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二十四
湯姆從令人深感挫敗的夢中醒來,夢中有八個人(湯姆只認識其中一個,傑夫·康斯坦)在某個房子裡,笑話他,咯咯笑著,因為他做什麼都不對,他因為某事遲到了,欠的賬也還不上,在該穿長褲的時候他穿著短褲,還忘記了一個重要的約會。湯姆坐起身後好幾分鐘,夢境帶來的鬱悶還揮之不去。湯姆伸出手,碰了碰床頭櫃厚重的拋光木板。
然後他叫了一杯全咖啡。
喝到咖啡的第一口,湯姆感覺好些了。他一直在猶豫,不知是應該為伯納德做點什麼——做什麼呢?——還是應該打電話給傑夫和艾德告訴他們發生的一切?傑夫也許能言善辯,但是湯姆懷疑,他和艾德都想不出下一步應該怎麼辦。湯姆感到焦慮,這種焦慮讓他一籌莫展。他之所以想給傑夫和艾德打電話,就是因為他感到恐懼和孤獨。
湯姆沒去喧鬧擁擠的郵局排隊打電話,而是直接拿起了房間電話,撥打了傑夫在倫敦的號碼。接下來等待電話接通的這半個小時,如同走在地獄邊緣,奇怪而又不乏喜悅。湯姆開始意識到,他是很願意或者希望伯納德自殺的,與此同時,既然湯姆知道伯納德要自殺,他自然不會指責自己逼著伯納德自殺。相反,湯姆已經證明自己是活生生的人了——好幾次——除非伯納德更希望看見的是鬼魂。而且,湯姆雖然覺著自己殺了伯納德,可伯納德的自殺跟他真的沒多大關係,甚至沒有一點關係。伯納德在樹林中襲擊他的幾天前,不就在他家的酒窖里用自己的衣像上吊了嘛。
湯姆還意識到,他想要伯納德的屍體,這想法早就在他的腦海中了。如果他將伯納德的屍體當作德瓦特的屍體,又會讓人懷疑伯納德·塔夫茨遇到了什麼事。那個問題以後再說,湯姆想。
電話響了,湯姆迫不及待地接起來。是傑夫的聲音。
「我是湯姆。我在薩爾茨堡。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這裡的信號很好。
「伯納德——伯納德死了。掉到懸崖下了。他自己跳的。」
「不是真的吧!他自殺了?」
「是的,我親眼看見的。倫敦的情況怎麼樣?」
「他們——警察在找德瓦特。他們不知道他在倫敦呆在哪兒——或者去了其他什麼地方。」傑夫結巴著說。
「我們必須得了結德瓦特的事,」湯姆說,「現在就是個好機會。別和警察說伯納德死了。」
傑夫不明白。
接下來的交談就很尷尬了,因為湯姆沒法告訴傑夫他想要做什麼。湯姆說,他會想辦法將伯納德的屍體帶出奧地利,或許帶到法國。
「你的意思是——他在哪裡?他還躺在那兒?」
「沒有人看見他。只有我來處理了。」湯姆費勁而又痛苦地耐心回答著傑夫生硬的或者不清楚的問題,「就當他是自焚吧,或者想被火化。沒有其他辦法了,對吧?」除非他不想挽救德瓦特有限公司。
「是的。」傑夫像往常一樣,幫不上忙。
「我會很快通知法國警察和韋伯斯特,如果他還在法國的話。」湯姆更加堅定地說。
「哦,韋伯斯特回來了。他們在這裡找德瓦特,一個人——一個便衣警察——昨天說,德瓦特可能是由某個人假扮的。」
「他們懷疑是我了嗎?」湯姆急切地問,但帶著一股輕蔑。
「不,他們沒有,湯姆。我認為他們沒懷疑你。但有個人——我不確定是不是韋伯斯特——說他們想知道你在巴黎住哪兒,」傑夫又說,「我想他們詢問過巴黎的酒店。」
「現在,」湯姆說,「自然啦,你不知道我在哪裡,你得說德瓦特看起來有些抑鬱。你不知道他會去哪裡。」
