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曙光下的真實 · 第五章
到了早晨,天氣很冷,山的上空布滿了厚厚的雲。風怒號著颳了一陣,雨也一陣一陣地下著,但是連續的暴雨已經過去了。走出帳篷,我去了夥計營房找凱蒂談話,發現他精神愉悅。他披著雨衣,頭上戴了一頂看起來很舊的帽子。他說大概明天之前天氣就會變好,我告訴他我們要等女主人起床後再把釘帳篷繩索的柱子敲緊,把濕繩索放鬆。我們挖的溝渠效果很好,睡覺的帳篷和用餐的帳篷都沒濕,他感到很滿意。他已經叫人去生火了,一切看上去都好了起來。我告訴他我做了個夢,夢見保留地下了很大的雨。這是個謊話,但是我覺得,如果老爺子那邊傳來好消息,這個謊話就還算漂亮。要是想預言點什麼,最好還是預言比較容易實現的東西。
凱蒂認真地聽完我的夢,假裝很當真。然後他告訴我他夢見了暴雨一直下到沙漠邊緣的塔納河那裡,有六支遊獵隊伍被擋住了去路,幾個星期不能動彈。他是在故意讓我的夢顯得無足輕重。我知道他已經記住了我的夢,並且還會查驗一番,但是我想我應該為我的夢找到支撐,於是我告訴他我們把探子絞死了,這倒是真的。描述這個夢的時候我給他講了詳細的過程:地點、過程、緣由、探子的反應以及我們是如何在事後把他拉出去扔進獵車餵土狼的。
凱蒂把探子視為眼中釘已經很多年了,他很喜歡我的這個夢,但是他的反應很謹慎,他要讓我知道他從來沒夢見過探子。我知道這很重要,但是我又給他講了一些我們處死探子的細節。他聽了很滿意,然後惆悵而義正詞嚴地說:「你可不能做這種事。」
「我不能這麼做。但是也許我的夢會這麼做。」
「你可不能耍巫術。」
「我不耍巫術,你見過我傷害什麼人嗎?」
「我沒說你是個巫師,我只是說你不能做巫師,也不能把探子絞死。」
「如果你想救他,我可以把這個夢忘掉。」
「這個夢很好,」凱蒂說,「但是它麻煩惹大了。」
一場大雨過後的這一天很適合傳教,因為雨天本身似乎會讓人們忘記他們信仰的美好。現在雨已經完全停了,我坐在篝火旁,喝著茶,看著外面的潮濕一片。瑪麗小姐還在香甜地睡著,因為沒有陽光可以照醒她。姆溫迪拿著一壺新泡好的熱茶走到篝火旁的桌子邊給我倒了一杯。
「真是一場大雨啊,」他說,「現在可算是結束了。」
「姆溫迪,」我說,「你知道,馬赫迪說過:『自然之法昭示我們,天降大雨以應萬物之需。有了天雨才會有鬱鬱蔥蔥的大地。如果有一段時間不下雨,地表高處的水就會慢慢乾涸。由此我們可知,天上的雨和地上的水是相互聯繫的,而神明對人類理智的昭示作用正如天雨對地水的潤澤。』」
「對營地來說這場雨太大了,但是對村子很好。」姆溫迪說。
「『正如有了天雨的潤澤,地水開始逐漸乾涸;人類理智若失去了上天的昭示也會失去它的純粹與力量。』」
「我怎麼知道那是馬赫迪說的?」
「問切洛就可以了。」
姆溫迪嘴裡嘟囔著什麼。他知道切洛很虔誠,但並不是個神學者。
「如果要絞死探子,就讓警察也參與吧,」姆溫迪說,「這是凱蒂讓我說的。」
「那只是個夢。」
「夢可以起很強的作用。能像槍一樣殺人。」
「那我就把這個夢告訴探子,那樣的話這個夢就沒有威力了。」
「巫術,」姆溫迪說,「很厲害的巫術。」
「不是巫術。」
突然姆溫迪中斷了我們的談話,很唐突地問我是不是還要點茶。他把眼光投到營房那裡,露出他那看起來如以前的中國人一般的側影。於是我看到了他想讓我看到的——探子來了。
他身上濕濕的,看起來不太高興。他得體的騎士風度還在,只是被雨打濕了。他見了我馬上咳嗽了一聲,告訴我他的確是受了風寒,這聲咳嗽理所應當。
「早上好,兄弟。您和夫人在下雨的這幾天過得好嗎?」
「這裡只下了一點。」
「兄弟,我現在是個病人了。」
