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二十

他們去了邁克爾的派對。不知道邁克爾姓什麼。他們在午夜時分到達。一半的客人酒已微醺，湯姆沒有看到任何像是大人物的人。湯姆坐在深椅子裡，實際上就在燈下，喝著威士忌兌水，和幾個人在聊天，這些人看起來很敬畏他，或者至少是充滿敬意。傑夫在房間的那一邊，一直留意著他的情況。 屋內裝飾是粉紅色的，到處是巨大的流蘇。凳子就像白色的蛋白霜餅。女孩們的裙子都太短了，湯姆的眼睛——哪見過這樣的穿著——被五顏六色的緊身褲複雜的縫線所吸引——沒過一會兒就厭煩了。傻瓜，湯姆想。十足的傻瓜。或者他是在用德瓦特的眼光看她們？那些緊身褲——只能讓人看到加固的褲縫（有時裡邊還有內褲）。這能勾起人們對褲子下邊的肉體的想像嗎？女孩們低頭點香菸的時候胸部一目了然。是該看女孩的上半身還是下半身呢？湯姆抬高目光，被一雙塗著棕色眼影的眼睛嚇了一跳。眼睛下面沒有血色的嘴唇說： 「德瓦特——你可以告訴我你在墨西哥住在哪裡嗎？我不指望你說真話，半真半假也行。」 透過平光眼鏡，湯姆看著她，仿佛若有所思，困惑不已，就好像他那偉大的頭腦有一半都集中在了她的問題上，但事實上，他只是感到無聊。湯姆想，他更喜歡海洛伊絲，連衣裙剛好到膝蓋上面，素麵朝天，睫毛不像一大把長矛一樣指著他。「哦，好吧，」湯姆說，做沉思狀，腦中什麼也沒想，「杜蘭戈南部。」 「杜蘭戈，那是哪？」 「墨西哥城以北。不，當然啦，我不能告訴你我所在的村莊的名字。那是個很長的阿茲特克名字。哈哈哈。」 「我們在尋找一些原生態的東西。我是說我和丈夫扎克，我們還有兩個孩子。」 「你可以去波多黎各巴亞爾塔港看看。」湯姆說，艾德·班伯瑞在遠處向他招手時，他有一種解脫感。「不好意思。」湯姆說，從白色的蛋白霜餅上起身。 艾德認為該溜走了。湯姆也這麼想。傑夫正在四處溜達、聊天，得心應手，面帶輕鬆的笑容。湯姆想，真棒。年輕人和老年人注視著湯姆，也許是不敢接近他，也許是不想接近他。 「我們開溜吧？」傑夫走過來時，湯姆說。 湯姆堅持和派對主人見上一面，湯姆來這兒一個小時了都沒看到他的影兒。主人邁克爾身穿黑熊皮大衣，沒戴風帽。他並不特別高，平頭黑髮。「德瓦特，你今晚就是我項鍊上的寶石！我都無法言語我有多麼高興，我有多麼感激這些老……」 其他的話淹沒在噪音中。 大家相互握手，最後門關上了。 「好了。」傑夫回頭說，這時他們已經安全下樓了。他低聲說完下面的話。「我們去這個派對的唯一原因是，派對上沒有什麼大人物。」 「確實算不上大人物，」艾德說，「他們只是普通人。今晚又一次成功！」 湯姆隨他們鬧。確實，沒有人扯掉他的鬍子。 他們坐了出租車，艾德在中途下車了。 早上，湯姆在床上吃的早飯，這是傑夫為了安慰他不得不帶著鬍子吃飯的主意。之後傑夫出門去攝影器材店取東西，他說他十點半回來——當然，他沒有陪湯姆一起去西肯辛頓公交總站。到了十一點。湯姆去了浴室，小心地摘下貼鬍子的薄紗。 電話鈴響了。 湯姆的第一個想法是別接電話。但這會不會顯得有點奇怪？讓人以為他在逃避？ 湯姆鼓勵自己去面對韋伯斯特，然後用德瓦特的聲音接通了電話。「你好？哪位？」 「康斯坦先生在嗎？……你是德瓦特嗎？……哦，很好，我是韋伯斯特探長。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德瓦特先生？」韋伯斯特用他一貫的輕鬆口吻問道。 對韋伯斯特探長，湯姆沒有計劃，「哦——我準備這周離開。回鹽礦去，」湯姆輕聲笑著，「回歸平靜。」 「麻煩你——德瓦特先生，在你走之前能給我打個電話嗎？」韋伯斯特留下了他的電話號碼，還有分機號，湯姆記下了。 傑夫回來了。湯姆已經收拾好手提箱，急著要走。他們的道別很簡短，湯姆甚至很敷衍，儘管他們知道，他們兩個都知道，眼下他們是禍福相依了。 「再見，上帝保佑你。」 「再見。」 讓韋伯斯特見鬼去吧。 很快，湯姆就進入了飛機上蟲繭一般的機艙里，人造的環境，必須繫緊安全帶，滿是微笑的空姐，需要填寫無聊的黃白色卡片，西裝革履的人們彼此接觸產生的不快，這些都讓湯姆焦躁不安。他真希望他乘坐的是頭等艙。 他需要和人說他作為湯姆·雷普利，去了巴黎什麼地方嗎？例如，昨晚去了哪裡？湯姆有個朋友能幫他作證，但是他不想再牽扯其他人了，因為牽扯進來的人已經夠多了。 飛機起飛了，機頭向上。湯姆想，真是無聊，以每小時幾百英里的速度飛行著，幾乎什麼也聽不見，還讓下面住著的人忍受這種噪音。只有火車能讓湯姆興奮起來。從巴黎始發的直達列車在平滑的軌道上高速駛過，路過默倫站的月台——火車開得如此之快，火車上的人都看不清他們兩側的法語和義大利語站名。有一次湯姆差點兒就跨過禁止穿越的鐵軌了。軌道上空蕩蕩的，車站裡寂靜無聲。湯姆決定不去冒這個險，十五秒後，兩輛鉻制特快列車相對駛過，列車呼嘯，湯姆想像著自己站在中間被它們撕碎的樣子，他的身體和手提箱會拋撒在各處，每一個碎塊都相距甚遠，無法辨認。現在想到這件事，在飛機上的湯姆還會不寒而慄。至少，他很慶幸莫奇森太太不在飛機上。在登機的時候，湯姆還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她的蹤影。 * * * (1)　杜蘭戈（Durango）位於墨西哥中北部，為杜蘭戈州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