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曙光下的真實 · 第十一章
清晨,我散步的時候,看著恩古伊輕快地邁著大步穿過草地,想著我們是多麼好的兄弟,覺得在非洲作為一個白人簡直是愚蠢。我想起二十年前有人帶我去聽那位伊斯蘭宣教士的布道,他對我們這些聽眾解釋了黑皮膚的好處和白人長色斑的煩惱。我的皮膚已經曬得很黑,足夠冒充一個混血人了。
「你看白人,」宣教士說,「走在太陽下,陽光會把他烤死的。如果他把身體暴露在陽光下,皮膚就會起泡甚至潰爛。這可憐的傢伙必須一直在蔭涼的地方待著,喝酒糟蹋自己,因為他面對不了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恐懼。看看白人和他的老婆吧,她一走進陽光下,渾身就會布滿棕色的斑點,像是快要得麻風病似的。如果她繼續在太陽下曬,陽光就會剝去她的一層皮,像個從火里穿過的人。」
在這個美好的早晨,我沒有再去回想那場針對白人的布道,那事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很多更生動的部分我已經忘了,但有一件事我沒忘,那是關於白人天堂的事。那宣教士把白人天堂描繪成白人的另一個可怕信仰,在這信仰的驅使下,他用路邊撿來的小棍在那種在大湖上捕魚的網中來來回回擊打著小白球,或者是更大一點的球,直到太陽出來,他又躲回到俱樂部里,要是他老婆不在,他會繼續喝酒糟蹋自己,還會罵罵聖嬰。
我和恩古伊一起穿過另一片灌木叢,那裡有一個眼鏡蛇洞。那條眼鏡蛇可能還沒回洞,也可能剛出去,它並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告訴我們它去了哪裡。我倆都不是很擅長獵蛇。這種事對於白人來說是個難題,但也是必須要做的,因為一旦牛、馬什麼的踩在蛇身上,就會被蛇咬。在老爺子的農場,捕蛇的報酬一直是固定的幾先令,不管是眼鏡蛇還是鼓腹毒蛇。獵蛇的收入對於一個人來說已經低得不能再低。我們知道眼鏡蛇這種動物動作迅速、移動輕盈,它們找的洞都很小,看起來它們自己都鑽不進去,我們還因為這個開過玩笑。曾有人講過,有的樹眼鏡蛇很嚇人,它們會用尾巴支撐著整個身子立起來,追那些騎在馬背上的無助的殖民者或勇敢的巡獵員,但是我們並沒有把這些故事放在心上,因為它們是從南方傳過來的,那裡的犀牛都有各自的名字,據說,那些犀牛會長途跋涉,穿過數百里的乾旱地帶找水喝。又據說,那裡的蛇做出過《聖經》式的功績。我知道這些事一定是真的,因為那是有名望的人寫的,但是那些蛇和我們這裡的蛇不一樣,在非洲,只有自己的蛇才是重要的。
我們這裡的蛇不知道是害羞、蠢笨還是神秘,總之很有威力。我大肆表現著自己在捕蛇方面的熱情,卻誰都騙不了,除了可能騙騙瑪麗小姐。我們都討厭那種黑頸眼鏡蛇,因為它在金·克身上吐過毒液。這天早上,當我們發現這條眼鏡蛇不在洞裡、還沒回來的時候,我對恩古伊說,不管怎麼說它都有可能是托尼的祖父,我們應該尊重它。
恩古伊很喜歡聽這話,因為蛇是所有馬塞人的祖先。我說那條蛇也很可能是他那個在馬塞村子裡的女朋友的祖先,因為她高挑、可愛,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蛇氣」。想到他的秘密情人的祖先可能是蛇,恩古伊一下子打起精神來,同時也有點害怕。我問他有沒有覺得可能是蛇血的緣故,馬塞女人的手才是涼的,而且身上也很奇怪地忽冷忽熱。最開始他說這不可能,馬塞人一直都是這樣的。然後我倆肩並肩朝營地走去。我們還看不見營地,但是能看見營地那邊的高大樹木,那些樹被風侵蝕得呈黃綠色,後面靠著那座大山,山腳處是棕色的褶皺,高處則是皚皚白雪。隨後,恩古伊說,那可能是真的,義大利女人的手就忽冷忽熱,一會兒是涼的,一會兒又變得像溫泉一樣暖和,如果你能記起那觸感,有時候那還會像滾燙的溫泉。得腹股溝淋巴結炎的義大利女人並不比馬塞人多,這是一種亂搞男女關係的人會得的病。