很快,他們掛斷了電話。要是日後警察調查湯姆在薩爾茨堡都做了什麼,在他的賬單上發現了這個電話,湯姆會說他是為了德瓦特的事打電話的。他會編造一個故事,出於某種原因,他跟著德瓦特來到了薩爾茨堡。也要把伯納德編進故事中。如果德瓦特,比如——
德瓦特因為莫奇森的消失感到悶悶不樂,心神煩擾,莫奇森可能已經死了,德瓦特也許打過電話給在麗影的湯姆·雷普利。德瓦特或許通過傑夫和艾德知道了伯納德來過麗影。德瓦特想來薩爾茨堡,也許就提議他們在薩爾茨堡會面。(或者湯姆可以讓伯納德來提議去薩爾茨堡。)湯姆會說,他在薩爾茨堡見過德瓦特至少兩到三次,或許是和伯納德在一起。德瓦特鬱鬱寡歡。有什麼特殊原因嗎?哎,德瓦特也不是事事都告訴湯姆的。德瓦特沒有說多少關於墨西哥的事,但是問到了莫奇森,還說他去倫敦就是個錯誤。在薩爾茨堡,德瓦特堅持去偏僻的地方喝咖啡,來一碗匈牙利紅燴牛肉,或一瓶格瑞金葡萄酒。德瓦特沒有告訴湯姆他在薩爾茨堡的何處落腳,在他們互道再見之後德瓦特總是扔下湯姆,獨自走開,性格使然。湯姆猜測他用另一個名字入住在某處。
湯姆會說,他連海洛伊絲都沒有告訴,來薩爾茨堡是為了見德瓦特。
這個故事在慢慢地發展,開始逐漸成形。
湯姆打開對著西格蒙德廣場的窗戶,現在廣場上滿是小推車,裡面裝著碩大的白蘿蔔,鮮艷的橙子和蘋果。人們站著拿著紙盤子,吃著長香腸蘸芥末醬。
或許現在湯姆可以面對伯納德的背包了。湯姆跪在地板上,打開了拉鏈。最上面是髒兮兮的襯衣,襯衣之下是短褲和背心。湯姆將它們扔在地板上,然後用鑰匙把門反鎖上——儘管不同於其他很多酒店的員工,這裡的女傭不會不敲門就衝進來。湯姆繼續翻著。一份兩天前的《薩爾茨堡新聞報》,同樣兩天前的倫敦《泰晤士報》。牙刷、剃刀和用了很久的梳子,一條捲起來的米褐色斜紋布褲子,下面是一本用舊的棕色筆記本,伯納德在麗影就拿出來讀過。筆記本下面是螺旋線圈的素描本,封皮上印著德瓦特的簽名,這是德瓦特美術用品公司的商標。湯姆打開了素描本,裡面畫著薩爾茨堡巴洛克風格的教堂和高塔,其中一些還相當傾斜,裝飾著繁複的花飾。一些建築上方的天空有像蝙蝠一樣的鳥兒在飛。湖面各處的陰影是用沾濕的手指在畫紙上塗抹形成的。一幅素描被很用力地塗抹掉。在背包的角落裡放著一瓶印度墨水,頂部的軟木塞雖有破損,但還是塞住了,一捆畫筆和幾把畫刷用一根橡皮筋綁在一起。湯姆鼓起勇氣打開了棕色筆記本,看看是否添加了新的內容。今年十月五號後就沒有別的內容了,但湯姆現在沒法閱讀這本筆記。他憎惡偷看別人的信件或者個人文件,但他認出了在麗影折起來的便條紙,有兩張。這就是伯納德在湯姆家第一晚寫的,看了一眼之後,湯姆發現是伯納德偽造畫作的記錄,開始於六年前。湯姆不想看,直接將它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湯姆將東西放回背包,拉上拉鏈,放進自己的衣櫥里。
怎樣去買汽油來焚燒屍體呢?
他可以說他的車沒有油了。這些肯定是無法在今天一天內完成,因為唯一一架飛巴黎的航班是在下午兩點四十分。他有一張回程機票。當然,他可以乘火車,但行李檢查是否會更嚴格?湯姆可不想讓海關檢查員打開行李,發現一包骨灰。
在露天焚燒屍體能充分燃燒成骨灰嗎?需不需要一種專門的焚燒爐呢?來增加火焰溫度?