「你發燒了嗎?」
「是的。」
他並沒有說謊,他的脈搏每分鐘跳一百二十次。
「坐下來喝點水,吃一片阿司匹林,一會兒我給你藥。然後回家睡一覺。獵車能在公路上開嗎?」
「能。去村裡的路是沙質的,車可以在池塘邊繞著走。」
「村里怎麼樣?」
「村子裡並不需要下雨,因為農田已經灌溉過了。從山那邊飄去的冷空氣讓整個村子都很不好過,連雞都不好過。和我一起來的還有個女孩,她父親需要治胸口的藥。你認識她的。」
「我會把藥送去的。」
「您沒去,她很不高興。」
「我有自己的職責。她好嗎?」
「她很好,只是很憂傷。」
「告訴她,我有事的話會去村子的。」
「兄弟,我被絞死的那個夢是怎麼回事?」
「這夢是我做的,只不過我不該在吃早餐前讓你知道。」
「但是其他人在早餐前已經知道了。」
「你最好別知道,這又不是什么正經的夢。」
「我受不了自己被絞死。」探子說。
「我不會絞死你的。」
「但是其他人會誤解我的行為的。」
「只要你不和敵方打交道就不會有人絞死你的。」
「但是我必須不斷地和敵方打交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現在你去營火旁邊暖和暖和吧,我去弄藥。」
「您真是我的兄弟。」
「我不是你的兄弟,」我說,「我是你的朋友。」
他向營火走去,我打開藥箱,拿出阿的平、阿司匹林、搽劑、一些硫粉和幾塊止咳的潤喉糖,希望自己能對那個關於巫術的夢做些彌補。但是我能清楚地記起在第三個夢中探子被處決的所有細節,讓我對自己的夜間想像力如此豐富而感到十分慚愧。我告訴探子他該吃什麼藥,該給那女孩的父親什麼藥,然後我們一起走到夥計營房,我給了那女孩兩罐醃魚和一玻璃罐硬糖,並讓姆休卡開車把他們送回村子後徑直回來。她給我帶了四個玉米,我跟她說話的時候她從沒有抬頭看過我一眼,只是像個孩子一樣把頭靠在我的胸口。她上了車,坐在邊上,趁沒人看見的時候垂下胳膊,用整隻手抓住了我大腿上的肌肉。她在車上的時候我也對她做了同樣的事,她依然沒有抬頭看我。我想,不管那麼多了,於是吻了吻她的頭頂,她像以前那樣放肆地笑了起來,姆休卡也笑了,接著他們的車就開走了。道路是沙質的,上面還有點積水,但是底下很堅固。車穿過道路兩旁的樹木開遠了,沒有人回頭看一眼。
我告訴恩古伊和切洛,等瑪麗小姐醒來後吃完早餐,我們就去北邊進行一次例行的巡視,能走多遠走多遠。他們現在可以在雨後把槍擦乾淨。我還讓他們確保把每一個槍孔裡面的油都擦乾。天氣很冷,刮著風。太陽也被雲遮住了身影。但是雨已經不下了,除了可能會有陣雨。每個人都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沒有一句廢話。
早餐的時候瑪麗心情很好。她半夜醒過一次以後一直睡得很好,做的夢也是好的。她的那個不好的夢裡是老爺子、金·克和我都被殺了,但是她記不清細節。這消息是別人給她帶來的,她覺得有點像是伏擊。我本來想問她有沒有夢見探子被絞死,但是又覺得那會破壞她的好心情,重要的是她醒來後心情愉悅,對這一天充滿期待。在非洲,我卷進了一些我不能理解的事,反正我也是個一文不值的粗人,但是我不想讓她也卷進去。她卷進的事已經夠多了,她會去營房;學習當地的音樂、鼓樂和歌曲;對每個人都很好、很和善,所以每個人都喜歡她。要是在以前,我知道老爺子肯定不許她這麼做,但是過去已經過去了,老爺子知道得比別人都清楚。
吃完早餐,獵車從村子開回來了,我和瑪麗就坐著車出去了,車一直開到沒有路為止。地幹得很快,但是仍然很危險,車輪有時候會打滑,有時候會陷進泥里,但是明天車再開過這些地方就很安全了。在車道已經變得結實堅硬的硬地上情況也是這樣。再往北車就開不過去了,因為那裡的地面上有濕滑的泥土。