也許馬塞人的體內確實流著蛇血。我說,等下次我們殺掉一條蛇的時候,可以碰觸一下它的血,看看是什麼感覺。我從來沒有觸摸過蛇體內噴出的血,因為我覺得那很噁心,我知道恩古伊也覺得很噁心。但是我倆說好了下次要摸摸蛇血,如果有人能控制住牴觸情緒,我們也會讓他摸一摸。這些對於我們每天進行的人類學研究是有益的,我們繼續向前走著,邊走邊思考著這些問題,思考著我們試圖和人類學大利益結合起來的我們自己的小問題,走著走著我們就看到了黃綠色樹下的帳篷。在第一縷晨光的照耀下,那黃色和綠色已經變成了耀眼的金黃和明亮的深綠。我們看到營房的篝火冒出的屢屢灰煙,看到巡獵員們在營地里走來走去,還看到了金·克的身影,此時此刻,他正坐在我們帳篷外的篝火旁的營地椅子裡,旁邊放著一把木質的桌子。他正在看書,手裡還拿著一瓶啤酒。這一派景象就深藏在大樹下、曙光中。
恩古伊拿著步槍,把它同那把舊獵槍一起扛在肩上。我則朝篝火那邊走去。
「早上好,將軍,」金·克說,「你們起得挺早啊。」
「我們獵人就得吃點苦,」我說,「我們靠自己的兩隻腳打獵,危險總是和我們相伴。」
「有時候該有人把那危險移除,你會把危險踩在你的兩隻腳底下。來點啤酒吧。」
他認真地把啤酒從瓶子裡倒進玻璃杯,每次杯頂冒泡的時候他都停下來等泡沫退去再倒,這樣來回幾次,把酒斟滿了整整一杯。
「魔鬼總歸會給閒人找活乾的。」我說著端起酒杯,杯子盛的酒很滿,琥珀色的啤酒沫掛在杯壁上像是雪崩後的冰雪,我輕輕地把杯子端到唇邊,酒沒有溢出來,用上嘴唇抿了第一口。
「對於一個不成功的獵手來說這就不錯了,」金·克說,「正是這些堅定的雙手和布滿血絲的眼睛成就了英格蘭的偉大。」
「在碎瓦鐵砂之下,我們聽從神諭喝下此杯,」我說,「你越過大西洋了嗎?」
「我穿過了愛爾蘭,」金·克說,「那裡一片碧綠,我幾乎能看見勒布爾熱的燈火了。我要學飛行,將軍。」
「很多人以前都這麼說過,問題是你要怎麼飛呢?」
「是我挺直身子就飛起來的那種。」金·克說。
「在危險的時候靠著你自己的雙腳飛嗎?」
「不,是開飛機。」
「可能開飛機還靠譜點。你小子會把這些原則帶到生活中去嗎?」
「喝你的啤酒吧,比利·格雷厄姆,」金·克說,「我走以後你做什麼,將軍?我希望你別精神崩潰,別造成什麼精神創傷啊,我希望你會頂住的,對吧?現在要守住側翼還不太晚。」
「哪個側翼?」
「任何一個。這是我記住的幾個軍事術語之一。我總是不想讓他們攻破側翼。在現實生活中你總是會建立起一支防禦性的側翼,並把它安置在某一點上。只有守住側翼我才不會被打敗。」
「Mon flanc gauche est protégé par une colline。」我清楚地記起來了,便說,「J』ai les mittraileuses bien placés。Je me trouve très bien ici et je reste。[47]」
「你在用外語敷衍我,」金·克說,「快倒上一杯酒,趁今天早上我那幫搗蛋鬼還在為所欲為,在他們為了整個鎮子而去要飯前,我們要趕緊出去完成測量任務。」
「你讀過《莎士比亞中士》這本書嗎?」
「沒有。」
「我會給你拿過去的。是達夫·庫珀給我的。這書就是他寫的。」
「不是回憶錄嗎?」
「不是。」
我們之前一直都在讀《回憶錄》,那是在恩德培降落的飛機上的刊物連載的,這刊物紙張很薄,後來被送到了奈洛比。我不喜歡這種報紙連載的形式,但是我很喜歡《莎士比亞中士》這本書,也很喜歡達夫·庫珀,他老婆我們就不喜歡了。有關她的內容占去了《回憶錄》很大的篇幅,這讓我和金·克都很反感。
「你什麼時候寫自己的回憶錄呢,金·克?」我問,「你不知道人老了就會健忘嗎?」
「這事我確實還沒有考慮過那麼多。」
「到時候你就不得不考慮了。現在還健在的老人已經不多了。你現在可以開始記述你的早年時期,寫在前幾卷里。《很久以前在那遙遠的阿比西尼亞》會是個不錯的題目。你可以跳過大學時代和在倫敦、歐洲大陸那些放蕩不羈的日子,直接跳到《蘇丹軍隊中的年輕人》這一部分,再趁著記憶還新鮮,開始寫早年做巡獵員的日子。」
