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押出去的心 · 隨筆與散文
瞧著歸家路呀,美國人
從我布魯克林寓所的窗子裡,能望見曼哈頓建築物的空中輪廓線。摩天大樓呈現出柔和的淡紫色和黃顏色,如石筍般直衝天際。自我的窗子俯視海港,可以看到灰色的東河[64],還有布魯克林大橋,晚上,河面和海面上會傳來寥寥的汽笛聲。這海岸之地,托馬斯·沃爾夫、哈特·克萊恩[65]也曾生活過。我經常靠著窗子消磨時間,向外看著那些燈火和大橋上來來往往的汽車的燈光,心裡想著它們。我犯了思鄉病,就像他們以前也常常思念故鄉一樣。
這是種古怪的情感,是我腦海之中確鑿無疑的思鄉情懷。這是美國人的一種民族性,對於我們而言,就跟雲霄飛車或者自動唱機一樣自然而然。它不是單純的對我們出生的故鄉城市或國家的懷念,這情感猶如雅努斯的面孔[66]一般:我們在對至親摯友之間的思念與對外國和外國人的熱望之間被撕扯著。經常的情況是,我們產生思鄉情懷最多的地方,是那些我們從來都不曾知道的地方。
所有的人都是孤獨的。但是,在我看來,有時我們美國人似乎是所有人中最孤獨的。我們對外國與嶄新模式的饑渴如影隨形,簡直就像是種國民通病。我們的文學被烙上了歸屬與不安感的印記,我們的作家們都是偉大的流浪者。愛倫·坡轉向內心來探究其中的光怪陸離,以及屬於他自己的五彩繽紛的世界;惠特曼,那位高貴的流浪者,把人生看作一條寬廣開闊的大路;亨利·詹姆斯[67]拋棄了他成長的故國,去英格蘭擁抱那十九世紀茶室里輕快悠閒又墮落的享樂主義;梅爾維爾驅使他的亞哈船長[68]在尋找巨大白鯨的瘋狂旅途中走向自我毀滅;還有沃爾夫和克萊恩,他們尋尋覓覓了整整一生,可我不清楚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終其一生尋找的究竟是什麼。
這些作家,我們的代言人,他們已經死去了。雖然那港口和大橋使我本能地想到了他們,但這些日子我也想起了我的一位朋友。數周之前,我收到了他寄給我的一張明信片。
我的朋友名叫萊斯特,住在紐約南邊的北卡羅來納州。萊斯特大約二十來歲,身材瘦高而不協調,臉曬得黝黑,人很友善。作為長子,並且父親早逝,他擔負了家中不小的責任。他和母親擁有美國一號高速公路上的一家小店和一個加油站,這條路從紐約一直通往邁阿密,貫通了阿巴拉契亞山脈與大西洋之間長長的海岸平原。在這條路上,有成千上萬個停靠點和加油站。
萊斯特掌管油站加油泵,負責商店收銀台。這個加油站在鄉下,離我曾經住過的鎮子大概幾英里遠,因此,有時候我在森林中散步時,會停下來到加油站裡面去,在火爐旁邊暖暖身子,再來上一杯啤酒。走出松木林,穿越冬天裡灰色的野地,看到前方有亮光總是很好的。
午後時分,商店裡面閒適且安靜,空氣里有木屑煙塵的氣味,屋子裡唯一的響動是座鐘懶洋洋的嘀嗒擺動聲。萊斯特有時會外出狩獵,然後在我喝啤酒的時候回來。他從結了霜的暮色中走來,帶著那條鼻頭濕濕的獵犬,他的獵袋裡或許會有三兩隻給他媽媽在晚餐時用來油炸的鵪鶉。其他日子裡,如果天氣暖和的話,我就會看到萊斯利直直地坐在加油泵旁邊的柳條箱上。一圈友好的蒼蠅繞著他的腦袋飛舞,他在那兒等著路過的觀光客停下來要他服務。
萊斯特是個偉大的旅行家,他搭了很多趟便車,見識過國內的不少地方。但是他做得最多的,還是在自己的腦海中漫遊。在收銀台後面的架子上,成堆疊放著《國家地理雜誌》和一大摞地圖冊。在我剛認識萊斯特的時候,戰爭還遠遠沒有開始,那時的地圖也與現在不同。「巴黎,法國,」萊斯特會對我說,「那是我總有一天會去的地方。還有俄羅斯、印度,以及遙遠的非洲叢林——」
萊斯特身上有種激情——一種了解世界的渴望。當談論歐洲城市時,他睜大灰色的眼睛,目光中隱約閃爍著溫馴平和的狂熱。有時候當我們坐在那兒時,一輛車會開到加油泵旁邊來。萊斯特對待顧客的態度因人而異:如果那司機跟他相熟,是他們這一帶的人,萊斯特就不會自找麻煩、多餘添事;但如果車牌顯示是來自較遠的地方,比如紐約或者加利福尼亞,他就會十分親切地擦亮擋風玻璃,聲音也會溫柔得含混不清起來。
對於過路客人曾經去過的地方,他總有巧妙的辦法從他們口中套出些相關信息來。有一次,一位曾經在巴黎待過的男人停車路過,萊斯特跟他成了朋友,迅雷不及掩耳地將他灌醉,這樣,這位客人就不得不留在鎮子裡過夜了。
萊斯特並不常說那些他曾經真正去過的地方,但是他非常了解美國。好幾年前,他去參加了美國地方資源養護隊,被派遣到了俄勒岡州的密林之中。他穿過中西部的大草原,看到了夏日陽光下黃褐色的麥田,越過落基山脈,俯瞰了波瀾壯闊的太平洋。
在結束了俄勒岡的一年露營之後,他跟聖地亞哥的一個叔叔一起待了一陣子。在回家的路上,他再一次搭了便車,走了條曲曲折折的路線,到亞利桑那、德克薩斯以及密西西比三角洲繞了一圈。他見識過南喬治亞州成熟時的蜜桃,發現了查爾斯頓城的慵懶的壯麗。在菸草收割之季,他及時回到了北卡羅來納,這時已是離家兩年之後了。
但是,關於這一次的放浪冒險,萊斯特卻沒有多說。他的憧憬熱望從來不在家鄉,或者說是從來不在他看過、了解過、成為他自己生命一部分的那些地方。他總是渴望著去國外,嚮往著難以企及的遙遠國度。與此同時,待在這鄉下地方使他感到愁苦萬分,人站在加油泵旁邊,想的卻都是遙遠地方的事兒。
戰爭開始時,萊斯特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太關心歐洲發生的事。他確信戰爭不會長過數個月,因為希特勒的汽油很快就會用光。而後,我在第二年春天離開了那地方,直到今年秋天收到他寄來的明信片之前,我沒有聽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他在明信片中提到了菸草收割,還說他的獵犬得了癩疥病。他最後寫道:「看看,我想去的那些地方都發生了什麼呀!這場戰爭毫無疑問做成了一件事——它沒留下任何地方讓你犯思鄉病。」
這家小店還有那個汽油泵孤零零地待在美國一號高速公路上,看起來似乎離曼哈頓的海港頗遠,在戰爭爆發之前,萊斯特這個自由自在的年輕人好像跟我們這一時代的詩人——比如沃爾夫、哈特·克萊恩——也沒有太多相似之處,然而他們的熱望、他們的不安定、他們對未知事物的渴求都是一致的。
世上有成千上萬個萊斯特,但是詩人卻很稀少,並且這些詩人是他們所處時代和地域的精神集合體。這些詩人的世界,我們所有生活於此的人們,都被這場大災難從今日世界中殘忍地隔絕開來了。邊境之域——無論是那片土地還是精神——都向他們敞開,而從此便對我們關閉了。此刻,美國已被隔絕,以我們之前從未預想過的方式。