平原上鑽出了很多嫩綠的新草,到處可以見到獵物,它們對我們毫不留意。獵物還沒有大量地進來,但是我們看到了一串大象的腳印。那是在清晨雨停之後穿過車道的一串腳印,朝著沼澤的方向延伸過去。我們那次在飛機上看到的那串腳印也是這頭象的,這傢伙腳印很大,即使被地上的濕泥擴散開損壞後,也是很大的。
天氣陰冷,風呼呼地刮著,整個平原的車道上和兩旁都是鴴科鳥,他們正忙著奔跑進食,飛在天空中的時候,它們的叫聲尖銳狂野。鴴科鳥一共有三種,但真正好吃的只有一種。營里的人們都不吃它們,覺得我打它們就是浪費子彈。我知道平原上空飛著的可能還有麻鷸,但是我們可以改天再試著打它們。
「我們可以再走遠一點。」我說。「前面有一塊很不錯的高地,我們可以在那裡掉頭。」我對瑪麗說。
「那就走吧。」
然後,天又開始下雨,我想我們最好找個地方掉頭,在我們陷進軟泥里之前回到營地。
我們的車開到營地附近,看到營地在一片樹木和灰濛濛的霧氣中呈現祥和的景象。篝火的炊煙裊裊升起,白綠相間的帳篷看上去很舒服,有家的感覺。在開闊的大草原上,沙雞在小水塘邊飲水。我和恩古伊下了車,想抓幾隻沙雞吃,瑪麗則繼續回營地。長滿芒刺的低矮草叢中,到處可見沙雞低頭在水塘邊喝水的身影。它們向上飛的時候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如果你迅速給它們一槍,一般都會有幾隻中槍。這些沙雞中等個頭,看起來好像是喬裝成鷓鴣的圓胖的小沙漠鴿。我很喜歡它們飛起來時怪怪的樣子,像是鴿子或者紅隼,也很喜歡它們完全飛起來時巧妙地扇動翅膀的樣子,它們的翅膀長長的,向後伸展著。旱季的早晨,成群的沙雞會到水塘邊來,我和金·克只會打飛過來的沙雞中飛得最高的,若是一槍打中不止一隻,我們就要付一先令的罰金。但是,像這樣把它們趕起來,情況就截然不同了,你聽不到沙雞在空中飛起來時喉嚨里發出的咯咯聲。而且我也不喜歡在離營地這麼近的地方打獵。所以我只打了四對,這至少夠我們兩個人吃兩頓,或者在有人來的時候做一頓好的。
遊獵隊的人都不喜歡吃沙雞。我也是更喜歡小鴇、小野鴨、鷸和直翅鴴。但是這些沙雞很好吃,很適合做晚餐。那場雨又停了下來,但是霧氣和雲團已經降到山腳處了。
瑪麗正坐在用餐帳篷里,喝著兌了蘇打的金巴利酒。
「你打得多嗎?」
「八隻。打這些沙雞有點像在『山岡獵場俱樂部』打鴿子。」
「它們飛起來的時候比鴿子快多了。」
「我覺得它們像鴿子只是因為它們飛起來的時候會嘩啦嘩啦作響,還因為它們個頭比較小。沒有什麼比一隻真正強壯的賽鴿飛得快了。」
「噢,真高興我們是在這裡,而不是在俱樂部打獵。」
「我也是。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回俱樂部了。」
「你會的。」
「不知道,」我說,「我覺得可能不會。」
「我不確定還能不能重新回去做的事實在是太多了。」
「真希望我們根本不用回去,真希望我們沒有什麼財產、屬地和責任,真希望我們只有一套遊獵裝備、一輛好獵車和兩輛好卡車。」
「我會是世界上最受歡迎的帳篷女主人。我都知道那會是什麼情形。人們會坐著私人飛機過來,飛行員會從飛機里出來,為飛機里的男人開艙門,那男人會說:『我敢打賭你不知道我是誰,我會打賭你不記得我。我是誰?』總有一天有人會說這樣的話,我就會跟切洛要來我的步槍,一槍打中那人的眉心。」
「然後切洛可以劃他一刀,把他變成穆斯林的合法食物。」
「他們不吃人。」
「坎巴人以前就吃人,正是在你和老爺子所謂的美好的舊時光。」
「你現在就有一部分是坎巴人了。你會吃人嗎?」
「不會。」
