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十九
「請問韋伯斯特探長在嗎?」傑夫問道,「我是巴克馬斯特畫廊的傑夫·康斯坦……麻煩你告訴探長一聲,今早德瓦特給我打電話了,他預計上午到畫廊……我不確定具體的時間。十二點之前吧。」
現在是九點四十五分。
湯姆又一次站在穿衣鏡前面,檢查著他的鬍鬚和濃密的眉毛。在傑夫工作室最強光的檯燈下,艾德在檢查他的臉,燈光晃著湯姆的眼睛。他的頭髮比鬍鬚顏色淺,但比原本的頭髮顏色深。艾德小心避開他後面的傷口,慶幸沒有再流血。「傑夫,老兄,」湯姆用德瓦特緊張兮兮的聲音說,「你能把這音樂停了,放一首別的嗎?」
「你想聽什麼?」
「《仲夏夜之夢》。你有嗎?」
「沒——沒有。」傑夫說。
「你有辦法弄到嗎?我現在就想聽這個。它能鼓舞我,這正是我現在需要的。」在這個早上,光在腦子裡想像這首歌是不夠的。
但傑夫不確定他認識的人中有誰肯定有這張唱片。
「傑夫,你能出去找一找嗎?從這到聖約翰伍德路不是有家唱片商店嗎?」
傑夫跑出去了。
「我猜你沒和莫奇森太太聊過,」湯姆抽著高盧牌香菸說,短暫地放鬆下來,「我得買一些英國香菸。抽這些高盧牌香菸太冒險了,我可不想這樣。」
「拿這個吧。要是抽沒了,大家會給你的。」艾德馬上說道,把一包什麼東西塞進了湯姆的口袋中,「是,我沒和莫奇森太太說過話。至少她還沒派個美國偵探過來。要是她那樣做的話,那就非常棘手了。」
湯姆想,也許她會帶一名偵探和她一起飛過來。他摘掉了手上的兩枚戒指。當然了,他現在沒戴那枚墨西哥戒指。湯姆拿起一支圓珠筆,臨摹起桌上那塊藍色橡皮上印的德瓦特黑體簽名來。湯姆臨摹了三遍,然後將紙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傑夫回來了,喘著粗氣,好像是跑回來的。
「可以的話,放得大聲些。」湯姆說。
音樂響起——聲音很大。湯姆微笑著。這是他的音樂。鋌而走險的計策,現在就是需要鋌而走險的時候。湯姆感覺自己容光煥發,昂首挺胸,然後想起來德瓦特不會那麼昂首挺胸。「傑夫,我能再請你幫個忙嗎?給花店打電話,讓花店送點花給辛西婭。記到我賬上。」
「記什麼賬?鮮花——給辛西婭。好的,哪種花?」
「哦,花店有劍蘭就要劍蘭。要是沒有,就來兩束玫瑰。」
「鮮花,鮮花,花店——」傑夫瀏覽著他的電話簿,「寫誰送的?就寫『湯姆』?」
「愛你的湯姆。」湯姆說道,然後保持不動,讓艾德為他的上唇補塗淺粉色的唇膏。德瓦特的上唇要厚一些。
唱片的上半張還沒播完,他們就離開了傑夫的工作室。傑夫說,音樂會自動關掉。傑夫獨自上了第一輛出租車。湯姆有把握獨自行動,但他感覺艾德不想冒這個險,或者不想離開他。他們一起上了出租車,在離邦德街一個街區的地方下了車。
「要是有人問我們,就說我碰巧在去巴克馬斯特的路上遇見了你。」艾德說。
「放鬆。我們會馬到成功的。」
又一次,湯姆走進了畫廊漆成紅色的後門。辦公室空蕩蕩的,只有在打電話的傑夫。他示意他們坐下。
「你能儘快接通嗎?」傑夫說道,掛了電話。「出於禮節,我往法國打了個電話。默倫的警察。我告訴他們德瓦特又出現了。他們之前確實給我們打過電話,你知道的——問德瓦特的下落,我保證你一和我們聯絡就告訴他們。」
「我明白了,」湯姆說,「你們沒有告訴報紙記者吧?」
「沒有,看不出來有什麼必要,你呢?」
「沒有,算了。」
倫納德,那個無憂無慮的大堂經理,探頭進來。「你好!我能進來嗎?」