中午剛過,湯姆就離開了酒店。在河對面的史瓦茲路買了一個小小的豬皮手提箱,同時買了幾份報紙,裝進了手提箱。儘管有陽光,但天氣很涼,冷風陣陣。湯姆上了一輛公交車,在老城區一側沿河向北走,朝著瑪麗亞平原和貝格海姆方向行駛,這兩個地方湯姆事先查過。湯姆在他認為正確的地方下了車,開始尋找加油站。他花了二十分鐘才找到一家,湯姆將手提箱放在了樹林中,然後朝加油站走去。
服務員很周到,提出開車送湯姆到他停車的地方,但湯姆說車就在不遠處,並且因為他不想再回來一次,他可以將油桶一起買走嗎?湯姆買了十公升,走上大路之後,他沒有再向後看。湯姆拿起了手提箱。至少他沒走錯路,路途很長,而且有兩次他以為走到了正確的樹林,結果是錯誤的。
最後,他找到了那個地方。他看見前面灰色的岩石。湯姆放下手提箱,提著汽油桶,迂迴向下走。伯納德身下左右兩側滲出了很多細小的血流,縱橫交錯。湯姆四處張望,他需要一個洞穴,一個凹處,在上方支起一些東西來增加熱度。需要很多的木頭。他回憶起在高高的焚屍場焚燒印度人屍體的那些照片。顯然需要很多柴火。湯姆在懸崖下面發現了一處合適的地點,是岩石中的一處凹陷。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屍體滾下去。
首先,湯姆將伯納德戴的那枚戒指摘下來,是一枚黃金戒指,上面像是有磨損的羽飾圖樣。一開始湯姆想將戒指扔進樹林中,然後又想到日後可能會被找到,所以他將戒指放入口袋,想著可以在橋上將戒指扔進薩爾察赫河。接下來是搜索伯納德的口袋。除了雨衣里的幾枚奧地利硬幣之外什麼也沒有,在夾克口袋中找到幾支香菸,湯姆沒有拿出來,褲子口袋裡有一個錢夾,湯姆將其中的東西——錢和紙——拿了出來,團成一團放進自己的口袋,用來引火,或者是之後扔進火中。然後他抬起黏乎乎的屍體,滾了下去。屍體滾下岩石堆。湯姆爬了下去,將屍體拖進之前找到的凹坑中。
然後,很高興可以暫時離開這具屍體,他開始充滿幹勁地收集柴火。他至少往返了六次,把柴火送到他發現的那個蒼白的小坑裡。湯姆避免看向伯納德的臉和頭,現在一切籠罩在黑暗之中。最後他又收集了一把干樹葉和樹枝,將從伯納德錢夾中拿來的紙片和錢塞了進去。然後他將屍體拖到木堆中,屏住呼吸,把伯納德的腿推回到原位,又用腳把他的手臂也推回去。屍體已經僵硬,一隻胳臂伸長著。湯姆拿出汽油,倒了一半在雨衣上,浸濕雨衣。在點火燒掉這一切之前,湯姆決定收集更多的木頭放在頂部。
湯姆劃了根火柴,從遠處扔了進去。
火焰立刻升了起來,燃起黃色和白色的火苗。湯姆——眯著眼睛——找到一處避煙的地方。火堆噼里啪啦響個不停。湯姆沒有看。
放眼望去,沒有任何活物,連一隻飛鳥都沒有。
湯姆收集了更多的木頭。湯姆想,再多的木頭也不夠。煙很淡,但是很大。
路上有一輛車路過,是卡車,從發動機刺耳的聲音就可以判斷。由於樹木的遮擋,湯姆看不見卡車。聲音漸漸小了下來,湯姆希望卡車沒有停下來,查看樹林裡發生了什麼。過了三四分鐘,什麼都沒有發生,湯姆推斷卡車應該是走遠了。湯姆沒有看伯納德的屍體,用一根長棍將樹枝推向更靠近火焰處。他感覺自己的行動笨拙,火焰的溫度還不夠高——火焰的溫度肯定不夠將屍體完全焚化。因此,湯姆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延長燃燒時間。現在是下午兩點十七分,火焰的溫度非常高,因為柴火架子的緣故,最後,湯姆只好遠遠地往火里扔樹枝。他扔了有幾分鐘。當火焰小了一些的時候,他就走到火跟前,撿起半燃的樹枝,重新投入火中。還剩下半桶汽油。
