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曙光下的真實 · 第十章
樹下和營房外都是人,女人們的頭臉是棕色的,顯得很可愛。她們穿著色彩鮮亮的上衣,戴著寬大漂亮的珠子項圈和手鐲。人們從村子裡抬來了那個大鼓,巡獵員們還有另外三個鼓。時間還早,但是鼓會已經開始進行得有模有樣了。我們開車穿過人群和為鼓會進行準備活動的人們,把車停在了樹蔭下。女人們都出來了,孩子們則跑過來看我們從車上卸下來的獵物。我把步槍遞給恩古伊讓他去清理,自己則朝用餐帳篷走去。此時,山那邊刮來的風很大,帳篷里涼爽宜人。
「你把我們的涼啤酒都拿走了。」瑪麗小姐說。她看起來狀態好多了,精力也更充沛了。
「我帶回來一瓶,放在包里。你好嗎,親愛的?」
「金·克和我都好多了。我們沒找到你的子彈,只找到了金·克的。我的那頭獅子脫下皮後通身呈現白色,它看起來又高貴又好看,和活著的時候一樣威風凜凜。你在拉伊托奇托克玩得開心嗎?」
「很開心,我們把所有的任務都完成了。」
「歡迎歡迎他吧,瑪麗小姐,」金·克說,「帶他四處轉轉,讓他舒服舒服。你以前也見過恩戈麥鼓會吧,我的好兄弟?」
「是的,先生,」我說,「我自己的家鄉也有這樣的活動,我們都很喜歡。」
「在美國是叫棒球運動嗎?我總覺得那是一種圓場棒球。」
「先生,在我的家鄉,恩戈麥鼓會是一種慶祝豐收的活動,會有人跳民間舞。我覺得那更像你們的板球運動。」
「是很像,」金·克說,「但是這次恩戈麥鼓會是一種新的活動,因為跳舞的都是當地人。」
「多有意思啊,先生,」我說,「我能陪瑪麗小姐,您所說的這位年輕迷人的女士去恩戈麥鼓會嗎?」
「已經有人邀請過我了,」瑪麗小姐說,「我要和獵務部的春戈先生一起去恩戈麥鼓會。」
「瑪麗小姐,不要亂說。」金·克說。
「先生,春戈先生是不是那個身材健碩、長著鬍子、穿著短褲、正往腦袋上插鴕鳥毛的年輕人?」
「他看起來很不錯呢,先生。他是你在獵務部的同事嗎?先生啊,我得說,你的這幫人真是棒極了。」
「我愛上春戈先生了,他就是我的英雄,」瑪麗小姐說,「他告訴我你是個騙子,從來都沒射殺過獅子。他說孩子們都知道你是個騙子,恩古伊他們也只是假裝和你做朋友,因為你總是給他們東西,而且沒有紀律約束。那天你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恩古伊把你最好的那把刀弄壞了,那是你花高價從巴黎買回來的,他說從這件事上就能看出問題。」
「噢,噢,」我說,「我記起來了,我在巴黎是見過老春戈。是的,是的,我想起來了。是的,沒錯。」
「不是,不是,」金·克漫不經心地說,「不是,不是,那不是春戈先生。他不是我們的一員。」
「是的,是的,」我說,「恐怕他就是,先生。」
「春戈先生還告訴我一件有意思的事。他說你把實心彈上塗上坎巴箭毒,是恩古伊幫你這麼幹的,所以你之所以能一槍斃命,靠的都是箭毒的作用。他還把自己的腿弄破,用淌出來的血給我展示箭毒在血液里擴散得有多快。」
「天哪,天哪。先生,你覺得她和你的同事春戈先生一起去參加鼓會妥當嗎?可能這完全沒問題,但是她畢竟還是一位太太,先生。她還是得負起白種人的責任[44]。」
