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曙光下的真實 · 第十二章
「女主人病了?」姆溫迪一邊問,一邊把枕頭放好,讓瑪麗頭朝帳篷寬大的開口處躺著,然後他用手摸了摸帆布床上的氣墊,把床單平整地鋪在氣墊上,再把床單的邊緣緊緊地塞在氣墊下面。
「嗯,有一點。」
「可能是吃了獅子肉的緣故。」
「不會的,她在殺掉獅子之前就病了。」
「獅子可以跑很遠的路,速度也很快。它在死的時候很生氣、很難過,它的肉里可能就會有毒素。」
「淨胡扯。」我說。
「這可不是胡扯,」姆溫迪嚴肅地說,「獵長先生也吃獅子肉,他也病了。」
「獵長先生早在薩蘭蓋的時候就得過同一種病。」
「他在薩蘭蓋的時候也吃獅子肉。」
「你就是在胡扯,」我說,「他在我殺獅子前就病了。薩蘭蓋沒人吃獅子肉。他是在薩蘭蓋遊獵後來到這裡才吃的。在薩蘭蓋,獅子被剝皮後所有切下來的肉都會裝進箱子裡。那天早晨根本沒人吃。你記性太差了。」
姆溫迪聳了聳他那罩在綠色長袍下的肩膀:「吃了獅子,獵長先生病了,女主人也病了。」
「誰吃了獅子後沒病呢?我。」
「魔鬼呀,」姆溫迪說,「我以前就見過你病得快要死了。那是很多年前了,當時你還是個小伙子,你殺了獅子,然後就快病死了。每個人都知道你快要死了。鳥兒們知道,老闆們知道,女主人也知道。每個人都記得你快要死的時候。」
「我吃了獅子嗎?」
「沒有。」
「我是在殺那頭獅子之前病的嗎?」
「是的,」姆溫迪不情願地說,「病得很厲害。」
「你和我談得太多了。」
「我們都是老人了,想談什麼就可以談。」
「談話結束。」我說。我已經厭倦了這種混雜的英語,關於他試圖建立起來的觀點我也沒有想太多。
「女主人明天就坐飛機去奈洛比。那裡的醫生可以治好她的病。等她從奈洛比回來就又健康又強壯了。Kwisha。」我說,意思是結束。
「很好,」姆溫迪說,「我把所有的行李都準備好。」
我走出帳篷,恩古伊在大樹下等著。他拿著我的霰彈獵槍。
「我知道一個地方,那裡有兩隻鷓鴣。我們去給瑪麗小姐打回來吧。」
瑪麗還沒回來,我們在大藍桉樹叢邊緣的一片塵土中發現兩隻鷓鴣正在互相撣去身上的塵土。它們個頭很小,很袖珍,看起來很美。我沖它們揮了揮手,它們開始蜷縮著身子往灌木叢跑,於是我把一隻打在地上,另一隻在飛起來的時候也被我打了一槍。
「還有嗎?」我問恩古伊。
「只有這一對。」
我把槍遞給他,我倆開始走回營地。我手裡握著那兩隻鳥,它們身量豐滿,還帶著體溫,它們的眼睛是明亮的,柔軟的羽毛在風中飄蕩。我會讓瑪麗在那本關於鳥的書中查查它們,我很確定的是我以前從沒有見過它們,它們可能是當地乞力馬扎羅山的一個物種。我們可以把其中一隻煲成一碗好湯,如果她想吃點什麼固體食物的話,讓她吃掉另一隻的肉對她來說是有好處的。我可以給她吃點土黴素和哥羅丁促進她身體的恢復。我也不知道土黴素該不該吃,不過她似乎對這種藥沒有什麼不良反應。
我坐在涼爽的用餐帳篷的一把很舒服的椅子裡,看到瑪麗小姐走進了我們的帳篷。她洗了洗臉,朝這邊走過來,她走進帳篷坐了下來。
「天哪,」她說,「我們能不提這個嗎?」
「我可以來回都開獵車送你。」
「不行,那車大得像靈車一樣。」
「現在把這玩意兒喝了吧,如果你挺得住的話。」
「喝杯雞尾酒會不會對我的意志造成很壞的影響呢?」
「你不該喝酒,但我總是喝,你看我現在不是還在這兒嗎?」
「我都不敢確定我現在還在不在這兒了。要是能確定應該會很有意思的。」
「那我們就來確定一下。」
我給她調了雞尾酒,告訴她不用著急,可以過一會兒再吃藥,吃完就躺在帳篷的床上休息,如果她願意的話可以看看書,或者如果她願意,我可以念書給她聽。
「你打了什麼?」