「你知道我一輩子都沒殺過人嗎?你記得嗎?那時候我想把一切都和你分享,當時我感覺很糟糕,因為我從來沒殺過德國兵,每個人都變得非常擔心。」
「我記得很清楚。」
「我是不是應該表演一下我殺死那個偷走你的愛的女人時說的話?」
「那你得給我也倒一杯金巴利酒加蘇打。」
「好的,然後我就給你表演了。」
她倒了些金巴利苦味酒,裡面加了點戈登杜松子酒,然後用吸虹噴了點蘇打水進去。
「這酒是為了感謝你聽我的演講。我知道你已經聽了很多次了,但是我還是想說。我說這個對我有好處,你聽這個對你也有好處。」
「好的,開始吧。」
「哈哈,」瑪麗小姐說,「你覺得你可以做一個比我更好的妻子。哈哈,你覺得你倆才是理想和完美的一對,你比我更適合他。哈哈,你覺得你倆會像天仙一樣生活在一起,至少他會得到一個懂得共產主義、精神分析和『愛』這個詞真正含義的女人的愛?你懂什麼叫愛嗎,你這個又髒又丑的老太婆?對於我的丈夫,你了解多少?對於我們倆的共同經歷、共同擁有的東西,你又了解多少呢?」
「說得好!說得好!」
「讓我繼續說。聽著,你這個髒兮兮的玩意兒,該長肉的地方不長肉,該瘦一點以顯示種族和教養的地方又堆滿了肉。聽著,你這個女人。我曾經在大約三百四十碼開外的地方射殺了一頭無辜的公鹿,然後眼都不眨一下地吃了它。我還射殺過一頭狷羚和一頭和你長得差不多的角馬。我還射殺過一頭又大又漂亮的大羚羊,它比所有女人都美,它的角比所有男人都壯美,很適合做裝飾物。我殺死過的獵物比你遇到過的還多。你給我收起那副對我丈夫的虛偽嘴臉,滾出這個地方,不然我就殺了你。」
「說得太好了,你不會用斯瓦希里語說吧?」
「沒必要用斯瓦希里語說,」瑪麗小姐說,她每次表演完都有一點拿破崙在奧斯特利茨[31]的感覺,「這話只是說給白種女人聽的,當然不適用於你的未婚妻。如果一個女人只是想做一個輔助性的妻子,那麼一個疼愛妻子的好丈夫怎麼能沒有權利娶她做未婚妻呢?她的地位會很體面的。這些話針對的是那些認為自己比我更能讓你幸福的齷齪白種女人。那些自命不凡的女人。」
「你的演講很精彩,你每講一次都能講得更清晰有力。」
「這真的是一個演講,」瑪麗小姐說,「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但是我已經試著不在這些話里加任何尖刻或者粗俗的東西了。希望你不會覺得我說的『虛偽』和玉米[32]有什麼關係。」
「我沒有那麼想。」
「那就好。她給你帶的玉米真的很不錯。你覺得我們可以把它們放在篝火的灰燼里烤一次嗎?我喜歡那樣的做法。」
「當然可以。」
「她給你帶四根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沒有,兩根給你,兩根給我。」
「我希望也有人會愛上我,給我帶禮物過來。」
「大家每天都給你帶禮物,你是知道的。半個營地的人都幫你削牙刷。」
「那倒是真的。我確實有很多牙刷,很多甚至還是從馬加迪帶來的。但是我很高興你有這麼好的一個未婚妻。希望一切事情都能像山腳下發生的事情一樣簡單。」
「這裡的事情實際上一點都不簡單,我們只不過是很幸運而已。」
「我知道。我們必須對彼此好一點才能不辜負這好運氣。唉,真希望我的獅子能來,希望我能長高一點,以免到時候看不清它。你知道它對我有多重要嗎?」
「我想我知道。每個人都知道。」
「我知道有人覺得我瘋了。但是在過去,人們會去尋找聖杯和金羊毛[33],也不會有人覺得他們愚蠢。找一頭大獅子總比找什麼杯子或羊皮更算得上是一件體面、嚴肅的事吧?我可不在乎它們有多神聖、有多金光閃閃。每個人都有真正想要的東西,我的獅子對我來說意味著一切。我知道你對於尋找獅子這件事付出了多大的耐心,也知道大家付出了多大的耐心。但是現在我相信,下過這場雨後我就會遇見它。真等不及到能聽到它的吼叫聲的晚上了。」