「她會和我一起去恩戈麥鼓會,」金·克說,「給我們弄點喝的,瑪麗小姐。算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弄喝的我還是可以做的,」瑪麗小姐說,「你們倆別做出一副陰險的樣子。春戈先生的事都是我編出來的。除了爸爸和他的那伙異教徒,你和爸爸,還有你們晚上的狂歡痛飲、乾的那些壞事,總得有人時不時地講講笑話吧?你們今天早晨什麼時候起床的?」
「不太早。早晨和現在都不像是同一天了。」
「日子交錯著,交錯著,交錯著,」瑪麗小姐說,「這是我寫的關於非洲的詩中的一句。」
瑪麗小姐正在寫一首關於非洲的長詩,問題是她雖然有時候會想出該怎麼寫,但又會忘記寫下來,於是她想出的詩句就會如她做過的夢一樣被忘掉了。她也寫下過一些,但是她不願意給任何人看。對於她這首關於非洲的詩,我們都抱著很大的信心,我現在還是對她的詩充滿信心,但是我覺得,如果她真能把這首詩寫下來就更好了。那段時間我們都在讀劉易斯翻譯的《農事詩》。這書我們有兩本,但是我們總是把它們弄丟或是放在一個怎麼找不到的地方,還沒有哪本書像它一樣總是讓我們找不到。在《農事詩》的那位曼圖亞作者身上我只發現了一個缺點,那便是他會讓普通心智的人覺得自己也能寫出偉大的詩,不像但丁那樣只會讓瘋子這麼覺得。當然這不是真的,但如果這樣的話,那麼什麼都不是真的了,尤其在非洲。在非洲,第一道曙光照耀下真實存在的事物到了正午時分就會成為假象。對於這樣的事物,你是絕對不會相信的,就好像你不會相信在驕陽炙烤的鹽鹼地上有一泓晶瑩剔透、灌木環抱的湖泊一樣。曾經,你在上午時分穿過鹽鹼地,知道那裡並沒有這樣的湖泊。而現在,它卻是那麼真實地存在著,無限美好,根本不像是假象。
「這真的是詩中的一句嗎?」我問瑪麗小姐。
「是的,當然是。」
「那就把它寫下來吧,趁著它還沒有聽起來像一場車禍。」
「你沒必要糟蹋我的詩,就像你沒必要開槍打我的獅子一樣。」
金·克像個厭煩了的小學生一樣抬頭看看我,我說:「如果你想看那本《農事詩》,我已經找到了。就是不帶路易斯·布洛姆菲爾德寫的序言的那一本。你可以靠這個來認出它。」
「我的那本上面有我的名字,你也可以認出我的。」
「還有路易斯·布洛姆菲爾德寫的序言。」
「誰是布洛姆菲爾德?」金·克問,「這是個軍事術語嗎?」
「他是個作家,在美國有個很有名的農場,在俄亥俄州。因為農場他很有名,於是牛津大學就請他寫了一篇序言。在詩頁之間他都能看到維吉爾的農場、維吉爾的動物、維吉爾的農夫,甚至還能看見維吉爾本人那嚴肅而粗獷的臉龐或是體型,我忘了是哪個。應該是粗獷的體型,因為他是個農民。總之,路易斯能在詩中看見他,他說不論對於哪類讀者,這詩都將是一首或一組偉大而流傳千古的詩。」
「一定是我那本沒有布洛姆菲爾德的序言的版本,」金·克說,「我覺得你把它落在卡賈多了。」
「我那本上面有我的名字。」瑪麗小姐說。
「很好,」我說,「你的那本《內地斯瓦希里語》上面也有你的名字,現在它就在我褲子的後兜里,汗水已經把它浸濕透了,現在那書頁粘在了一起。我會把我的給你,你可以在上面寫上你的名字。」
「我才不想要你的呢,我想要我自己的。你為什麼要出汗把它粘得那麼結實還把它毀了呢?」
「不知道,那可能是我毀掉非洲的計劃的一部分。那就給你這本吧,我建議你還是拿那本乾淨的。」
「我在這本書里寫下了一些原文中沒有的話,還標了很多符號進去。」
「真抱歉,我應該是哪天早晨天還沒亮的時候把它錯放進我的口袋裡的。」