「一對很小的鷓鴣,像是小松雞。一會兒我把它們拿進來給你看看,它們是給你當晚飯的。」
「那午飯呢?」
「瞪羚羊湯和土豆泥,很好吃的。你要馬上恢復一下身體,你的狀況還沒有糟到不能吃東西的地步。他們說以前土黴素治你這病的效果比喹碘方更好,不過我覺得用喹碘方更好。我敢肯定我們的藥箱裡就有。」
「我一直很口渴。」
「我記得。我去告訴姆貝比亞怎麼做米湯,做好以後我們把它灌進瓶子然後裝進水袋裡涼著,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那東西可以生津止渴,也能讓你恢復精力。」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老生病,我們的生活方式多健康啊。」
「小貓,你也會動不動就發燒。」
「但是我每天晚上都吃抗瘧藥的,你忘記吃的時候我還會提醒你吃,而且我們晚上坐在篝火旁的時候也總是穿著防蚊靴呢。」
「那是肯定的,但是我們在沼澤地里追趕野牛的時候會被咬上幾百次。」
「不,幾十次而已。」
「我是幾百次。」
「你的個頭大嘛。摟住我的肩膀,抱緊我。」
「我們真是一對幸運的貓咪啊,」我說,「只要到了熱病高發區,每個人都會發燒的。我們還去過兩個熱病嚴重肆虐的地方呢。」
「但那是因為我吃藥,也提醒你吃。」
「所以我們才沒有發燒。但是我們也去過昏睡病高發的地區啊,你知道的,那裡有很多舌蠅。」
「即使是在埃瓦索恩吉羅,這些疾病也是很猖獗的。我記得在晚上回家的時候它們會像熾熱的眉毛鉗一樣咬人。」
「我從來沒見過熾熱的眉毛鉗。」
「我也沒有,但是在生活著犀牛的森林深處它們就是那樣咬人的。那種蒼蠅曾經把金·克和他的狗基波追進了河裡。不過那是個風景優美的營地,我們剛開始自己打獵的時候真開心啊,比有人和我們在一起要開心二十倍。我那個時候脾氣很好、很順從,記得嗎?」
「我們和那片綠茵茵的森林裡的一切都那麼親近,仿佛在我們之前都沒有人去過那裡似的。」
「你還記得那苔蘚的位置嗎?樹長得那麼高,基本上一直都沒有陽光。我們比印第安人的腳步要輕,你把我帶到離黑斑羚那麼近的地方,它居然都沒發現我們,我們還從營地看見一群野牛正在過那條小河。那營地真是妙極了。你記得嗎,豹子每天晚上都會穿過營地,就像在家鄉的莊園裡博伊西或威利先生每晚都會巡夜一樣。」
「記得,我的好貓咪,你不會有事的,因為土黴素在今天晚上前或者明天早上就會把你的病情控制住。」
「我覺得現在已經在慢慢好轉了。」
「如果這藥真的不管用,庫庫也不會說它比喹碘方和卡布索內都管用的。你在等神藥發揮作用的時候,你自己也會提心弔膽的。但是我記得喹碘方被稱為神藥的時候它確實挺神奇。」
「我有個絕好的注意。」
「是什麼?我親愛的好貓咪。」
「我剛想到,我們可以讓哈利開著塞斯納過來,你倆可以一起視察一下你所有的野獸,為你的問題商量一下對策,然後我跟著他回奈洛比,找個好醫生看看我得的痢疾或者是什麼別的病,我可以給大家買聖誕禮物,也把我們過聖誕節需要的東西買回來。」
「我們的說法是聖嬰降臨日。」
「我還是叫它聖誕節,」她說,「我們需要的東西太多了。你不會覺得太鋪張吧?」
「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主意。我們會讓恩貢發個信號。你什麼時候想要飛機?」
「後天怎麼樣?」
「後天是明天之後最好的一天。」
「我要安靜地躺一會兒,享受一下積雪的山上吹來的微風。你去給自己弄點喝的,看看書,怎麼舒服怎麼來。」
「我去教姆貝比亞做米湯。」