今年,曼哈頓的港口很安靜。沃爾夫和哈特·克萊恩不再在這些臨海的街道上散步了——沃爾夫因為琢磨不透的熱望發了狂;哈特·克萊恩為了無名之地害了病,被整個毀掉了,燃盡在酒精里。這港口,是的,現在更安靜了,那些從國外來的巨大的輪船,不再常來靠港。從我窗子裡看到的大部分船舶都是小型的,不會去遠離海濱的地方。在秋日下午的晚些時候,柔軟的薄霧給曼哈頓建築物的空中輪廓蒙上了一層細紗,這場景讓人感到分外悲涼。並且,毫無疑問的是,遙對著大西洋與遠處正在抽搐痙攣的整個世界,曼哈頓建築物的空中輪廓不僅讓人感到悲涼,還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絕望。
因此,我們必須向內審視。這種非凡的情感,這種思鄉病,已然重要到作為我們國民屬性的一部分,應該被轉換到好的方面。我們的探求者所找到過的,也即我們必須要找尋的。並且,這是一項具有創造性的偉大任務。美國很年輕,但是它不會一直年輕。像是一個青春期的孩子一樣,他必須和他那決裂了的家庭分別,美國現在感覺到了轉變的震驚感。不過,倘使一切進展順利,一個嶄新又平靜的成熟期將會到來。我們必須起草一份新的獨立宣言——這次應是一份更趨向於精神層面而非政治層面的。再沒有別的值得犯思鄉病的地方了,我們現在必須要對我們親近熟悉的大地報以思鄉情懷,這塊土地,它值得我們懷舊。
為了自由的夜巡
在這個夜晚——舊年最後的夜晚,新年第一個黎明,聆聽者們遍布整個地球。大笨鐘會在午夜時鳴響。但也許在上一個鐘頭,那鐘樓本身已經受到損傷,或者被整個毀掉了。然而即使這樣,人們仍將聽見大笨鐘的鐘鳴,因為那兒正有人在專注地聆聽,不是憑藉耳朵的一種聆聽。那種聆聽會使血液暫停流動,會讓人靜候等待,而心臟本身此時也會全然緘默。
英格蘭會在黑暗之中聽到大笨鐘的響聲。或許在鐘聲響起的那個小時裡,會有爆炸的咆哮聲,以及轟炸機致命的喃喃低語,又或許那會是靜籟無聲的一夜。無論是哪種情況,鐘聲都會在我們心靈的耳朵中響起。以下這些人將會出現在聆聽者名單之中:目不轉睛地守望著漆黑海峽的哨兵;空襲庇護所中的市民;倫敦地鐵隧道與站台上蜷縮著的無家可歸者;還有路旁酒吧里的農民們。聽見鐘聲的有醫院病房裡的傷病員和徹夜不眠的人們;有那個在某處仰著臉的、受了驚嚇的孩子;有在飛機場執勤的粗獷的、紅色臉龐的士兵,他會對著雙手呵暖氣,在結凍的硬地上踏腳,在午夜時分靜靜地站那麼一會兒。這些人,在那個時候,將會聽到鐘聲,那鐘聲會在那黑暗島嶼上的城市和全部的鄉間迴響。
那些迴響共鳴不會停止。不是所有的地方此刻都在午夜時分,然而在那一時刻,十二聲緩慢的鳴響像是貫穿了世界上的一切時空。在被打敗的國家,大笨鐘將會帶來希望,會給那許多靈魂帶來反抗的狂熱悸動。並且,如果軸心國的人們也被允許去聽這一鳴響的話,誰知道他們將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和疑惑呢?
在這新年時分,我們在美國的人也將是聆聽者。大笨鐘的聲音將響遍所有的州。自俄勒岡到喬治亞,在那些舒適地品嘗著盛在銀杯中的煮雞蛋的家庭里,在窮人家糟糕透了的公寓房間裡,都將會聽見英格蘭的新年鐘聲。遠在南方的話,則會是在夜間的早些時候了。祥和的橙色煙火會在廚房的牆面上閃爍,碗櫥里會有肥肥的公豬肉和豇豆給新的一年帶來好運。太平洋上旭日仍在閃耀。在北方的屋舍中,伴著戶外冰雪藍色的輝光,聚在一起的家人們會為那時刻而守候。
在這個晚上,霧中倫敦也許是灰暗的,也許清朗的月光會在冬夜寒空中投下鐘樓的輪廓。然而當鐘聲響起時,它將會是戰鬥著的不列顛的心跳,必定帶著嚴峻、深沉的回聲。沒錯,大笨鐘今年新年將會再次響起,而聆聽者們將遍布整個地球。
吾鄰,布魯克林
布魯克林,以一種體面的方式來說,是個不可思議之地。我現今居住著的街道,擁有著似乎屬於十九世紀的、安靜和敏感的恆久性。這條街很短,其中一端有舒適的老房子,這些房子圍著雅致的外牆,後院令人身心愉快。在相鄰的街區里,街道變得更加多元化,因為那兒有一個消防站,一間女子修道院,還有一家小小的糖果工廠。街道兩旁長著楓樹,秋天來臨時,孩子們用耙子掃攏樹葉,在道溝里燃起篝火。
在紐約市,如果你發覺自己真正居住在左鄰右舍之中,那將是件稀奇事兒。我從隔壁的男人那兒買煤,並且對住在我屋子右側的老婦感到強烈的好奇。她熱衷於將迷了路的、餓壞了的流浪狗領回家裡,除了一打這種狗之外,她還養了一隻綠色的、狡猾的小猴子當作自己的寵物和首席夥伴。聽人說她非常富有,又十分吝嗇。拐角那家藥店的老闆告訴我,她曾經因為在一次小騷亂中損毀了一家沙龍的窗戶而進過監房。
「直角三角形斜邊長度的平方,等於——」
晚上走進街角那家藥店裡時,可以聽到一種令人絕望的聲音,在重複著如是這般的一些定理。晚餐過後,藥劑師帕克先生就坐在櫃檯後面,為他女兒的家庭作業而艱苦奮鬥——看來他女兒在學校里學得不怎麼樣。帕克先生擁有這家店已經三十年了,他臉色蒼白,瞳色淡灰,經常把軟軟黃黃的小鬍子都捻濕了,再梳齊理順。他長得真像是一隻貓。當我稱體重時,他就偷偷摸摸踱到我的旁邊,在我調整磅秤的刻度時,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偷看。我稱完體重後,他總是很快地偷偷瞟上一眼,不過,他從來不會做任何評論,不會以任何方式指出他覺得我是否太輕或者太重了。
除此以外,在每一件其他事情上,帕克先生都很健談。他一直住在布魯克林,他的腦袋瓜就是個裝著各種稀奇古怪瑣碎事兒的麻布袋子。比方說吧,在離我們這兒不遠的地方,有一條窄巷叫「愛之巷」。「這小巷是由這名字而來,」他告訴我,「因為,在一個多世紀以前,兩個叫德貝弗斯的單身漢跟他們的侄女一起住在街角的屋子裡,她是那樣美麗,以至於她的仰慕者們半夜還在小巷裡晃蕩,守著籬笆給她寫情書。」他說這對老叔叔是全紐約市最早在後院裡種了草莓拿去賣的。想想這一家人,就是件挺愜意的事兒——客廳的彩窗玻璃在燭光搖曳下輝映著五顏六色的光彩,兩位老紳士為一場棋局正費盡思量,而那年輕的侄女則端坐在踏腳木凳上,吃著草莓和冰淇淋。
「斜邊長度的平方——」當你離開藥店時,帕克先生的聲音就會從之前停下來的地方繼續響起,他的女兒會坐在那裡,悲傷地嚼著她的口香糖。
將我所知道的布魯克林與曼哈頓做比較,就好比將一位安逸又閒適的乳娘與比她聰明得多又神經過敏的妹妹進行對比一樣。此處的事與物都運轉得比別處要慢許多(在絕大部分主幹道上,汽車仍舊在吱吱嘎嘎地慢慢行進),此處有一種恪守傳統的感覺。