「它的吼叫聲很好聽,你很快就會見到它了。」
「外人可能永遠都不會理解。但是打到獅子就能彌補一切了。」
「我知道。你不會恨它的,是吧?」
「不,我愛它。它是頭很好的獅子,很聰明。我不必告訴你我必須要殺掉它的原因。」
「當然不必。」
「老爺子知道。他向我解釋過。他也給我講了那個笨女人的事,說大家幫她打獅子足足打了四十二次。我最好不說這些,因為沒人會懂。」
其實我們懂,因為我們一起見過一次第一頭大獅子的腳印。那腳印足有一般獅子腳印的兩倍大,印在一層薄薄的塵土上,由於剛下過一點雨,泥土只是濕了一點,所以那腳印的大小是真實的。那時候我正給營里的人打狷羚肉吃,我和恩古伊看見那腳印時,用草莖指了指,我都能看見他額頭上的汗。我們就在原地等瑪麗小姐,她看到那腳印後深吸了一口氣。在那之前,她已經見過很多獅子腳印,也見過幾次獅子被殺掉,但是那些腳印大得讓人難以置信。恩古伊不停地搖頭,我也能感覺到我腋窩和胯下的汗。我們像獵犬一樣跟著那些腳印,看到它在一條泥濘的水塘邊喝過水,然後朝懸崖那邊走去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腳印,它們在水塘邊的泥土上顯得更清楚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還要回去找狷羚,因為那樣可能會發出槍聲而嚇得獅子逃出這片區域。但是我們需要狷羚肉,而且這片區域可以打來吃肉的獵物不多,因為食肉動物很多,所以所有獵物都很野。一頭斑馬要是身上沒有被獅子的爪子撕裂的黑色傷疤,我們是殺不死它的,斑馬這種動物和沙漠大羚羊一樣膽小,所以不好接近。這片區域裡都是野牛、犀牛、獅子和豹子,除了金·克和老爺子外沒人願意在這裡打獵,連老爺子來這裡時也很緊張。金·克很勇敢,最後卻勇氣盡失,他從不承認危險的存在,最後卻開著槍逃了出來。但是老爺子說,他在這片區域打獵一向困難重重。為了躲避在陰涼里都高達一百二十華氏度(約四十九攝氏度)的高溫,他都是在晚上打獵,艱難地跋涉在那危機四伏的平原上。這是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金·克還不在這裡,東非也還沒有汽車。
看到獅子的腳印時我腦子裡就想著這件事,後來,當我們開始捕那頭狷羚時,我的腦子裡想的還是只有這件事。獅子的腳印像烙印一般刻在了我的腦子裡,我知道瑪麗因為見過其他獅子,所以能想像出這頭獅子沿著那條足跡走過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最終我們還是把那頭味道鮮美、行動笨拙的長著馬臉的黃褐色狷羚打死了。它簡直是世界上最無辜的動物,是被瑪麗打中頭頸連接處一槍斃命的。她這是為了練習槍法,而且打肉吃是必需的,這件事總得有人來做。
坐在帳篷里,我想,這種事對於真正的素食主義者來說該有多受不了,但是每一個吃過肉的人都必須明白,長那肉的動物是被人殺死的。因為瑪麗要獵殺動物,又不想讓動物受苦,所以她必須進行學習和訓練。那些從來沒捕過魚,甚至沒吃過沙丁魚的人,那些看到路上有隻蝗蟲都會把車停下來的人,還有那些連肉湯都沒喝過的人,都不應該譴責那些在白人竊取他們的土地前就打獵用來自己吃肉的人。誰知道胡蘿蔔、小蘿蔔、用過的電燈泡、陳舊的留聲機唱片或者冬天的蘋果樹是什麼感覺?誰又知道老化的飛機、嚼過的口香糖、菸頭或被木蛀蟲蛀得千瘡百孔的廢書是什麼感覺呢?我手頭的那份獵物部頒發的章程對上述情況均隻字未提,也沒有關於治療雅司病[34]和性病的規定,而這是我職責的一部分。