中午瑪麗感覺好多了,下午她又睡了一覺,到了晚上她感覺很好,也餓了。土黴素的藥效很好,而且她也沒有不良反應,這讓我很高興。我用手摸著槍把,對姆溫迪說我已經用一種神秘的強效藥把瑪麗小姐的病治好了,不過明天我會用飛機把她送到奈洛比,讓一位歐洲醫生確認我的診治。
「很好。」姆溫迪說。
那天晚上我們雖然吃得很少,但是胃口不錯,而且吃得很開心,營地又恢復了歡樂的氣氛。獅肉宴帶來的疾病與不幸今天早晨還在折磨人,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好像這個話題從來沒有被人提起過似的。每次一發生什麼不幸事件,總是會有一些理論認為,發生這些不幸的首要原因是一些人或事有罪。瑪麗小姐自己的運氣不是一般的差,差得令人費解,所以她正在贖罪,但是她卻給別人帶來了好運。人們都愛戴她。阿拉普·梅納對她其實是崇敬的,春戈和金·克的巡獵長也都愛著她。阿拉普·梅納的宗教信仰混亂得無可救藥,所以他崇拜的對象很少,但是他崇拜瑪麗小姐,有時候他會狂喜到極點,那簡直就是暴力。他也愛金·克,但那只是哥們之間的喜愛,帶著一種忠誠。進而他也十分喜歡我,他的這種喜歡已經把我逼到了向他解釋我喜歡的是女人而不是男人的程度,雖然我也可以擁有深刻而長久的友誼。但是他那完全真摯的愛與忠誠幾乎可以鋪滿乞力馬扎羅山的一整面山坡,人們也幾乎總會以忠誠來回敬他,他的這種愛的對象可以是男人、女人、孩子、男孩、女孩,也可以是各種酒和所有烈性大麻,有很多很多,而現在,他把他這種喜歡別人的強大能力都集中在了瑪麗小姐身上。
阿拉普·梅納長得並不是很俊俏,雖然他穿著制服的時候顯得優雅而英勇。他帽子上耳朵處的下擺總是整潔地翻上去形成一個結,像希臘女神梳的那種改良過的普緒喀[51]式髮髻。他雖然偷獵過大象,但現在已經改邪歸正,是個無可指摘的正派人物,正派得可以把自己的真誠獻給瑪麗小姐,就像獻出自己的貞操一樣。坎巴人並不是同性戀,我不知道布瓦人是什麼樣,因為阿拉普·梅納是我所熟知的唯一的布瓦人。但是我敢說,阿拉普·梅納對不管是同性還是異性的喜愛都是很強烈的。瑪麗小姐留著最短的非洲髮型,呈現出一張純粹的含米特男孩的臉,但是她的身材卻和馬塞族少婦的一樣姣好,這是導致阿拉普·梅納對她的熱愛發展為崇敬的原因之一。「媽媽」是非洲人除了「女主人」外稱呼任何已婚白人婦女的最常用的稱呼,阿拉普·梅納卻不這麼叫瑪麗小姐,而總是叫她媽咪。還沒有什麼人這樣稱呼過瑪麗小姐,她告訴過阿拉普·梅納不要這樣叫她。但是這是他所知道的英語詞彙中最高級別的稱呼,所以他會叫她「媽咪瑪麗小姐」或「瑪麗小姐媽咪」,這要取決於他是剛剛用過烈性大麻和金雞納樹皮還是只和他的老朋友酒精接觸過。
晚飯後我們坐在篝火旁,談論著阿拉普·梅納對瑪麗小姐的熱愛之情,那天我沒看到他,正擔心著,瑪麗小姐說道:「像在非洲這樣每個人都愛著其他人也不是壞事,對吧?」
「對啊。」
「你能肯定不會有什麼糟糕的事情突然因此發生嗎?」
「要是歐洲人的話,這事一直都能引發糟糕的事情。他們縱情濫飲,不分彼此,然後把原因歸結于海拔。」
「和海拔有些關係吧,或者說是因為赤道上的海拔。純杜松子酒喝起來像水,這樣的地方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所以一定和海拔什麼的有些關係。」
「當然有些關係,但是我們這種努力工作、靠雙腳打獵、攀岩走壁、翻山越嶺的人不必擔心酒,因為我們喝過的酒會變成汗水從毛孔中流出來。親愛的,你來去廁所走過的路比大多數來非洲遊獵的女人在整個非洲走的路還要多。」
「我們還是別提廁所了。通往廁所的那條路現在很漂亮,而且廁所里都是好看的讀物。你讀完那本關於獅子的書了嗎?」
「沒有,我正留著等你走了以後再讀。」
「別留那麼多東西等我走了以後再做。」
