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曙光下的真實 · 第四章
我走出去看了看天氣。丘盧嶺上方的雲慢慢地積了起來,山肩上方依舊晴好。我看著天空的時候,感覺聽到了飛機聲。然後我就確定是飛機來了,叫人把獵車開出來。瑪麗從帳篷里走出來,我們登上獵車,開出營地,開上兩旁長滿了新綠色草地的汽車道,朝著飛機跑道開去。汽車道上的獵物或急或徐地跑著給我們讓出道路。飛機在營地上空轟鳴著盤旋了一陣,然後開始降落。這架飛機的機身是銀色和藍色相間的,看起來很清亮,漂亮的機翼閃著光,巨大的副翼已經放了下來。我們和飛機幾乎並排前行了一會兒,藍色的螺旋槳就超過了我們,威利在舷窗裡面朝我們微笑著,接著飛機如同一隻仙鶴一般輕盈落地,在跑道上滑行著朝我們開來。
威利打開機艙的門,笑著對我們說:「夥計們,你們好啊。」他的目光尋到瑪麗,對她說:「打到那頭獅子了嗎,瑪麗小姐?」
他說話的聲音活躍而抑揚頓挫,乾脆利落得像一名了不起的拳擊手在揮動拳頭時能夠做到絲毫不拖泥帶水。他的聲音確實悅耳親切,但是我知道,他說起最狠毒的話時也能做到話音不改。
「我殺不死它,威利,」瑪麗小姐沖他喊著,「它還沒來過這裡呢。」
「真是可惜,」威利說,「我有幾樣零碎的東西要搬出來,恩古伊可以幫我一下。有好多都是你的信呢,瑪麗小姐。爸爸也有幾張賬單。這是信。」
他把一個馬尼拉紙做的大信封扔給我,我接住了它。
「很高興看到你們還保持著一些基本的反應能力,」威利說,「金·克讓我給你們帶個好。他就要過來了。」
我把信件遞給瑪麗,我們開始把包裹和箱子從飛機上搬下來,裝進獵車裡。
「你最好別做劇烈的體力運動,爸爸,」威利說,「別累著自己。想著我們還有大項目留給你做呢。」
「我聽說已經取消了啊。」
「我覺得還沒有,」威利說,「不過我是不會花錢去看的。」
「你和威利在一起的時候都不正經。」瑪麗說。
「我們去營地吧。」她對威利說。
「來了,瑪麗小姐。」威利說。這時他下了飛機。他身上穿著挽起袖子的白襯衫和藍色嗶嘰短褲,腳上穿著低幫粗革皮鞋,抓著瑪麗小姐的手時他的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他長得英俊帥氣,眼神中總是透著喜悅,臉曬成了褐色,顯色陽光而有活力,他的發色很深,有點害羞,但是絕不笨拙。他是我所認識的最落落大方、舉止得體的人。他有著一個優秀飛行員該有的穩健,而且他很謙遜。他在他所鍾愛的國土上做著他所鍾愛的事。
我倆之間除了飛機和飛行之外,其他問題一概不問。其他事情我們應該都了解。我覺得他應該是出生在肯尼亞的,因為他的斯瓦希里語講得很好,而且對非洲人溫和而充滿同情心。但是我從沒想問過他是在哪兒出生的,我只知道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在非洲了。
為了不揚起灰塵,我們把獵車慢慢開進營地,在我們的帳篷和夥計營房之間的大樹下,我們下了車。瑪麗小姐去找廚子姆貝比亞,讓他馬上做飯。威利和我則去了用餐帳篷。我打開一瓶啤酒,給我和威利的杯子倒滿。這瓶啤酒一直裝在掛在樹上的帆布袋裡,所以還很涼。
「到底是什麼情況,爸爸?」威利問。我把實情講給他聽。
「我看見他了,」威利說,「老阿拉普·梅納好像曾經差點逮到他。他看起來確實有點像茅茅分子,爸爸。」
「反正我們也要去看看他的村子。也許他真的有個村子,也許他們真的吃了大象的苦頭。」
「我們也要看看究竟有沒有大象在鬧事。這樣可以節省時間,如果沒有,我們就此把那個人扔下飛機,然後大致看看茅茅分子的活動跡象。我會帶上恩古伊。如果真有大象,我們就要解決一下這件事。梅納對這一整片區域都很了解,他、恩古伊和我會完成這件事的,我得事先偵察一下。」
「聽起來都很可靠,」威利說,「為了這片區域的安寧,你們這些傢伙沒少費勁呢。瑪麗小姐來了。」
瑪麗小姐高興地走進來,因為我們馬上要大吃一頓了。
「一會兒我們要吃瞪羚羊排、土豆泥和沙拉。馬上就做好了。還有一個驚喜哦。威利,謝謝你弄來了金巴利酒。我現在就去喝一杯,你要不要喝?」
「不用了,謝謝,瑪麗小姐。爸爸和我在喝啤酒。」
「威利,我真希望能和你一起走。但是無論如何我得先把購物清單列出來,把支票和信寫好,等我殺死那頭獅子,我就和你一起飛到奈洛比買聖誕節用的東西。」
「你現在的打獵技術一定很好,瑪麗小姐。從裹在粗布里掛起來的好肉就能看出來。」
「我們給你留了一塊后座,我讓他們慢慢移動它掛著的位置,好讓它一整天都處在陰涼里,然後在你走之前包好。」
「村里一切都還好嗎,爸爸?」威利問。
「我岳父[22]得了一種胸腹綜合疾病,」我說,「我一直用斯隆擦劑幫他治療,第一次用藥時他真有點受不了呢。」
「恩古伊告訴他這是爸爸宗教信仰的一部分,」瑪麗說,「他們的宗教信仰現在都一樣了,而且幾乎到了可怕的程度。他們十一點的時候會喝啤酒吃醃魚,並解釋說這是自己宗教信仰的一部分。我希望你能留在這裡,威利,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他們還有討厭的口號和可怕的秘密。」
「這就像是萬能的吉奇神和眾神的關係,」我對威利解釋說,「我們保留了其他各個宗派和部族的法規習俗中最好的部分,但是我們把它們整合成一種我們都相信的宗教。瑪麗小姐是從北部邊界的明尼蘇達州來的,在我們結婚前從沒去過落基山。所以她對宗教的理解是有缺陷的。」
「除了那些穆斯林,爸爸已經讓所有人開始信奉他的吉奇神了,」瑪麗說,「吉奇神是我見過的最壞的角色之一。我知道這種宗教是爸爸編造出來的,每天都搞得更加複雜。和他一夥的還有恩古伊他們。但是吉奇神有時候也會把我嚇到。」