「你可從來不犯錯誤,」瑪麗小姐說,「我們都知道這一點。要是你能學學斯瓦希里語,而不是整天試著講別人聽不懂的語言,只讀法語書,你的情況就能好很多。我們都知道你看法語書。大老遠地跑到非洲來看法語書,這有必要嗎?」
「也許吧,我也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有一整套西默農的書,那家開在麗茲酒店長長的走廊里的書店的女店員真是很周到,她把全套書都給我送來了。」
「然後你就把它們留在坦噶尼喀派屈克的家裡了,除了幾本之外都留在那裡了。你覺得他們會看嗎?」
「不知道,帕特[45]有些地方有點像我一樣神神叨叨的。他可能會看,也可能不會。但是他的鄰居有個法國老婆,給她看倒是個好主意。不,帕特會看的。」
「你學過法語嗎?學會了按照語法規範來講法語嗎?」
「沒有。」
「你可真是沒救了。」
金·克朝我皺了皺眉頭。
「不對,」我說,「我還有救,因為我的希望還在。等哪天我沒了希望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你在希望著什麼呢?犯糊塗嗎?拿別人的書嗎?撒關於獅子的謊話嗎?」
「你這話還挺押頭韻呢,那我們就來說說『撒謊[46]』這個詞吧。
現在我躺下睡覺。
改變動詞「躺」的詞形,和同眠的人交歡
那是多麼的銷魂。
日日夜夜與我交歡,
我們熱情似火,沒有雨雪,也無需燭光
當你入睡,大山似乎冰冷而近在咫尺
那條黑色的樹木帶並不是紫杉,
但雪仍舊是雪。
下雪的時候與我交歡吧。
為何大山顯得更近了,
又離得更遠。
與我交歡吧,我的愛人。
你帶來了哪種玉米?」
這種說話方式實在是不優雅,尤其是對一個受了維吉爾影響的人。好在午飯時間到了。午飯總會給所有的誤會創造休戰的機會,就像受法律追究的犯人躲進教堂一樣安全,雖然我從來都不太相信那個避難所。於是我們停下爭論,午飯後瑪麗小姐去小睡,我則去了恩戈麥鼓會。
這場鼓會和其他的鼓會很像,除了它的氣氛更加喜悅和融洽,其中巡獵員們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他們正穿著短褲跳舞,每個人的頭上都插著四根鴕鳥毛,至少在開始的時候是這樣,兩根是白色,兩根則染成了粉色。為了把那些鴕鳥毛綁在腦袋上,或者讓它們直立在頭上,他們用了各種家什,有皮帶,也有繩子。他們戴著鈴鐺腳鐲跳舞,跳得很好,舞姿優美而訓練有素。鼓有三隻,還有些人在鐵罐上或空汽油桶上擊打。鼓會上安排了四支傳統舞蹈和三四支即興舞蹈。在後面的舞蹈中,年輕的姑娘、小女孩和孩子們才加入進來。從那些孩子和小女孩跳舞的姿勢可以看出,他們習慣了村子裡舉辦的更加狂野的恩戈麥鼓會。
瑪麗小姐和金·克出來了,他們拍了點彩色照片。人人都向瑪麗小姐表示祝賀,她和他們一一握手。巡獵員們展現他們敏捷的身手。其中一個人開始圍著一枚硬幣轉動車輪,那枚硬幣一端埋在土裡,一端露在外面,然後這個人停下車輪,把雙腳翹在空中,頭部則往下沉,用雙臂支撐著地面,用牙齒叼起硬幣,最後翻個筋斗雙腳落地。這個動作很難,巡獵員中最強壯的丹吉把這個動作做得很漂亮,他不光是身手最敏捷的人,也是最善良、最溫柔的人。
鼓會中的大多數時間我都坐在樹蔭里,一邊看著人們跳舞,一邊用一隻手的根部敲打著一隻空汽油桶,汽油桶的聲音是鼓會舞蹈的基本節奏。探子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他身上披著佩斯利細毛披巾,戴著他的平頂帽。