布魯克林的歷史並不如它表現出來的令人倍感敬意的品質一般激動人心。在上世紀中葉,很多抱持自由主義觀點的知識分子居住在此,布魯克林同時也是廢奴主義運動的溫床。沃爾特·惠特曼在《布魯克林每日鷹報》工作,直到他那篇反奴隸制社論葬送了他的這份職業。亨利·瓦得·畢奇爾[69]曾在老普利茅斯教堂里不厭其煩地規勸世人。塔列朗[70]於流亡北美之際,曾居住在富爾頓大街上,每日在榆樹林蔭道下謹慎地散步。惠蒂爾[71]則常常待在老胡柏[72]的家裡。
我到這裡來後,認識的第一個布魯克林本地人是在我屋子裡做了些活兒的電工。他是個活潑年輕的義大利裔,有張熱情機靈的臉,懂得在幹活兒時用一種聽起來很舒服陶醉的方式哼唱歌劇詠嘆調。在我來的第三天,他為我工作時帶來一瓶家釀的、晶晶亮的葡萄酒,因為他的第一個孩子,一個男孩,前一天晚上剛剛降生。酒是酸釀,飲起來很爽口,酒至半酣,電工邀請我去參加一周之後在布魯克林另一側他家裡舉辦的小晚宴——就在羊頭灣那邊。聚會真算是千載難逢,那位六十年前從義大利過來的老祖父也在這兒。晚上,這位老人在海灣里釣鰻魚,天氣好的時候,他會整天躺在後院裡的一架推車裡曬太陽。他長著一張富有魅力的、仿佛薩堤爾[73]一般的臉,他抱著初生嬰兒時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就好像他每天都要抱著很多嬰兒走來走去似的。
「他長得非常難看,這個小東西,」他不停說著,「但毫無疑問,他將會很聰明伶俐。聰明伶俐,以及——非常難看。」
聚會的食物相當豐盛,健康的義大利美食——菠蘿伏洛乾酪、薩拉米香腸和酥皮點心,更多的是紅酒。整個晚上,親戚和鄰居們如流水般在屋子內外穿梭不停。這個家族在靠近海灣的同一所房子裡住了足足三代,祖父有很多年沒有離開過布魯克林了。
布魯克林的這片區域一直都有海的感覺。在海邊的街道上,空氣里有新鮮的、粗獷的氣味,天上飛著很多海鷗。我所知道的最為華美的街道之一,自布魯克林大橋與海軍船塢之間伸展開來。在凌晨三點,當城市的其餘部分變得寂靜黑暗時,你突然來到一個小小區域,會發現這裡充滿了活力,差不多跟鄉村集市一樣熱鬧。這兒是沙街,是靠港的水手們打發夜晚時光的地方。在夜晚的任何時間,沙街都有惹人興奮的事兒發生。臉上曬得黝黑的水手們在人行道上摟著女孩招搖過市。酒吧裡面人山人海,載歌載舞,沒有勾兌的烈酒價格低廉。
這些沙街的酒吧也有它們自己獨特的傳統。你在那裡找到的有些女人,是這條街上充滿活力的、貴族家的老寡婦,有著諸如「女公爵」或者「瑪麗號潛艇」這樣的花名。「瑪麗號潛艇」的每一顆牙齒都是用黃金打造的,她的微笑於是看來富貴又滿足。她和其餘這些老客人都受到極大的尊敬。她們有一張固定的水手夥伴名單,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到桑給巴爾島的水手都認識她們。她們也意識到自己的名望,不會費盡心思像年輕些的女孩子們那樣去跳舞或者調情,而是舒服地坐在屋子正中織著毛衣,同時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保持著敏銳觀察的眼神。在某一間酒吧里,有一個小個頭駝子,每晚都得意揚揚、大搖大擺地來,人人都對他寵愛有加,招待他免費的酒水,酒吧主人都好像把他當作吉祥物似的。在水手之間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當他們將要死去的時候,他們希望能去沙街。
切割開布魯克林商業與金融中心的是富爾頓大街。這條街上可以找到成打的舊貨店和古玩店,對於喜歡二手物品和傳世古物的人而言,這裡可算是相當激動人心的。我在這些地方買了我大部分的家具,到了這裡幾乎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如果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那麼這兒可算是淘物的天堂了,很多東西價廉物美——老式的帶雕塑的餐具櫃,考究的穿衣鏡,漂亮的餐桌轉盤,以及許許多多隻要付其他地方一半價錢就能買到的奇怪東西。這些商店有一種冷清的、沒有生氣的氛圍,店主全是些不能信任的傢伙。
幫我搞到大部分東西的那位女士名叫凱特小姐。她黑瘦,憂鬱,非常畏寒。當你走進那家舊貨店,很可能會發現她正撐在後屋裡一方小煤爐子上面烤火。她每晚都躺在一張維多利亞式綠色天鵝絨長椅上,身披波斯毯睡覺。她的臉蛋是我所能記住的最美麗和最骯髒的之一。
凱特小姐的對街有一家競爭者,她常常跟對家店主在價錢上激烈爭吵。即使如此,她仍一直將他歸為「一位高貴的人」[74],曾經有一次,當他因為經營失敗,沒錢付租金而將被趕出店時,凱特小姐為他提供了現金。
「凱特小姐是個好女人,」那位競爭者對我說,「但她就是不喜歡給自己洗澡。她每年只沐浴一次,那是在夏天的時候。我覺得她大概是布魯克林最髒的女人了。」他說這些的時候,語調里絲毫不帶有嘲諷之意,倒不如說有不少莫可名狀的得意。這是我最喜歡的、關於布魯克林的事兒之一。每個人都不希望跟別人完全相像。
我們打了條幅——我們也是和平主義者
現在是一九四一年夏季,我正在幫一位朋友收拾行李。我的朋友名叫麥克,住在我那間屋子隔著大廳正對面的一個房間裡。在下午的晚些時候,如果天氣良好,城市上方的天空淺灰泛藍,我們就常常在屋頂相見。
麥克會靠著一根煙囪坐,常常帶著本書,因為在辦公時間結束後,他會去紐約大學上夜校課。蘇加幾乎總會跟他一起,待在樓頂,它的腦袋枕在他的一側膝蓋上。蘇加是一條很小、很聰明的犬,常常過分強調待人的禮節。此刻,當我們正收拾行李時,蘇加坐在房間角落裡,間或哀鳴一聲,微微打著顫,因為它知道,某些它並不明白的事情正在發生。我們收拾東西,是因為麥克申請做志願兵,並且被順利錄取了,他就要去參加戰鬥。
房間處於極度混亂之中——地板上有書,衣服,還有留聲機唱片。散落四方的舊報紙上,有那些彩色的、黑白的、關於毀滅的頭條,以及那些關於廢墟的題注。麥克很快地清理著他的所有物,對物品的去留毫不猶豫。很多東西都必須留下來。
麥克二十三歲,個子矮小結實,紅色頭髮。他有張長滿雀斑的臉,現在的表情相當陰沉,愁眉不展,因為剛剛拔掉了一顆智齒,正不由自主地用舌頭舔舐著嘴裡那個疼痛的空洞。在我們用盛著細刨花的板條箱裝唱片,拿釘子釘住那些裝書的箱子時,心裡都在為離別和由此帶來的巨大變化而焦灼著。
我們大聲說出來的很少一些話語,不過是心中所思所想的殘片。我們的冥想,大概也是順著如此的軌跡。我們的背景相似,在既不富裕也不貧困的家庭中,我們擁有眾所周知的有生活保障的童年,享有正規教育,並被允許去探求及肯定我們自身內在的精神價值。簡而言之,我們作為美國人而成長起來。我們有很多事情去思索,很多事情去記憶,也有不少的遺憾。