關於被砍下的樹枝、塵土和叮人的蒼蠅也一概未提,只提了一句關於舌蠅的話:見蒼蠅分布區列表。持狩獵執照的獵手根據有效的許可證,在規定的時間內,可以在馬塞人領地中的部分區域打獵,那些區域過去是保留地,現在則成了受控制區域。這些獵手手中有一份允許被捕殺的動物的清單,還會繳納一份純象徵性的費用,過後這費用會交到馬塞人手裡。而那些過去冒著極大的險在馬塞人領土上獵食的坎巴人現在已經被禁止這麼做了。巡獵員把坎巴人當成偷獵者一樣窮追猛打,而巡獵員大部分也是坎巴人。金·克和瑪麗都覺得巡獵員其實不該這麼受歡迎。
所有的巡獵員幾乎都是來自狩獵的坎巴人中很優秀的戰士。但是坎巴人的生活逐漸困難。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以傳統方式進行耕作,但是因為坎巴人的數量增加了,而土地卻沒有增加,所以他們也在縮短本該持續一代人時間的休耕期,而且他們的土地和非洲其他地區一樣遭到了侵蝕。坎巴族戰士參加了英國所有的戰役,而馬塞人卻從沒參加過。馬塞男人長得很美,所以人們一直嬌慣和保護著馬塞人,唯恐他們不能再激起在肯尼亞或坦噶尼喀為大英帝國工作的塞辛格人這類同性戀的愛慕。馬塞男人長得很美、很富有,曾是很專業的戰士,但是現在已經有很長時間不願意參戰了。他們一直有毒癮,現在又漸漸開始酗酒。
馬塞人從不打獵,只是關心自己的牲畜。馬塞人和坎巴人之間的矛盾從來都是關於牲畜偷盜的,他們從來不會在捕獵方面產生矛盾。
坎巴人痛恨馬塞人是有政府做後台的高調有錢人,也很鄙視馬塞人,因為他們的妻子完全不忠,而且幾乎都感染了梅毒,也因為他們不會追蹤獵物,這是由於蒼蠅攜帶的骯髒傳染病毒毀了他們的視力,也是由於他們的矛用過一次後就變彎,最重要的是由於他們只有在吸過毒後才會變得勇敢。
馬塞人的戰鬥通常是只有在毒品的作用下才會出現的大規模瘋狂舉動,而坎巴人不同,他們崇尚戰鬥,而且是真正意義上的戰鬥,但他們都不能維持基本的生活。坎巴人一直有自己的獵手,但是現在他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狩獵了。他們喜歡喝酒,但這是部族法規所嚴格限制的。他們不是酒鬼,喝得大醉是會被嚴厲懲罰的。肉曾經是他們的主食,但是現在已經不是了,因為他們不再被允許打獵。他們的那些非法獵手很受歡迎,就像走私者在過去的英格蘭一樣,也像那些在禁酒時期把好酒帶到美國的人一樣。
很多年前,當我還在那裡的時候,情況並沒有這麼糟糕,但是也沒有多好。坎巴人對英國人是完全忠誠的,即使是年輕人和壞男孩也是如此。但是年輕人的心被擾亂了,事情一點都不簡單。茅茅分子得不到人們的信任,是因為他們是一個吉庫尤組織,而且他們的盟辭讓坎巴人很反感。但是他們還是有所滲透。《野生動物保護條例》裡面並沒有寫這些。金·克曾經對我說,如果我有常識的話要用常識,只有蠢人才會給自己惹麻煩。我知道有時候我就是個蠢人,所以我就會儘量小心翼翼地使用我的常識,儘量避免成為蠢人。長期以來,我一直對坎巴人抱有認同感,現在我已經超越了我們之間最後一個重要障礙,所以這種認同感已經是完全的了。實現這種認同只有這種方式,部族之間任何聯盟的達成也只有這種方式。
這時候,天下著雨,我知道大家對家人的擔心減輕了,如果我們再打到點肉,那麼每個人都會很高興。吃肉會讓男人的身體變得強健,即使是老人也相信這一點。營里的老人中,我覺得切洛可能是唯一一個沒有性能力的人,但我對此也不確定。這事我可以問恩古伊,他也會告訴我。但是問這樣的問題很不合適,而且我和切洛是老朋友了。如果有肉吃,坎巴男人即使到了七十歲也能保持很好的性能力。但是有些肉對男人來說更有益處。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開始想這些。從我們第一次看到那頭去峽谷峭壁的大獅子的腳印那天,我們捕殺狷羚的時候,我就開始有這些想法,然後這些想法就像一個老人講的故事一樣胡亂展開了。
