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二十二

海史密斯 《地下雷普利》
早上,湯姆買了機票,下午兩點二十分到了奧利機場。如果伯納德不在薩爾茨堡,他會在哪裡?羅馬?湯姆希望不是。在羅馬找人很困難。在奧利,湯姆低著頭,沒有四處張望,因為韋伯斯特有可能已經派人從倫敦來找他了。這取決於現在事情有多棘手,對此湯姆也不清楚。為什麼韋伯斯特又來找他呢?韋伯斯特懷疑是他冒充了德瓦特?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第二次冒充的時候,出入英國用了不同的護照可能是有利的:至少,湯姆·雷普利在第二次冒充行為發生時沒有在倫敦。 湯姆在法蘭克福航站樓等候了一個小時,然後登上了一架四引擎的奧地利航空公司的飛機,機身上寫著可愛的名字「約翰·施特勞斯」。在薩爾茨堡航站樓,他開始感覺安全了。湯姆乘公交到了米拉貝爾廣場,因為他想住金鹿酒店,他想最好是提前打個電話,因為那是最好的酒店,經常客滿。他們有一間帶浴室的客房。湯姆報出了湯姆·雷普利這個名字。湯姆決定走著去酒店,因為路程很短。他來過薩爾茨堡兩次,一次是和海洛伊絲。在人行道上,有幾個男人穿著皮短褲,戴著提洛爾式的帽子(1),齊膝的長筒襪中插著獵刀,全套的民俗服裝。湯姆模糊地記得前兩次來看到的那些個宏大而古老的酒店,在前門都撐起大布告板,展示著各自的菜單:維也納炸肉排特色全餐,二十五點三奧地利先令(2)。 之後是薩爾察赫河和主橋——邦橋,是這個名字吧?——還能看到一兩座小橋。湯姆走上了主橋。他四處張望,尋找著伯納德那枯瘦、略微駝背的身影。灰色的河水快速地流著,在河兩岸的綠堤上,散布著大塊的石頭,河流沖刷石頭,泛起白色泡沫。現在是黃昏,剛過下午六點。他向舊城走去,那裡的街燈陸續亮起,在防禦城堡的大山丘和蒙西斯山上的燈光好像比天上的星座跳得還高。湯姆進入一條通往糧食胡同的又短又窄的小街。 湯姆的房間可以看到酒店後邊的西格蒙德廣場:右邊是「馬浴」噴泉,聳立在一個小型岩石懸崖上,前部是雕花的水井。湯姆記得,早上人們推著手推車在這裡賣蔬菜和水果。湯姆花了幾分鐘喘了口氣,打開了手提箱,穿著襪子走在房間裡乾淨無瑕的拋光松木地板上。家具幾乎全是奧地利綠,牆壁是白色的,深深的漏斗狀斜面牆上安的是雙層玻璃窗。哈,奧地利!現在下樓去只有幾步遠的托馬塞利咖啡館,來一杯雙份濃縮意式咖啡。這該是個不錯的主意,因為這家咖啡館很大,伯納德或許會在這裡。 但湯姆到托馬塞利咖啡館後改要了一杯梅子白蘭地,因為現在不是喝咖啡的時間。伯納德不在這裡。幾種語言的報紙掛在旋轉架上,湯姆瀏覽了《泰晤士報》和巴黎的《先驅論壇報》,沒有發現任何有關伯納德(儘管他並不想在《先驅論壇報》上看到)或者托馬斯·莫奇森或他太太來倫敦或巴黎的消息。很好。 湯姆四處閒逛,又一次穿過邦橋,走上主街林茨街。現在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如果伯納德在這裡,他應該會住進一家價格中等的酒店,湯姆想,而且住在薩爾察赫河的哪一邊都有可能。他很可能在這已經住了兩三天。誰知道呢?湯姆盯著櫥窗中展示的獵刀、蒜夾、電動剃鬚刀和很多的提洛爾式服裝——帶荷葉邊的白色女襯衫、山區少女裙子。所有的商店都關門了。湯姆去了幾條后街。一些都算不上是街道,而是沒有路燈的狹窄小巷,兩邊的門都是關著的。將近十點的時候,湯姆餓了,去了一家在林茨街右前方的飯店。吃過飯後,他經由不同的路回到了托馬塞利咖啡館,他想在那兒消磨一個小時。在他的酒店所在的糧食胡同里,還有莫扎特的故居。要是伯納德在薩爾茨堡,他一定會經常來這裡的。