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二十一

海史密斯 《地下雷普利》
法國到了,飛機下降時,從頂端看下去,樹木像繡在掛毯上的深綠色和棕色的結,也像湯姆在家穿的便袍上面裝飾的青蛙。湯姆穿著他難看的新雨衣坐著。在奧利,護照管理處的人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他麥凱伊護照上的照片,但卻沒有蓋章——他從奧利出發去倫敦的時候也沒蓋章。看來只有倫敦的檢查員才會蓋章。湯姆經由「綠色通道」出關,跳上一輛出租車回家。 下午三點之前他就到了麗影。在出租車裡,他將頭髮分縫梳回平時的樣子,把雨衣搭在手臂上。 海洛伊絲在家。暖氣打開了。家具和地板打了蠟,閃閃發光。安奈特太太把他的包拿到了樓上。之後湯姆和海洛伊絲吻了吻對方。 「你去希臘做什麼了?」海洛伊絲有些擔憂地問,「之後又去倫敦幹嗎?」 「我四處走走。」湯姆面帶微笑地說。 「還有那個笨蛋。你見他了嗎?你的頭怎麼樣了?」她扳著他的肩膀,讓他轉了一圈。 基本不疼了。湯姆很慶幸,伯納德沒再出現嚇到海洛伊絲。「那位美國女士打電話來了嗎?」 「哦,是的。莫奇森太太,她會說些法語,說得很有趣。她今天早上從倫敦打過來的。今天下午三點,她會到達奧利,她想見你。呵,呸,這些人是誰啊?」 湯姆看了眼手錶,莫奇森太太的航班十分鐘後應該就落地了。 「親愛的,你想喝茶嗎?」海洛伊絲領湯姆走向黃色沙發。「你在什麼地方見到那個伯納德了嗎?」 「沒有,我想洗下手。稍等。」湯姆去了樓下的洗手間,洗了手和臉。他希望莫奇森太太不想來麗影,希望她在巴黎見自己就足夠了,儘管湯姆今天並不想去巴黎。 湯姆去客廳的時候,安奈特太太正好下樓。「太太,你那顆牙怎麼樣了?我希望好些了?」 「是的,湯米先生。我今早和楓丹白露的牙醫見面了,他將牙齒的神經取了出來。他真的取出來了。我周一還得去一趟。」 「但願我們可以把所有的神經都去除!所有的!以後再也不疼了,你放心!」湯姆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他那會兒應該打電話給韋伯斯特嗎?當時湯姆覺得走之前不給他打電話似乎更好,因為那樣顯得太做作了,就好像湯姆特別聽警察的指令一樣。哪個無辜的人會給警察打電話,湯姆這樣說服自己。 湯姆和海洛伊絲喝著茶。 「諾艾爾想知道我們能不能去周四晚上的派對,」海洛伊絲說,「周四是她生日。」 諾艾爾·哈斯樂是海洛伊絲在巴黎最好的朋友,辦的派對都很有趣。但湯姆滿腦子想的都是薩爾茨堡,想著趕緊過去,因為他認為伯納德可能會選擇去薩爾茨堡。那是莫扎特的家鄉,另一位英年早逝的藝術家。「親愛的,你一定得去。我不確定我會在家。」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可能得去一趟薩爾茨堡。」 「去奧地利?別是又要去找那個傻瓜了!過不了多久就得去中國啦!」 湯姆緊張地瞟一眼電話。莫奇森太太要打電話了。什麼時候呢?「你給了莫奇森太太巴黎的電話號碼了嗎,讓她可以打給我?」 「是的,」海洛伊絲說,「一個編造的號碼。」她一直說著法語,稍稍有些生他的氣。 湯姆在想,他敢給海洛伊絲講多少?「你告訴她我什麼時候會回家了嗎?」 「我說我不知道。」 電話響了。如果是莫奇森太太的話,她應該是從奧利打來的。 