湯姆想出了個主意,他到更遠的地方去繼續收集樹枝,做著最後的努力。他將汽油桶扔到屍體上面——令人沮喪的是,屍體現在還是人形。雨衣、褲子燒完了,鞋子沒有,現在他還可以看見肉,肉變成了黑色,沒有燒焦,只是熏得黑了。汽油桶發出了類似打鼓似的「砰」的一聲,但是沒有爆炸。湯姆一直側耳傾聽著樹林中有沒有腳步聲或者樹枝折斷的聲音。很有可能有人會被濃煙吸引過來。最後,湯姆退後了幾碼,脫下了雨衣,把雨衣挽在胳膊上,他坐在地上,背對著火焰。他想,再等二十分鐘。他知道,骨頭不會燃燒,不會分解。這意味著要再挖一座墳墓。他必須在什麼地方弄到一把鐵鍬。買一把?偷一把更加明智。
湯姆再回頭看火堆時,一切已經焦黑,周圍是一圈圈紅色的餘燼。湯姆將餘燼推回。屍體還是人形。湯姆知道,就焚化來說,是失敗了。他糾結是今天完成這事兒,還是明天回來繼續,要是天夠亮,能讓他看清手頭的工作,湯姆還是想今天就做完。他需要的是用來挖掘的工具。他用那根長長的樹枝捅了捅屍體,發現屍體變得像果凍一樣。湯姆將手提箱拿到小叢樹木中間,平放在地面上。
然後湯姆幾乎是跑上了斜坡,朝著馬路的方向走去。濃煙的氣味很難聞,事實上他已經有好幾分鐘沒敢大口喘氣。他想,他可以抽出一小時來找鐵鍬。他喜歡做事有計劃,因為他現在感覺很迷茫,很不專業。他在公路上走著,兩手空空,沒有提著手提箱。幾分鐘後,他來到一大片稀疏的房子中間,離伯納德喝紅酒的咖啡館不遠。有幾座修剪整齊的花園和幾個玻璃溫室,但沒有鐵鍬恰好斜靠著磚牆。
「你好!」一個男人說,他正在用一把細長的尖鍬翻著花園,正是湯姆需要的工具。
湯姆隨意地也向他問好。
然後,湯姆看見一個公交車站,昨天湯姆並沒有注意到,一個年輕的女孩或者是少婦朝著公交車站和自己的方向走來。公交車一定是快來了。湯姆真想跳上車,忘掉屍體,忘掉手提箱。湯姆走過那個女孩,沒有看她,希望她不會對他有印象。接下來,湯姆看見路邊一輛金屬手推車裡裝滿了樹葉,手推車上邊橫放著一把鐵鍬。他簡直不敢相信。真是天賜的小禮物——只不過那把鐵鍬有些鈍。湯姆放慢了腳步,瞥了一眼樹林,想著這把鐵鍬的主人可能已經走了一會兒了。
車來了。女孩上了車,車開走了。
湯姆拿起了鐵鍬,像來的時候一樣隨意地往回走,漫不經心地拿著鐵鍬,就好像拿著一把雨傘一樣,只不過鐵鍬得橫著拿。
湯姆回到焚屍地點,扔下了鐵鍬,去尋找更多的樹枝。時間在流逝,趁著天亮還能看清,湯姆深入樹林去尋找更多的柴火。他意識到,必須要將頭骨毀壞,尤其是要毀掉牙齒,他不想明天再回來。湯姆又把火撥旺,然後拾起鐵鍬,開始在潮濕的樹葉下面挖起來。鐵鍬不如耙子那麼順手。另一方面,伯納德的屍體對那些遊蕩的動物來說,沒什麼吸引力,所以墳墓不需要挖得太深。他挖累了,就回到了火堆處,毫不遲疑就用鐵鍬擊向頭骨。他發現這並不起作用。但再打幾次,下頜骨就脫落了,湯姆用鐵鍬將它勾了出來。在頭骨旁邊放了更多的柴火。
然後他走到手提箱邊,將報紙鋪進手提箱中。他必須要帶走一部分屍體。一想到要帶走一隻手或者腳,他就不禁感到害怕。或許可以拿些屍體的肉。肉就是肉,湯姆想,人肉和牛肉是不可能搞混的。有好一會兒,他噁心得蹲了下來,斜倚在一棵樹上。然後他拿著鐵鍬徑直走向火堆,從伯納德的腰處翻出一些肉。肉黑乎乎的,有一些濕潤。湯姆用鐵鍬托著肉走到手提箱那兒,扔了進去。他沒有關手提箱,然後筋疲力盡地躺在地上。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湯姆沒有睡著,暮色漸漸籠罩,他想到自己沒帶手電。湯姆站起來,再次用鐵鍬砸頭部,但是沒什麼用,湯姆知道雙腳踩頭骨也不會有用。必須要用石頭。湯姆找到了一塊石頭,將石頭滾向火堆。接著他用突然鼓起的也許只是短暫的力氣舉起石頭砸向頭骨。頭骨在重擊下碎了。湯姆用鐵鍬將石頭滾開,迅速向後退,避開玫紅色火焰的熱浪。湯姆戳了戳,用鐵鍬挖出一堆奇怪的骨頭,應該是上齒。