「不過,這為什麼花了我這麼長時間呢?嗯?」麥克說,「守在收音機前面,談天,談天。無所事事。為什麼?回答我這個問題。」
蘇加順著他的聲音望過來。麥克養了它六年了。他在家吃飯時,它就正對著他的餐桌坐著,也吃著他所吃的東西——早餐雞蛋、胡蘿蔔,任何東西。每當他給它一些特別美味時,他就將那好吃的湊近它的鼻子,而它會用一種很漂亮的方式伸出它的右爪,那姿勢介乎向主人乞要與向僕人祝福之間。
但是,麥克現在完全不在意蘇加了。
「事情是這樣的,」他說,「一種美德之為美德,只有在它確實帶來了良好事情的情況下才成立。一旦它被作為一種弱點、一種為邪惡開道的工具而受人利用時……」
麥克把一件運動衫揉成團,扔到角落裡的一堆衣服上。「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我確實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們都是和平主義者。在我們的青春期以及我們的青年時代,我們對將要打仗根本就沒有概念。戰爭是邪惡的。上一次世界大戰在我們的記憶中根本就未曾存在過,但是我們卻聽說和閱讀過關於它的一切。我們童年時代的英雄不是戰士,而是偉大的冒險家。
譬如伯德[75],譬如林德伯格[76]——我覺得他棒極了,並且給他寫了一封長信,告訴他,他棒極了。但那是在一九二七年,恍若隔世。
而後就是高中。我的高中跟美國千百所高中毫無區別。每個星期四,我們學習一門叫「當今時事」的課程。我的老師鬥志昂揚、熱情洋溢地向我們灌輸戰爭的恐怖之處。她其實大可不必那麼擔憂,因為我們天生有著和平主義者的觀點。
相比她在班上講過的東西,我倒更記得這位老師的各種肢體語言與怪癖——在闡明重點時,她用一支鉛筆敲自己的頭頂;在被激怒時,她取下眼鏡,用手指著自己的眼球,嘴裡不停地「嘖嘖!嘖嘖!嘖嘖」。當她這副樣子出現時,總是引起咯咯笑聲,這時她就會把眼鏡戴回去,然後面帶憤恨地環顧四周。
一場裁軍會議——國際聯盟[77]。德意志帝國新成立了一個政黨,由一個叫作希特勒的人領導。所有這些都沒太多意義。每個人都知道,絕不可能再有另一場戰爭了。哪個國家還會再挑起那樣一件事情呢?即使未來這件事情發生的話,為什麼將會在歐洲?一張張美國人的臉龐,絕不會再在歐洲的泥塘子裡面腐爛。
「他們說了實話。他們是對的。」麥克說道,我抬頭看著他。他仍舊在給書籍打包,在這些書中有《K連》[78]《永別了,武器》《戰爭之路》以及《巨大的房間》[79]。在我們的青春期中,一切關於過去戰爭的痛苦與毀滅的制高點,最終都已被表達。這些書對我們的影響不能被誇大。麥克按照書的大小將它們分門別類,堆積起來。
「他們是正確的,但只在他們的時代。他們不會意識到有些東西甚至比戰爭更加糟糕。你知道的,對嗎?」
「是的。」我回答道。
現在書被裝到箱子裡了,麥克也停下來歇口氣。他走到藥品櫃那兒,張大他的嘴,在爛掉的牙齦上塗抹碘酒。然後他在一隻還沒打好包的箱子上坐下,雙拳支撐住額頭,他的臉色潮紅,不停地出汗。
「聽著!」麥克突然說,「你還記得一九三五年五月嗎?你是否能想起那麼久以前發生的事?」
蘇加抬頭看他,他沒有給它什麼回應,它深深地嘆了口氣,肋骨都突了出來,然後低下頭來,枕在爪子上。
「那年五一節時是我在大學的第一年,我還是一個學生俱樂部的成員。我們在閱兵場內遊行,我當時舉著一方巨大的標語,上面寫著:『反對戰爭和法西斯』。一切事情非黑即白。戰爭是邪惡的,法西斯是邪惡的——它們之間可以畫上等號。我們從來都沒有料想到,我們將不得不在它們之間做出選擇。」
「那一年,他們也在德國舉行了遊行,」我很快地應道,「但是他們遊行的標語沒得選。」
「是呀,」麥克說,「他們同時也在遊行。」
麥克開始疊他那套不錯的西裝,以便放進旅行袋裡。「是西班牙,」他說,「是西班牙使我們中的絕大部分人醒過來的。」
「那是第一回合,我們輸掉了第一回合。在那之後,我們被迫陷入了懷柔政策,時間太長,以至於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放棄了。我們並沒有造成這場戰爭,為什麼不得不陷到這場戰爭中去呢?我為什麼要問你?讓我們就在這兒這麼坐下來,喝著潘趣酒,看看會發生些什麼。或許地球那一邊的野蠻獸類壓根就不會注意到,我們也進到這個擂台上來了。」
他剛剛說的話里多少有些真相。過去的這一年有種怪異的、搖擺不定的特徵。閃電戰[80]——歐洲的潰敗——收音機中的葬禮進行曲,預示著每一場新的陷落——殘骸的前身,曾經是所謂的「民主政治」。我們身在美國,不能一下子領會到其中的全部奧妙。我們時刻準備著,準備為民主政治的改善而戰,而為民主政治而戰則意味著它本身不再是一場卑劣的戰爭了。
我們從來都不知道,我們將不得不開足火力指向外界,以此來逃脫完全的毀滅。我們曾經士氣低落。與我們的內心達成妥協,並將我們的傳統調整到必要性上,以便作為一個立場分明的國家來推進行動,這花了我們很多、太多的時間。我們不得不去重新驗證我們的理想,將很多東西拋諸腦後。我們不得不去面對一場道德危機,對於它我們並未準備充分。不過,在最後,我們終於得出了結論,並且準備好要行動了。我們挺過來了。
民主政治——知識分子化與道德的自由,能隨意去選取對於我們而言具有最大生產力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去建立我們自己獨立精神價值的權力,那就是「美國理想」的呼吸。我們美國人會為保護它而奮戰。我們已攥緊了巨拳,在獲得勝利之前,決不會再鬆開了。
「感謝上帝,算是結束了。」麥克說道。
他指的大約是過去的猶疑不決,或者是整理行李這件事。我們結束了。紙箱和手提箱堆放在落滿灰塵的地方,這房間現在有一種悲傷、荒蕪的氛圍。麥克到樓下去拿啤酒了,當他上來以後,我們關上屋門,爬到了樓頂上。這是安靜、暖和的黃昏時分,濕衣服掛在一條晾衣繩上,鴿子們在護欄上昂首闊步。我們坐下來休息,背靠著煙囪。
麥克開了啤酒。因為溫度較高的緣故,啤酒泡沫從瓶頸那兒噴出來,溢到了他的手上和胳膊上。他將胳膊遞向蘇加,它立刻十分優雅地將那些溢出來的東西舔舐得乾乾淨淨。顯然,那味道令它滿意,它很慢很慢地抬起了右爪,向麥克乞要更多。他把蘇加拉到膝蓋之間坐下,從後面搔它的耳朵。明天,蘇加就會被送上火車,送到麥克在德拉瓦州的兄弟那兒去。