「我只留了那本書。」
「我希望你能從那本書中學到謹慎和和善。」
「不管怎麼說,我現在就是這樣的。」
「不,你不是。你和金·克就是兩個魔鬼,你自己心裡清楚。當我想到我的丈夫——一個好的作家、一個有價值的人——和金·克在夜裡做那些可怕的事我就會有這種想法。」
「我們得在晚上研究動物。」
「你倆都不是。你們只不過是做些邪惡的事來互相炫耀。」
「我真的不那麼想,小貓。我們做那些事情只不過是想找找樂子。當你不再為找樂子而做些什麼事的時候,你還不如去死。」
「但是你也沒必要做那種送死的事吧,沒必要把越野車當成一匹馬,假裝在全國越野障礙賽馬會上馳騁吧?你倆的騎術都沒有好得可以在安特里的跑馬場上騎馬。」
「你說得很對,所以我們才退而求其次選擇開越野車。金·克和我玩的只不過是老實的鄉下人玩的運動。」
「你們倆是我認識的最不老實、最危險的鄉下人。我連約束你們都不指望了,因為我知道那沒用。」
「別因為你要離開了就數落我們。」
「我沒有數落你們。我只是想到了你倆,不知道你們還會玩什麼新花樣,所以毛骨悚然了一會兒。感謝上帝金·克不在這兒,不然你倆就會單獨在一起了。」
「你在奈洛比好好玩,讓醫生給你檢查一下,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不用記掛這個村子。這兒的一切都會井然有序,沒有人會去冒不必要的險。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得很漂亮,我會讓你驕傲的。」
「你怎麼不寫點東西,那樣我才會真的驕傲。」
「也許我也會寫點東西。誰知道呢?」
「我不會介意你的未婚妻的,只要你更愛的人是我。你確實是愛我多一些的,對吧?」
「我是愛你多一些的,等你從鎮上回來的時候我會愛你更多的。」
「我希望你也能一起去。」
「不行。我討厭奈洛比。」
「對於我來說它就是全新的,我喜歡了解那裡,那裡的人也很好。」
「你去吧,好好玩玩再回來。」
「現在我真希望我不必去。但是和威利一起坐飛機會很有意思,我還會飛回來,回到我的大貓身邊,到時候還會有那麼多禮物,這些都很有意思。你會記得要獵一頭豹子的,對吧?你知道的,你已經答應了比爾,你會在聖誕節前捕到一頭豹子。」
「我不會忘記的,但是我寧願行動起來,而不是去擔心這件事。」
「我只是想確定你還記得。」
「我沒有忘記。我也會刷牙,記得在晚上放下帳篷的幕布,不讓土狼進來。」
「別逗了,我都要走了。」
「我知道啊,這根本也不可笑嘛。」
「但是我還會回來的,會給你們帶來大驚喜。」
「最大、最好的驚喜永遠是見到我的小貓。」
「在我們自己的飛機里會更好。我會有絕妙的、特殊的驚喜,不過那是個秘密。」
「我覺得你該上床睡覺了,小貓,即使我們暫時控制了你的病,你還是應該休息好。」
「把我抱上床去吧,今天早晨我覺得我快死了,覺得那個時候你會抱我的,現在就像那樣抱我吧。」
於是我把她抱了進去,當你用兩條胳膊抱著她的時候,她的重量正好是一個你愛的女人該有的重量,她既不太高,也不太矮,也沒有美國高挑美女才有的那種晃晃悠悠的長腿。抱著她很輕,也很舒服,她滑到床上就像一艘順利下水的船一樣。
「床真是個美妙的地方,不是嗎?」
「床就是我們的祖國。」
「誰說的?」
「我,」我驕傲地說,「要是用德語說出這句話就更有感染力了。」
「我們不用講德語,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
「是的,」我說,「尤其是因為我們不會講。」
「你在坦噶尼喀和科爾蒂納說德語的時候還是相當有感染力的。」
「那是我編的。所以聽起來很有感染力。」