這讓湯姆鬆了一口氣,現在他開始收拾火堆。他樂觀地想,這具長長的形體一點都不像人。他繼續挖坑,挖出了一個狹長的溝,很快就接近三尺深。湯姆用鐵鍬將那具冒著煙的屍體滾到剛挖的墳墓中去。他不時地用鐵鍬拍滅地上的小火苗。在埋骨頭之前,檢查自己是否拿到了上齒,他確實拿到了。湯姆將屍體埋了,用土蓋住。最後在上邊又撒上了樹葉,樹葉上升起了一些煙圈。湯姆將手提箱中的報紙扯下來一些,包住了有上齒的那些骨頭,撿起下頜骨,也包了進去。
湯姆將火堆集中起來,確保火星不會彈出,在樹木中引起火災。他將火里的樹葉拉出來,以防火災發生。但是,他不能再在這裡耽擱了,因為天漸漸黑了。湯姆將手提箱裡的報紙疊起來,包住那個小包裹,手中拿著手提箱和鐵鍬,走上斜坡。
當他回到公交車站,那輛手推車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但湯姆還是將鐵鍬留在了路邊。
湯姆走了好遠,去下一個公交車站候車。一個女人和他一起等著。湯姆沒有看她。
公交車進了站,慢慢悠悠的,又有些顛簸,門呼的一聲打開,讓乘客上下車。湯姆努力思考著,他的思維一如往常地胡亂跳躍。怎麼能讓所有的人——伯納德、德瓦特以及他自己——都在薩爾茨堡會面,幾次進行談話呢?德瓦特提到過自殺。他說過他想要火化,不是在火葬場,而是露天。他請求伯納德和湯姆幫他實現。湯姆竭力勸他倆別太壓抑,但伯納德因為辛西婭一直很抑鬱(傑夫和艾德可以證實這一點),而且德瓦特——
湯姆下了車,並不在乎他在哪裡下的,因為他想邊走邊思考。
「需要幫您提行李嗎?」是金鹿酒店的服務人員。
「哦,不用了,包很輕,」湯姆說,「謝謝你。」湯姆上樓進了房間。
湯姆洗了手和臉,然後脫下衣服,洗了澡。他在想像和伯納德還有德瓦特在薩爾茨堡各式各樣的小酒館中談話。自從德瓦特五年多前動身前往希臘後,這是伯納德第一次見德瓦特,因為在德瓦特回倫敦的時候,伯納德躲著沒見他,在德瓦特第二次短暫的旅程中,伯納德又不在倫敦。伯納德先到了薩爾茨堡,他在麗影和湯姆提過薩爾茨堡(事實如此),當德瓦特往麗影打電話給海洛伊絲的時候,海洛伊絲告訴德瓦特,湯姆去薩爾茨堡見伯納德了,或者想要找伯納德,因此德瓦特也來到了薩爾茨堡。德瓦特用的什麼名字來的呢?好吧,就讓這成為一個謎吧。就好像誰知道德瓦特在墨西哥用的什麼名字呢?還需要湯姆告訴海洛伊絲(只有在有人問她的時候她再說),德瓦特往麗影打過電話。
也許這個故事現在還不算完美和無懈可擊,但卻是個開始。
湯姆第二次面對伯納德的背包,現在他開始看伯納德近期的記錄。十月五號的筆記寫著:「有些時候,我感覺自己已經死了。十分奇怪的是,我越來越意識到我的身份,我自己,已經分崩離析,不知怎麼就消失了。我從來不是德瓦特。但現在的我真的是伯納德·塔夫茨嗎?」
湯姆不能讓這最後兩句話留下,所以他撕掉了整頁。