「您怎麼有些悲傷呢,兄弟?」他問。
「我沒有悲傷。」
「每個人都知道您在悲傷。你應該高興起來啊。看您的未婚妻,她可是恩戈麥鼓會的女王。」
「別把你的手放在我的鼓上,聲音都沒了。」
「您打鼓打得很不錯,兄弟。」
「才不是呢。我根本不會打鼓。我只是在努力不毀了大家的鼓會。你悲傷什麼?」
「獵長把我罵了一頓,他要把我送走了。我們做了那麼多有意義的工作他卻說我在這兒是吃飽混天黑。他要把我送到一個我很容易就會被殺掉的地方。」
「你在哪兒都有可能被殺。」
「是啊,但是在這裡我對您是有用處的。我死也死得高興。」
那舞跳得越發狂野了。我喜歡看黛芭跳舞,但是我並沒有看。事情不過如此,我想,這種舞會的其他追隨者一定也和我一樣,想看卻不會看。我知道她是在向我炫耀,因為她就在跳舞的人群的最邊上跳著,就在汽油桶做的班戈鼓旁邊。
「她真是個漂亮的小姑娘,」探子說,「是恩戈麥鼓會的女王。」
我繼續擊打著鼓,直到那一支舞曲結束,我站起身來找到穿著綠色袍子的恩圭利,讓他去看看女孩們是不是都有可口可樂喝。
「跟我來帳篷,」我對探子說,「你是病了吧?」
「兄弟,我真的發燒了。您可以給我量量體溫。」
「我會給你拿點瘧滌平。」
瑪麗還在拍照片,女孩們筆直僵硬地站著,挺著胸,抵住她們桌布似的圍巾。姆休卡正在讓一些女孩站在一起,我知道他想給黛芭好好拍張照片。我看著他們,看著站在瑪麗小姐面前的黛芭那害羞的樣子,她垂著眼帘,站得直直的,像一名士兵一樣立正站好。此時的她一點也沒有在我面前的那种放肆。
探子的舌頭白得像塗過一層白粉,我用勺柄壓他的舌頭時,能看到他的喉嚨後部有一塊黃色的斑點,很嚴重,還有點發白。我把溫度計放在他舌頭下面,他的體溫竟然有一百零一點三度(三十八點五攝氏度)。
「你病了,老探子,」我說,「我會給你點青黴素和青黴素喉糖片,然後用獵車把你送回家。」
「我就說我病了,兄弟。但是沒人在意。我可以喝口酒嗎,兄弟?」
「我用青黴素的時候一點也沒有不舒服的感覺。這對你的喉嚨有好處。」
「這點我相信,兄弟。您覺得獵長會讓我留在這兒為您服務嗎?既然您能證明我病了。」
「你生病了還能有什麼用處。也許我應該把你送到卡賈多的醫院。」
「不要,求求您,兄弟。您在這兒就能把我治好,發生緊急情況的時候您都能用到我的,如果發生戰事,我就可以做您的眼睛、您的耳朵和您的右手啊。」
願上帝保佑我們所有人,我心想,但是他產生這種想法時,既沒有喝酒,也沒有受到什麼打擊,而是嗓子發了炎,可能是扁桃體炎。雖然這話只是嘴裡說出來的,但是這是句很豪邁的話。
我把酸橙汁和威士忌按照一比一的比例調製好倒了半杯,這能減輕喉嚨痛,然後我會給他青黴素和青黴素喉糖片,再用車把他送回家。
喝完後他的嗓子感覺好多了,借著酒勁,他說的話更豪邁了。
「兄弟,我是個馬塞人,不怕死。死有什麼了不起?我被那些老闆和一個索馬利亞女人毀了。她把什麼都帶走了,我的財產、我的孩子、我的尊嚴。」
「你告訴過我了。」
「是的,但是現在您給我買了矛,我又能重新生活了。您已經讓人去買那種恢復青春的藥了嗎?」
「藥就要買回來了,但是你自己得還有青春那藥才能管用。」
「我有的,我向您保證,兄弟。我能感到我的青春已經在我體內升騰起來。」