「我試著制服他,威利,」我說,「但是總是讓他跑掉。」
「他對飛機有什麼看法?」威利問。
「當著瑪麗的面我可不能把這個招出來,」我說,「等我們坐上飛機我再告訴你吧。」
「有什麼要我幫忙的,瑪麗小姐,只管放心的交給我吧。」威利說。
「我只希望你能留下來,或者金·克或帕先生能在這裡,」瑪麗說,「我從來都沒見過新宗教的誕生,這事讓我怪緊張的。」
「你一定是營房之間的白皮膚女神,瑪麗小姐。到哪兒都該有個白皮膚女神,不是嗎?」
「我可不覺得我是什麼白皮膚女神。據我所知,他們的信仰里最基本的一條就是我和爸爸都不是白人。」
「幸好他們及時相信了這一條。」
「據我理解,我們容忍白人,希望與他們和睦相處。但是他們必須滿足我們的條件,也就是爸爸、恩古伊和姆休卡的條件。這是爸爸所信奉的宗教,歷史可悠久了。現在他們這幫人正設法讓這宗教適應坎巴族人的風俗和慣例呢。」
「我以前從來沒做過傳教士,威利,」我說,「這真是一件振奮人心的事。對我來說很幸運的是,我們這裡有基博峰,這簡直是風河山脈一座小山的翻版,我就是在那裡第一次接觸了這個宗教並且有了最初的構想。」
「我們在學校學得少,」威利說,「你能給我講講風河山脈嗎,爸爸?」
「我們把它稱為喜馬拉雅之父,」我謹慎地解釋道,「它主要的次級山脈和去年夏巴人坦星帶著那個紐西蘭養蜂人登頂的山差不多一樣高。」
「他們登頂的不會是珠穆朗瑪峰吧?」威利問,「這件事在《東非標準報》上面提到了。」
「正是珠穆朗瑪峰。昨天晚上我們在村里傳教,一整天我都在想這座山的名字。」
「那位老養蜂人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跟著人到了這麼高的海拔,這可是一場很精彩的好戲啊,」威利說,「這事是怎麼發生的呢,爸爸?」
「沒人知道,」我說,「他們都諱莫如深。」
「我一直最敬佩的就是山里人了,」威利說,「沒人能從他們嘴裡套出一個詞來。他們的嘴很嚴,像極了老金·克或者是爸爸你自己。」
「也和我們一樣沉著。」我說。
「像我們每個人,」威利說,「我們可以吃飯了嗎,瑪麗小姐?爸爸和我還要出去四處轉轉呢。」
「把吃的拿來。」
「好的,女主人。」
我們坐上飛機沿著大山一側飛行,我們看著下面的森林,林間空地,起伏的地面,河流旁邊鬆軟的土地,看著從空中望去顯得肥胖的斑馬小小的身軀在後面追著我們跑,然後飛機調轉方向,開始沿著公路上方飛行,這樣坐在威利旁邊的我們的客人就能看著他前方的公路和村莊辨別方向了。那條路從我們身後的沼澤地伸出來,我們沿著它朝那個人的村子的方向開去。現在,那個人可以看到村子裡的交叉路口、商店、燃油泵、主路兩旁種的樹和其他通往警署的白色建築和高高的鐵絲網的樹,我們可以看到警署的旗杆,上面的旗子正隨風飄揚著。
「你的村子在哪兒?」我在他的耳邊說。他指了指,威利調轉方向,我們駛過警署,提升了飛行高度,沿著大山的一側飛行,一路上我們看到了很多林間空地、錐形房子和紅褐色的土地上長出的一片片綠生生的玉米地。
「你能看見你的村子嗎?」
「是的。」他指了指。
然後他的村子赫然呈現在我們眼前,環顧望去,村裡的植被都綠油油的,長得很旺盛,灌溉得也很好。
「沒有大象。」恩古伊在我耳邊低聲說。
「沒有大象的蹤跡?」
「沒有。」
「你確定這是你的村子嗎?」威利問那個人。
「確定。」他說。
「爸爸,我看這村子很好啊。」威利回頭沖我喊道。「我們再看一眼吧。」
「這次穩穩地開慢點。」
我們又一次在田地上方呼嘯而過,但是這次速度更慢,距離更近,仿佛這些田地就在附近徘徊。沒有被破壞的跡象,也沒有大象的蹤跡。
「不用在空中停留。」
「我正往前飛呢,爸爸。想不想看一看村子的另一邊?」
「看看吧。」
這一次,田地緩緩地呈現在我們眼前,像一張圖案規整的圓盤由一位動作嫻熟輕緩的僕人輕輕端起來供我們檢驗。沒有被破壞的跡象,也沒有大象的蹤跡。我們快速抬升高度,調轉方向,以便我們能把這個村子和其他村子做個對比。
「你非常確定那是你的村子嗎?」我問那個人。
「是的。」他這麼說讓人不得不敬佩。
我們誰都沒說話。恩古伊面無表情。他眼睛望著舷窗外,把右手手指慢慢划過自己的喉嚨。
「我們不如別管這事了,回家去吧。」我說。
恩古伊把手放在飛機的一側,做了一個抓住門把手的動作,然後又做了一個扭開門把手的動作。我搖搖頭,他笑了。
我們在草地上著陸,滑行到風向袋那裡,獵車正停在那裡等我們。那個人先下了飛機,沒人和他說話。
「你看著他,恩古伊。」我說。
我走到阿拉普·梅納那裡,把他拉到一邊。
「怎麼了。」他說。
「他可能渴了,」我說,「給他點茶喝。」
我和威利坐著獵車到了營地的帳篷那裡。我們坐在前面,阿拉普·梅納和我們的客人坐在後面。恩古伊拿著我的點三〇—〇六步槍留下來看守飛機。
「似乎有點難辦,」威利說,「你什麼時候決定的,爸爸?」
「你是說那件關於萬有引力定律的事?我們出來前就決定了。」
「你想得很周到。這對那伙人可不是一件好事。把我都放在局外了。你覺得瑪麗小姐會想在今天下午坐飛機嗎?那樣的話我們就都在天上,為了履行你的職責而來一次既有趣味又有意義的飛行,在我離開之前,我們都會在飛機上。」
「瑪麗想坐飛機。」
「我們可以俯瞰丘盧嶺,查看一下野牛和其他野獸的情況。金·克可能會有興趣知道大象到底在哪裡。」
「我們還要帶上恩古伊。他已經喜歡上飛行了。」
「恩古伊是你這個宗教里地位很高的人物嗎?」
「有一次,他的父親看見我變成了一條蛇。沒有人知道是哪種蛇,也沒人見過。這事在我們宗教界可是頗有些影響的。」
「那是自然,爸爸。那個奇蹟發生的時候你和恩古伊的父親喝的是什麼?」