湯姆告訴自己先花二十四小時在這裡找找看他。 在托馬塞利咖啡館沒有伯納德的蹤跡。這裡的客人看起來像是常客,薩爾茨堡人,一家一家的,吃著大塊大塊的蛋糕,配奶油意式濃縮咖啡,或者是一杯粉紅色的樹莓汁。湯姆很不耐煩,看報紙看得無聊,因為沒看見伯納德而心灰意懶,因為疲憊不堪而怒氣沖沖。他回到了自己的酒店。 湯姆上午九點半又上街了,走在薩爾茨堡「右岸」,也就是新城區,他曲折地漫步,留意著尋找伯納德,偶爾停下來看看商店裡的櫥窗。湯姆開始回頭往河邊走,想去他酒店街上的莫扎特博物館看看。湯姆穿過三一街進入林茨街,往邦橋走的時候,他看見了伯納德,在街的另一邊剛下橋。 伯納德的頭低著,幾乎要被車撞到了。湯姆想要跟著他,卻被一個紅燈攔了好久,但這沒關係,因為伯納德現在的位置一目了然。伯納德的雨衣破爛不堪,腰帶從腰帶環里掉出來,幾乎要垂到地面。他看起來跟個流浪漢差不多。湯姆過了街,跟在他後面,保持大約三十尺的距離,隨時準備著,一旦伯納德轉彎就向前快跑,因為他不想讓伯納德消失在小街上的某個小旅店裡,小街上可能有好幾家旅店。 「你今天早上忙嗎?」一個女人用英語問道。 湯姆嚇了一跳,看見一個站在門口的金髮碧眼的妓女。湯姆快速走過。天啊,他看起來那麼饑渴嗎,還是穿著綠色雨衣就顯得那麼怪異?現在可是上午十點鐘啊! 伯納德繼續沿著林茨街走著。然後伯納德穿過了街道,走了半個街區拐進一扇門,門牌上寫著:供食宿。一個淺褐色的門廊。湯姆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停了下來。這個地方叫藍色什麼的。標誌都剝落了。至少湯姆知道伯納德落腳的地方了。而且他是對的!伯納德就在薩爾茨堡!湯姆對自己的直覺感到滿意。或者伯納德現在才想要入住? 不,他顯然是住在這個藍色什麼的地方,因為他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都沒有出現,也沒有隨身帶著他的背包。湯姆等著他出來,多麼枯燥的等待啊,因為附近沒有咖啡館讓湯姆可以進去看著門口。同時,湯姆需要隱藏自己,以防伯納德從建築的前窗向外望時看到湯姆。不過像伯納德這樣的人不太會得到一個有風景的房間的。但湯姆還是藏了起來,他一直等到了將近十一點。 之後伯納德出來了,颳了鬍子,他出門向右轉,好像要去什麼地方。 湯姆悄悄跟著,點了一支高盧牌香菸。他們又再次穿過主橋。穿過昨晚湯姆走過的那條街,伯納德向右轉進了糧食胡同。湯姆看了一眼他清晰鮮明、相當英俊的輪廓,他緊閉著嘴唇——塌陷的腮在他橄欖色的雙頰上投下了陰影。他的沙漠靴已經破爛不堪了。伯納德要去莫扎特博物館。門票是十二先令。湯姆將雨衣的領子立起來跟了進去。 售票處設在二樓樓梯口的一個房間。有一些玻璃展櫃,裡面都是手稿和歌劇節目單。湯姆進入前廳尋找伯納德,但沒有看見他,湯姆猜想他也許又上了一層樓,湯姆記得那一層是莫扎特家族的生活區。湯姆上了二樓。 伯納德斜靠在莫扎特古鋼琴的鍵盤邊,鍵盤被玻璃罩住,以防有人想要摁一下琴鍵。湯姆想,伯納德看了多少次這架鋼琴啊? 只有五六個人在博物館裡閒逛,或者至少在這一層是這樣的,所以湯姆必須小心別暴露行跡。事實上,有一回他縮在了門柱後邊,這樣伯納德往他這邊瞧的時候才不會看到他。實際上,湯姆意識到,他想要看著伯納德,看看他現在處於什麼狀態。或者——湯姆儘量對自己說實話——他只是覺得好奇和有趣,因為短時間內,他可以去觀察一個他不太熟悉的人處於危機中的樣子,而對方卻不知情?伯納德慢慢逛進同一樓層的前廳。 最後,湯姆跟著伯納德又上了一層樓,也是最高的一層。這裡有更多的玻璃展櫃。(在古鋼琴室里有一個角落,標牌上寫著這裡曾安放的是莫扎特的搖籃,卻沒有搖籃。