,某些地方越犁越深,另一些地方的耕地卻越來越淺,直到一層薄土將其蓋住,整個地區又重新野草叢生,他們生兒育女,然後消失了。他們的兒子們也是如此。他們的子孫在這塊土地上生存,就像他一樣,沒有過去,沒有道德,沒有教導,沒有信仰,但樂於如此,樂於這樣生活在陽光之中,在夜晚與死亡面前感到憂慮。這幾代人,這些來自眾多不同地區的人們,在已初見暮色的奇妙天空下,固守住自己,不留痕跡地消失了。他們已被深深地遺忘,事實上,這片土地給予的正是這個,它與暮色一起從天而降,罩住正走在鄉間小道上的三個男人,由於夜色臨近,他們感到憂傷,充滿焦慮,當夜幕一下子降至大海,籠住起伏的大山及高原時,非洲的男人們都會感受到這種焦慮不安,正如在德爾弗山邊所感受的那種神聖的不安,那裡的夜晚會產生同樣的效果,廟宇與祭壇會顯現山中。但在非洲大地上,廟宇已被毀壞,殘存的只有心靈上這種無法承受的負重及溫馨的感覺。是的,他們都死去了!他們還將死去!靜靜地,拋開一切,正如他的父親,死於無人理解的悲劇中,遠離他的故鄉,度過了不是自然而成的一生,從孤兒院到醫院,中間經過了不可避免的婚姻,生活就這樣不以他的意志建立了起來,直到戰爭殺害了他,埋葬了他,從此成為家人及兒子的陌生人。他也被深深地遺忘,無盡的遺忘是他這一類人最終的祖國,是無根無源的起始的生命的必達之地,在現時的圖書館裡如此多的回憶錄利用在這個殖墾地找到的孩子們,是的,在這裡的都是尋回及失去的孩子,他們建起了臨時的城鎮,日後有一天,在他們自己中間及其他人中間死去,就好似人類的歷史在其中一片古老的土地上從未停止過步伐,但卻留下太少的痕跡。這歷史在不落的陽光下同真正創造了歷史的人們的記憶一起蒸發掉,只簡化為暴力與屠殺,仇恨的怒火,迅速漲滿又一下子乾涸了的血流,一如此地的平谷。此時,夜色從地面升起,開始淹沒一切,死去的和活著的,在始終神奇的天空下。他恐怕永遠也無法了解他的父親,他繼續沉睡在那邊,面容永遠消失在灰燼中。這個男人身上有種神秘感,他曾想弄清這種神秘。但最終,只有貧困這個秘密讓人們既無姓名,也無過去,讓人們回到了默默死去的大眾之中,他們創造了世界,又永遠地擺脫了世界。這正是他父親與「石岩號」船上的人們的共同點。薩海爾的馬翁人,高原上的阿爾薩斯人,以及這個介於沙與海之間的很大的島嶼,現在已被寂靜覆蓋住了,也就是說,從血緣、勇氣、勞作、天性上來看,都是既殘酷又令人同情。他曾想擺脫無名的地區,無名的人群及家庭,但在他內心,卻固執而持續地尋求著無聞無名,他屬於這個部落。夜色中,他茫然地走在氣喘吁吁的老醫生左側,聆聽著從廣場上傳來的陣陣音樂,眼前又出現了亭子邊那些阿拉伯人冷漠而難以捉摸的面孔,韋亞爾的大笑及倔強的面龐,也重現了爆炸時,他母親那絕望的面龐上使他心痛的柔弱與悲傷。在年代的夜幕中走在遺忘國里,那裡每個人都是第一個人,他自己就不得不獨自成長,沒有父親,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時刻:父親喚著兒子,等他稍大懂事時,對他訴說家庭的秘密,或往昔的痛苦,或他的生活經驗,在這樣的時刻,甚至愚蠢醜惡的波羅尼烏斯在聽拉厄耳忒斯 [118] 訴說時也會一下子變得偉大起來。而他長到十六歲、二十歲,從來無人對他訴說,他只得自己去學、獨自成長,長力氣,長能力,獨自尋找他的道德準則及他的真理,最終長成一個男人。隨後,又經歷了更加艱難的誕生,開始同他人相處,同女人相處,正如所有出生於此的男人們,一個又一個地在沒有根基、沒有信仰中試圖學會生活。今天,他們全都面臨著一個危險,即永遠的默默無聞,並失去他們曾留在這片土地上的那點兒神聖痕跡。墓地中夜色籠罩的那些無法辨認的墓碑應教會其他人去感受那些已被遺忘的、這片土地上眾多的前輩征服者們,此時,他們應該承認其先驅種族團結及命運的力量。 飛機正向阿爾及爾降落。雅克想著聖布里厄的小墓地,在那兒,士兵們的墓地比蒙多維 [119] 的墓地養護得好。地中海在我心中隔開了兩個世界,一個是在有限的地域,記憶與姓名都保存完好,另一個是在大片的土地上,風卷沙土擦去了人的痕跡。他曾試圖擺脫那種無聲無息、貧困無知的生活,擺脫他禁錮其中的那種盲目的忍耐,無語言、無計劃的現實生活。他曾週遊了世界,立業、創造、揭示了人類,他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然而,此時,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知道,聖布里厄及其象徵,對他來說,從未占據過什麼位置。他想到他剛剛離開的破舊、長著綠苔的墳墓,以一種奇特的愉悅接受了這個事實:死亡將他帶回了他真正的祖國,也以無盡的遺忘掩住了那個怪異而〔平凡〕之人的記憶,他曾無助地成長、立業,在貧窮之中,在幸福的大海邊,在世界的晨曦中,以便日後能獨自地、沒有回憶、沒有信仰地去接觸他那個時代眾人的世界及可怕而振奮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