「我能不能用你在《義大利前線的未婚母親》中使用的那種硬朗獨特的風格呢?」金·克問,「除了《兩面旗下》之外,那一直是我最喜歡的一本你的書。那是你寫的吧?」
「不是,《衛兵之死》才是我寫的。」
「也是一本好書,」金·克說,「我從沒告訴過你,那本書就是我的人生指南。那是我離開家去上學之前媽媽送給我的。」
「你不會真的想出去搞什麼測量吧?」我帶著希望問。
「是的。」
「我們應該帶幾個中間人作見證嗎?」
「沒有中間人。我們自己出去用步子測量吧。」
「那我們出去吧。我去看看瑪麗小姐是不是還在睡覺。」
她已經喝過茶,還在睡著,看起來再睡上兩個小時都沒問題。她的嘴唇緊閉,光滑如象牙的臉貼在枕頭上。她呼吸輕柔,但是她動頭的時候我能看出她在做夢。
我拿起恩古伊掛在樹上的步槍,登上越野車坐在金·克旁邊。我們開著車,終於發現了以前留下的腳印,找到了瑪麗小姐射殺獅子的地方。正如所有舊戰場的遺址一樣,那個地方變化不小,但是我們發現了她的空彈殼,也發現了金·克的,我的在左邊,要離得遠些。我把其中一顆裝進口袋。
「現在我把車開到獅子被殺死的地方,你沿一條直線邁步子走過來。」
我看著他開車離開,他棕色的頭髮在晨光中閃耀。那條大狗回過頭來看了我一會兒,又轉過頭去看著前方了。越野車轉了一圈停在那一叢濃密的樹木和灌木叢的近端,我在射出的彈殼的最西端朝左邁動步子,朝越野車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數著步子。我右手握著槍管把步槍扛在肩上,開始邁動步子的時候那越野車看起來很小。大狗已經下了車,金·克也在四處走動。他們看起來都很小,有時候我只能看到那條狗的腦袋和脖子。我走到越野車那邊草叢倒伏的地方停了下來,那頭獅子就是在那裡第一次趴下的。
「多少步?」金·克問,我告訴了他。他搖搖頭,又問,「你帶吉尼酒瓶了嗎?」
「帶了。」
我倆一人喝了一口酒。
「我們可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這射程有多長,」金·克說,「不管是清醒的時候還是喝醉的時候都不要說,和那些爛人不能說,和那些正派的人也不能說。」
「死也不說。」
「現在我們打開速度計,你把車直線開回去,我再用步子測一遍。」
我倆步測的結果有幾步的差異,速度計的讀數和步測的結果也有細微的差異,我們便從總步數里減去了四步。然後我們邊驅車回營地,邊看著營地那邊的那座大山,心中頓生悲涼,因為我們在聖誕節前都不能一起打獵了。
金·克和他的人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獨自面對瑪麗小姐的悲傷。我並不是真的獨自一人,因為陪著我的還有瑪麗小姐、營地、我們自己的人、被人們稱作基波的乞力馬扎羅大山、動物、鳥兒、成片成片新盛開的花還有地上生出來的吃花的蟲子。因為有褐色的鷹來叼蟲子吃,所以鷹就和小雞一樣常見了。那些忙著和珍珠雞一起吃蟲子的鷹有的腦袋是白色的,還有的腿上長著褐色的羽毛,像穿著褐色長褲似的。有了這些蟲子,所有的鳥都停止戰鬥,全部走到了一起。然後,大群大群的歐洲鸛也來吃蟲子了,它們就在一塊長滿高高的白花的長條形地帶上移動,那面積有好幾英畝。瑪麗小姐情緒不佳,對那些鷹並不感興趣,因為鷹對她的意義並不像對我一樣那麼重要。
她從來沒有躺在我們家鄉山區山口頂部的樹帶界限之上的杜松樹叢底下,手握點二二步槍,等著鷹來吃一匹死馬。那匹死馬是熊的餌料,現在熊被殺死了,它又成了鷹的餌料,以後還會再次成為熊的餌料。你剛看到鷹的時候,它們都飛得很高。天還沒亮你就在樹叢下匍匐而行,當在太陽的照耀下,山口對面的山峰顯出輪廓時,你看到鷹從陽光里飛出來。那座山峰就是一座長滿草的高地,山頂上是一塊露出地表的岩石,山坡上是散布的杜松樹叢。那片區域的地勢都很高,一旦你到達如此的高度,便能很輕鬆地四處遊覽。那些鷹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要到雪山去。躺在樹叢下可看不見雪山,得站起來看才行。