湯姆站起來了。「最重要的,」安奈特夫人要進來了,湯姆快速用英語說,「就是,我沒去倫敦。親愛的,這非常重要。我一直在巴黎呆著。如果我們要見莫奇森太太,別提倫敦。」 「她要來這兒?」 「我希望她別來。」湯姆接起了電話。「你好……是的……你好,莫奇森太太?」她想過來見他。「當然,沒問題,但如果我去巴黎,對你來說是不是更方便一些?……是的,是有一段距離,比從奧利到巴黎要遠……」他運氣不太好。他也許可以把路線講得很難懂,讓她來不了,可是他不想給這個不幸的女人再增加麻煩了。「那樣的話,最便捷的方法是乘出租車。」湯姆給了她家裡的地址。 湯姆試著向海洛伊絲解釋。莫奇森太太一小時後會來,和他聊關於她丈夫的事。安奈特太太已經離開了房間,所以湯姆用法語對海洛伊絲說,儘管安奈特太太可能會聽到他所說的一切。莫奇森太太打電話前,湯姆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他要告訴海洛伊絲他為什麼要去倫敦,向她解釋他曾經兩次假扮畫家德瓦特,而德瓦特現在已經死了。現在不是向她和盤托出的好時機。成功挨過莫奇森太太的來訪,就是湯姆對海洛伊絲所有的要求了。 「但是她丈夫出了什麼事?」海洛伊絲問。 「我不知道,親愛的。但是她來了巴黎,所以自然想要聊聊——」湯姆不想說是和她丈夫見到的最後一個人聊聊。「她想來看看房子,因為她丈夫上次來過。我從這兒把他送到奧利的。」 海洛伊絲站起來,不耐煩地扭動了一下身體。但是她還沒有那麼蠢,大吵大鬧。她不會失控或者蠻不講理。以後會的,說不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不想讓她晚上來這裡。好吧。她不會留在這裡吃晚餐的。我們可以說我們已經有約了。但是我得請她喝個茶或者喝杯酒,或者都來點兒。我估計——她在這裡不會超過一個小時,我會把事情搞定的,禮貌周到,萬無一失。」 海洛伊絲平靜了下來。 湯姆上樓回房間了。安奈特太太將他手提箱裡的東西拿出來,收拾起來,但有一些東西不在它們平時的地方,所以湯姆將它們放回原本的位置,放在自己連續幾周住在麗影時的地方。湯姆洗了個澡,穿上了灰色的法蘭絨長褲,一件襯衫,一件毛衣,從衣櫃中拿出了一件格呢夾克,以防莫奇森太太想要在草坪上散步。 莫奇森太太到了。 湯姆去前門迎接她,確保出租車付費沒問題。莫奇森太太有法郎,給了司機太多小費,但湯姆沒有說什麼。 「這是我太太,海洛伊絲,」湯姆說,「這是莫奇森太太——來自美國。」 「你好。」 「你好。」海洛伊絲說。 莫奇森太太同意來一杯茶。「我希望你們可以原諒我突然冒昧到訪,」她對湯姆和海洛伊絲說,「但我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我希望能儘快和您會面。」 大家都已經落座,莫奇森太太坐在黃色的沙發上,湯姆坐在直背椅上,海洛伊絲也是。海洛伊絲有一種神奇的氣場,顯得她只是在禮貌地陪客,卻對事情沒什麼興趣。可是湯姆知道,她其實很感興趣。 「我丈夫——」 「湯姆,他讓我這麼叫他。」湯姆微笑著說。他站起身來。「他看了這些畫。在我右邊的這幅,《椅子上的男人》。在你後面的是《紅色椅子》。這是早期的作品。」湯姆大膽地說。不成功便成仁,管他什麼禮節、倫理、友善、真相、法律甚至是命運——都是未來的事。現在成敗在此一舉。要是莫奇森太太想要在房子裡參觀一下,甚至還可以帶她去地下室。