「只不過是塔斯克啤酒和一些戈登杜松子酒而已。」
「你不記得那是哪種蛇嗎?」
「我怎麼能知道。那是恩古伊的父親看到的情景。」
「我們現在只能希望恩古伊把飛機看好,」威利說,「我可不希望它變成一群狒狒。」
瑪麗小姐很想坐飛機。她看見客人坐在獵車的後面就大鬆了一口氣。
「他的村子被毀了嗎,爸爸?」她問道,「你要去那裡嗎?」「不用,沒有損毀,我們不用去。」
「那他怎麼回去呢?」
「我想他得搭順風車回去了。」
我們喝了些茶,我拿了一瓶金巴利酒和一瓶摻了蘇打的戈登杜松子酒。
「這種異國情調的生活太迷人了,」威利說,「真希望我能加入。那玩意兒口感怎麼樣,瑪麗小姐?」
「棒極了,威利。」
「我要留點等我老了再喝。告訴我,瑪麗小姐,你見過爸爸變成蛇嗎?」
「沒有,威利,我保證。」
「都讓我們給錯過了,」威利說,「你想飛到哪裡去呢,瑪麗小姐?」
「丘盧嶺。」
於是我們向丘盧嶺飛去。途中經過了獅子山,穿過瑪麗小姐的秘密沙漠,接著飛到大沼澤地的上空,那裡的野鳥和野鴨飛來飛去,那些阻擋我們進入大沼澤的危險地區也赫然出現在眼前,這樣,我和恩古伊就明白了我們做出的錯誤決定,制定出另一條新的路線。緊接著我們飛到了遠處的一片平原上方,平原上有成群的大羚羊,它們身上呈鴿灰色,有白色的條紋和螺旋狀的羚角。公羚羊從母羚羊身邊跑開時步態沉重,想做優雅狀卻表現得很笨拙,母羚羊則看起來像牛一樣。
「希望這次飛行不是太無聊,瑪麗小姐,」威利說,「我儘可能地不打擾金·克和爸爸的獵物,只看了看它們的位置。我不想把獵物嚇跑,也不想打擾你的獅子。」
「這次飛行很愉快,威利。」
然後威利就走了。飛機先在卡車道上轟鳴著朝我們滑行了一段,鶴腿般向四處延伸的起落架輕輕顫動著收攏起來,把我們腳下的草都吹動了。飛機飛了起來,猛調了個頭,飛上航道,這個動作讓我們心頭一緊,這時他已經消失在午後的陽光中了。
「謝謝你帶我來,」我們目送著威利直到他的飛機消失時,瑪麗這樣說,「我們走吧,做一對好愛人、好朋友,也因為非洲的存在而愛它吧。再沒什麼比非洲更讓我鍾愛的地方了。」
「我也是。」
夜裡,我倆一起躺在大帆布床上,外面燃著篝火,樹上掛著一盞燈籠。我把它掛在樹上是為了讓光線明亮些,以備射擊。瑪麗並不擔心,但是我擔心。帳篷四周儘是絆網和詭雷,我們好像就在一片蜘蛛網中間一樣。我們緊緊地靠著躺在一起,她說:「在飛機里的時候多有意思啊。」
「是啊,威利飛得很穩,而且他也很擔心那些獵物。」
「但是他起飛的時候嚇到我了。」
「他只是很自傲於那架飛機的性能,而且你要知道飛機沒有運什麼東西。」
「我們忘了給他肉了。」
「沒有,姆休卡把肉帶過去了。」
「希望這次肉不會壞。他這麼開心,這麼和善,一定有一位很可愛的妻子。假如一個人的妻子不好,那麼這件事在他身上體現出來的速度比什麼都快。」
「那丈夫不好呢?」
「也能表現出來。但有時會慢很多,因為女人更勇敢,更忠誠。幸福的大貓,明天我們能不能過一天正常日子呢,別再有這些神秘可惡的事了。」
「什麼樣的才算正常日子?」我看著外面的火光和燈籠里安靜的光問道。
「喔,那頭獅子。」
「那頭善良正常的好獅子。不知道它今晚在哪兒。」
「我們睡覺吧,希望它和我們一樣幸福。」
「你知道,它給我的感覺從來都不是那種真正幸福的類型。」
說完她就真的睡著了,呼吸輕柔。我把枕頭折成又硬又厚的兩層,這樣我就能把帳篷敞開的門外的情況看得更清楚了。夜晚的一切聲響都很正常,我知道周圍沒人,過一會兒瑪麗為了睡得舒服就會需要更大的空間,她會迷迷糊糊地走到自己的床邊躺上去,她的床早已經放好,也掛上了蚊帳。等我知道她睡熟後,我就會穿上一件毛衣、一雙防蚊靴和沉重的睡袍,升起火堆,在旁邊坐下來守夜。
我面對著很多實際問題,但是,在火光中、夜色下、星光中,這些問題在我眼中也變得不再那麼嚴峻了。但是我還是在為一些事擔心,為了不想它們,我去了用餐帳篷,倒了四分之一杯威士忌酒,往杯子裡加上水,帶回篝火旁。我在篝火旁一邊喝著酒一邊感到很孤單。因為老爺子不在,我們曾那麼多次一起在篝火旁坐著,我希望我能和他在一起,聽他說話。我們的營地里東西很多,完全會有人對營地發起一次全方位的洗劫,金·克和我都確信拉伊托奇托克和它周邊的地區有很多茅茅分子。兩個多月前他就給了我們這樣的信號,結果有人告訴他這不可能。我相信恩古伊說的坎巴茅茅分子不會來我們這個方向。我覺得茅茅分子的問題還算是最好解決的。很顯然茅茅分子在馬塞人中間派了傳教士,而且正組織在乞力馬扎羅山伐木的吉庫尤人。但是我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軍事組織。我並未獲得警察授權,只是個代理巡獵員,我很確信如果我捲入這場麻煩,不會有多少人支持我,但有可能這個想法也是錯的。我的工作有點和以前受委派在美國西部組織一支武裝團隊類似。
早餐後金·克來到我們面前,他用貝雷帽遮著一隻眼睛。他的娃娃臉上蒙了一層灰塵,顯得灰濛濛又紅彤彤。他的人手坐在越野車後面,看起來和往常一樣,訓練有素、氣勢兇殘而神采奕奕。
「早上好,將軍,」他說,「你的裝甲部隊呢?」
「先生,」我說,「他們正在掩護我們的主力呢。我們的主力就在這兒。」
「我猜主力就是瑪麗小姐吧?你沒有盡力把所有問題都想清楚吧?」
「你才是看起來有點讓戰鬥累壞了。」
「實際上我累得快吐血了。但是我也帶來了些好消息。我們在拉伊托奇托克的那些傢伙終於馬上要落網了。」
「你有什麼吩咐嗎,金·克雷茲德?」
「繼續訓練就好,將軍。我們要喝點涼的,我必須見瑪麗小姐一面,然後就走。」
「你們開了一夜車嗎?」
「我不記得了。瑪麗能馬上就過來嗎?」