天上飛著三隻鷹,它們在風中盤旋飛行、扶搖攀升、輕盈滑翔,你看著它們,直到陽光照得眼睛刺痛。然後你閉上雙眼,太陽還在,你的眼前是一片紅。你再次睜開眼,從遮陽棚的邊緣望出去,看見它們展開的翅膀和扇形的尾巴,能感覺到它們那長在大腦袋上的雙眼在注視著前方。清晨的天氣很冷,你看著外面的那匹馬,它那以前你一直都要掀開嘴唇才能看見的老牙現在就在外面露著。它的嘴唇看起來和善而有彈性。當你把它帶到這個地方來殺掉,解下它身上的韁繩時,它就按照你平時教它的方法站在那裡。當你撫摸著它黑色的頭上長著灰色長毛的那一塊發亮的區域時,它低下頭用嘴唇在你的脖子上夾了一下。它低頭看了看你拴在樹林邊上的那匹配著馬鞍的馬,好像在疑惑,它在這裡幹什麼?又有什麼新遊戲了?你想起了它在黑暗中的視力總是很好,想起那時候你們走在一條條小道上,旁邊長著樹木,路就挨著懸崖,而你什麼都看不見。你把熊皮鋪在馬鞍上,手則緊緊地抓著它的尾巴。它的判斷總是正確的,也能理解所有的新遊戲。
於是你五天前就把它帶到這裡來了,因為這件事總得有人來做,你即使做不到溫和也能讓它感受不到什麼痛苦,但是這對結果能有什麼影響呢?問題是,最後它覺得這是個新遊戲,開始學習。它用它那有彈性的嘴唇吻了吻我,然後看了看另外那匹馬的位置。它知道自己的蹄子開裂了,你不能騎它,但這是個新遊戲,它想要學會。
「再見了,老凱特,」我說,握住它的右耳,輕輕撫摸它耳朵的根部,「我知道你也會對我做同樣的事的。」
當然,它不會聽懂我的話,正當它想要再吻我一下、告訴我一切都好的時候,它看到了我舉上來的槍。我覺得我可以不讓它看到,但它還是看到了,並認出了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身體瑟瑟發抖。我打在它兩邊眼睛和耳朵對角線的交匯處,它立即四肢跪地,全身倒下,變成了熊的誘餌。
我現在趴在杜松樹叢下,悲傷尚未褪盡。我對老凱特的感情永生都不會變,或者說,我那時是這麼想的,然而我還是看著它那已經被鷹吃掉的嘴唇,看著它那已經被叼去的眼睛,看著它的身體被熊撕開、已經凹陷的地方,看著那塊被熊吃掉的肉。我打斷了熊對它的蠶食,繼續等著鷹飛下來。
終於有一隻飛了過來,它落地的聲音就像是一顆炮彈飛過來後爆炸的聲音。它的雙翼向前伸著,腿和爪子上都長滿了羽毛,它奮力向前撞擊著老凱特,仿佛要把它殺死似的。它傲慢地圍著屍體轉了幾圈,開始啃它的傷口。又來了幾隻鷹,它們的動作更輕柔一些,翅膀也顯得笨重一些,但是和前面那隻鷹一樣,它們的翅膀上都長著長長的羽毛,脖子都很粗,都長著碩大的腦袋、彎下去的喙和金色的眼睛。
我趴在那裡,看著被我殺死的我的朋友兼夥伴的身體被它們爭相啄食,我想它們還是在空中飛行的時候比較可愛。既然它們也活不長了,我就讓它們多吃了一會兒,它們爭吵著,踱來踱去,把啄到自己嘴裡的內臟細細嚼碎。我希望我手裡有一把霰彈獵槍,但是我沒有。最終我拿起那把點二二曼徹斯特槍,小心翼翼地射中了一隻鷹的頭部,又在另一隻鷹的身上開了兩槍。它撲扇著翅膀想要飛走,但是飛不起來,平攤著翅膀落在了地上,我不得不爬上高坡去追它。幾乎所有其他鳥類和野獸在受傷時都會往山下逃去,但是鷹會往山頂跑。我追上那隻鷹,抓住它那用來抓捕獵物的爪子上面的雙腿,用我穿鹿皮鞋的腳踩住它的脖子,用手把它的一對翅膀抓在一起。這時候它看我的眼神里充滿了仇恨和蔑視,我從來沒有見過什麼動物或鳥類像它一樣盯著我看。它是一隻金鷹,已經完全發育成熟,個子大得可以抓住年幼的大角羊,大得都有點握不住了。我看著那些鷹和珍珠雞一起進食,想起它們是不屑於與其他動物為伍的,不禁為瑪麗小姐的悲傷而感到難過。但是我不能告訴她那些鷹對於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不能告訴她我為什麼殺死了那兩隻鷹(最後那只是被我在樹林裡的一棵樹上砸爛腦袋才死的),也不能告訴她我用它們的皮在保留地的跛腳鹿鎮上買了什麼。