湯姆等待著莫奇森太太提問,也許會問她丈夫對這些畫作的真偽怎麼看。 「這些畫是你從巴克馬斯特畫廊買回來的?」莫奇森太太問。 「是的,兩幅都是。」湯姆看了一眼海洛伊絲,她正在抽著奇怪的「吉卜賽女郎」香菸。「我太太聽得懂英語。」湯姆說。 「我丈夫來的時候,你在這兒嗎?」 「不,我在希臘,」海洛伊絲回答,「我沒見到你丈夫。」 莫奇森太太站起來,看著那兩幅畫,湯姆打開了兩盞檯燈,避免光線太暗,這樣她能看得更清楚。 「我最喜歡《椅子上的男人》,」湯姆說,「所以才把它掛在壁爐上方。」 莫奇森太太好像也喜歡這幅畫。 湯姆以為她會談起她丈夫關於德瓦特被偽造的推論。她沒有。她沒有對任何一幅畫中的淡紫色或者紫色做出評論。莫奇森太太問了和韋伯斯特探長一樣的問題,她丈夫離開的時候是否感覺良好,他是否與其他人有約會。 「他看起來精神很好,」湯姆說,「並且,他沒有說約了什麼人,這事我和韋伯斯特探長說過。奇怪的是你丈夫的畫被偷了。在奧利的時候,他還帶著那幅畫,包裹得好好的。」 「是的,我知道。」莫奇森太太抽著她的柴斯特菲爾茨香菸。「畫還沒有找到。我丈夫,還有他的護照也同樣沒有找到。」她微笑著。她的面龐讓人覺得很舒服,很和氣,略微有點胖,暫時防止了歲月在臉上留下的痕跡。 湯姆為她又倒了一杯茶。莫奇森太太看著海洛伊絲。審視的眼神?是在揣度海洛伊絲對這一切的想法?在考慮海洛伊絲知道多少?想知道有什麼需要了解的內情?或者如果海洛伊絲的丈夫有罪,她會站在哪一邊? 「韋伯斯特探長告訴我,你有一位名叫迪基·格林里夫的朋友,在義大利被殺了。」莫奇森太太說。 「是的,」湯姆說,「他不是被殺的,他是自殺。我認識他有五個月——也許六個月。」 「如果,他不是自殺——我認為韋伯斯特探長似乎懷疑這一點——那麼是誰殺了他呢?又為了什麼呢?」莫奇森太太問,「或者你對這個問題有什麼看法嗎?」 湯姆站了起來,穩穩地踩在地板上,小口喝著茶。「我對這件事沒什麼看法。迪基是自殺的。我認為他是找不到自己的出路——作為畫家,當然也不想打理他父親的生意——造船或者造艇。迪基有很多朋友,但都不是陰險之輩,」湯姆停了一下,其他人也沉默著,「迪基沒有理由會有敵人。」湯姆加了一句。 「我的丈夫也一樣——除非有人在偽造德瓦特的畫。」 「好吧——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住在法國。」 「也許有那麼一個團伙,」她看著海洛伊絲,「我希望你明白我們在說些什麼,雷普利太太。」 湯姆用法語對海洛伊絲說:「莫奇森太太懷疑是否有一群不誠實的人——在仿造德瓦特的畫。」 「我明白了。」海洛伊絲說。 湯姆知道,海洛伊絲對迪基的事有所懷疑。但湯姆知道可以信任她。海洛伊絲自己也有點騙子的味道,真是奇怪。不管怎麼說,在陌生人面前,海洛伊絲不會對湯姆說的話表現出懷疑。 「你想要上樓參觀一下嗎?」湯姆問莫奇森太太,「或者在天黑之前看看院子?」 莫奇森太太說好。 她和湯姆上了樓。莫奇森太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毛裙。她體格健壯——可能是她騎馬或者打高爾夫球的原因——但不會有人說她胖。人們從來不會說這些身材健美的女運動員們胖,可不是胖還能是什麼呢?海洛伊絲謝絕與他們為伍。湯姆領莫奇森太太參觀了他的客房,門開得很大,開了燈。