一些素描上有筆記。關於色彩的,關於薩爾茨堡建築的綠色。「莫扎特喧囂的故居——沒有一幅像樣的莫扎特畫像。」之後還有,「我經常凝視河水。這條河水流湍急,這樣很好。這也許是最好的去處,我希望能在某個晚上從橋上一躍而下,沒有人在周圍驚呼『救他!』」
這正是湯姆需要的,他迅速合上素描本,扔回背包里。
有沒有關於他的記錄?湯姆重新瀏覽了素描本,尋找自己的名字或者名字縮寫。然後他打開棕色的筆記本。大部分都是德瓦特的日記摘錄,最後幾條是伯納德自己寫的,都標註了日期,均是伯納德在倫敦那段時間的內容。沒有任何關於湯姆·雷普利的信息。
湯姆下樓到酒店的餐廳,雖然很晚了,但是還可以點餐。吃了幾口食物後,湯姆感覺好些了,微涼爽口的白葡萄酒振奮人心。他想乘坐明天下午的飛機離開。要是有人盤問昨天他打給傑夫的電話,湯姆就說,打給傑夫是自己的主意,是想告訴傑夫,德瓦特在薩爾茨堡,湯姆很擔心他。湯姆還會說,他讓傑夫別告訴任何人他在哪——至少別「廣而告之」。伯納德呢?湯姆向傑夫提到過伯納德也在薩爾茨堡。因為沒問題啊!警察沒有在尋找伯納德·塔夫茨。伯納德的消失肯定是自殺,也許就是在薩爾察赫河跳河的,而且一定得發生在湯姆和伯納德火化德瓦特屍體的那個晚上。最好說,伯納德幫助湯姆一起進行了火葬。
湯姆可以預見,自己會因為慫恿協助自殺而備受指責。他們會怎樣對待這樣做的人呢?湯姆會說,德瓦特堅持要服用大劑量的安眠藥。他們三個人一上午都在樹林中散步。湯姆和伯納德來之前,德瓦特已經服用了幾片安眠藥。根本沒法阻止德瓦特把剩下的都吃掉,並且——湯姆只好坦白——德瓦特死意已決,他不打算橫加干涉。伯納德也這麼想。
湯姆回到房間,打開了窗戶,接著打開了豬皮手提箱。他將略小些的報紙包裹拿出來,多卷了些報紙。還是比西柚大不了多少。然後,他將手提箱合上,以防有女傭進來(儘管床已經鋪好了),將窗戶半開著,拿著小包裹下樓了。他走上了右邊的橋,帶有欄杆扶手的那座橋,就是他看見伯納德昨天倚靠著的橋。湯姆用同樣的姿勢靠在欄杆上。等周圍沒有人行道過的時候,湯姆鬆手讓東西落入河中。包裹輕輕落下,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湯姆還帶來了伯納德的戒指,用同樣的方式將戒指扔進河中。
第二天早上,湯姆預訂好航班,出門買了些東西,大部分是買給海洛伊絲的。他給海洛伊絲買了一件綠色的馬甲,一件天藍色的當地傳統女士外套,和高盧煙盒同樣顏色,一件白色帶荷葉邊的女士襯衣,給自己買了一件深綠色的馬甲和兩把獵刀。
這次他的小飛機上印著「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奧利機場,晚上八點鐘,湯姆出示了自己的護照。入境檢查員看了一眼湯姆,看了一眼照片,沒有蓋章。他乘出租車回到維勒佩斯。他一直擔心海洛伊絲會有客人來訪,果不其然,他看見門前的斜坡上有一輛深紅色的雪鐵龍。是格雷斯家的車。
他們快吃完晚飯了。壁爐內生著小火,十分舒適。
「你怎麼不打電話?」海洛伊絲埋怨道,但她還是很高興見到湯姆的。
「別讓我打斷你們,請繼續。」湯姆說。
「可我們都吃完了!」艾格尼絲·格雷斯說。
可不是。他們正要去客廳喝咖啡呢。
「你吃晚飯了嗎,湯米先生?」安奈特太太問。
湯姆說吃過了,但是想來些咖啡。湯姆用一種他認為很平常的方式告訴格雷斯他去了巴黎,和一位朋友見面,這位朋友遇到了些個人困難。格雷斯沒有追問下去。湯姆問為什麼大忙人建築師安東尼·格雷斯在周四晚上竟然在維勒佩斯。