我們是在開著獵車出去的時候看到那些鷹和珍珠雞一起進食的,它們進食的地方就在林間空地上,那年年初,由二百多頭大象組成的象群從這片森林經過,拉倒撞斷了很多樹,於是這塊森林就被毀得不成樣子了。我們去那裡是為了看一看野牛群,有可能還會撞上一頭豹子,我知道,豹子就生活在紙莎沼澤旁邊的那一大片未受損壞的樹林中。但是除了大批的毛蟲和鳥類之間奇怪的休戰之外我們什麼也沒看到。瑪麗又找到了幾棵可以用作聖誕樹的樹,我則沉浸在對鷹和過去日子的回憶中。過去的日子理應更加簡單一些,但事實並非如此,它們只會更加艱難。保留地的日子比村子裡要艱難,也許並非如此,我實際上並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白人總是奪取別人的土地,把他們趕到保留地上,在那裡他們會像在集中營一樣被殺害、被摧殘。在這裡,他們把保留地稱為「保護區」,對於如何管理現在被稱作「非洲人」的土著居民,也提出許多不切實際的改良思想。但是這裡不允許獵手打獵,也不允許武士開戰。金·克很痛恨偷獵者,因為他總得有點信仰,所以他就信奉起了自己的工作。當然,他會堅持說,如果他不信奉自己的工作,就不會做這份工作了,他這麼說也可能是對的。即使是在那次大規模的非法盜獵行動中,老爺子也有自己嚴格的規矩,那是最嚴格的。必須向顧客儘可能地多收錢,但是也必須給主顧交代。所有偉大的白人獵手在熱愛獵物、痛恨殺生這方面的表現都讓人為之動容,但是通常他們想的都是把獵物留給下一位來打獵的主顧。他們不想放無謂的槍嚇走獵物,他們想留出一塊區域,把他的主顧和主顧的老婆,或者是另一對主顧帶到這片區域來,要讓這片區域看起來是沒有經過破壞、沒有過度捕獵的原始非洲,這樣他們就能呈獻給主顧最滿意的答覆,狠狠地敲他們一筆。
很多年前,老爺子把這事給我通通解釋了一遍。遊獵結束時,我們在海邊捕魚,他說:「要是把這一套對人做第二遍,誰的良心都受不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們喜歡自己的主顧的話。你下次來的時候最好把交通工具帶來,我給你找夥計,到時候你可以到你曾去過的任何地方打獵,也可以去探索新的地方,開銷不會比你在家打獵大。」
但結果是,富人喜歡在這事上的大筆開銷,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回來,花得越來越多,這種事是別人做不了的,所以也越來越有吸引力。年紀大的富人死了,總有新的富人來,而隨著畜牧市場的發展,動物的數量也減少了。對於殖民地來說,這也是個賺錢的行業,因此,管理這個行業從業人員的獵物部隨著自身的發展,制定了新的規矩,使得這個部門可以操控一切,或者是近乎操控一切。
現在考慮那些規矩完全沒有好處,考慮跛腳鹿鎮的事的好處也不大。在跛腳鹿鎮的時候,你隱蔽地坐在圓錐形帳篷前面的一張黑尾鹿皮上,你那兩隻鷹的尾巴向外伸著,腹面朝上,露出可愛的白色尾端和鬆軟的羽毛,有人來看鷹時你什麼也沒說,他們討價還價的時候你更是什麼也不說。最想得到這兩隻鷹的夏安族人除了鷹尾巴上的羽毛外什麼也不關心。對他來說,鷹的尾巴比其他部位都重要,或者說其他部位都已經被切掉了。對他來說,在保留地地面上的鷹和在天空中盤旋的鷹沒有什麼兩樣,即使它們落在一片灰色的岩石上,眼睛注視原野的時候也是不可接近的。在暴風雪中,鷹會靠在一塊岩石上,躲避背後襲來的大風雪,人們就會在這個時候發現它們並把它們殺掉。但是這個人已經不能在暴風雪中捕獵了,只有年輕人才能這麼幹,而他們又不在。
你就在那裡坐著,一直都沒有說話,偶爾你會伸出手去碰碰鷹的尾巴,輕輕地撫摸一下它們尾巴上的羽毛。你想到了你的馬,想到了在你殺掉那兩隻鷹後穿過山口來吃馬肉的熊,那時馬還是熊的誘餌,想到了你給了它一槍,但是由於光線不好,打的位置太低了,林子邊緣的風正好,但是你那一槍讓它離開了那個位置,它在地上滾了一圈,然後站起身來,吼叫著,揮動著它的兩條大胳膊,仿佛要拍死什么正在咬它的東西,接著它四肢撲倒在地,又彈了起來,仿佛是一輛卡車翻下公路,它往山下滾的時候你又給了它兩槍,打最後一槍的時候你離得很近,都能聞到熊皮燒焦的味道。你想到了它,也想到了第一頭熊。熊皮已經從它身上剝下來,你把那些已經處理過的灰色熊掌從襯衫的兜里掏出來擺在鷹尾巴的後面。你還是不說話,交易開始了。人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灰色的熊掌了,於是你賣了個好價錢。