之後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輕鬆方式,帶她參觀了樓上的其他房間,也包括海洛伊絲的房間,湯姆打開了這間房的門,但沒有開燈,因為莫奇森太太看起來對參觀這間房間不感興趣。 「謝謝你。」莫奇森太太說,他們下了樓。 湯姆對她懷有歉意。他很抱歉殺了她的丈夫。但是,他提醒自己,他現在顧不得為此而自責:如果他責備自己,他就會變成伯納德,只想著坦白,完全不顧其他幾個人。「你在倫敦見到德瓦特了嗎?」 「是的,我見過他。」莫奇森太太說,她又一次坐在沙發上,不過這次她坐在沙發邊緣。 「他怎麼樣?在畫展開展那天,我與他失之交臂。」 「哦,他有把大鬍子——和藹可親,但不太健談,」她對德瓦特不感興趣,這就說完了,「他確實說過,他不認為有人對他的畫作進行偽造——他是對湯米說的。」 「是的,我想你丈夫也這麼告訴過我。你相信德瓦特?」 「我相信。德瓦特看起來很真誠。別人還能說什麼?」她向後靠在沙發里。 湯姆走上前去。「再來些茶?來點威士忌怎麼樣?」 「我想我來點威士忌吧,謝謝你。」 湯姆去廚房拿了一些冰塊。海洛伊絲去幫他。 「這和迪基有什麼關係?」海洛伊絲問。 「沒關係,」湯姆回答,「要是有關係我會告訴你的。她知道我是迪基的朋友。你要點白葡萄酒嗎?」 「好的。」 他們拿著冰塊和酒杯進來。莫奇森太太想叫一輛出租車,去默倫。她為自己臨時要車道歉,但她不知道這次拜訪需要多長時間。 「我可以開車送你去默倫,」湯姆說,「如果你想坐火車去巴黎。」 「不,我去默倫是想和那裡的警方談一談。我在奧利給他們打電話了。」 「那我送你吧,」湯姆說,「你的法語怎麼樣?我的法語也不是太好,但是——」 「哦,我想我可以應付得來。非常感謝你。」她微微笑了一下。 湯姆猜,她是想在他不在場的情況下和警方談談。 「我丈夫來的時候,你家裡還有其他人在嗎?」莫奇森太太問道。 「只有我們的管家安奈特太太在。海洛伊絲,安奈特太太在哪?」 海洛伊絲認為,也許她在自己的房間裡,也許在外面臨時購物呢,湯姆去了安奈特太太的房間,敲了敲門。安奈特太太正在縫著什麼東西。湯姆問她能不能進來一下,見見莫奇森太太。 過了一會兒,安奈特太太進來了,她一臉好奇,因為莫奇森太太是那個失蹤男人的太太。「我最後一次見那位先生,」安奈特太太說,「他吃了午飯,然後和湯米先生一起離開了。」 湯姆想,安奈特太太顯然還是忘了,其實她並沒有親眼看到莫奇森先生走出房子。 「湯米先生,你需要點什麼嗎?」安奈特太太問。 他們什麼也不需要,顯然莫奇森太太沒有其他問題了。安奈特太太有些不情願地離開了房間。 「你覺得我丈夫遇到了什麼事?」莫奇森太太問,看著海洛伊絲,然後又看向湯姆。 「要是讓我猜的話,」湯姆說,「一定有人知道他隨身帶著貴重的畫作。的確,也不算太貴,但畢竟是德瓦特的畫。我猜在倫敦,他和幾個人說過。要是有人想要綁架他和畫的話,可能會做得太過火,把他殺了。那樣的話,他們還得將他的屍體藏起來。又或者——他還活著,被藏到了某個地方。」 「但這聽起來,好像我丈夫關於《時鐘》是偽作的想法是正確的。如你所說的,畫作並不貴重,但也許是因為它不算大。也許他們是想掩蓋整個德瓦特被偽造的想法。」 「可我並不認為你丈夫的畫作是偽造的。他離開的時候,也很猶豫。就像我對韋伯斯特說的那樣,我不認為湯姆會跑去倫敦找專家鑑定《時鐘》。據我回憶,我沒有問過他,但我認為,在見過我的兩幅畫之後,他重新考慮了一下。我說的不一定是對的。」 