「我去叫她。」
「她現在射擊怎麼樣?」
「天知道。」我虔誠地說。
「我們最好設定一個短代號,」金·克說,「要是他們按照自己的常理出牌,我就給你發一個貨物已收到的信號。」
「如果他們在這裡出現,我也會給你發一個同樣的信號。」
「我覺得如果他們朝這邊過來我會打聽到的,」這時蚊帳掀開了,他說,「瑪麗小姐,你看起來不錯啊。」
「噢,」她說,「我太喜歡春天了,我對它絕對是柏拉圖式的愛。」
「女主人,我是說,瑪麗小姐,」他向她鞠了一躬,「謝謝你檢閱我們的軍隊。你是他們的榮譽上校,知道嗎,我敢說他們都覺得很榮幸。那麼,你能不能坐在副駕駛座上呢?」
「你也在喝酒嗎?」
「是的,瑪麗小姐,」金·克嚴肅地說,「我再加一句,關於你對『巡獵員春天』承諾的愛意,不會有人指控你種族通婚的。區長也不會知道這件事。」
「你倆都喝酒了,在拿我開玩笑。」
「不,」我說,「我們都愛你。」
「但你們還是在喝酒,」瑪麗小姐說,「我能給你們弄點什麼下酒的嗎?」
「來點塔斯克啤酒,再弄一頓精緻的早餐,」金·克說,「同意嗎,將軍?」
「我會出去的,」瑪麗小姐說,「假如你們想談論一些秘密,或想痛痛快快喝一會兒啤酒。」
「親愛的,」我說,「我知道以前打仗的時候,指揮作戰的人總是在打仗前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但是這次有很多事是金·克沒有告訴我的。而且我敢肯定有人也不會提前很長時間把情況告訴金·克。另外,當你駐紮在可能的敵營的中心時,人們也不會把所有的情況都告訴你。難道你想在對我們的戰爭部署都了解的情況下一個人四處走動嗎?」
「沒人讓我自己四處走動過,總是有人照看著我,好像我很無能,會迷路或受傷一樣。不管怎麼說我很受不了你們說的話,你們都玩神秘,玩危險。其實你只不過是一個早晨起來喝啤酒的人罷了,你把金·克的習慣也帶壞了。你們這些人的紀律性真是讓人臉紅,我曾見過你手下的四個人明顯喝了一晚上酒。我看見他們哈哈大笑,開著玩笑,而且酒還沒醒。有時候你們也挺荒謬的。」
帳篷外有人使勁咳嗽了一聲。我走出帳篷,看到探子站在外面。他裹著圍巾,戴著平頂帽,也喝醉了酒,看起來比以前個子更高、更有威嚴、更引人注目了。
「兄弟,您的一號探子在此,」他說,「我可以進去給瑪麗小姐跪著請個安嗎?」
「獵長正在和瑪麗小姐談話,他會直接出來。」
獵長從用餐帳篷走出來,探子向他鞠了一躬。金·克一向快活、慈善的眼睛像貓一樣閉上了,這把探子用來自我保護的那層醉意像剝掉洋蔥外皮或扯下車前草的皮一般剝了下來。
「鎮上有什麼消息嗎,探子?」我問。
「每個人都很吃驚,您沒有沿著主路飛,也沒有在空中顯示一下大英帝國的威力。」
「你把『威力』這個詞拼成了『蟎蟲』。」金·克說。
「老實說我並沒有拼寫它,我只不過是發了這個詞的音,」探子接著說,「村里人都知道老闆是在找搞破壞的大象,沒空進行空中表演。那天下午晚些時候,一個受過傳教士教育的村主回到村里,他就是和老闆一起坐過飛機的那個人,他被大鬍子錫克人開的酒吧和雜貨鋪里的一位小夥計跟蹤了。那孩子很聰明,記下了所有和他接觸過的人。在村子裡或者附近的地區,能夠確認的茅茅分子有一百五十到兩百人。那個坐過飛機的村主回到村子後不久,阿拉普·梅納就在村子出現了,和往常一樣喝得酩酊大醉,玩忽職守。他不斷地談論著老闆,也就是站在我面前的您。他說的話有不少人都相信。他說老闆在美國的地位與阿迦汗[23]在穆斯林王國中的地位相當,他來非洲是為了履行當初和夫人瑪麗小姐許下的一連串的誓言。其中一個誓言是關於瑪麗小姐要在聖嬰降臨日前殺死一頭馬塞人指認的殺害牲口的獅子。人們都知道,也都相信,如果這件事成功了,那麼所有已知的要做的事情就成功了大部分。我已經告知一些方面的人,說這個諾言履行後,老闆和我就會乘坐他的一架飛機去麥加。有謠言說,有一個年輕的印度女孩愛獵長已經愛得死去活來。還有謠言說……」
「住口,」金·克說,「你是從哪兒學到跟蹤這個詞的?」
「我這微薄的薪水允許的時候,我也會去電影院看電影。對於一個探子來說,在電影裡能學到很多東西呢。」
「算了,不追究這件事了,」金·克說,「告訴我,村里人還覺得老闆正常嗎?」
「恕我直言,兩位老闆,村里人認為老闆瘋了,認為這是在繼承聖人們最偉大的傳統。也有謠言說,如果尊敬的夫人瑪麗小姐在聖嬰降臨日前沒能殺死那頭作惡多端的獅子,就會自焚。據說這件事已經得到了英國殖民當局的許可,而且人們已經給一些特殊的樹做好標記,砍下來,給她的葬禮當火葬柴用。兩位老闆都知道,那些樹是馬塞人做藥材的樹。據說所有的部族都會被邀請去參加那次葬禮,葬禮過後會舉行一次大型的恩戈麥鼓會,要持續一周呢,然後老闆就會娶一位坎巴族姑娘為妻,人都已經選好了。」
「鎮上沒別的消息了嗎?」
「差不多沒了,」探子謙遜地說,「有些人談論了屠殺豹子的儀式。」
「你可以走了。」金·克對探子說。探子鞠了一躬,退回到一棵樹的樹蔭下。
「這麼說來,歐內,」金·克說,「瑪麗小姐最好毫無差錯地把那頭獅子殺死。」
「是啊,」我說,「我這樣想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怪不得她有點愛發脾氣呢。」
「是啊。」
「你現在好像離我們這些白人越來越遠了,這事現在已經無關乎帝國或者白人的尊嚴了,而是相當程度上變成了你們個人的問題。你的那個武器供應商為了不被絞死,把他的五百發沒有武器許可證的子彈交到了我們手裡。要是在自焚那天把這五百發子彈放在火葬柴里燒掉一定會引起不小的動靜。可惜我不知道自焚的流程。」
「我會問辛先生的。」
「這會給瑪麗小姐增加點熱量的。」金·克說。
