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二十三
到了第二天,周二,湯姆做了另一個決定:用盡一切手段,連蒙帶騙也要和伯納德聊聊,哪怕是要用上武力。他要設法讓伯納德回倫敦。伯納德在那兒一定有些朋友,傑夫和艾德不算,他會躲開他倆的。伯納德母親是不是還住在那兒呢?湯姆不太確定。但是他感覺他必須要做點什麼,因為伯納德痛苦的樣子太可憐了。每次看向伯納德,都會有一種奇怪的痛苦傳遍湯姆全身:就好像他正看著某個人已經在死亡的痛苦中掙扎,自己卻還在閒庭信步。
於是上午十一點,湯姆去了那個藍色什麼的地方,在樓下登記處和一個五十來歲的黑髮女人搭話。「不好意思,請問有一個名叫伯納德·塔夫茨的男人——一個英國人——住在這兒嗎?」湯姆用德語問道。
那個女人睜大了眼睛。「是的,但是他剛退房了。大約一個小時以前。」
「他說他要去哪了嗎?」
伯納德沒有說。湯姆向她道謝,他感覺她的視線一直追隨著自己,直至走出了旅店,她這樣盯著湯姆,好像他和伯納德一樣是個怪人似的,就因為他認識伯納德。
湯姆乘出租車去火車站。薩爾茨堡機場很小,沒多少航班從這裡起飛,而且火車比飛機便宜。在火車站湯姆沒找到伯納德。他又去站台和快餐廳找。然後他往回朝河邊和市中心走去,尋找伯納德,那個穿著破舊的米黃色雨衣、背著大背包的男人。下午兩點左右,湯姆打車去機場,以防伯納德乘飛機去法蘭克福。同樣,也沒遇到好運氣。
下午三點剛過,湯姆看見了他。伯納德在河上面的一座橋上,那是一座小橋,橋上有扶欄,只能單向通車。伯納德倚在前臂上,盯著下面。他的背包在他腳邊。湯姆還沒開始過橋,遠遠地看見了伯納德。他是想跳下去嗎?伯納德的頭髮被風吹著,一會兒飛起,一會兒垂下,落在前額。湯姆意識到,伯納德想要自殺。也許不是此刻。也許他會四處走走,一小時或兩小時之後又回到這裡。也許是晚上。兩個女人從伯納德身邊經過,帶著明顯的好奇瞥了他一眼。女人走過後,湯姆朝伯納德走去,既不快,也不慢。下面,河流快速衝擊著兩岸的石頭,泛起泡沫。湯姆印象中從沒有在河上見過一艘船。薩爾察赫河也許很淺。湯姆距離伯納德四碼遠的時候,正要叫他的名字,伯納德卻向左轉了頭,看見了他。
伯納德突然站直了,湯姆覺得伯納德看見自己的時候,盯視的表情並沒有改變,但是伯納德拿起了他的背包。
「伯納德!」湯姆喊道,一輛喧鬧的摩托拖著拖車從他們身邊經過,湯姆恐怕伯納德沒有聽見他。「伯納德!」
伯納德跑了。
「伯納德!」湯姆和一位女士撞了個滿懷,差點把她撞倒,她撞到了欄杆上。「哦!——我非常抱歉!」湯姆說。他用德語重複了一遍,拾起了那位女士掉落的包裹。
她回答了他一些話,什麼「足球運動員」之類的話。
湯姆快步走過去。還能看到伯納德的身影。湯姆皺著眉頭,又尷尬又生氣。他突然對伯納德感到一陣恨意。這恨意令他緊張了一會兒,然後這種情緒消失了。伯納德大步流星地走著,沒有回頭看。伯納德走路的方式很瘋狂,是那種神經質但又有規律的邁大步,湯姆覺得他可以這樣子走幾個小時不停歇,直至驟然倒下。又或者伯納德會倒下嗎?奇怪的是,湯姆想,他認為伯納德就像個鬼魂,而伯納德顯然認為他才是鬼魂。
伯納德開始在街上毫無意義地繞彎,但他始終離河很近。他們走了大約半小時,現在他們離鎮子很遠了。街道變得很窄,路邊偶爾會出現花店、樹林、花園,一處住宅,一個小型蛋糕店,陽台上什麼也沒有,從那裡可以看見河流。伯納德最後進了一家店。
湯姆放慢了腳步。走了這麼快、這麼久之後,他既不累,也沒有氣喘吁吁。他感到奇怪。只有涼爽的微風,吹拂著他的前額,提醒他,他還活著。
這家方形的小咖啡館有玻璃牆,湯姆可以看到,伯納德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杯紅酒。這個地方沒有什麼人,只有一個骨瘦如柴的上了年紀的女服務員穿著黑色制服,繫著白色圍裙。湯姆微笑著,鬆了一口氣,想也沒想就開門走了進去。現在,伯納德看著他,好像有一絲驚訝和困惑(伯納德皺著眉頭),但沒有上次那麼恐懼。