「就是這樣。」
「也許吧,但是我也能感覺到我的青春。」
「我現在就給你藥,然後開車送你回家。」
「不要,拜託了,兄弟。我是和寡婦一起來的,她必須和我一起回家。現在還早,她還不該回去呢。上次鼓會我就有三天沒看見她。我要等著和她坐卡車回去。」
「你應該臥床休息。」
「我最好還是等寡婦。兄弟,您不知道恩戈麥鼓會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危險。」
這種危險我是略知一二的,我不想讓探子在嗓子病得那麼嚴重的時候還說話,但是他問我:「在吃藥前我能再喝最後一杯酒嗎?」
「好的,我覺得沒什麼問題,從醫學上講。」
這次我在酸橙汁里加了些糖,衝出了一大杯好喝的飲料。如果他要等寡婦的話還要等很長時間,馬上太陽就要落山了,氣溫也會下降。
「我們會一起做大事的,兄弟。」探子說。
「不知道。不過你覺得我們難道不該分頭做些大事來鍛煉一下嗎?」
「您說一件,我會去做的。」
「等你嗓子一好我就會想出一件大事來。我還有很多小事,必須現在自己做。」
「有沒有哪件小事我可以幫忙的,兄弟?」
「這些都不用。這些是我必須單獨做的。」
「兄弟,如果我們一起做大事的話,您會帶我去麥加嗎?」
「我今年可能不會去麥加。」
「明年呢?」
「要是真主安拉想讓我去的話我就會去。」
「兄弟,您記得布里克森老爺嗎?」
「我記得太清楚了。」
「兄弟,很多人說布里克森老爺並沒有死。他們說他只是消失了,等他的債主死後他才會出現,還說到時候他會像聖嬰一樣再次降臨人間。這只是打個比方,並不是說他真的會像聖嬰一樣降臨人世。您覺得這是真的嗎?」
「我覺得這純粹是假的。布里克森老爺真的死了。我的幾個朋友見到他死在雪地上了,他的頭部受了傷。」
「太多偉大的人物都死了。只有我們這零零星星的幾個人還活著。告訴我吧,兄弟,告訴我您的信仰吧,我有所耳聞的那個信仰。誰是您所信奉的那一位偉大的神?」
「我們叫他『神力無邊的曼尼托神』。那並不是他的真名。」
「我明白了。他也去過麥加嗎?」
「經常去,就像你和我去集市或商店那樣平常。」
「我聽說您是直接代表他的,是這樣嗎?」
「只要我配得上就是。」
「但是您也掌握著他的權力嗎?」
「這不是你該問的。」
「原諒我的無知,兄弟。但是他會通過您傳話嗎?」
「如果他願意他就會通過我傳話。」
「他們是不是可以,我是說那些不……」
「別問了。」
「是不是……」
「我給你打青黴素針,你可以走了,」我說,「在用餐帳篷里談論宗教是不合適的。」
探子不相信口服青黴素的作用,我倒是希望一個將來可能會幹大事的人願意吃這個藥,但是在針頭下他可能並不能顯示出勇敢,這可能會很讓人失望。然而他喜歡口服青黴素的味道,高高興興地服下了兩大勺。我也跟著他服了兩勺,就怕他身上帶著什麼病毒,也因為誰也不知道在一場鼓會上會發生什麼。
「這藥這麼好吃,您覺得能管用嗎,兄弟?」
「偉大的曼尼托神都吃這藥。」我說。
「真主安拉保佑,」探子說,「我什麼時候可以喝瓶子裡剩下的酒呢?」
「等你早晨醒來的時候。如果你半夜醒來,就吃那些藥片吧。」
「我已經好些了,兄弟。」
「走吧,照顧好寡婦。」
「我走。」