很可惜,他們甚至沒有放一個複製品。)樓梯有細長的鐵扶手。一些角落裡的窗戶帶有角度,湯姆一向對莫扎特充滿敬畏,很想知道莫扎特的家人從窗子裡能看到怎樣的景色。肯定不是四尺外另一棟建築的飛檐。屋裡陳設著微型舞台模型——永遠的《依多美尼歐》《女人皆如此》(3)——很單調,甚至可以說是粗製濫造,但伯納德在其中遊蕩時一直盯著看。 不期然地,伯納德轉過頭看向湯姆——而湯姆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他們四目相對。然後湯姆退後一步,向右走去,進入了另一間房間,隱在了門後,進到一個前廳之中。湯姆這才開始呼吸。剛才是個有趣的瞬間,因為伯納德的臉—— 湯姆沒敢停下來繼續思考,立即走樓梯下了樓。他感到不舒服,儘管當時並不嚴重,直到他來到了露天熙熙攘攘的糧食胡同,他才感覺好些。湯姆走上那條通向河流的又窄又短的街道。伯納德在跟著他嗎?湯姆縮了下脖子,加快了腳步。 伯納德一臉懷疑的表情,然後一瞬間又滿是恐懼,就好像看到了鬼一樣。 湯姆意識到那正是伯納德以為自己看見的:湯姆·雷普利的鬼魂,那個被他殺掉的男人。 湯姆突然轉身朝莫扎特故居走去,因為他突然想到,也許伯納德想要離開這個城市,湯姆可不想在不知道伯納德去處的情況下就讓他離開了。要是他在人行道上遇見了伯納德,要和他打招呼嗎?湯姆在莫扎特博物館對面的街上等了幾分鐘,伯納德還是沒有出現,湯姆開始朝伯納德的住處走去。湯姆路上沒有看見伯納德,然後在快到伯納德住處的地方,他看見伯納德在路的另一邊走得飛快,在林茨路他住處的那側。伯納德走進了他住宿的旅店。湯姆等了將近半個小時,最後決定,伯納德短時間內不會出來了。又或者湯姆願意冒著伯納德離開的風險,湯姆自己也不知道。湯姆很想來杯咖啡。他走進了一家有咖啡館的酒店。他還做了個決定,當他離開咖啡館以後,他要直接走進伯納德的旅店,告訴前台找塔夫茨先生,說湯姆·雷普利在樓下,想和他談談。 然而湯姆卻無法走進那個普通的褐色旅店入口。他一隻腳踏上了門口的台階,然後又慢慢地退回到人行道上,他感到一陣眩暈。他告訴自己這是優柔寡斷。沒有其他原因。但湯姆還是回到了河對岸自己的酒店。他走進金鹿酒店舒適的大廳,那裡穿著灰綠色制服的服務員馬上將鑰匙遞給他。湯姆乘坐自助式電梯到達三樓,進了自己的房間。他把那件難看的雨衣脫掉,掏空了口袋——香菸、火柴、法國硬幣、奧地利硬幣混在一起。他將硬幣分開,法國硬幣裝進手提箱的上層口袋。然後他脫下衣服,躺倒在床上。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累。 湯姆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兩點,艷陽高照。湯姆出去散步。他沒有去找伯納德,而是像一般遊客那樣在城裡閒逛,或者又不像遊客,因為他沒有目標。伯納德在這裡做什麼?他要在這裡待多久?湯姆現在很清醒,但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去找伯納德說辛西婭想要見他?他應該和伯納德談談並試著說服他嗎——說服他什麼呢? 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湯姆一直心情低落。他喝了咖啡,又到其他地方喝了琴酒。他往河的上游(他沿著河流,向上遊走去)走了很遠,走過了霍亨薩爾茨堡,但還是在舊城區的碼頭區域。他思索著自從偽造德瓦特的畫作開始,傑夫和艾德的變化,現在又輪到了伯納德。辛西婭因此一直鬱鬱寡歡,她的生活軌跡因為德瓦特公司而被改變了——這對湯姆來說,比其他牽涉進來的三個男人都要重要。