「不——不能!」傑夫小聲說,但他是在開玩笑。
倫納德進來後關上了門,朝著再度現身的德瓦特微笑。「如果我現在沒看著你的話,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午有誰要來呢?」
「首先是來自倫敦警察局的韋伯斯特探長。」艾德說。
「我能讓大家——」
「不能,不要隨便讓人進來,」傑夫說道,「先敲門,然後我會去開,但今天我不會鎖門。好了,快走吧!」
倫納德出去了。
韋伯斯特探長到的時候,湯姆窩在單人沙發里。
韋伯斯特笑得就像只快樂的兔子,露出有污漬的大門牙。「你好,德瓦特先生。好吧!我真沒想到自己有幸能和您會面!」
「你好,探長先生。」湯姆沒有完全站起來。他告訴自己,記住你比湯姆·雷普利要老一些、重一些、慢一些、背更駝一些。「不好意思,」湯姆漫不經心地說,仿佛他不是真的感到不好意思,當然也沒亂了陣腳,「你在尋找我的下落。我和一些朋友在東部的薩福克。」
「我也聽說了。」探長說,拿過離湯姆不到兩米遠的直背靠椅。
湯姆注意到,窗上的軟百葉窗簾拉下了四分之三,半關著。光線很充足,寫字都夠用,並不太亮。
「好吧,我想你的行蹤與托馬斯·莫奇森的下落是有關聯的,」韋伯斯特探長微笑著說,「我的工作就是找到他。」
「我在報紙上看到過,或者——傑夫提到過他在法國消失了。」
「是的,你的一幅畫跟他一起不見了。《時鐘》。」
「是的。也許並不是第一幅——被偷走的畫,」湯姆無可奈何地說,「我聽說他太太也許會來倫敦?」
「事實上,她已經到了。」韋伯斯特看了一眼他的表。「計劃是她上午十一點到。她乘坐的是夜間航班,我估計她一定想要休息幾個小時。德瓦特先生,你下午還在這嗎?你可以留在這嗎?」
湯姆知道,按照禮節,他只能說可以。他說當然可以,帶著一絲不情願。「大約什麼時候?我今天下午想外出辦點事。」
韋伯斯特站起來,像個大忙人似的。「就定在三點半?要是計劃有變,我會通過畫廊通知你們。」他轉向傑夫和艾德。「十分感謝你們通知我德瓦特先生到了。再見,先生們。」
「再見,探長。」傑夫幫他開了門。
艾德看著湯姆,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並沒有張嘴。「下午再活躍一點。德瓦特要更加有——活力一點。緊張而有活力。」
「我有我自己的原因。」湯姆說。他將兩手指尖相觸,凝視著空氣,像夏洛克·福爾摩斯沉思時一樣,也許是一種無意識的姿勢,因為他想到一個和這個場景相似的福爾摩斯的故事。湯姆希望他的偽裝沒有那麼容易被看穿。至少,比福爾摩斯的作者阿瑟爵士識破的那些要好——例如一位貴族忘記摘下自己的鑽戒之類的情況。
「你的理由是什麼?」傑夫問。
湯姆跳起來。「晚些告訴你。現在我需要一杯蘇格蘭威士忌。」
他們在埃奇威爾路一家名叫諾魯的義大利餐廳吃了午餐。湯姆很餓,飯店又對他的口味——安靜,環境賞心悅目,意面非常完美。湯姆要的是蘸美味奶酪醬汁的湯糰,他們喝了兩瓶維蒂奇諾葡萄酒。旁邊餐桌坐著一些皇家芭蕾舞團的名人,湯姆認出了他們,他們也一眼認出了德瓦特,但按照英國習慣,大家很快就不再互相看對方了。
「我今天下午還是自己去畫廊吧,從前門進去。」湯姆說。
他們都抽了雪茄,喝了白蘭地。湯姆感覺可以面對一切了,面對莫奇森的太太也不在話下。
「讓我在這下車吧,」湯姆在出租車上說,「我想要走走。」他用德瓦特的聲音說道,吃午飯的時候,他也是用的這種聲音。「我知道還挺遠,但至少這裡不像墨西哥一樣有那麼多山路。嗯嗯。」