就在我和探子在帳篷的時候,我們一直聽著敲鼓聲、腳踝上的鈴鐺細碎的顫動聲和吹交通哨的聲音。我依然沒有被外面歡慶的氣氛所感染,也不想跳舞。等探子走後,我把一些戈登杜松子酒和金巴利酒摻在一起,又用虹吸管點了點蘇打進去。如果這和剛才那雙倍劑量的口服青黴素摻和得好,有些事就會得以證明,儘管那並不在純科學的領域裡。似乎這酒摻得很和諧,如果有什麼作用的話,那就是我聽那鼓聲聽得更清晰了。我仔細地聽,想聽聽那警哨聲是不是也變得尖銳了,但是它們的聲音沒有變化。我覺得這是個極好的信號,於是我從那隻滴著水的帆布袋裡拿了一夸脫瓶涼啤酒,走回了鼓會會場。有人正玩著我的金屬鼓,於是我找了一棵好樹靠著坐下來,我的朋友托尼來到我身邊。
托尼是個很好的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是馬塞人,在坦克部隊里當過中士,是個驍勇善戰的士兵。在英國的軍隊中,如果他不是唯一的馬塞人,至少也是唯一的馬塞族中士。他在獵物部工作,是金·克的手下,我總是羨慕金·克能有這樣一個手下,因為他是個很好的技工,又忠誠又有獻身精神。他總是很陽光,英語說得很好,馬塞語說得更是完美,當然也會說斯瓦希里語,除此之外,他還會一點查加語、一點坎巴語。他的身材一點也不像馬塞人,腿很短,是X形羅圈腿,但是他的胸膛、胳膊和脖子長得都很壯實。我教過他打拳擊,我倆經常一起練拳擊,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和夥伴。
「這鼓會辦得很不錯,先生。」托尼說。
「是啊,」我說,「你不跳舞嗎,托尼?」
「不,先生。這是個坎巴族的鼓會。」
這時候,人們舞姿複雜,年輕的姑娘們也在跳著,做劇烈的性交狀。
「有些女孩很漂亮呢。你最喜歡哪個,托尼。」
「您最喜歡哪個呢,先生?」
「這不好決定。有四個姑娘都很漂亮。」
「有一個最漂亮。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個嗎,先生?」
「她很可愛,托尼。她從哪兒來?」
「從坎巴村來,先生。」
她確實是最美的,比最美還要美。我倆都看著她。
「你看到瑪麗小姐和巡獵隊長了嗎?」
「看到了,先生。不久前他們還在這裡。真高興瑪麗小姐殺掉了她的獅子。您還記得以前這頭獅子襲擊馬塞族小孩的事嗎?還記得無花果樹營地嗎?她殺死這頭獅子用的時間真是不短啊。今天早晨我告訴了她一句馬塞諺語。她告訴您了嗎?」
「沒有,托尼。我覺得她沒告訴我。」
「我告訴她:『當有龐然大物死去的時候,四周總是很安靜的。』」
「這句話很有道理。現在就很安靜,儘管有鼓會的喧囂。」
「你也注意到了嗎,先生?」
「是啊,我的內心一整天都是靜悄悄的。想喝啤酒嗎?」
「不了,謝謝您,先生。今晚我們會練拳擊嗎?」
「你想練嗎?」
「如果您想我就想。但是今天有很多新來的小伙子也想試試身手。明天沒有鼓會,我們會打得更過癮。」
「如果你想的話,就今晚吧。」
「也許明天會好一些。有一個小伙子不太好。雖然他並不壞,但是也不好。您知道那種人的。」
「鎮上來的小伙子?」
「算是吧,先生。」
「他會打拳擊嗎?」
「並不會,先生。但是他出手很快。」
「能打中嗎?」
「是的,先生。」
「現在跳的舞是什麼?」
「新式的拳擊舞。看到沒?他們正在打近擊,就是您教的那種左勾拳。」
「比我教的要好。」
「最好明天,先生。」
「但是明天你就走了。」
「我給忘了,先生。請原諒我。那頭大獅子死後我就變得容易忘事了。那等我們回來的時候再練吧。我要去檢查卡車了。」