「你講英語的時候我很愛你。」
「我也愛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會有個愉快的旅程。我倆都睡覺吧,像一對乖貓一樣,你會好起來的,真高興啊。」
威利把飛機開來了,那嗡嗡的聲音在整個營地上空作響。我們快步跑出去,跑到剝了皮的樹幹那裡,風袋就垂掛在上面,我們看著他用了一小會兒的工夫就把飛機輕輕降落在卡車已經壓好的花叢中。我們把飛機上的東西卸下來,裝進獵車裡。我瀏覽著信件和電報,瑪麗則和威利坐在前排說話。我把瑪麗的信和我的信分揀開來,把署著「先生」和「太太」稱呼的信都放進了瑪麗的那一堆,然後打開電報開始看。沒有什麼壞事,倒是有兩件鼓舞人心的事。
在用餐帳篷中,瑪麗坐在桌子旁邊看信,我則一邊和威利一起喝著一瓶啤酒,一邊打開那些看起來最讓人不愉快的信來看。對於這些信,除了不回復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戰爭怎麼樣了,威利?」
「我覺得我們還占領著政府大樓呢。」
「托爾酒吧呢?」
「這個肯定在我們手裡。」
「新斯坦利酒店呢?」
「是那片黑暗血腥的地方嗎?我聽說金·克組織了一批空姐巡邏,最遠走到了格利爾酒店。那兒似乎讓一個名叫傑克·布洛克的人占領了。真是英勇啊。」
「獵物部在誰的手裡控制著?」
「我真是不想說。我得到的最新消息說兩方旗鼓相當。」
「我知道一方,」我說,「但另一方是誰呢?」
「是個新人吧,我猜。我聽說瑪麗小姐殺死了一頭漂亮的大獅子。我們能把它帶回去嗎,瑪麗小姐?」
「當然啦,威利。」
下午雨停了,和威利說的一樣。他們坐飛機走了以後,我感到很孤單。我不想去鎮上,我知道留我一個人來單獨面對營地的人、處理問題、生活在這片我摯愛的土地上有多麼的快樂,但是瑪麗不在我感到很孤單。
下過雨後的時光總是很孤單,但所幸我收到了這麼多的信件,而我剛拿到的時候還覺得它們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又把這些信件按順序整理了一遍,也把所有的報紙按順序放好,那其中有《東非標準報》、航空版的《泰晤士報》、紙張薄得像洋蔥皮的《每日電訊報》、《泰晤士報文學副刊》以及航空版的《時代周刊》。我打開信一看,內容真的很無聊,讓我慶幸我是在非洲。
其中一封信是我的出版商花高價用航空郵件小心寄過來的,寫信的是愛荷華州的一個女人:
古巴,哈瓦那
歐內斯特·海明威先生
幾年前我拜讀了你的作品《過河入林》,那個時候它在《世界主義者》上連載。在看到開頭對威尼斯的美妙的描寫後,我還以為那書會繼續寫到什麼高度,可是我非常失望。你當然有機會揭露導致戰爭的腐敗,也有機會指出軍事機構本身的虛偽。然而,你筆下的軍官卻主要是因為他失掉了兩隊人馬沒有得到晉升這種個人不幸而憤憤不平,對於那些年輕人卻幾乎或者根本沒有感到悲哀。總的來說這本書就像是一個老頭徒勞地試圖說服自己和其他老頭,會有年輕、美貌甚至富有的女人愛上他,而且是因為他這個人而愛上他的,而不是因為他可以給她財富和顯赫的地位。
後來,《老人與海》出版了,我問我的哥哥這本書有沒有比《過河入林》在情感上更成熟。他是個很成熟的人,而且在≈戰中有四年都在軍隊服役。可是他做了個鬼臉,說並非如此。
那幫人竟然會給你普利茲獎,這在我看來真是怪了。至少這不是每個人都贊成的。
這份剪報取自《德·莫奈記錄論壇報》上哈蘭·米勒的專欄《咖啡小談》,我早想把它寄出去了。只要再加上一句海明威感情幼稚、無聊透頂,這評論就完整了。如果你道德不健全,那麼至少也該從過去的錯誤中總結出一些常識。在你死之前,怎麼不寫些有價值的東西呢?