「我們出去打點肉吃怎麼樣,瑪麗小姐?」
「我們確實需要肉了,不是嗎?」
「是的。」
「你在想什麼?」
「坎巴人的問題,還有肉。」
「關於坎巴人的不好的問題嗎?」
「不是。就是一些平常的問題。」
「很好。那你做了什麼決定呢?」
「決定我們需要肉了。」
「嗯,那我們去找肉嗎?」
「現在出發很合適,如果你願意走走路的話。」
「我願意走路。我們回來的時候可以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篝火就生起來了。」
我們發現了那群在過河的時候通常都離公路很近的黑斑羚,瑪麗打死了一頭只有一根角的老公羚。它渾身是肉,體型很好,我清楚地知道我們可以吃它的肉,因為它不會成為獵務部可以當作紀念品的動物,而且既然它被從群體中趕了出來,它就對繁殖不起什麼作用了。瑪麗很漂亮地給了它的肩膀一槍,那正是她所對準的位置。切洛為她感到很驕傲,因為哪怕是差了百分之一秒,他都絕對不能把那頭老公羚變成合法食物了。瑪麗的槍法到現在已經完全被認為是神的安排了,由於我們信奉的神不同,所以切洛便把這完全歸功於他自己。老爺子、金·克和我都見證了瑪麗的槍法達到完美狀態,她的射擊驚人的精準。現在輪到切洛了。
「女主人打得很好。」切洛說。
「很好,很好。」恩古伊對她說。
「謝謝你們,」瑪麗說,「這是第三次了。」她對我說:「我現在很高興,也有自信了。打槍這事真是奇怪,不是嗎?」
我想著打槍這事有多麼奇怪,忘了回答她。
「殺生是殘忍了點,但是營里有肉吃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什麼時候肉對大家來說這麼重要了?」
「肉一直都很重要。它是最古老也最重要的東西之一。非洲人一直都很喜歡吃肉。但是如果他們像荷蘭人在南非那樣捕殺獵物,這兒的獵物就光了。」
「但是我們保護獵物是為了這裡的本地人嗎?我們到底是在為誰保護獵物?」
「是為了這些獵物本身,為了給獵務部賺錢,為了讓白人能一直在這裡打獵,也為了給馬塞人多賺點錢。」
「我喜歡我們保護獵物是為了它們本身,」瑪麗說,「但是其他原因就有點卑劣了。」
「這些理由是很混亂,」我說,「但是你見過比這更混亂的地方嗎?」
「沒有。不過你和你的那幫人也是一群烏合之眾。」
「我知道。」
「但是你腦子裡到底有沒有數?」
「還沒有,我們現在就是過一天是一天地消磨日子。」
「好吧,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都喜歡現在的生活,」瑪麗說,「而且我們到這裡畢竟不是來維持非洲秩序的。」
「嗯,我們來這裡是為了照照相,給相片配上幾句文字,然後找點樂子,儘可能地學東西。」
「但是我們肯定也卷進這裡的事了。」
「我知道。但是你開心嗎?」
「我從來沒這麼開心過。」
這時恩古伊停了下來,指了指路的右邊:「獅子。」
我們看到了獅子的大腳印,大得難以置信。
它的右後腳印上明顯帶著以前那塊傷疤。它已經輕輕地穿過公路了,差不多和瑪麗射死那頭公羚在同個時候。它已經向凋零的灌木地帶走過去了。
「是它。」恩古伊說。這是毫無疑問的。要是幸運的話,我們本可能會在公路上遇見它。但是它也可能謹慎地讓我們只是與它擦身而過。它是一頭聰明而鎮定的獅子。太陽基本上已經落山了,再過五分鐘就暗得不能射擊了。