我去找凱蒂,在跳舞場地的外圍發現了他。他看起來興致勃勃,看得很入迷。
「等天黑之後開著卡車送他們回家吧。」我說,「姆休卡也可以開獵車送一些人回去。女主人累了,我們要早點吃晚飯,然後上床睡覺。」
「Ndio。」他答應了。
我又找到恩古伊,他說:「Jambo, Bwana。」夕陽中,他的話帶著諷刺挖苦。
「Jambo, tu。」我回答說,「你怎麼沒跳舞?」
「規矩太多,」他說,「今天我不能跳舞。」
「我也是。」
那天的晚餐很愉快。廚師姆貝比亞把獅子的腰部嫩肉切成肉片,裹上麵包屑炸好,味道棒極了。我們9月第一次吃獅子肉的時候,大家議論紛紛,覺得那是一種怪異行為或野蠻行徑。而現在,每個人都在品嘗著獅子肉,它成了一道佳肴。那肉的顏色像小牛肉一樣白,質地嫩滑、味道鮮美。一點獵物的腥氣都沒有。
「我想沒人能把這肉和一家正宗義大利餐館裡的米蘭式煎牛排區別開來,只會覺得這肉的味道更鮮美。」瑪麗說。
我第一次看到一頭獅子被剝皮的時候就敢肯定獅子肉會是很好的肉。那時候給我扛槍的夥計是姆科拉,他告訴我腰部嫩肉是最好吃的。但那時候老爺子定的規矩很嚴,他想把我培養成一個紳士,至少是半個,所以我從來都沒膽量切下獅子後腰上的肉讓廚子加工。然而,今年,當我們殺掉第一頭獅子、我讓恩古伊切下兩塊後腰肉的時候,情況就不同了。老爺子說這很野蠻,還沒有人吃過獅子肉。但這肯定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進行的遊獵,我倆都已經到了後悔沒做一些事,而不是後悔做了一些事的年紀,所以他也沒怎麼反對。當瑪麗給姆貝比亞做示範如何加工獅子肉,當我們聞到了肉的香味,當他看到切好的獅子肉就像小牛肉一樣,我們都津津有味地品嘗的時候,他也嘗了一些,也喜歡上了那肉的味道。
「你在美國落基山脈打獵的時候還吃過熊肉。那味道像豬肉,但是太肥了。豬肉你是吃的,但是豬吃的東西比熊或獅子吃的東西髒多了。」
「別煩我,」老爺子說,「我正吃這該死的東西。」
「難道不好吃嗎?」
「沒有。真該死。好吃。但是別煩我了。」
「多吃點吧,老爺子先生。請再多吃點吧。」瑪麗說。
「好,我再多吃點,」他用假聲抱怨道,「但是在我吃的時候別總盯著我看。」
這個瑪麗和我都摯愛的老爺子是我在認識的人中最喜歡的一個,談談他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我們去大盧瓦哈河流域和波哈拉平原一帶打獵的時候,瑪麗和老爺子曾一起開了很長時間的車穿過坦噶尼喀。瑪麗給我講了幾個老爺子在那時候給她講的故事。聽著這些故事,想像著那些他沒有講過的事,我感覺老爺子就在我們身邊。我想,即使不在我們身邊,他也能助我們在困難時刻渡過難關。
吃著獅子肉,最後一次與它如此近距離地相伴,而且它給了我們如此美妙的味覺體驗,這感覺也是妙不可言的。
那天夜裡瑪麗說她很累,就去自己的床上睡覺了。我躺了一會兒,沒有睡著,於是走出帳篷去篝火旁坐了一會兒。我坐在椅子裡,看著那火光,想著老爺子。他不能長生不老,這真讓人悲傷。但讓我高興的是,我們在一起經歷了那麼久的時光,有幸一起做了三四件事,和過去一樣,滿是在一起談笑的幸福時光。想著想著我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