一陣沉默。莫奇森太太在想接下來該說些什麼,或問些什麼。湯姆想,最重要的就是在巴克馬斯特畫廊的那些人。她怎麼會問他關於他們的事呢? 出租車到了。 「謝謝你,雷普利先生,」莫奇森太太說,「還有太太。我可以和你再次會面嗎,如果——」 「隨時都可以。」湯姆說。他送她上了出租車。 再次回到客廳里,湯姆慢慢走向沙發,深深地坐了進去。湯姆想,默倫的警察不可能告訴莫奇森太太什麼新消息,要是有新消息,他們肯定早就告訴他了。海洛伊絲說湯姆不在家的時候,那些警察沒有打過電話。如果警察在盧萬河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發現了莫奇森的屍體—— 「親愛的,你看起來很緊張,」海洛伊絲說,「喝杯酒吧。」 「好的。」湯姆說著,倒了一杯酒。湯姆在飛機上看了報紙,倫敦的報紙沒有報道德瓦特再次現身倫敦。顯然英國人認為這沒多重要。湯姆很高興,因為不管伯納德在哪兒,他都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竟然從墳墓中爬了出來。不過,湯姆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麼不想讓伯納德知曉此事。但這和湯姆感覺的伯納德的命運的走向有關。 「你知道,湯米,伯瑟林夫婦想讓我們今晚七點去喝杯餐前酒。這對你有好處。我說你今晚可能會在這。」 伯瑟林夫婦住的鎮子離這有七公里。「我能不能——」電話鈴打斷了湯姆的話。他示意海洛伊絲接電話。 「我可以和人說你在家嗎?」 他笑了,她的關心使他很開心。「可以。也許是諾艾爾想讓你給她點建議,周四穿什麼好。」 「是的。餵。你好。」她對湯姆微笑著。「等一下。」她把電話遞給他。「一個講法語的英國人。」 「你好,湯姆,我是傑夫,你還好嗎?」 「哦,非常好。」 傑夫不太好。他又開始結巴了,他說話又快,聲音又小。湯姆只好讓他大點聲。 「我說韋伯斯特又來問德瓦特的事了,問他在哪裡,問他是否離開了。」 「你和他說什麼了?」 「我說我不知道他是否離開了。」 「你可以和韋伯斯特說——他看起來很壓抑,也許想要自己呆一會兒。」 「我想韋伯斯特想再次和你會面。他會和莫奇森太太一起來。所以我才打電話的。」 湯姆嘆一口氣。「什麼時候?」 「也許是今天。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當他們掛斷電話後,湯姆感到又驚又怒,或許還有點心煩意亂。為什麼要再見韋伯斯特?湯姆寧可離開家。 「親愛的,怎麼回事?」 「我不能去伯瑟林夫婦家了。」湯姆說著,笑了起來。伯瑟林夫婦根本不是他的問題。「親愛的,我今晚必須要去巴黎,明天早上去薩爾茨堡。要是有飛機的話,也許今晚就去薩爾茨堡。英國探長韋伯斯特也許今晚會打電話過來。你一定要說我是出差去了巴黎,和我的會計見面之類的。你不知道我在哪裡落腳。在某家酒店,但你不知道具體是哪家。」 「但是湯米,你要逃避什麼呢?」 湯姆倒吸了一口氣。逃避?逃避什麼?逃向何處?「我不知道。」他開始冒汗。他想再沖一次澡,但是恐怕來不及了。「還有,告訴安奈特太太,我得趕緊去巴黎了。」 湯姆上了樓,把他的手提箱從衣櫥中拿了出來。他會再一次穿上那件難看的新雨衣,重新把頭髮梳向另一邊,再次成為羅伯特·麥凱伊。海洛伊絲過來幫他。 「我想沖個澡。」湯姆說,剛說完就聽到海洛伊絲把他浴室中的淋浴打開了。