「我知道自焚都是這樣。」
「讓她殺死那頭獅子,但是要調整好她的心態,方法要得當,還要讓獅子自信些。」
「計劃正是這樣的。」
我對金·克的手下說了幾句話,開了幾句玩笑後,他們就走了。為了不揚起灰塵,走的時候他們把車開得離營地很遠。凱蒂和我談了談營地和目前的狀況,他看起來神采奕奕,所以我知道一切都還正常。他在露水剛降下來不久去河邊和公路旁看了一下,沒發現人的蹤跡。他還讓恩古伊去巡視了一大圈,一直走到飛機跑道那邊的草場,也沒發現什麼。這幾個村子都沒有人來過。
「他們會以為我是個大大咧咧的傻瓜,因為我的人連著兩晚去喝酒,」他說,「但是我讓他們說我發燒了。老闆,你今天必須睡一覺。」
「我會的。但是我現在必須去看看女主人想做什麼。」
來到營地,我發現瑪麗在最大的那棵樹下,坐在她的椅子裡,寫著日記。她抬頭看看我,笑了,我很高興。
「對不起,我發了脾氣,」她說,「金·克跟我講了一點你遇到的麻煩。我只是很抱歉那些事情發生在聖誕節的時候。」
「我也是。你已經忍耐了很多,我想讓你玩得開心些。」
「我現在就玩得很開心。這個上午太美妙了,我過得很開心,我觀察著那些鳥兒,辨別著它們的種類。你看見那隻漂亮的金絲雀了嗎?只要看看鳥我就很高興了。」
營地里很安靜,人們都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的生活。瑪麗小姐覺得她從來不被允許獨自去打獵,我為此而感到難過,而且我早就明白了白人獵手報酬這麼豐厚的原因,也明白了他們為什麼會把營地換到可以對僱主進行有效保護的地方去。我知道老爺子絕不會允許瑪麗小姐在這兒打獵,也不會允許有人胡來。但是我不會忘記女人幾乎總是會愛上她們的白人獵手,我希望會有些不一樣的事發生,好讓我成為我的僱主眼中的英雄,因此我的合法妻子會像仰慕一位獵手一樣仰慕我,而不是把我當成一個不花錢還很煩人的保鏢。但是這樣的情形在真實生活中出現的頻率並不高,一旦出現,也會很快過去,因為你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的惡化,所以僱主就會覺得這種事情很好處理。看來我被責罵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的這種表現一點都不像白人獵手那樣討女人喜歡。
我在大樹陰涼下的椅子上睡著了,當我醒來時,雲已經從丘盧嶺那邊漫了過來,山的一側黑壓壓的一片。這時雖然還有太陽,但是你可以感覺到大風就要刮過來了,然後就會下雨。我沖姆溫迪和凱蒂大喊,每個人都忙活起來,有的把固定帳篷繩子的樁砸實,有的調整帳篷繩子的鬆緊,有的挖排水溝。這時雨下了起來,像一塊敦實的白色幕帳,橫掃平原和森林,這塊幕帳變成一塊破碎的雨簾。這場雨著實不小,伴隨著怒號的狂風。有那麼一會兒,我們睡覺的帳篷眼看就要被風颳走了,我們在迎風的一面打下了很多樁子才保住了它。後來風的怒號聲不再那麼厲害了,雨也很平穩地下起來。這場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幾乎也沒停。
下雨的第一天晚上,一位當地的警察來到營地,帶來了金·克的口信:「貨物已經通過了。」這位民兵身上是濕的,他是從停著一輛卡車的公路那邊走過來的,水太深了,車開不過來。
也不知道金·克是怎麼這麼快得到消息又傳回來的。這消息一定是他碰到的一個偵察員告訴他的,他又託了一輛印度卡車把這消息傳回來。當時沒有什麼其他問題,所以我穿起雨衣,走進瓢潑大雨中,踏著鬆軟的泥漿,繞過雨水在地上流成的小河和積成的水潭,走到夥計營房,把這件事告訴了凱蒂。消息來得這麼快,他很是吃驚,同時也很高興,因為警報解除了。要是沒有這個消息傳來,在雨中繼續操練就會是很大的一個問題。我向凱蒂交待說,如果阿拉普·梅納來這裡,就讓他睡在用餐帳篷里。凱蒂說,阿拉普·梅納才沒那麼傻,他不會現在出現在這裡,在雨中坐在篝火旁邊守夜。
然而,阿拉普·梅納最終還是出現了。他渾身濕透,是在暴風雨最強烈的時候從村里一路走過來的。我給了他點酒喝,問他願不願意留在這裡,換上乾衣服,睡在用餐帳篷里。他說他最好還是回村里去,他在那兒有乾衣服,而且這雨還要下一天,也有可能再下兩天,所以他最好還是待在村子裡。我問他有沒有看到下雨前的徵兆,他說沒有,而且其他人也都沒有,如果他們說看到了,也是騙人的。整整一周,天看起來都像是要下雨,結果這場雨毫無徵兆地下起來了。我給他一件我的舊衣服讓他貼身穿著,又給了他一件短的防水滑雪上衣,還在他的後兜里放了兩瓶啤酒。他喝了一小口酒,然後就動身了。他是個很好的人,真希望我剛出生時就能認識他,也希望我們能在一起生活。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們的生活在某些地方就一定會很神奇,我這樣想了一會兒,覺得很高興。
我們都經歷了太多舒服的天氣,所以很難忍受天氣異常。那些老人們比年輕人更忍受不了下雨天。而且他們是穆斯林,不能飲酒,所以他們渾身濕透的時候你也不能給他們喝點酒暖暖身子。