我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當麥克再說話時,他的聲音克制而又平和。
「他們說我們清楚正在對抗的是什麼,但是我們並沒有弄清楚自己在為什麼而戰鬥。他們想要我們停下來,去組織些口號。這就像是去問一個喉嚨哽咽、有著窒息危險的人為什麼要掙扎一樣。而那個人並沒有對自己說要掙扎,只是因為在呼吸受阻的緊要關頭,他沒辦法弄到空氣罷了。他並沒有提醒自己空氣中含有氧氣,沒有提醒在氧化過程中身體能獲得供應自身功能運轉的能量。他沒有靜靜地躺在那兒,沒有告訴自己說有足夠的三分鐘時間,沒有在這三分鐘裡找出他意欲對抗壓住他的人以便重獲呼吸權力的諸多原因。一個身處那樣險境的人,自然而然地要去抗爭。為了解放,為了空氣,為了生命,他用身體裡每一盎司的力量來掙扎,在所有知覺感覺的蹤跡從他身上離去之前,或者在他再一次被允許呼吸之前,他都不會停止抗爭。」
暮色降臨。一架飛機從逐漸暗下來的天際線上划過。麥克沒有再多說什麼——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明天,他就將在軍隊里了。
麥克,成千上萬與他一樣的其他人,並沒有以狂喜的、徒有其表的榮耀感來面對我們眼前的掙扎。他很清楚,掙扎將會使他這一代的人們付出自我否定和痛苦折磨的代價。然而,他已經完成提問的階段了——以懷疑作為結束。
低下我們的頭
一九四五年的十一月的感恩節,在這一天,那些慣有的、對上帝的感謝被放到一旁,我們低下了頭。這感謝的日子是個全民節日,我們的國家從未被如此深深地感謝過,同時我們也從未對神的勸解如此渴望。在經年累月的普遍痛苦與荒蕪之後,戰爭結束了。今天,我們為和平而歡慶。不過,在我們的歡慶之中,有著一種莊嚴,一種缺失感,以及與道德良心聯合起來時那種極端使人生畏的力量。在一個滿目瘡痍的世界裡,在這個遍布了苦難與莫名需求的星球上,我們的國家是極少數躲過了這場戰爭所帶來的物質毀滅的純白無瑕的國家之一。在這個我們低下頭來的日子裡,對於那些不可勝數的受苦受難的國家,這尊重專屬於它們。
感恩節,本質上來說是個家庭節日。十一月里的這個星期四,在這一天裡,各自飄零的家庭成員聚到一起來共享盛宴,並為彼此祈禱。這個節日在豐收季節的尾聲到來,那時,光潔飽滿的麥穗顆粒歸倉,地球上種類繁多的水果也盡皆成熟。在那土地休眠的冬季來臨之前,這是一個金黃色的收穫季節。然而,儘管我們的大地並未受到戰爭破壞的滋擾,我們卻都知道一種更加險惡的毀壞。過去的一些感恩節,是以「缺失」來標記的。我們的丈夫、兄弟,我們愛著的這位那位,在家族聚集的時候不在這裡,這個國家的主力遠在異國他鄉。因此,我們的宴會無論如何也難逃慘澹淒涼。那些曾經缺席的人們中的大部分,今天也不會在自己的家鄉,他們將在不熟悉的氣候下,在遙遠的異國慶祝另一個感恩節。也還有另一些人,正在漂洋過海返回家鄉的途中。但是對於我們大多數人而言,和平已然恢復到了「安寧」的程度。那些被撕裂開來的神經會變得平靜些了,那人人心懸一線的苦惱已經放鬆下來,或者已經就此解除。在戰爭這一最巨大的災難時刻,人類發現個人的幸福是如此轉瞬即逝、不可捉摸,我們每個人獲得的人生規劃是多麼的脆弱不堪、難於把握。因為戰爭與機會是密不可分的。冒險的衝動此刻已平復,在這用以感謝的一天,我們大多數家庭已經可以從焦慮與驚恐之中解脫出來。很多人都很幸運,能把我們的戰士留在家中的自己身旁,來為我們的祈禱牽頭。因為,我們的戰士不管是在家中還是在遠方,都忍受了可怕的戰爭,承擔了戰場上的恐怖與苦難,這樣才使得和平成為可能。我們的頭低下了。
今天,沒有哪個家庭不會為我們中那些承擔了沉痛損失的人表現出悲慟之心。我們有人在醫院裡,這些人中的大部分可以從科學中得到幫助——科學在平等地為黑暗與光明服務——他們將被治癒,很快就能回到我們身邊。但還有另一些人將不再會四肢健全了,他們手腳殘缺,雙目失明,永久殘疾。對於那些遭受如此折磨的人,我們僅僅能夠承諾,我們對於所謂罪孽的坦誠將會堅持下來,貫穿我們這一代人的整個生命。戰俘們已經回家,或者很快就將與親人團聚,我們為那些遭受了敵人故意傷害的人祈禱,希望他們能夠在我們的愛意和細心照料之下,很快克服精神衝擊與身體虛弱,重新恢復到健康平和的狀態。還有一些被愛著的人們,他們再也不能參加到我們的祈禱中來了,他們做出了人生中默默無語的最後犧牲。對於死者家屬,現在只有對一首詩文的細膩理解可以值得信賴:
整個世界正活在戰爭之外,
而我仍舊無法找到任何安寧。
我們沉浸在無聲的祈禱之中,祈禱那些遭受了無比創傷的人們能夠找到抵抗持續絕望的力量,並且還將穿過忍耐和悲傷,成功到達安寧平和之境。為著哀悼,今天,我們的頭低下了。
這是全國的節日,而我們是一個值得驕傲的國家。我們幅員遼闊,困難不少,氣候多樣,以另一種方式來說,我們的國家是豐富多彩的。在盲從和無理由的排外當中,我們沒有變得強大。我們之所以逐漸強大,不是通過偏見和孤立,而是通過很多國家的人民,還有多個民族緊密團結時所展現出的聰明才智。我們的驕傲,不是狹隘的、缺乏信任的無力又不牢靠的驕傲。這是一個寬宏大度的國家的驕傲,因為它能夠吸納人類天生具有的種種天賦。並且,我們祈禱,我們的驕傲能夠自偏見中解放出來,成為偉大的和強有力的驕傲。為了這個,我們的頭低下了。
在一九四五年的感恩節,我們祈求一種少有的智慧。剛剛過去的戰爭遺留下來的最後的武器清楚明白地告訴我們,如果和平不能被維持,人類的未來便會風雨飄搖,仿佛在一切的歷史中都不曾存在一樣。這場已成過去的戰爭,給整塊大陸留下饑荒,留下悵然若失的感受。我們祈禱,作為一個國家,我們將會擁有那種智慧,去公平慷慨地使用我們的力量,去跟其他國家合作,以確保長久持續的秩序與穩定。我們以對責任的嚴肅認知,為心靈之純淨、道德之偉力而祈禱。人類的靈魂,不得逾越無道德審判的思維界限。我們為心靈的智慧進行最大的祝福。在今日,我們謙卑地低下了頭。阿門!
聖誕之家
八月里炙烤炎熱的下午,閒極無聊,弟弟、妹妹和我會聚在後院大橡樹的稠密陰影之下,聊著聖誕節,唱著聖誕頌歌。有次進行完這樣的秘密聚會之後,聖誕頌歌的餘音仍在熱浪蒸騰的空氣中迴響,記得那時候我爬到了樹上小屋裡,獨自坐在那兒,坐了很長時間。
弟弟對我喊著:「你在幹嗎呢?」
「想事情。」我回答道。
「你在想什麼事情?」
「我不知道。」
「好吧,既然你現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怎麼會是在想事情呢?」