「自我放縱,」安東尼說,「天氣很好,我說服我自己為新建築做些筆記,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在為我們的客房設計壁爐。」他大笑著。
湯姆想,只有海洛伊絲注意到他和平常不一樣。「諾艾爾周四的派對怎麼樣?」湯姆問。
「可有趣了!」艾格尼絲說,「我們都想你了。」
「那個神秘的莫奇森怎麼樣了?」安東尼問,「發生了什麼事?」
「哦——他們還是沒能找到他。莫奇森太太來這兒找我了——海洛伊絲可能告訴你們了。」
「不,她沒有。」艾格尼絲說。
「我沒幫上什麼忙,」湯姆說,「她丈夫的那一幅德瓦特的畫也在奧利被人偷了。」說出這些無妨,湯姆想,因為這是真的,而且已經見報了。
喝完咖啡,湯姆告辭,說他想收拾下行李,過一會兒回來。讓他氣惱的是,安奈特太太已經將手提箱拿上樓了,他通常要求將手提箱放在樓下,這次竟然被忽略了。上樓後,湯姆看到安奈特太太兩個皮箱都沒有打開,鬆了一口氣,或許是因為她在樓下的事已經夠她忙的了。湯姆將新的豬皮手提箱放進衣櫥里,打開另一個手提箱蓋子,裡面裝滿了他新買的東西。然後他下樓去了。
格雷斯夫婦通常很早起床,所以不到十一點就離開了。
「韋伯斯特又打電話來了嗎?」湯姆問海洛伊絲。
「沒有,」她柔聲用英語說,「讓安奈特太太知道你在薩爾茨堡行嗎?」
湯姆笑了,欣慰的笑,因為海洛伊絲很有效率。「行。實際上,你現在必須說我在那裡了。」湯姆想要解釋,但是他今晚不能告訴海洛伊絲伯納德屍體的事,什麼時候都不能說。德瓦特—伯納德的骨灰。「我以後再解釋。現在我必須打電話去倫敦。」湯姆拿起電話,打給傑夫的工作室。
「薩爾茨堡那邊發生什麼事了?你看到那個傻瓜了嗎?」海洛伊絲問道,口氣中明顯對湯姆的關心多一些,遠勝於對伯納德的厭煩。
湯姆看了一眼廚房,但安奈特太太已經說了晚安,關上房門了。「那個傻瓜死了。自殺。」
「真的嗎!你沒在開玩笑嗎,湯米?」
但海洛伊絲知道他沒在開玩笑。「重要的是——要告訴別人——我去了薩爾茨堡。」湯姆跪在她椅子旁邊的地板上,將頭枕在她的大腿上,呆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親吻了她的雙頰。「親愛的,我必須要說德瓦特也死了,也在薩爾茨堡。而且——要是有人問你,就說德瓦特從倫敦打電話到麗影,問他能不能見我。於是你和他說:『湯姆去了薩爾茨堡。』可以嗎?很容易就能記住,因為這是事實。」
海洛伊絲懷疑地看著他,帶著點小俏皮。「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她的語氣聽起來帶著古怪的哲思。這應該是哲學家回答的問題,他和海洛伊絲幹嗎要去傷那個腦筋呢?「上樓來,我會證明我去了薩爾茨堡。」他將海洛伊絲從椅子上拉起。
他們來到湯姆的房間,看到手提箱裡的東西。海洛伊絲試穿了綠色的馬甲。她欣然接受那件藍色的夾克,試了試,很適合她。
「你還買了個新手提箱!」海洛伊絲看見他衣櫥中的棕色豬皮箱子說。
「只是個普通的手提箱。」湯姆用法語說,說著,電話鈴響了。他揮手示意她別碰手提箱。接線員告訴湯姆,傑夫沒有接通,湯姆讓接線員繼續聯繫。現在已經接近午夜了。
湯姆邊洗澡,海洛伊絲邊和他聊著天。「伯納德死了?」海洛伊絲問。
湯姆將肥皂衝掉,很高興回家,自己腳下的浴缸帶著熟悉的氣息。他穿上絲質睡衣。湯姆不知道從何開始講起。電話鈴響了。「如果你一起聽,」湯姆說,「你就會明白。」
「你好?」是傑夫的聲音。