若非如此,辛西婭現在也許已經嫁給了伯納德,生了幾個孩子。儘管伯納德也一樣參與了進來,但對湯姆來說,很難解釋清楚為什麼他覺得辛西婭生活中發生的改變要比伯納德的更重要。只有傑夫和艾德面色紅潤,富得流油,他們的生活從表面來看變得更加好了。伯納德才三十三或者三十四歲,看起來卻筋疲力盡了。 湯姆打算在酒店的餐廳里吃晚飯,據說這家餐廳是全薩爾茨堡最好的,但他發現自己完全沒心情享受這麼精緻的食物和良好的環境,所以他在糧食胡同閒逛,穿過養老院廣場(湯姆看見了路牌標識),穿過格式塔騰拖城門——一個古老的城門,狹窄得僅有一排車道,是城市的古城門之一,位於巍峨聳立在一側的蒙西斯山腳下。後邊的街道同樣狹窄,相當幽暗。湯姆想,這條路的某處應該有一家餐館。他看見兩個餐館外面的菜單幾乎相同——二十六先令的套餐,包括日間例湯、維也納炸小牛排配土豆、沙拉和甜品。湯姆進了第二家餐廳,這家餐廳前面有燈籠形狀的標誌,叫「艾格勒咖啡」之類的名字。 兩位穿著紅色制服的黑人女服務員和男客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自動唱片機播放著音樂,燈光昏暗。這是一家妓院嗎,一個可以約炮的地方,或者就只是一家廉價的餐館?湯姆剛邁進這個地方,就看見伯納德獨自坐在卡座上,低頭喝著碗裡的湯。湯姆猶豫了一下。 伯納德抬眼看見了他。 湯姆現在穿的是自己的行頭,格呢夾克,圍巾繞在脖子上禦寒——就是海洛伊絲在巴黎旅店裡將上面的血漬洗去的那條。湯姆正想走上前去,微笑著伸出手,伯納德突然站了起來,一臉恐懼的表情。 那兩個豐滿的黑人女服務員看看伯納德,又看看湯姆。湯姆看見一個服務員起身,帶著一種非洲人特有的遲緩,很明顯是要詢問伯納德是否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伯納德看起來好像是吞下了足以致命的什麼東西一樣。 伯納德快速地揮了揮手,表示沒事——湯姆不知道他是在對女服務員揮手,還是對他。 湯姆轉身走過內門(這個地方有一扇擋風門),然後出了門走上人行道。他把手伸進口袋裡,縮了縮頭,就像伯納德一樣,他穿過糧食胡同走回去,走向城鎮中更明亮的那部分。湯姆問自己,他做錯了嗎?他是不是應該直接——走上前去?但湯姆感覺伯納德會大聲尖叫。 湯姆走過自己的酒店,繼續走到下一個街角,然後向右轉。托馬塞利咖啡館只有幾碼遠。如果伯納德跟著他——湯姆很肯定伯納德會離開那個餐館——如果伯納德想在這裡和他會面,那很好。但湯姆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伯納德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個幻象,真的。所以湯姆坐在很顯眼的中間的桌子上,要了一個三明治,一瓶白葡萄酒,讀了幾份報紙。 伯納德沒有進來。 巨大的實木鑲框的大門上有一根拱形的黃銅窗簾杆,杆上掛著綠色的帘子,每次帘子動的時候,湯姆都會向那裡看去,但進來的人都不是伯納德。 要是伯納德真的走進來,走近他,那是因為伯納德想要確定他是否是真實存在的。這符合邏輯。(問題是,伯納德極有可能不做任何符合邏輯的事。)湯姆會說:「坐下,和我一起喝點酒。你看到了,我不是鬼魂。我和辛西婭聊了,她想要再見見你。」拉伯納德一把,讓他走出來。 但湯姆懷疑自己做不到。 * * * (1) 薩爾茨堡的一種傳統服飾,類似於禮帽,後部帽檐向上捲起。 (2) 奧地利舊貨幣單位,1995年1月停止使用。 (3) 兩部莫扎特所作的義大利語歌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