湯姆笑了一下,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點頭。是打招呼?還是確認?如果是確認的話,確認什麼呢?湯姆想像著自己拉過一張椅子,和伯納德一起坐著說:「伯納德,我不是鬼魂。我身上沒有多少土,所以我就一路挖開逃了出來。很有趣,是不是?我剛從倫敦來,我看見了辛西婭,她說……」他想像著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他會拍拍伯納德雨衣的袖子,那樣伯納德就會知道湯姆是真實存在的了。但這些都沒有發生。湯姆感到伯納德的表情變為厭倦和敵意。湯姆再次感到一絲憤怒。湯姆站直了,打開了身後的門,輕盈又優雅地走了出去,儘管他是倒著走的。
湯姆意識到,他是故意這麼做的。
穿黑色制服的服務員沒有看湯姆,估計是因為她沒看見湯姆。她在湯姆右側的櫃檯忙著什麼。
湯姆穿過街道,離開了伯納德所在的咖啡館,離薩爾茨堡也更遠了。咖啡館在路的另一側,不是河流所在的一側,所以湯姆現在離河和路堤很近。路邊有一個鑲滿玻璃的電話亭,湯姆躲在電話亭後面,點燃了一支法國香菸。
伯納德從咖啡館裡出來了,湯姆圍著電話亭慢慢走著,讓電話亭擋在他和伯納德中間。伯納德在找他,但他的目光中僅僅透露著緊張,就好像他根本沒想過會找到湯姆一樣。總之伯納德沒有看見他,在街道的另一邊繼續快速朝著遠離薩爾茨堡的方向走著。最後,湯姆跟了上去。
前面山巒聳起,被越來越窄的薩爾察赫河分成兩部分,山上長滿墨綠的樹木,主要是松樹。他們仍然走在人行道上,但湯姆可以看見路的盡頭就在前面,小路變成了兩車道的鄉村小路。伯納德是要拼著這股瘋勁一直爬上山嗎?伯納德向後看了一兩次,所以湯姆一直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至少一瞥的時候看不見——湯姆從伯納德的舉止中判斷他沒有看見自己。
湯姆想,他們離薩爾茨堡肯定有八公里了,然後停下來,擦了擦前額,鬆開他圍巾下的領帶。伯納德在一個轉彎的地方不見了,湯姆趕緊繼續走。實際上,湯姆跑了起來,想到自己在薩爾茨堡的時候就想過,伯納德也許會往左或往右走,然後消失在某個地方,湯姆就找不到他了。
湯姆看見他了。就在這一瞬間,伯納德向後看了一眼,湯姆於是停下來,雙臂向兩邊伸開——讓伯納德看得更清楚些。但是伯納德迅速轉過身去,就像前幾次一樣,讓湯姆懷疑伯納德到底看沒看見他。這還重要嗎?湯姆繼續走著,伯納德又一次在彎道上消失了,湯姆又一次小跑著跟上去。湯姆走上一段直路,伯納德卻沒影了,於是湯姆停下來聽了聽,以防伯納德走進樹林裡去。湯姆只聽見幾隻鳥的叫聲,還有遠處教堂的鐘聲。
然後湯姆聽見了左側一聲微弱的樹枝折斷的聲音,但很快就停止了。湯姆走了幾步,進入樹林中,聽著。
「伯納德!」湯姆喊道,他的聲音嘶啞。伯納德肯定聽得到。
周圍似乎一片死寂。伯納德在猶豫嗎?
接著遠處傳來砰的一聲。難道是湯姆想像出來的?
湯姆往樹林深處走去。大約走了二十碼,看到一個往下朝向小河的斜坡,再往後是一個淺灰色岩石的懸崖,向下似乎有三四十英尺高,可能更高。在懸崖頂上放著伯納德的背包,湯姆立刻就明白髮生了什麼。湯姆走近了聽著,但現在似乎連鳥兒都沉默了起來。湯姆從懸崖邊緣往下看。懸崖並不是直上直下的,伯納德得走下或者滾下一個岩石斜坡,才能跳下或者滾落懸崖。
「伯納德?」
湯姆向左側挪了挪,那邊向下看更安全。湯姆緊緊抓著一棵小樹,眼睛看著另一棵樹,萬一他不慎滑倒時總得抓住點什麼,湯姆向下看去,看到了下面亂石上有個拉長的灰色身影,一隻手臂懸空著。這和從四層樓上掉下去差不多,落在了石頭上。伯納德一動不動。湯姆小心翼翼地爬回到安全的地方。
他拿起背包,背包輕得可憐。
有那麼一會兒湯姆腦中一片空白。他還拿著背包。
會有人找到伯納德嗎?有人能從河那邊看見伯納德嗎?但誰又會到河邊去呢?也不太可能會有徒步者看見他,或者撞見他的屍體,至少短期內不會。現在湯姆真的沒有勇氣走近伯納德,看著他。湯姆知道他已經死了。
這是一場奇怪的謀殺。
湯姆沿著向下的斜坡路朝薩爾茨堡走回去,路上沒有遇見任何人。在接近城鎮的某個地方,湯姆看見一輛公交車,就揮手示意停車。他不太清楚自己在哪,不過公交車似乎是往薩爾茨堡方向去的。
司機問湯姆是否要去一個地方,一個湯姆沒聽說過的地方。
「到薩爾茨堡附近。」湯姆說。
司機收了他幾個先令。
一認出附近的景色,湯姆就立即下了車,然後步行。最後,他步履蹣跚地穿過主教宮廣場,然後進入糧食胡同,一直拿著伯納德的背包。
他走進金鹿酒店,忽然聞到家具蠟那迷人的味道,這是令人安定平和的香味。
「晚上好,先生。」門童說,將鑰匙遞給了湯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