這天早晨沒有什麼好東西賣,但是最好的事是我們遇到了鸛。瑪麗只在西班牙見過兩次這種動物,第一次是在我們去塞戈維亞的途中,那是卡斯提爾的一個小鎮,處在一片高地上。那個小鎮上有個很不錯的廣場,我們就在那裡停下來,當時天氣炎熱,我們為了避開刺目的日光,走進了一家光線不足的、清涼的小客棧,在那裡縱情痛飲了一番。客棧里又涼快又舒服,啤酒冰涼。那個小鎮每年都會在廣場上舉辦一天的免費鬥牛大會,每個人都可以和從包廂中釋放出來的三頭不同的牛搏鬥。幾乎總有人在鬥牛大會上受傷或喪命,但鬥牛大會是一年中很隆重的社會活動。
就在我們在卡斯提爾的那個特別炎熱的一天,瑪麗小姐發現了鸛在教堂的尖頂上築的巢,它們俯瞰著下面發生的一切。客棧的老闆娘把她帶到樓上的房間,在那裡她可以給鸛拍照,我則在吧檯和當地交通與貨運公司的老闆交談。我們談論了卡斯提爾的好幾個鎮,那裡都有鸛在教堂頂上築巢。從這個老闆說的話中我可以聽出來,這些鸛的數量和以前一樣多。在西班牙,沒有人會打擾鸛的生活。它們是少有的真正受尊敬的一類鳥,自然,也曾是村子的幸運鳥。
客棧老闆給我講了一位我的同胞,他算是英國人,但是他們覺得他是加拿大人,他已經在鎮上住了一段時間,有一輛壞掉的摩托車,身無分文。最終肯定會有人給他錢的,他已經讓人去馬德里幫他帶他所需要的摩托車配件,但是還沒有帶回來。每個人都喜歡他在鎮上、希望他在鎮上,那樣我就可以見到一位我的同胞,他甚至可能就是鎮上的居民。他已經出去畫畫了,但是他們說已經有人去找他了,會把他帶過來。客棧老闆還講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說我的那位同胞完全不講西班牙語,除了一個詞「joder[48]」,於是人們都叫他「Joder先生」。如果我想給他留句話,我可以請客棧老闆轉達。不知道我該給這個名字如此響亮的同胞留句什麼話,最終,我決定給他留一張五十比塞塔[49]的紙幣,並折成了那種過去來西班牙旅行的人所熟悉的樣式。見我這麼做每個人都很高興,他們都說敢保證「Joder先生」今晚不用離開客棧就會花掉其中的十個杜羅[50],但是客棧的老闆和老闆娘肯定也會讓他吃點東西。
我問他們「Joder先生」畫得怎麼樣,搞交通運輸的那位老闆說:「那個人既不是委拉斯開茲、戈雅,也不是馬丁內斯·德·萊昂。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但是時代在變遷,我們又該去評論誰呢?」瑪麗小姐從樓上下來了,她剛在樓上拍過照片,她說她給鸛拍了很清晰的圖片,但那可能沒什麼用,因為她的相機沒有伸縮鏡頭。我們付了錢,在客棧里又喝了點冰鎮啤酒,然後互相道別。我們開車駛離廣場,離開了刺目的日光,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上行駛,朝著塞戈維亞的腹地開去。我停下車,小鎮已經在我們腳下了,回頭望,我看到公鸛飛進搭建在教堂頂部的巢中,姿態很惹人喜愛。它是從河邊飛上去的,那河邊有女人在捶打著衣服。後來,我們看到一小群鷓鴣穿過公路,再後來,在同一片長著歐洲蕨的人跡罕至的高地上,我們看見了一匹狼。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們在去非洲的旅途中路過西班牙,而現在,我們則身處一片黃綠色的樹林,大象摧毀這片樹林的時候我們正開車穿過高地駛往塞戈維亞。這種事情在這裡就是會發生,在這樣的天地里我沒有什麼時間悲傷。我一直肯定我不會再回西班牙了,我回去只是為了帶瑪麗參觀普拉多博物館。