人們一直在討論,這場雨會不會也降到馬查科斯地區的那些部族的領地上,一般人都認為不會。但是這雨一直不停地下了一整夜,人們都歡欣雀躍起來,相信北部也在下雨。用餐帳篷外面的雨聲很大,讓人心裡很痛快。我一邊喝著點小酒,一邊讀了點東西,什麼都不用擔心。一切都已經不在我的控制範圍之內了,我一直是這樣,喜歡那種無責任一身輕的感覺,不用去獵殺、追逐、護衛、密謀、防守或者參與,而且我很喜歡有讀書的機會。書袋裡的書我們已經讀了不少,但是那些必讀的書有些地方還是沒能讀懂,還有二十冊西默農[24]的法語書沒讀過。在非洲駐營如果被大雨困在帳篷里,讀西默農的書是再好不過的了,有了它們,雨下得再久我也不在乎。每五本西默農的書可能有三本是好書,但是下雨的時候,痴迷於西默農作品的人連他的壞書也會讀,我也會開始讀他的書,標記出好壞;他的書並沒有中間檔次。我會把他的幾本書分類,跳過幾頁,開始高興地閱讀,把我所有的問題轉嫁給麥格雷特,在他遇到蠢事或者在奧菲甫河堤[25]漫步時,我為他哀聲嘆息,讀到他對法國人真正的睿智的理解時,我會痛快不已。這種理解只有他自己國家的國民才會有。法國人由於受禁於某條晦澀的規定,不能通過「沒日沒夜被迫工作的痛苦」來認識自己。
瑪麗小姐看到雨絲毫沒有減小,似乎就對雨能停下來不抱什麼希望了。她沒有繼續寫信,而是在讀一些有意思的東西。她讀的是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真不知道如果雨下個三四天會變成什麼情況。如果我每讀幾本書、幾頁紙或幾個章節就停下來思考一下,那麼我手頭的這些西默農的書夠我讀一個月了。如果雨一直下,我覺得我每讀一個段落就能停下來思考,思考的不是西默農,而是其他東西。這樣,即便沒有酒喝,只能抽阿拉普·梅納的鼻煙,或者只能嘗試著喝我們所認識的那些產藥材的樹木和植物釀出的各種啤酒,我也能輕輕鬆鬆地度過一個月,而且過得很有意義。看著正在靜靜讀書的瑪麗小姐,她的態度是很具典範性的,她的臉很美麗,我心想,一個青春期剛過不久便與以下一系列的東西相伴的人會有什麼樣的遭遇:每日泛濫成災的新聞;芝加哥社會生活的問題;歐洲文明的毀滅;對大城市的狂轟濫炸;對其他大城市進行報複式轟炸的人的秘密;僅靠一些止痛藥膏緩解痛苦的婚姻中大大小小的災難、問題和不計其數的傷痛;治療牛痘的原始手段;一系列更新、更細微的暴力事件攪作一團;場景的變換;知識的拓展;以及對不同的藝術、地域、人群、野獸和感覺的探索。要是這場雨下六周,這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但是接著我又想起了她有多優秀、多勇敢,多年來忍受了多少事,我就覺得她會比我做得更好。正想著這些,我看到她放下書,起身從鉤子上取下雨衣,穿上雨衣,戴上軟帽,走進傾瀉而下的大雨中去視察她的部隊。
我早晨已經看過他們了,他們覺得不舒服,但是還算愉快。這些人都有帳篷住,有鋤頭和鏟子用來掘溝,而且他們以前也見過、經歷過下雨。如果我待在帳篷里,儘量試著不被雨淋到,我似乎是不願意讓穿著雨衣和高筒靴、戴著帽子的人來視察我的生活條件的,尤其是因為他們不能改善我的生活條件,除了確保提供給我當地產的格羅格酒。但是,接著我意識到這種想法是不對的。在旅行中,要想和同伴和睦相處,就不要苛求對方。畢竟,視察部隊是她現在能做的唯一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她回來了,拍打著帽子上的雨水,把柏麗雨衣掛在帳篷的支柱上,把靴子脫下來換上干拖鞋。我問她部隊的情況。
「他們很好,」她說,「他們給炊火擋雨的方法真是太妙了。」
「他們在雨中有沒有立正?」
「行行好吧,」她說,「我只是想看看他們在雨中怎麼做飯。」
「你看見了嗎?」
「行行好吧,既然下了雨,我們就高高興興地享受吧。」
「我一直都在享受。但是我們還是想想這場雨過去後會有多好吧。」
「這對我來說沒必要,」她說,「我喜歡不得已的無所事事。我們每天的生活這麼激動人心,能被迫停下來品味生活也很不錯呢。等雨停下來,我們就會希望品味這種生活的時間能夠再長一點了。」
「我們可以看你的日記。你還記得我們在床上讀你的日記的情形嗎?還記得我們在暴風雪後穿越蒙彼利埃和懷俄明州東端外沿雪地的那次美妙旅行嗎?那個時候你開著車,我們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行的車轍。一路上我們看著老鷹,還和那艘叫做『黃禍』的蒸汽船賽跑。這些你都記得嗎?那個時候你寫的日記很有意思。你還記得那頭老鷹捉住了一隻負鼠,但是因為它太沉,不得不又扔下來嗎?」
「那次我一直又累又困。然後我們很早就停下來找了個有檯燈的汽車旅館。現在就更困難了,因為天一亮就要起身,也不能在床上寫,必須要到外面寫才行。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小蟲子就會圍在火光周圍。要是我知道那些困擾我的小蟲子的名字,事情就簡單多了。」
「我們得想想像瑟伯[26]和喬伊斯[27]這樣的可憐人,他們最終連自己的東西都看不見了。」
「有時候我也幾乎看不清我寫的東西,真是感謝上帝沒人能看清我寫的東西。」
「我們在日記里寫了些粗俗的玩笑,因為我們這幫人都愛開粗俗的玩笑。」
「你和金·克開的玩笑實在是太粗俗了,老爺子開的玩笑也挺粗俗。我知道我自己的玩笑也粗俗,但是沒有你們這些人那麼厲害。」
「有些玩笑在非洲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他們不會傳揚到非洲以外的地方去,因為外面的人不會理解一個到處是動物的地方是什麼樣的,這裡有食肉動物。從來不了解食肉動物的人不會理解你在說什麼。從來不用自己獵肉吃、不了解這些部族、不知道什麼是自然情況和正常情況的人也不會理解。我知道我寫得很難理解,小貓,但是我會儘量寫得清楚明晰。但是很多大部分人理解不了也想不到去做的事是不得不寫的。」