湯姆站直了,有些緊張,他的語氣很嚴肅。「你好,是湯姆。我打電話是要說德瓦特死了……他死在薩爾茨堡……」傑夫結巴著,好像他的電話被輕輕敲擊一樣,湯姆繼續講著,像個普通的誠實公民:
「我還沒有告訴警察。他的死——當時的情形,我不想在電話中描述。」
「你要——來——來倫敦嗎?」
「我不,不去。但你可以告訴韋伯斯特說我打電話給你了,說我去了薩爾茨堡找伯納德……好了,現在別管伯納德,就做一件重要的事。你可以去他畫室將所有德瓦特的痕跡清除嗎?」
傑夫明白了。他和艾德認識公寓管理員。他們能拿到鑰匙。他們可以說伯納德需要某樣東西。湯姆希望所有的草圖或者是沒完成的油畫都能拿出來。
「做得徹底一點,」湯姆說,「還有,德瓦特應該在幾天前給我太太打電話了。我太太告訴他我去薩爾茨堡了。」
「好的,但是為什麼——」
湯姆想傑夫是想要問為什麼德瓦特去了薩爾茨堡。「我想重要的是,我準備好在這裡見韋伯斯特了。事實上,我想見他。我有新消息。」
湯姆掛斷了電話,轉向海洛伊絲。他微笑著,幾乎不敢笑。然而,他不是快要成功了嗎?
「你是什麼意思?」海洛伊絲用英語問,「德瓦特在薩爾茨堡死了?你不是告訴我,他幾年前就在希臘死了嗎?」
「他必須被證實死亡才算。你知道,親愛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留——菲利普·德瓦特的尊嚴。」
「怎麼能殺死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讓我處理這件事好嗎?我有——」湯姆看了看床頭柜上的腕錶。「我有半個小時的工作要做,做完這些我很樂意和你一起——」
「工作?」
「一些小事。」天啊,要是女人都不能理解什麼是一些要做的小事,誰還能明白?「一些小任務。」
「不能等到早上再做嗎?」
「韋伯斯特探長也許明天就到了。甚至一早就會來。等你換完衣服,可能還沒換好,我就回來了。」他將她拉起來。她欣然起身,由此他知道海洛伊絲心情不錯。「爸爸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海洛伊絲蹦出來一連串的法語,大概是:「哦,在這樣一個晚上,說什麼爸爸的事情!……兩個人死在了薩爾茨堡。親愛的,你一定是說一個人。或者真有人死了嗎?」
湯姆大笑著,被海洛伊絲無禮的態度逗樂了,因為她這點太像自己了。她的禮貌只是表面的,湯姆知道,要不然她肯定不會嫁給自己。
等海洛伊絲離開房間,湯姆掏出手提箱,拿出伯納德棕色的筆記本和素描本,整整齊齊地放在自己的寫字檯上,伯納德的斜紋布褲子和上衣早就扔進薩爾茨堡大街上的垃圾桶里,背包扔進了另一個垃圾桶里。湯姆會說伯納德請求他,在其尋找另一家旅館的時候幫忙保管背包。伯納德再也沒有回來,湯姆只保留了有價值的東西。湯姆從首飾盒中拿出了自己的墨西哥戒指,就是第一次在倫敦扮演德瓦特時戴的那枚。他帶著戒指下了樓,光著腳,悄無聲息。湯姆把戒指放進壁爐的餘燼中。他想,戒指或許會熔化成一攤,因為墨西哥銀子很純很軟。剩下的東西,他會放進德瓦特——就是伯納德——的骨灰中。他明天早上一定要早點起,在安奈特太太清理壁爐灰燼之前起來。
海洛伊絲躺在床上,抽著香菸。湯姆不喜歡她抽的女士煙,但他喜歡她抽菸時的煙味。他們把燈關了,湯姆抱著海洛伊絲更緊了。可惜他今天晚上沒有將羅伯特·麥凱伊的護照扔進壁爐里。還能不能有一刻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