既然我已經把所有我真正喜歡的畫印在心上,仿佛我就是它們的主人似的,那麼在我死前我也就沒有必要再看了。但是如果可能的話,如果不用妥協也無需丟面子的話,我應該和瑪麗一起看看那些畫,這是很重要的。我也想讓她看看納瓦拉,看看新舊兩個卡斯提爾,看看高地上的狼和在村子裡築巢的鸛。我一直想帶她看那隻釘在巴爾科·德·阿維拉教堂大門上的熊掌,不過要指望它還在上面就有些過分了。但是我們很輕易地找到了鸛,而且我們還會找到更多東西。我們看見了狼,從一個很近但高度正好的地方俯瞰了塞戈維亞,我們不經意走上的路是來旅遊的遊客們不會走的,只有來旅行的人才會不經意間發現它。這樣的路在托利多附近就再也沒有了,但是如果你翻過高地,就能再看到塞戈維亞。我們仔細看著這座城市,仿佛是一出生就能看到它卻不知道它在那裡的人第一次看到它似的。
從單純的理論上來講,有一種純真聖潔之物,你把它帶入一座美麗的城市或一幅偉大的圖畫。這只是一個理論,我覺得並不是真的。每次我愛上一件什麼東西,都會把這純真聖潔之物帶入其中,而把另一個人帶入其中是一件很美好的事,這樣你就不孤單了。瑪麗很熱愛西班牙和非洲,也自然而然地領會到了其中的奧秘,她自己卻沒有覺察到。我從未向她解釋過這些奧秘,只給她講過一些技術上的東西或者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對於我自己來說,最大的樂趣在於看到她自己有什麼發現。指望一個你愛的女人喜歡你做的所有事是很傻的,但是瑪麗喜歡大海,喜歡生活在小船上,也喜歡釣魚。她還很喜歡圖片,當我們第一次一起去美國西部的時候,她就愛上了那裡。她從不模仿任何東西,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寶貴的禮物,因為我曾經和一位偉大的模仿大師有過密切關係,她可以模仿一切東西。和一位真正的模仿大師在一起生活會讓男人對很多東西都失去興趣,讓他開始喜歡獨處,而不是分享任何東西。
這個早晨,天漸漸熱了起來,山上的涼風卻還沒有吹起來,我們正在那片被大象毀壞的樹林中開闢出一條新路。我們不得不在幾處枝杈交錯的地方砍出一條路來,之後我們駛出樹林,來到開闊的大草原,見到了第一群鸛,那是很大的一群,它們正在進食。它們是真正的歐洲鸛,長著黑白相間的羽毛和一對紅腿。它們不停地吃著毛蟲,仿佛是正在執行命令的德國鸛。瑪麗很喜歡這些鸛,它們對她來說意義重大,因為我倆看過一篇關於鸛瀕臨滅絕的文章,一直憂心忡忡。現在我們才發現,它們只是和我們一樣來了非洲,這真是明智的做法。然而,這些鸛也沒有帶走瑪麗的悲傷,於是我們繼續朝營地的方向開回去。我真是拿瑪麗小姐的悲傷情緒沒辦法了。事實證明,鷹也不管用,鸛也不管用,而這兩種動物我都沒有什麼招架能力,於是我開始明白她的悲傷情緒到底有多嚴重了。
「這整個上午你都安靜得有點不同尋常,你在想什麼?」
「想一些鳥、一些地方,想你有多好。」
「你能這麼想真好。」
「我不是在做精神鍛煉。」
「我會好起來的,人不能總是在無底的坑裡跳進跳出。」
「等下屆奧運會這就成為一個項目了。」
「你看來會贏取這個項目。」
「我有我的支持者。」
「你的支持者都像我的獅子一樣死掉了。等哪天你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你可能會把所有的支持者都槍殺掉。」
「看哪,那兒又有一群鸛。」
現在營地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剛過了晚上六點天就黑了,在這時候的非洲即使有再大的悲傷情緒也不會持續很久。我們沒有再談論獅子,也沒有再想它們,瑪麗內心那剛剛驅散的悲傷情緒又被日常的瑣事、奇妙的生活和即將來臨的夜晚所代替。篝火不再那麼旺了,於是我從今天下午卡車拉回來的一堆枯枝中抽出一棵又長又重的枯樹添到炭火中去。我們坐在椅子裡,看著夜風把火苗吹旺,看著木柴漸漸燃燒起來。這習習的夜風是從雪山那邊吹來的,輕柔得讓你只會感受到它的涼意,但是又能看到它們對篝火起的作用。要想用眼睛看到風,方法有很多,但最美的一種是在夜晚看著你的篝火的火焰時而明亮、時而暗淡、時而又亮起來的景象。