「我知道,」瑪麗說,「寫書的人都是騙子,你怎麼能和一個騙子一爭高下呢?你怎麼能和一個寫自己射殺了一頭獅子,把獅子用卡車拉回營地,然後獅子突然復活的人爭高低呢?你又怎麼能和一個說大魯阿哈河裡都是鱷魚的人比真實性呢?但是你也沒必要這樣。」
「是沒必要,」我說,「而且我也不會和他們比的。但是你也不能怪那些說謊的人,因為小說家就是天生的謊言家,他們編造的故事來源於自己或別人的知識。我也是個寫小說的,所以我也是個謊言家,根據我所知道的和聽說的來編造故事。我就是個謊言家。」
「但是你在告訴金·克、老爺子或我一頭獅子、豹子或野牛的所作所為時是不會撒謊的。」
「是不會,但那些話是我們私下說的。我的理由是,我編的故事比真實情況更真實。那才是區分好作家和爛作家的標準。如果我用第一人稱寫,還聲稱我寫的是小說,那麼批評家到現在還會試圖證明這些事從未在我身上發生過。這和試圖證明笛福不是魯賓遜·克魯索,所以那是一本壞書一樣愚蠢。對不起,我聽上去可能像是在高談闊論。但是我們在下雨天是可以一起高談闊論的。」
「我喜歡談論寫作和其他你所相信、了解和關心的東西。但是只有下雨天我們才能談論。」
「我知道,小貓。那是因為我們處在一個奇怪的時間段。」
「真希望以前我與你和老爺子在一起的時候能了解這些事。」
「我以前從來沒在這裡待過。現在那些日子似乎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但是實際上現在才更有意思。在過去我們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做朋友和兄弟。老爺子是絕對不會讓我這樣做的。我和姆科拉做兄弟時一點都不光彩,那是一件需要得到人們容忍的事。現在老爺子會給你講各種事情,而這些事情他過去從不會給我講。」
「我知道,他告訴我這些我感到很榮幸。」
「親愛的,你覺得煩了嗎?能看看書,而且也不用被雨淋濕,我覺得十分高興。你也該去寫信了。」
「不,我喜歡我們在一起談話。我們平時要做那麼多有意思的事,完成那麼多工作,除了在床上,我們都不會單獨在一起,我很想念和你的談話。在床上的時候我們過得很愉快,你會講很多我愛聽的話。我記得你說過的那些話,也記得我們當時有多開心。但是現在的談話是不同的。」
外面的雨勢絲毫不減,重重地砸在帆布帳篷上。雨聲淹沒了其他一切聲音,它的節拍和韻律也絲毫沒有變化。
「勞倫斯試過寫這些東西,」我說,「但是我看不懂他寫的東西,因為裡面有很多故弄玄虛。我從不相信他和一個印度女孩睡過覺,也不相信他碰過什麼印度女孩。他是個在印度觀光旅遊的記者,生性敏感,胸懷仇恨、道理和偏見,而且寫得一手好文章。但是他每過一段時間必定會氣得不願意寫東西。他很漂亮地完成了一些事情,當他開始有很多理論時,正趕上他發現一些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我讀他的東西倒是讀得很明白,」瑪麗小姐說,「但是他寫的東西和村子有什麼聯繫嗎?我很喜歡你的未婚妻,因為她很像我。如果你另需要一位妻子,那麼她會是個很好的人選。但是你不必拿什麼作家來證明娶她的合理性。你說的是哪個勞倫斯,戴·赫[28]還是托·愛[29]?」
「好吧,」我說,「我覺得你說得很對,我還是讀西默農吧。」
「你為什麼不去村子裡,試著在雨天在那裡生活?」
「我喜歡在這裡生活。」我說。
「她是個好女孩兒,」瑪麗小姐說,「她可能會覺得你下雨天不露面很不紳士。」
「想講和嗎?」
「想。」她說。
「那好。我不再談關於勞倫斯的桃色軼事和黑色秘密了,我們在雨天待在這裡,讓村子去見鬼吧。反正我也不覺得勞倫斯有多喜歡那個村子。」
「那他喜歡打獵嗎?」
「不喜歡,但這不代表他不好,感謝上帝。」
「那你的女孩就不會喜歡他了。」
「我覺得也是。但感謝上帝,這也不代表他不好。」
「你以前認識他嗎?」
「不認識。只不過有一次下雨,我在西爾維婭·比奇[30]開在奧岱翁街上的書店外面看到他和他的妻子。他們一邊透過窗子往裡望一邊交談,但是沒有進去。他的妻子是一個穿著粗花呢的健壯女人,而他瘦小的身材外面則罩著一件大外套,臉上留著大鬍子,眼睛神采奕奕。他看起來不太舒服,我也不想看著他淋濕。書店裡面是溫暖祥和的。」
「我想知道他為什麼不進去。」
「我也不知道。那個時候人們還沒開始和不認識的人說話,更沒開始向別人要簽名。」
「你是怎麼認出他的?」
「店裡的爐子後面掛著一幅他的相片。我很喜歡他寫的一部叫做《波斯長官》的故事集和一部叫做《兒子與情人》的小說。而且他對義大利也作過很美的描述。」
「所有會寫作的人都應該會寫義大利的。」
「你說得不錯。但是這對義大利人來說都很困難,比別人寫起來都更困難。如果哪個義大利人把義大利描寫得很好,那他就是個奇蹟了。司湯達寫米蘭寫得最好。」
「那天你說所有作家都是瘋子,今天你又說他們都是騙子。」
「我說過他們都是瘋子嗎?」
「是的,你和金·克都這麼說過。」
「當時老爺子在嗎?」
「在啊,他說所有的獵區監管都是瘋子,所有的白人獵手也都是瘋子,而白人獵手是被獵區監管、作家和機動車逼瘋的。」
「老爺子總是對的。」
「他告訴我別跟你和金·克較真,因為你倆都瘋了。」
「我們是瘋了,」我說,「但是你不要告訴外人。」
「但是你不會真的認為所有作家都是瘋子吧?」
「只有好作家才會瘋。」
「但是你還因為那個人寫了一本關於你有多瘋的書而生氣。」
「是的,那是因為他不了解什麼是發瘋,也不知道發瘋能起到什麼作用,正如他對寫作也一無所知一樣。」
「這真的太複雜了。」瑪麗小姐說。
「我不會試圖作解釋。但是我會寫一些東西告訴你發瘋能起到什麼作用。」