我不想跟弟弟說話了。我正在經歷對時間那無盡神秘的初次驚奇。我在這兒,在這個八月的下午,在樹上小屋裡面,在這個被炙烤著的、讓人感到厭煩的後院裡,對於這個夏季里的一切都感到難受和疲憊。(我第二次讀了《小婦人》,以及《漢斯·布林克爾和銀冰鞋》《小男人》,還有《海底兩萬里》。我讀電影雜誌,甚至嘗試去讀《婦女家庭良友》雜誌上的愛情故事——我對一切都求知若渴。)我是我,此刻是此刻,而四個月後將會是聖誕節,冬日時光,寒冷的天氣,聖誕樹上微暗與燦爛的燈火——這一切都怎麼成其為可能呢?我為「此時」和「以後」感到迷惑不解,使勁摩擦我的手肘內側,直到食指和拇指之間搓出了一個小小的皮垢泥團為止。在八月下午「此時」的樹上小屋裡的這個我,與在冬天的煙火和聖誕樹旁的那個「我」,會是相同的嗎?我極度好奇。
弟弟重複道:「你說你在想事情,但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你到底在上面做些什麼呢?搞到了一些秘密糖果嗎?」
九月來臨,媽媽打開了香柏木箱子,我們開始試穿冬衣,還有去年的毛衣,看看它們是否還穿得合身。她把我們三個帶到鬧市區,給我們買新鞋子,還有新校服。
九月的一個星期天——聖誕節更近些了——這天爸爸用車載上我們,開到滿是塵土的鄉間路旁,去摘接骨木[81]的花蕾。爸爸用接骨木花來釀酒——這是一種淺黃色的酒,顏色就像冬日裡沒精打采的太陽。酒會向著傾斜的那面蒸騰掉——千真萬確,放一些年,它就會變成醋了。當朋友們來時,這酒會在聖誕期間跟切成薄片的水果蛋糕一起供大家享用。在十一月的星期天,我們帶著一大筐炸雞、保溫瓶和咖啡壺到森林裡。我們在離小鎮很近的松樹林裡獵松雞,摘漿果。這些猩紅色的漿果隱蔽地生長在棕褐色的、帶著光澤的松針下,那些松針在高高的、迎風沙沙歌唱的樹下鋪得像毯子似的。亮晶晶的漿果是一種聖誕裝飾,放在水裡,整個季節都可以保持光亮。
十二月,鬧市區的櫥窗里擺滿了玩具,弟弟妹妹和我每人都得到兩美元,各自去買聖誕禮物。我們去了十美分店,在抓子遊戲[82]、鉛筆盒、水彩顏料以及緞子做的手帕收納袋中選擇。我們每個人都會在糖果櫃檯買一塊價值五美分的牛奶巧克力,這樣可以在櫃檯間走來走去難以做出選擇的時候把它含在嘴裡。這是場苛刻的一錘子買賣——耗掉了幾個下午的時間——因為那個十美分店既不能退也不能換。
母親做了水果蛋糕,在早幾個禮拜之前,全家人就將山核桃肉給挑出來了。當心山核桃帶苦味的那一層——它會給你嘴巴里鑲上一層令人感到不快的毛刺。最後,我被批准去用開水燙杏仁,將燙掉皮的堅果收聚起來,我弄得它們有時候蹦到天花板上,有時候又一跳一跳地彈過房間。媽媽將檸檬切成片,做了菠蘿、無花果、大棗的蜜餞,每一樣上都搭配了糖霜櫻桃。我們裁剪了圓形的褐色烤紙,用來墊鍋。通常而言,蛋糕有各種口味,在我們去上學的時候會被放進烤箱裡。下午的晚些時候,蛋糕就會烤好,用白色的紙巾包起,放在早餐室的桌子上,稍後會用白蘭地把它們浸一會兒。這些水果蛋糕在我們的鎮子裡大受歡迎,媽媽經常把它們當作聖誕禮物來送人。當大伙兒來的時候,切了塊的水果蛋糕、酒和咖啡總是已經準備妥當。在你拿著一片水果蛋糕站在窗邊,或者迎著火光時,那片水果蛋糕將是半透明的、淡雅的檸檬綠,還有黃,還有紅,如我們那兒的教堂彩窗般絢爛奪目。
爸爸是個鐘錶匠,在整個聖誕周里,他的店都還一直開到午夜。我作為最年長的孩子,被允許跟媽媽一道熬夜,等著爸爸回家。「當家的男人」不在,媽媽總是會感到緊張不安。(在很少有的情況下,爸爸必須在亞特蘭大整夜工作時,孩子們就用錘子、鋸子和扳手武裝自己。緊緊圍繞在宣稱害怕「逃犯和神經兮兮傢伙們」的、擔驚受怕的母親周圍。我從未見過一個逃犯,不過,曾經有一次,一位「神經兮兮」的人曾經過來拜訪我們。她是位很老很老的女士,穿著高雅的黑色塔夫綢衣服,她是母親的隔代遠房表姑,在一個安靜的禮拜天早上過來,宣稱她一直喜歡我們的房子,打算要跟我們一起生活,一直到她死去為止。當她坐在我們家門廊的安樂椅上搖晃時,她的兒子和女兒還有孫子們聚在一起來懇求她——在他們許諾帶她兜風,並且給她買冰淇淋之後,她很不情願地離開了。)在聖誕周的這些夜晚裡,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不過,在信任和尊重下,我卻突然覺得自己成長了,長大了。媽媽暗中向我透露,比我小的孩子們都會從聖誕老人那兒得到什麼。我知道聖誕老人的東西藏在哪兒,並且被指派去照管弟弟妹妹,監視他們不要進到後間的壁櫥,或者爸媽房間的衣櫃裡面。
平安夜是最長的一天了,不過,它卻是已被明日的喜悅所填滿。起居室里聞得到地板蠟以及乾淨、冷冽的雲杉氣味。聖誕樹立在前廳的角落裡,高及天花板,莊嚴、未經修飾打扮。這是我們家的傳統,在聖誕前夜,孩子們上床之前,聖誕樹都不會預先裝飾。我們很早就上床了——幾乎是在冬日夜晚降臨的同時。我躺在床上,躺在妹妹的身邊,試著讓她保持清醒。
「你還想猜猜聖誕老人會送你什麼嗎?」
「我們已經猜過太多次了。」她說。
妹妹睡著了。於是又一個謎團隨之而來。她睜開眼來就會是聖誕節了,而與此同時,我卻躺在這兒,在這黑暗中,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怎麼能這樣呢?時間對我們兩個而言都是相同的,但卻不是全然相同。這是怎麼了?怎麼回事啊?我想著伯利恆[83],想著櫻桃糖、耶穌和衝天炮。我醒來的時候,天色仍暗。在聖誕節,家裡允許我們五點鐘起床。後來我發現,爸爸耍了花招,在聖誕節前夕調了鍾,所以五點實際上應該是六點了。無論如何,當我們齊刷刷衝到廚房爐灶旁邊梳妝打扮時,天還是黑的。家裡的規則是,在我們到聖誕樹旁邊之前,必須先要穿衣服和吃早飯。在聖誕節這天一早,我們總是以魚、培根肉和粗燕麥粉作為早餐。我是每一口都心懷怨恨,因為當起居室里滿是糖果,最少有整整三箱子糖果的情況下,誰願意早餐吃得飽飽的呢?早餐之後,我們排成一排,開始唱聖誕頌歌。我們清唱的聲音盈盈上升,率真而神秘,仿佛我們已一個接一個地穿過那扇門到了起居室里。聖誕頌歌沒有收尾,而是結束在不經修飾的歡悅的喊叫、嬉鬧聲中。
聖誕樹在燭光燦爛的房間裡閃耀。那兒有薄綿紙包好的腳踏車和其他成捆的禮物。我們的長襪掛在壁爐架上,裡面裝滿了橘子、堅果和較小的禮物,多得鼓起來、凸出來。接下來的時間宛如天堂。窗外看得到藍色的黎明,天空在逐漸明亮,蠟燭被吹熄了。九點的時候,我們已經騎上了帶輪子的禮物,穿上了可以穿的禮物。我們拜訪鄰居家的孩子,同時每家也都輪流回訪。我們的堂兄表弟會來,還有那些從別的社區過來的大人親戚們。一整個上午我們都在吃巧克力。在大概兩點或者三點的時候,聖誕大餐開始了。餐廳的大餐桌被請了出來,裝上額外展開的擴大桌面用的木邊,再鋪上極好的亞麻桌布——帶玫瑰圖樣的厚花緞料子。爸爸帶著大家做禱告,然後就站起身來切火雞。調料、米飯和雞雜湯也準備就緒。雕花的碟子上盛著閃閃發光的果凍,以及那莊嚴肅穆的節日酒。甜點總是會有乳酒凍或者法式水果奶油布丁,還有水果蛋糕。大餐結束的時候,下午幾乎都要過完了。