「我們還從沒有單獨坐在篝火旁呢,」瑪麗說,「只有我倆和一堆火,我真高興啊。那木頭會燒到明天早晨嗎?」
「我想可以,」我說,「如果風不刮起來的話。」
「現在我們不用等著每天早晨起來去打獅子了,這感覺真是怪怪的。你現在也沒有什麼問題或煩心事了,對吧?」
「沒有,現在一切都平靜了。」我說了謊。
「你懷念你和金·克有過的那些問題嗎?」
「不懷念。」
「也許現在我們可以給野牛拍點真正好看的照片了,也拍點其他好看的彩照。你覺得那些野牛跑到哪裡去了?」
「我覺得它們正往丘盧嶺的方向走。等威利把塞斯納開過來我們就去找它們。」
「你不覺得奇怪嗎?成百上千年前,大山上滾下那麼多石頭,讓一個地方無法通行,自從人們有了代步的車輪後,那些地方就與世隔絕了,沒人能進入那裡。」
「現在的人沒有車就很無助。當地的人不再願意做挑夫,有馱獸過去也會被蒼蠅殺死。非洲現在僅存的尚未被開採的地方就是那些被沙漠和蒼蠅保護的地方。舌蠅是動物最好的朋友。它們只殺外來動物和入侵者。」
「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是真正熱愛這些動物的,然而我們還是幾乎每天都不得不殺死它們當肉吃。」
「這就好比你雖在意你的雞,卻要在早餐時吃雞蛋,有時如果你想的話還會吃上一隻童子雞。」
「那是不一樣的。」
「當然不一樣。但本質是一樣的。現在草剛剛長出來,來了那麼多獵物,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不會再有獅子的麻煩了。這裡有那麼多獵物,它們就不可能去給馬塞人添麻煩了。」
「不管怎麼說馬塞人的牛實在是太多了。」
「對啊。」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就像傻瓜一樣,幫他們保護牲畜。」
「在非洲,如果你不覺得自己是個傻瓜,那麼大部分時間你都會是一個大傻瓜。」我說,感覺自己的語氣很自負。但是夜已深,該做些總結了,就像星星那樣,有些星星遠遠的、冷冷的,看著不太清晰,而有些星星卻是那麼的明亮清晰。
「你覺得我們該上床睡覺了嗎?」我問。
「睡覺吧,」她說,「要做一對好貓咪,忘掉所有不對勁的事。我們躺在床上就能聽夜晚的聲音了。」
於是我們上了床,聽著夜晚的聲音。我們很幸福,很相愛,沒有憂愁。我們離開篝火,我爬進蚊帳里,鑽進床單和毯子中間,用後背貼著帳篷的牆壁,讓瑪麗舒服地占著大半個床躺著。有一隻土狼靠近帳篷,它喊叫了幾次,聲音很奇怪地逐漸升高。另一隻土狼應答了它,它們就一起穿過營地,去了營房以外的地方。風吹來時我們可以看到篝火的火焰變得更加明亮,瑪麗說:「我們是一對在非洲的小貓,守著一堆忠實的篝火,周圍的野獸們都有自己的夜生活。你是真的愛我的,對吧?」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是。」
「你不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我們聽到兩頭正在獵食的獅子的咳嗽聲,土狼安靜了下來。然後我們聽到一聲獅吼,是從北邊傳來的,離我們很遠,它的位置就在石頭森林的邊緣和長頸羚出沒的地區之間。那是一頭大獅子沉重而帶著震顫的吼叫聲。後來它又咳嗽又咕噥的時候,我把瑪麗緊緊地摟在了懷裡。
「那是一頭新獅子。」她小聲說。
「是啊,」我說,「我沒有聽過任何關於它不好的話。對於任何說它壞話的馬塞人我都會十二分警覺的。」
「我們會好好照顧它的,不是嗎?那樣它就會是我們的獅子,就像我們的篝火一樣。」
「我們要讓它做自己的獅子。那才是它真正在意的。」
這時候她睡著了,過了一會兒我也睡著了。當我再次醒來,聽到獅子吼的時候,她已經不在我的床上了,我可以聽見她睡在自己的床上,呼吸輕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