吉·斯·海爾德夫人
於愛荷華州格斯里中心市
1953年7月27日
這個女人一點也不喜歡這本書,這完全是她的權利。如果我在愛荷華州,我就會把購書款退給她,以獎勵她的這篇雄辯的文章和她提到的≈戰。我覺得這應該是「二」的意思,而不是兩條彎彎曲曲像蟲子一樣噁心的線。我讀到了剪報插入的地方:
也許我對海明威有點吹毛求疵,他是我們這個時代最被高估的作家,不過他還是一位好作家。他主要的缺點是:(1)缺乏幽默感,(2)幼稚的現實主義,(3)缺乏或毫無理想主義,(4)總是誇耀自己雄壯的身體。
獨自坐在用餐帳篷里看信,想像著那位情感成熟的哥哥扮鬼臉,他或許正在廚房吃從冰箱裡取出來的甜點,或許正坐在電視機前看瑪麗·馬汀扮演彼得·潘,我感到很愜意。我想,那位愛荷華的女士真是好心,給我寫了這封信,如果她那個情感成熟、扮著鬼臉的哥哥能在這裡搖頭晃腦,那該多有意思啊。
你不能什麼都占上,老作家,我頗具哲學意味地對自己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你只需要把那個情感成熟的哥哥拋到一邊就可以了。別再想他,我告訴你。你一定得靠自己實現,小子。於是我不再想他,繼續讀我們那位愛荷華女士的信。如果用西班牙語形容她的話,我覺得她就是「我們摘蘋果的姑娘」。當這個華麗的名字浮現在我的腦海時,我胸中湧起了一股虔誠感和惠特曼式的暖意。但是這要集中在她身上,我提醒自己。不要再想到那個扮鬼臉的人。
讀讀那位才華橫溢的年輕專欄作家寫的讚頌語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那讚頌語能簡單而迅速地淨化心靈,正如埃德蒙·威爾遜[52]所說的「認知的震撼」。那位專欄作家如果生在大英帝國,就會得到工作許可,從而在《東非標準報》大展一番事業的宏圖。認識到那位專欄作家的品質,正如一個人靠近懸崖邊緣一樣,我又想到了給我寫信的人扮著鬼臉的哥哥那張讓人喜歡的臉。但是現在我對那個扮鬼臉的人的感覺變了,我不再像剛才那樣被他吸引,而是看見他因為在夜裡聽見了玉米莖生長的聲音,坐在玉米稈中間,兩隻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在村子裡我們就種著玉米,它們長得和美國中西部的玉米一樣高。但是沒有人會聽到它們在夜裡生長的聲音,因為夜裡很涼,玉米是在下午和晚上生長的。即使它們在晚上生長,你也聽不到聲音,因為夜裡都是土狼談話的聲音、豺狼和獅子捕獵的聲音和豹子發出的聲音。
那個愛荷華州的蠢娘們,給不認識的人寫信,信中談論的內容她根本都不了解,去她的吧,恭祝她能早日駕鶴歸西,但是我還想起了她寫的最後一句話:「在你死之前,怎麼不寫些有價值的東西呢?」我想,你這個無知的愛荷華娘們,這件事我已經做了,還會再做很多次。
貝倫森身體狀況不錯,這讓我很高興,他在西西里島,這又讓我有些擔心他,不過也沒必要,因為他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比我了解得多得多。馬琳遇到了些問題,但是他在拉斯維加斯混得風生水起,還在信中附上了剪報。信和剪報都很動人。古巴的那個地方還不錯,但是花費很多。所有的野獸也都還好。紐約銀行里還有存款,巴黎銀行也有,不過要少一些。在威尼斯的人也都不錯,除了被束縛在私人療養院中的人或得了各種不治之症、快要死的人。我的一位朋友在一次汽車事故中受了重傷,我想起清晨沿著海岸開車時會突然闖進一片根本不透光的霧氣中。信中描述了他身上的多處骨折,從這方面看,我都懷疑他這個把打獵作為最喜歡的愛好的人還能不能再打獵了。一個我認識、仰慕、眷戀的女人得了癌症,只剩不到三個月的生命了。另一個我認識了十八年的女孩寫來了一封滿是新鮮事、八卦和傷心事的信。我是在她十八歲的那年認識她的,然後就愛上了她,和她一直是朋友,即使她結過兩次婚我也依然愛著她。憑藉自己聰明的腦袋,她發過四筆財,希望她現在還保留著那些財富。她把生命中所有有形的、可數的、可穿戴的、可儲存的和可典當的東西都得到了,卻失去了其他所有的東西。