於是我坐了一會兒,開始重新讀《運河邊上的小屋》,想著那些動物會被雨淋濕的事。今天對犀牛來說是個好日子,但是對其他動物,尤其是貓科動物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特殊的日子。困擾那些獵物的東西太多了,下雨對它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只有對那些從沒見過雨的獵物來說才算是一件煩心事,而只有在上次下雨之後出生的獵物才沒見過雨。也不知道下這麼大的雨,那些大型貓科動物會不會出來獵食。它們肯定會的,為了生存。這樣的雨天獵物一定很容易靠近,只不過獅子、豹子和獵豹這些動物肯定不喜歡在打獵時把身上弄濕。也許獵豹情況稍好,因為它們有點像狗,皮毛很適合潮濕的天氣。這場雨還會把蛇洞灌滿水,所以蛇會在外面。雨還會引來飛蟻。
想來我們也真夠幸運的,這次在非洲的一個地方生活了那麼長時間,認識了每一種動物,會識別蛇洞和生活在裡面的蛇。我第一次在非洲的時候,為了獵取野獸作為紀念品,我們總是匆匆忙忙地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那時候,看見一條眼鏡蛇,就像在懷俄明州的公路上發現一條響尾蛇一樣偶然。現在我們知道了很多眼鏡蛇生活的地方。雖然我們仍舊是偶然發現這些地方的,但是它們就在我們生活的區域,之後我們還可以回到這些地方。有一次,我們回這些地方看的時候,不小心殺死了一條蛇。那條蛇生活在特定的地方,在自己的區域獵食,就像我們也在自己的區域獵食一樣,只不過那一次它出了自己的區域。是金·克給了我們莫大的特權,讓我們了解並居住在這片區域中一個美妙的地方,讓我們做一些正事,證明我們在這裡的逗留是有意義的。因此,我總是對他懷有深深的感激。
為了紀念品而打野獸的日子對我來說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雖然我現在還是喜歡乾淨利落地射殺,但是我開槍是為了打食用的獵物和掩護瑪麗小姐打獅子,這些獵物是按照規定應該被消滅的野獸,正如人們所知,消滅它們是為了控制會帶來危害的動物、食肉動物和害蟲。在馬加迪,我殺死了一頭黑斑羚作為紀念品,又殺死了一頭大羚羊用來果腹。後來,因為那頭大羚羊的羚角長得很好,所以我也把它當做了紀念品。在馬加迪,我還殺死了一頭野牛,當時我們食物很短缺,情況緊急,後來我們吃了它的肉。那頭野牛的角很值得收藏,於是我們把它們留了下來,紀念我和瑪麗渡過的那次小小的難關。現在想起這件事我會覺得很幸福,我知道以後想到這件事我都會覺得很幸福。這類小事是在睡覺前和夜晚醒來時會想到的事,有必要的話,也是在遭遇苦難的時候會想起的事。
「你還記得有野牛的那個早晨嗎,小貓?」我問。
她在餐桌對面看了我一眼,說:「別問我那樣的事情。我在想獅子的事。」
那天晚上,吃過冰冷的晚餐後,我們早早地上了床,因為瑪麗的日記在下午晚些時候已經寫過了,所以她就躺在床上,聽著雨水砸在拉緊的帆布帳篷上發出的沉重聲音。
但是,儘管雨聲很平穩,我並沒有睡好,醒了兩次,被噩夢嚇出一身冷汗。最後一個噩夢很嚇人,我醒來後就把手伸出蚊帳去摸水壺和方形的酒瓶。把東西拿到床上以後,我就把蚊帳塞回毯子和小床的氣墊下面。在黑暗中,我把枕頭捲起來,枕著它躺在床上,又找到了香脂縫的小枕頭,放在脖子下面。我還摸了摸腿邊的手槍和電筒,然後擰開了酒瓶。
帳篷里黑黑的,雨聲很大,我喝了一大口杜松子酒,那口感清澈柔和,給剛做完噩夢的我壓了壓驚。這噩夢很可怕,我以前也做過這樣的噩夢。我知道我們在打瑪麗小姐的獅子期間是不能喝酒的,但是明天是個雨天,我們是不會去打獵的。由於某種原因今天晚上真是糟透了。我過慣了太多美好的夜晚,還以為我不會再做噩夢了。現在我可算知道了。可能是因為下雨,帳篷封得太嚴實了,空氣不能很好地流通。也可能是我一天沒運動的緣故。
我又喝了一大口杜松子酒,這次的口感更好了,更像以前喝過的一種叫「巨人殺手」的烈性酒。我想,這次的噩夢也沒什麼不一樣,我以前還做過更可怕的噩夢。我只知道,我已經再也不會做那種真正的噩夢了,那種夢會讓你大汗淋漓,很長時間都緩不過來。現在我只有好夢和不好的夢,大多數情況下我做的是好夢。然後我聽到瑪麗說:「爸爸,你在喝酒嗎?」
「嗯,怎麼了?」
「我能喝點嗎?」
我把酒瓶從蚊帳下面伸出去,她伸出手接過了它。
「你有水嗎?」
「有,」我說著,把水也遞了過去,「你的床邊也放著你的水呢。」
「但是你告訴我做事不要太毛手毛腳,我不想用光把你照醒。」
「可憐的小貓。你還沒睡著嗎?」
「睡著了,但是我做了特別可怕的夢。太可怕了,我得在早餐後給你講。」
「我也做了一些不好的夢。」
「給你吉尼酒瓶,」她說,「以防你還會需要它。握緊我的手吧。你還活著,金·克還活著,老爺子也還活著。」
「是啊,我們都還好好的。」
「很感謝你。你也睡覺吧。你不愛別人對吧?我是說白人。」
「不愛,不愛白人,不愛黑人,也不愛通體粉紅的人。」
「好好睡一覺吧,親愛的,」她說,「謝謝你讓我在夜裡喝到了這麼甜美的酒。」
「謝謝你把我的噩夢一掃而光。」
「這是我的責任之一。」她說。
我躺下來,腦子裡想事情想了很長時間。我回憶起我們走過的很多地方和經歷過的真正困難的時期。我還想道,在這場雨和這些噩夢過去之後,我們的日子會多麼的美妙。然後我進入夢鄉,並再次由於被噩夢嚇出一身汗而驚醒。但是,這一次,我側耳傾聽,聽到瑪麗輕柔而有規律的呼吸聲。於是,我又一次試著讓自己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