湯姆迅速脫了衣服,走到花灑下面,水溫不冷不熱,正好。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他真希望她能一起去啊!「親愛的,護照不行。我不能讓雷普利太太和羅伯特·麥凱伊一起穿過法德邊境或者法奧邊境。麥凱伊,那頭豬!」湯姆沖完了澡。 「英國探長是因為莫奇森的事來的?湯米,你殺了莫奇森?」湯姆看到,海洛伊絲看著他,皺著眉頭,一臉焦急,但是還遠沒有歇斯底里。 湯姆意識到,她知道迪基的事。海洛伊絲從來沒有多談過這件事,但是她知道。湯姆想,他不妨告訴她,因為她或許能幫上忙,不管怎樣,現在的形勢如此險惡,他輸了,或者在哪兒絆了一跤,那麼一切就都完了,包括他的婚姻。他想到,他能否以湯姆·雷普利的身份去薩爾茨堡?帶著海洛伊絲一起?但儘管他非常想這樣做,他卻不知道能在薩爾茨堡做些什麼,或者這條路最終會走向哪裡。然而,他應該把兩本護照都帶著,他自己的和麥凱伊的。 「湯米,你把他殺了?在這兒?」 「我必須殺了他,這能救很多人。」 「德瓦特那伙人?為什麼?」她開始說法語,「為什麼那些人如此重要?」 「是德瓦特死了——很多年了,」湯姆說,「莫奇森想要——揭露這個事實。」 「他死了?」 「是的,我在倫敦冒充過他兩次。」湯姆說。這話用法語說出來聽著很無辜,還帶著喜悅:他「代表」(法語的「冒充」)德瓦特在倫敦出現了兩次。「現在他們在找德瓦特——或許現在還沒那麼急切。現在還沒真相大白。」 「你沒在一直偽造他的畫吧?」 湯姆笑了。「海洛伊絲,你在誇我。是伯納德那個傻瓜一直在偽造。他想停止。哦,這些太複雜了,很難解釋。」 「你為什麼非得找伯納德那個傻瓜?哦,湯米,離這些事情遠點……」 湯姆沒有聽她接下來說了什麼。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他必須找到伯納德。他腦海中突然明朗起來。湯姆拿起了他的手提箱。「再見,我的天使。你可以開車送我去默倫嗎?可以避開那些警察局嗎?」 樓下,安奈特太太在廚房裡,湯姆從前廳匆匆說了聲再見,把他的頭扭開了,以防她注意到他的頭髮梳向了另一邊。那件難看的但或許也是幸運的雨衣搭在他的手臂上。 湯姆保證會隨時和海洛伊絲聯繫,儘管他說他的電報會署不同的名字。他們在阿爾法·羅密歐里吻別。湯姆離開了她溫暖的懷抱,登上了去巴黎的頭等車廂。 在巴黎,他發現沒有去薩爾茨堡的直達航班,每日只有一班,並且還要在法蘭克福轉機才能到薩爾茨堡。飛往法蘭克福的航班每天在下午兩點四十分起飛。湯姆住進了離里昂車站不遠的酒店裡。快到半夜時,他冒險給海洛伊絲打了個電話。他忍不住去想,她自己一個人在那所大房子裡,也許正面對著韋伯斯特,不知道他身在何處。她說她不會去伯瑟林夫婦那了。 「親愛的,你好。要是韋伯斯特在,就說我打錯了電話,然後掛斷。」湯姆說。 「先生,我想你打錯了電話。」海洛伊絲的聲音傳來了,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湯姆的情緒一落千丈,雙膝酸軟,他坐倒在酒店房間的床上。他自責給她打電話。自己行動要更好些,一貫如此。韋伯斯特肯定會意識到,或者會懷疑是他打的電話。 海洛伊絲現在在經歷什麼樣的磨難呢?他告訴她真相是好還是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