黃昏的時候,我坐在門廊的樓梯上,被太多的幸福感弄得疲憊不堪,肚子覺得難受,身體也累壞了。隔壁的男孩子穿著新的印第安人服裝,溜著旱冰過去了。一個女孩子被一個炸響的爆竹聲嚇得暈頭轉向。弟弟則揮舞著煙火棒。聖誕節結束了。我想著往後那千篇一律的時間,在這蒼白的節日遠去的絢爛之中,無可安慰,下一個聖誕節到來之前的這一年,被無限拉長——仿若永恆。
聖誕節的發現
我五歲那年的聖誕節——當時我們仍住在喬治亞老城區的家裡——我的猩紅熱剛剛好,並且,在那個聖誕節我還克服了一場就好像猩紅熱那樣的、使我患病的心變得斑駁而蒼白的競爭。這場轉變為愛意的競爭,令我的發現——聖誕老人跟耶穌與我曾經設想過的不同,他們不是親戚——黯然失色。
首先是猩紅熱。十一月里,弟弟布奇和我被隔離在後屋,整整六個星期的時間,我們一直在跟溫度計、便壺、酒精洗液和羅莎·亨德森打交道。羅莎是個實習護士,負責照料我們,因為媽媽為了我那討厭的競爭者——剛剛出生的妹妹——而拋棄了我。媽媽會半開著房門,將送到屋子裡的禮物傳給羅莎,關上門之前,再大聲說一些話。她沒有帶著寶寶過來,我對此感到很欣慰。禮物很多,羅莎將它們放在我和弟弟床鋪之間的一個大肥皂箱裡,裡面有桌面遊戲、橡皮泥、繪畫套裝、扁頭剪刀和玩具火車頭。
布奇要比我小得多。他太小了,不會數數,不會玩巴棋戲[84],不會自己洗臉。他只會做扁扁的橡皮泥球,以及用剪刀剪下輪廓簡單的、又大又圓的紙片——比如雜誌上的聖誕老人。然後,因為實在太難的緣故,他的舌頭會從嘴角伸出來。我則剪下那些難剪的東西,還有紙娃娃。當他彈奏豎琴時,會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尖利雜音。我則演奏迪克西[85]和聖誕頌歌。
快天黑時,羅莎會大聲地給我們讀東西。她會讀《孩童生活》[86]、故事書或者一本《真實告解》[87]雜誌。她那柔軟的、疙疙瘩瘩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高低起伏著,恰如壁爐火焰投在牆上的斑駁搖曳、在金亮與灰暗之間蹣跚轉換的影子一般。有時寶寶會哭泣,我也會感到仿佛有一隻蟲子在體內爬行,彈奏著豎琴,打算將羅莎的聲音淹沒掉。除此之外,整個房間就只有她那五顏六色變化著的聲調和火光之下變幻不停的牆面存在而已了。
隔離開始的時候是深秋時節,從緊閉的窗子向外看,能夠看到秋天的落葉逆著藍天和陽光的方向紛紛落下。我們唱著:
來呀,小小葉子,有一天風兒在說了,
跟我一起穿過那草地,我們一起玩耍……
然後,一天早上,寒霜突然就把草地和屋頂染成了銀灰色。羅莎對我們說聖誕節已經不遠了。
「還有多久?」
「大概就跟那位帶鏈子的遊牧國王[88]的鏈子一樣長,我猜。」在隔離期臨近末尾的時候,我們用賽璐珞彩片做了一根有很多種不同顏色的鏈子。我對問題的答案感到迷惑不解,而布奇想了想就把舌頭放在了小嘴角。羅莎補充道:「聖誕節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我會直接計算日子。如果你們仔細聽的話,可以聽到鹿群自北極點那邊飛馳而過的聲音。不會太久了。」
「到那個時候,我們會從這個老房間裡出去玩嗎?」
「我相信我們的主。」
一個突如其來的恐怖想法籠罩了我。「真有人會在聖誕節生病嗎?」
「是的,寶貝。」羅莎正在火上做晚飯要吃的土司,用一柄土司叉小心地翻著,當她說第二遍時,聲音就像是被撕開來的紙一樣,「我的小兒子是在聖誕節那天死掉的。」
「死了!謝爾曼死了!」
「你要知道,那不是謝爾曼,」她嚴厲地說,「謝爾曼每天都會到我們的旋轉樓梯這邊來,你知道的。」謝爾曼是個大男孩,放學以後,他會站在我們窗戶外面,羅莎會把窗子朝上拉開,跟他講好半天話,有時候會給他一個十美分硬幣,好讓他到商店裡去。謝爾曼在窗口這兒時總是捂著鼻子,因此,他的聲音全是鼻音,好像尤克里里琴[89]的弦音。「是謝爾曼的弟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也得了猩紅熱嗎?」
「不是。他在聖誕節的早上被燒死了。他只是個小嬰兒,謝爾曼把他放在灶台上面,跟他一起玩。然後——就像孩子們會做的那樣——謝爾曼把他給忘了,把他單獨留在灶台上。火苗滾滾,一個火星撞在了他的小睡袍上。當我發現的時候,我的寶寶已經——這就是為什麼我的脖子上會有一處皺皺的白色傷疤的原因。」
「你的寶寶跟我們家新來的寶寶像嗎?」
「差不多大。」
在接著說下面的話之前,我想了好半天。「謝爾曼那時很高興嗎?」
「為什麼呀?你腦袋裡究竟都是些什麼樣的想法呀,小妹妹?」
「我不喜歡小寶寶。」我說。
「你遲些就會喜歡寶寶的。就像你現在很愛你弟弟一樣。」
「邦妮聞起來糟糕透了。」我說。
「幾乎每個孩子都不喜歡新生嬰兒,習慣了以後就好了。」
「是『每一個』,而且『都這樣』[90]嗎?」我問道。
那些日子裡我們正在脫皮。每一天布奇和我都一條條一塊塊地掉皮,然後把它們收在藥丸盒裡。
「我想知道,要把這些皮收集起來做些什麼?」
「到那個時候再說吧,小妹妹,你現在還是儘量找找自己的樂子好。」
「我想知道,我們用自己做的這根長鏈子能幹些什麼。」那根鏈子放在我跟弟弟之間的盒子裡,把玩具娃娃、火車頭等等所有其他玩具都給遮住了。
隔離期結束了,我們重獲自由的喜悅,卻被一種突如其來、無可名狀的悲哀所封存:我們所有的玩具都要被燒掉——每一樣玩具,那根鏈子,甚至還有那些掉下來的死皮,這顯然是所有損失中最最恐怖的損失了。
「這是因為病菌的緣故,」羅莎說,「每一樣東西都燒掉,床和床墊將會交給消毒人員,整個房間得用來蘇爾消毒液擦個乾乾淨淨。」
消毒人員走後,我站在那房間的門檻上。這兒不再有玩具的共鳴感了——沒有床,沒有家具。房間裡寒冷刺骨,潮濕的地板味道很重,窗戶也是濕的。我的心隨著合上的房門一起關閉了。
媽媽給我縫了一件紅色禮服,讓我在聖誕期間穿。布奇跟我可以在所有的房間自由出入,還可以到院子裡去。但是我並不開心,因為那個寶寶一直都在媽媽的懷抱里。我們的廚子瑪麗會嘴裡說著「咕薩——咕薩——嘎」逗她,還有爸爸,他會將寶寶拋到空中。
那年的聖誕節,有一首糟糕透頂的兒歌:
吊起寶寶的聖誕長襪子,
保證你不會忘記事——
親愛的帶酒窩的小寶貝兒!