信中有真的新鮮事,那些八卦也不是假的,而那些牢騷話則是每個女人都會有的。所有信中,這封最令我傷心,因為她不能來非洲,在這裡她才會過上好日子,即使只有兩個星期。我知道,既然她不來,我也永遠都不會再見到她了,要見到她就只能是在她丈夫讓她來找我辦公事的情況下了。她會去所有我一直承諾會帶她去的地方,但是我不會跟著去了。她可以和她的丈夫一起去,但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緊張。他總是要打長途電話,那對於他來說是必需的,就像每天早晨看日出對於我來說是必需的,或者每天夜裡看星星對瑪麗來說是必需的。她可以花錢、買東西、積累財富、下昂貴的館子。在所有我們曾經計劃一起去的城市,康拉德·希爾頓[53]正在為她和她的丈夫開旅館,或許有的就要完工了,有的正在籌劃中。她現在沒有什麼發愁的事了。在康拉德·希爾頓的幫助下,她可以把她墮落的軀殼舒舒服服地放在床上,離長途電話永遠都只有一臂之遙,等她在半夜醒來,她就能真正明白什麼是一無所有,明白今晚有什麼價值,她會練習數錢,讓自己睡過去,這樣她就能晚一點醒來,讓第二天別來得那麼快。我想,也許康拉德·希爾頓會在拉伊托奇托克開一家旅館。那樣她就能到這裡來,看看這裡的山,旅館的侍者還會帶她去見辛先生、布朗和本基,也許他們還會在老警署的遺址那裡豎一塊牌匾,在央格魯馬塞商貿有限公司買幾根長矛做紀念品。旅館每個房間的牆上都有掛圖,畫著正在奔跑的白人獵手,他們或冷靜或暴躁,頭上都戴著有豹皮圈的帽子。每張床邊的長途電話旁放著的不是《基甸聖經》[54],而是幾本《白色獵人黑色心》和《珍貴的東西》,用一種特殊的多效紙印製,上面有作者的親筆簽名,作者的肖像則印在封皮的背面,即使在暗處也會閃閃發光。
那家旅館的裝飾和運營會突出二十四小時遊獵的風格,保證能打到所有的野獸,你每天晚上都能睡在自己的房間裡,房間裡配備電傳同軸電視和菜單,前台的工作人員都是反茅茅突擊隊員和水平更高的白人獵手。旅館還會給客人一些小驚喜,比如每個客人在第一個晚上用餐時會在盤子的旁邊發現一張獵區榮譽監管的委任狀,在第二晚,對於大多數客人來說這都是最後一晚,他們會發現自己已經成了東非職業獵手聯盟的榮譽會員。想到這些我很高興,但是在和瑪麗、金·克、威利幾個人在一起之前,我不願意把這些想得太全。瑪麗小姐是個記者,她編故事的能力非凡。我從沒聽過她把同一個故事講第二遍,總感覺她還會把同一個故事改編成其他版本。我們也需要老爺子,因為我想讓他同意,一旦他死了,我可以把他直立地放在旅館的大廳里。他的一些家人可能會反對,但是我們得把這整件事細細商量一下,做出最合理的決定。老爺子從來沒說過他有多喜歡拉伊托奇托克,他多少覺得那地方像個罪惡的陷阱。我覺得他希望自己被埋在自己國家的高山上。但是我們至少可以把這件事討論一下。
現在,意識到排解孤獨的最佳良藥是玩笑、嘲弄和對一切最壞結果的藐視,而黑色幽默即使不是最耐久的,也是最有效的,因為它必然是短暫的,而且常常被人誤傳,我大笑起來,邊讀那封悲傷的信,邊想著拉伊托奇托克新開的希爾頓酒店。太陽幾乎已經落山了,我知道瑪麗現在已經在新斯坦利酒店裡了,可能在洗澡。我喜歡想她洗澡的樣子,希望她今晚在鎮上能玩得開心。她不喜歡我常去的那些低檔酒吧,我覺得她可能在旅行者俱樂部一類的地方,真高興享受那種樂趣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我的思緒從瑪麗轉到黛芭身上。我們已經答應過要帶她和寡婦去買做衣服的布料。那衣服是她們準備在慶祝聖嬰降臨日的時候穿的。我帶著未婚妻堂而皇之地去買衣服、選布料,由我付錢,旁邊有四十到六十個馬塞女人和武士看著,這是拉伊托奇托克在這個社交季或很可能在別的時節會發生的正式而決定性的事件。作為一個作家,這既是一件羞恥的事,有時候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我睡不著覺,便想,亨利·詹姆斯會怎麼處理這件事呢?