「現在的情況也不是那麼複雜嘛。」瑪麗高興地說。
「去營里把汽車開過來,」我對恩古伊說,「我們會回去和切洛一起守著公羚肉等你。」
那天晚上,我們各自上了自己的床,還沒睡著的時候,我們聽到了獅子的吼叫聲。它在營地的北邊,吼得很低,聲音越來越沉重,最後化為一聲嘆息。
「我來和你一起睡。」瑪麗說。
黑暗中,我們在蚊帳里緊挨著躺在一起,我用胳膊摟著她,聽著獅子又開始吼。
「不會錯的,是它,」瑪麗說,「真高興我們聽見它聲音時是一起躺在床上的。」
它向西北方向走去,發出低沉的咕噥聲,接著又開始吼。
「它是在呼喚母獅子還是生氣了?它到底在幹什麼?」
「不知道,親愛的。我覺得它是因為地上太濕而生氣了。」
「但是我們在灌木叢里跟蹤它的時候它也會吼,那個時候地上是乾燥的。」
「我只是開個玩笑,親愛的。我只是聽到了它的吼叫聲。我能想像出它停下來尋找獵物的樣子。明天你就能看到它把什麼地方的土翻起來了。」
「它這麼了不起,可不能開玩笑。」
「要是為你好,我就必須要拿它開玩笑。你也不想讓我開始擔心它,是嗎?」
「聽它的聲音。」瑪麗說。
我們一起躺著,聽著它的聲音。一頭野生獅子的吼叫聲是沒法描繪的,你只能說你聽著,它吼著。那聲音一點都不像米高梅動畫片開頭的那聲獅子吼。你聽到這聲音時,先是感覺它進入了你的陰囊,隨後傳遍全身。
「它讓我感覺整個身子都空了,」瑪麗說,「它可真是黑夜之王。」
我們側耳傾聽,它又吼了,還在不停地向西北方向走去。這次,它的吼叫聲化為了一聲咳嗽。
「希望它能捕到獵物,」我對她說,「別想它想得太多了,好好睡吧。」
「我必須想它,我也想要想它。它是我的獅子,我愛它,尊敬它,我必須要殺了它。除了你和我們的人之外,它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你知道它意味著什麼的。」
「我太知道了,」我說,「但是你該睡覺了,親愛的。它這樣吼可能就是為了不讓你睡覺。」
「那就讓它一直吵著我吧,」瑪麗說,「如果我要殺它,那麼它就有權利不讓我睡覺。我喜歡它做的一切和一切有關於它的事。」
「但是你也該睡一會兒,親愛的。它不會喜歡你不睡覺的。」
「它一點都不在乎我。是我在乎它,所以我要殺了它。你應該了解的。」
「我了解。但是你現在該好好睡一覺了,我的小貓。因為明天一早戰役就開始了。」
「我會睡的。但是我想再聽它說一次話。」
她很睏倦了。我的思緒又開始飄蕩。這個姑娘一輩子都沒想過殺生,直到在我們的遊獵中才染上了壞習慣。很長時間以來,她一直在用絕對純正的方法獵獅子,如果沒有專業獵手的幫助,這可不是什麼好差事,而且很可能對人造成很壞的影響,而現在明顯她正受著這種影響。這時獅子又吼了一聲,咳嗽了三下。那咳嗽聲從他所在的地方直接傳到帳篷里。
「我要睡覺了,」瑪麗小姐說,「我希望它不是不得已才咳嗽的。它會感冒嗎?」
「不知道,親愛的。你現在要好好睡一覺了嗎?」
「我已經睡著了。但是你必須在天亮之前早一點把我叫醒,不管我那時候睡得多沉,答應嗎?」
「我答應。」接著她便睡著了。我緊緊地靠著帳篷壁,感覺到她輕柔地睡著。我的左胳膊開始疼了,於是便從她的頭下面抽出胳膊,感覺這樣她就能睡得更舒服了。我躺在大帆布床的一小塊位置上,聆聽著獅子的動靜。它三點左右開始捕獵,在那之前都一直沒動靜。那之后土狼都叫了起來,獅子開始進食,並時不時地發出粗啞的聲音。母獅子們都沒動靜。我知道其中一頭就要下小獅子了,和它不會有關係,另一頭則是它的女朋友。我想,天亮以後地上還是太濕,要找到它並不容易。不過機會總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