她還從來沒看過聖誕節呢……
我極端討厭這個煩心抱怨的調調還有歌詞,便用指頭堵在耳朵里,獨自哼著迪克西,直到話題轉換到聖誕老人的馴鹿、北極點和聖誕魔法,才把手指拿開。
聖誕節到來的三天前,現實和魔法如此激烈瘋狂地碰撞,以至於我的認知世界瞬間就被摧毀殆盡了。因為某些現在已經無法知道的原因,我打開了猩紅熱隔離間的門,一瞬間像被咒語震懾住了似的,我站在門檻上,身體瑟瑟發抖。這房間在我那不可置信的眼睛前天旋地轉。什麼熟悉的東西都沒有,房間裡面全是布奇和我寫給聖誕老人,並從煙囪里送出去的禮物清單上面的玩意兒,全部都是,甚至還更多,因此這個房間現在看起來像是百貨大樓裡面的聖誕老人房間一樣。有一輛三輪車,一個娃娃,一輛帶車廂的火車,還有一張兒童桌和四把椅子。我懷疑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現實,就去望了一眼窗外熟悉的樹木,還有天花板上一處我知道得很清楚的裂縫。然後,我以一個小孩子闖蕩陌生地方的那種方式,偷偷摸摸地進去探個究竟。我用食指很仔細地觸摸了桌子、玩具,它們是可以碰到的,真實的。然後,我看到一樣神奇的、沒有提過想要的東西——一隻拿著手搖街頭手風琴的綠色猴子。這猴子穿著一件深紅色外套,有著那種特有的急躁表情,滿懷擔心的眼睛看起來非常像是真的。我喜歡這隻猴子,但卻不敢去碰他。我最後看了一眼聖誕老人的房間。在揭露真相的震驚之後,我的心中有一種緘默和鬱結的感覺。我關上門,慢慢走開,一下子見識了太多,壓得我整個人發沉。
媽媽在前面屋子裡織毛衣,寶寶待在她帶護欄的嬰兒遊戲床里。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用質問的語氣問道:「為什麼聖誕老人的東西會在後面的屋裡?」
媽媽一臉尷尬,像是某個講故事的人出了錯。「為什麼?好女兒,聖誕老人請求你爸爸,問他是不是能在後面的屋裡存放一些東西。」
我壓根兒不信,就說:「我想,聖誕老人其實就是爸爸媽媽你們自己。」
「為什麼呀?好女兒,親愛的!」
「我對煙囪感到奇怪。布奇房間裡壓根就沒有煙囪,但是聖誕老人總是會去他那兒。」
「聖誕老人有時是走門的。」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媽媽正在跟我講故事,於是我想:「耶穌是真的嗎?我只知道聖誕老人和耶穌是近親。」
媽媽放下手上的毛衣活兒。「聖誕老人是玩具和商店,而耶穌是教堂。」
關於教堂的這個解釋反而使我心煩——彩色玻璃窗,管風琴音樂,一刻不得安寧。如果教堂就是耶穌的話,那我討厭教堂和耶穌。我只愛聖誕老人一個,然而他還不是真的。
媽媽又解釋道:「耶穌是聖潔的嬰兒,是基督的孩子——像邦妮那樣的孩子。」
這再糟糕不過了。我蹲坐在地上,對著寶寶的臉大聲吼叫:「聖誕老人只是爸媽!耶穌是——」
寶寶開始哭了,媽媽把她抱起來緊緊貼住身子,讓她偎依在懷裡。「現在你得自覺守點兒規矩了,年輕的女士。你把邦妮給弄哭了。」
「我恨死這個討厭的丑邦妮了。」我嚎啕著,跑到客廳去大聲哭泣。
聖誕日就像是個完成了兩次偶然事件似的。我在聖誕樹下玩著那隻猴子,幫著布奇將玩具火車的車廂安放在車頭上。寶寶拿到了積木和一個橡皮娃娃,她只是哭,並不玩耍。我們有一盒子金銀島巧克力,布奇和我分著吃掉了整整一層。到了下午,我們對玩耍和糖果已經是興味索然了。
再晚點的時候,我獨自坐在聖誕屋裡,身邊只有護欄床里的寶寶。明亮的聖誕樹爍爍生輝,閃耀著冬日之光。突然之間,我想到了羅莎·亨德森和她那個在聖誕日被燒死的嬰兒。我看了一眼邦妮,又匆匆瞥了一眼整個房間。媽媽和爸爸出門去拜訪威爾叔叔了,瑪麗在廚房裡。我獨自一人萬般小心地將寶寶抱出來,把她放在壁爐前面。在意識不清的五歲這個年齡上,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我懷疑火花究竟是否會進出來,我跑到後面的屋子裡去跟弟弟待在一起,心裡感到悲傷和不安。
聖誕夜放煙火是我們家一貫以來的傳統。我仍記得,天黑之後爸爸會燃起一堆篝火,我們會放五彩焰火筒,還有衝天炮。裝煙火的箱子在後面屋子的壁爐架上,我打開它,挑了兩根五彩焰火筒。我問布奇:「你想要找點樂子嗎?」我很清楚這是錯的,但是,因為憤怒和悲傷,我就想做錯。我帶著五彩焰火筒到壁爐火那兒,給了布奇一根。「瞧著這兒。」
我以為我記得煙火的樣子,但是我從未見過像這樣的東西。焰火筒滋滋濺射了一會兒之後,激烈而絢爛地迸射出黃色和紅色的光的河流。我們面對面站在屋子兩側,那閃耀的焰火在牆與牆之間飛躍穿梭,交織出一個輝煌顯赫但恐怖可怕的拱形。
我覺得好像聽到寶寶的哭聲了,但是當我跑到起居室時,發現她既沒有哭,也沒有被燒掉,更沒有順著煙囪向上飄走。她翻了個身,正向著聖誕樹爬去。小小的手指摁在地板上,長睡衣被卷到了尿布上。我之前從未看過邦妮爬動,我看著她,第一感覺自己充滿了愛意和自豪,之前的敵意早已經煙消雲散了。
我帶著一顆清洗掉嫉妒的心同邦妮玩耍,在她出生之後這很多個月裡第一次感到喜悅歡樂。我跟聖誕老人和好如初了,他只是家人,但如此一來又有了新的安心感覺,我覺得,或許我的家庭和耶穌之間是某種關係的親戚呢。就在那之後不久,當我們搬到郊外的新家時,我教邦妮怎樣走路,甚至在我彈手搖風琴時,讓她抱著那隻猴子。
醫院裡的聖誕節前夕
在聖誕節前幾天,我遇到了卡羅爾,我們倆都是醫院裡物理康復療法的病人。卡羅爾是個很忙的女孩子,她畫水彩畫,塗蠟筆畫,但大多數時間是在籌劃未來。那時她在籌劃一場聖誕夜的聚會,因為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能夠用嶄新的兩條義肢在聚會上走路。
卡羅爾是個截肢病人,一生下來雙腿就扭曲得不成樣,因此在十九歲的時候,這兩條腿就被截掉了。
在這個聖誕節前夕,病房裡來了太多的病人家屬和朋友,醫院方面還組織了聚會。但是對卡羅爾而言,這卻是場災難。她想去的那場聚會把她拒之門外,因為她的一條腿正在修理當中。這將要毀掉她的整個聖誕節前夕,當我看著她的時候,她默默無語,正在怨恨地抽泣。
我請她過來看看我。她移動自己的輪椅相當在行,很快就過來了,不過仍在哭泣。
「今年整整一年這條腿都在修理,而我現在萬分期盼著能在聚會上走路,向朋友們展示一下自己的新腿。」
我們聊了一會兒,我給她讀文學作品中最活靈活現的段落——詹姆斯·喬伊斯的《死者》[91],除了《聖經》之外,那是我所知道的最生動的文章了。
窗格上幾聲輕磕,引得他把臉轉向窗子。雪又開始下了,他看著那些雪花,略帶睡意。銀色的雪花略顯黯淡,向著路燈的光線翩然斜落。時候到了,對他而言,是該踏上去西方的旅途了。沒錯,報紙上說的是對的,愛爾蘭全境基本有雪。雪落在昏暗的中部平原上的每一處,落在無樹的山嶺上,輕緩柔和地落在艾倫沼澤[92]上,落向遙遠的西部,仍舊輕緩柔和地落在香農河那陰暗暴虐的波濤中,也落在山上安葬麥克·費瑞[93]的孤零零的教堂墓地的每一處。它飄落在幾欲傾倒的十字架和墓碑上,飄落在小鐵門每一處豎起的尖片上,飄落在荒蕪土地的荊棘刺頂上。當他聽著雪花刺透宇宙飄曳而下時,他的靈魂漸次沉淪,正仿佛它們沉淪到底的最終結局一般,降臨在所有在世者與往生者的身上。
我讀這一段,寬慰她恰如寬慰我自己。優美的語言,在那個聖誕節前夕,在醫院病房裡,給我們倆帶來了祥和美好的感覺。
她是個具有極大勇氣的女孩,以優雅的愛好和平靜的態度坦然接受生命中的缺陷。我知道她仍舊在為聚會的事煩擾,因為她反覆說著,「所有夜晚之中的今天這個夜晚,我要讓朋友們看著我自己款款步入會場」。
醫生為此也很煩擾,但突然之間,像是一股上旋風團似的,過道里發生了一陣騷動。消息傳了過來,說卡羅爾的腿將會按時修好,她終於可以去參加聚會了。九人病房裡洋溢著欣喜祝願的氣氛,卡羅爾又哭了,這次是因為激動。
聚會開始了,卡羅爾在衣著上無可挑剔,穿上了她最好的衣服。她的義肢已經帶過來了,卡羅爾用最近剛學會的技巧來行走。一位醫生站在門口,觀察她的情況如何,康復理療師則說:「好女孩兒,卡羅爾!」
她檢查完假肢上的皮帶,努力保持住站立的姿勢,然後,驕傲地在病房走道上開始行走,腦袋高高仰起,向朋友們正等著她的地方走去。
經年累月的傷病折磨,我是再清楚不過的,英雄氣概、頑強努力和執著膽量總歸會有所報償,卡羅爾必定會沒事的。
我最後一次聽到關於她的消息是,她正在上大學,參加所有的學生活動,並且準備在畢業之後教授物理治療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