我想起他站在威尼斯一個旅館的陽台上,抽著一支上好的雪茄,想著那座鎮上正有什麼事情在上演,那是一座很容易惹禍上身卻很難擺脫麻煩的小鎮。每到我不能入睡的夜裡,我總是很欣慰地想到亨利·詹姆斯站在他旅館的陽台上,俯瞰著整座小鎮,看著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需求、責任、問題和小算盤,看著愉快的鄉間生活和健康有序的運河航行。我想詹姆斯並不知道該去其中的哪個地方,他只是在陽台上抽著他的雪茄。現在,在這樣的夜晚我感到很開心,因為我睡不睡覺都行,我喜歡同時想著黛芭和詹姆斯,我想,要是我把詹姆斯嘴裡叼著用來撫慰自己的煙拔下來遞給黛芭會怎樣?她可能會把煙放在自己耳朵後面,也可能會遞給恩古伊。恩古伊在阿比西尼亞做肯尼亞炮兵團的步槍手時學會了抽雪茄,有時候他會和白人士兵、隨軍雜役作鬥爭,為了戰勝他們,他還學會了不少其他東西。之後我不再去想亨利·詹姆斯和他那支用來撫慰自己的雪茄,也不再想那條可愛的運河,不再想像能有一陣風從河面上刮過,讓我那些與風浪搏鬥的朋友和兄弟們省一些力氣。我也不願意再想那個粗壯矮胖的禿子,他走起路來一本正經,總愛提進攻出發線的問題。我想到了黛芭,想到了大房子裡的那張菸灰色大木床,那床的木頭是手工打磨的,上面鋪著獸皮,氣味清新。還有那四瓶聖餐啤酒也是我付的錢,為的就是能睡那張大床,我的動機是高尚的,那啤酒也有它合乎部落習俗的名字。在眾多的禮儀性啤酒中,我覺得那酒應該被叫作「為了能在丈母娘床上睡覺而送的啤酒」,有了它就相當於在約翰·奧哈拉[55]的社交圈子中擁有一輛凱迪拉克,如果現在還有那樣的社交圈子的話。我虔誠地希望還有那樣的社交圈子存在。我想到了奧哈拉,他胖得就像一條吞下了一整船《燒炭人》雜誌的蟒蛇,乖戾起來就像是一頭被舌蠅叮咬過的騾子,步履沉重,行將死亡卻渾然不覺。我十分愉快地回憶起他第一次在紐約的宴會上亮相時戴的是一條鑲著白邊的晚禮服領帶,女主持人介紹他時很緊張,並殷勤地希望他在將來都會事業順利,這樣想著,我祝福他能交好運、享幸福。不管事情壞到何種地步,任何人想到奧哈拉在他登峰造極的時代便會愉悅起來。
我想著我們聖誕節的計劃,我一向熱愛這個節日,身在那麼多個國家都不會忘記它。我知道這次聖誕節不是很成功就是著實糟糕,因為我們已經決定邀請所有的馬塞人和所有的坎巴人。這種恩戈麥鼓會如果進行得不恰當,那我們就再也不用舉辦恩戈麥鼓會了。屆時瑪麗小姐那棵神奇的樹也會亮相,就算瑪麗小姐認不出那是什麼樹,馬塞人也會認出來的。那棵樹其實是一種強力的大麻樹,這點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瑪麗小姐,因為對於這個問題,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看待角度。首先,瑪麗小姐決意要那種特殊的樹,坎巴人把這理解為無人知曉的或叫做「賊河瀑布」部落習俗的一部分,就像她必須射殺那頭獅子一樣。阿拉普·梅納曾私下裡對我說過,這棵樹能讓我和他醉上幾個月,如果一頭大象吃了瑪麗小姐選的這棵樹,它也會醉上好幾天。
我知道瑪麗小姐會在奈洛比度過一個很好的夜晚,因為她不傻,那是我們附近唯一的城鎮,在新斯坦利飯店還有新鮮的熏鮭魚和善解人意又不苟言笑的侍者領班。那從大湖上捕撈上來的不知道叫什麼的魚味道還和以前一樣鮮美,上面也會撒些咖喱,她痢疾剛好,還不應該吃。但是我敢肯定她吃得很好,希望她現在在一些什麼高檔的夜店裡。我又想到了黛芭。我們該怎樣去買布料襯托她那一對又驕又羞的誘人山峰呢?該怎麼用那布料突出它們呢?她早該心裡有數了吧。我們又該怎樣從那些不同的圖案中進行挑選呢?那些穿著長裙、身邊不停圍繞著蒼蠅、身患梅毒、雙手冰冷的美人們和她們那愚蠢至極、裝腔作勢、常光顧美容院的丈夫們會怎樣好奇而大膽地看著我們呢?我們這兩個坎巴人甚至連耳朵都沒穿孔,但是我們又驕傲又張狂,我們會用手撫摸布料的質感,看布料不同的花紋,還會買一些其他的東西,於是在店裡,人人都對我們畢恭畢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