牛津街看起來忙碌而迷人。湯姆意識到,他還沒有問過傑夫或艾德是否為畫作編造了更多的收據。也許韋伯斯特沒再問他們要。也許莫奇森太太會問。誰知道呢?牛津街的人群中,有人看了他兩眼,也許是認出了他——雖然湯姆並不信——也許是湯姆的鬍子或犀利的眼神吸引了他人的注意。湯姆覺得自己的眼神犀利是因為濃密的眉毛,還因為德瓦特總是微微皺眉,但艾德向他保證過,皺眉並不意味著壞脾氣。
湯姆想,這個下午要麼成功,要麼失敗。應該能成功,必須要成功。湯姆開始想像下午若是失敗了會怎麼樣,當他想到海洛伊絲——和她的家庭的時候,他不再想了。那時一切都將終結,麗影的終結。安奈特太太的周到服務也將不復存在。直白地說,他將進監獄,因為他幹掉了莫奇森,罪行天下大白。必須消滅進監獄的想法。
湯姆迎面撞上一個老頭,身上掛著護照照片速照的廣告牌。老頭好像瞎了一樣,並沒有讓開。湯姆讓開了。湯姆緊跑兩步搶到老頭面前。「還記得我嗎?你好啊!」
「啊?呃……」他的雙唇又叼著半支沒有點燃的香菸。
「這個給你,祝你好運!」湯姆說著,把剩下的半包香菸塞進那個人的舊花呢大衣口袋裡。湯姆匆匆向前走了,想起來要駝背。
湯姆悄悄走進巴克馬斯特畫廊,畫廊中除了借來的畫之外,所有德瓦特的畫作都裝飾著一顆小紅星。倫納德微笑著朝他點頭致意,那架勢跟鞠躬也差不多了。房間裡還有五個人,一對年輕的夫婦(女孩赤腳站在米黃色的地毯上),一位老紳士,兩個男人。湯姆朝畫廊後面紅色的門走去,他能感覺到所有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追隨著他——直到他走出他們的視線。
傑夫打開門。「你好,德瓦特。進來。這是莫奇森太太——這是菲利普·德瓦特先生。」
湯姆向坐在單人沙發中的女士微微鞠了個躬。「你好,莫奇森太太。」湯姆也向坐在直背靠椅上的韋伯斯特探長點頭致意。
莫奇森太太看起來大約五十歲,紅棕色的頭髮剃得很短,藍色眼睛閃閃發亮,嘴巴相當寬——這張臉,湯姆想,在另一種情況下,應該是很快樂的。她穿著剪裁精良的高檔女士便裝,戴著翡翠項鍊,身著淺綠色毛衣。
傑夫走到桌子後面,沒有坐下。
「你在倫敦見到我丈夫了。在這兒。」莫奇森太太對湯姆說。
「是的,幾分鐘。沒錯,大約十分鐘。」湯姆朝著艾德遞過來的直背靠椅走去。他感覺莫奇森太太的目光盯在他的鞋上,那雙快要開口的德瓦特的鞋。
湯姆慢慢坐下,就好像他患有風濕病一樣,或者更嚴重的病。現在他離莫奇森太太大約五英尺遠,她得微微把頭向右轉,才能看到湯姆。
「他去法國見一個雷普利先生,他寫信是這麼說的,」莫奇森太太說,「他沒有約您之後見面嗎?」
「沒有。」湯姆說。
「您認識雷普利先生嗎?我聽說他有您的幾幅畫作。」
「我聽過他的名字,但從沒見過他。」湯姆說。
「我將要和他會面。畢竟——我的丈夫也許還在法國。德瓦特先生,我想知道,你覺得會不會有一個仿造你畫作的集團——我很難用語言表述出來。會不會有人覺得有必要除掉我丈夫,以免他揭發一幅贗品呢?也許是很多幅贗品?」
湯姆慢慢地搖搖頭。「據我所知沒有。」
「但你一直在墨西哥。」
「我已經談過了,和——」湯姆抬頭看看傑夫,然後又看看斜倚在桌邊的艾德。「這個畫廊沒聽說任何團體或團伙,此外也不知道任何贗品。你知道,我看過你丈夫帶來的畫。《時鐘》。」
「那幅畫被偷了。」
「是的,我也聽說了。但重點是,那是我畫的畫。」
「我的丈夫想要把畫給雷普利先生看。」
「他給他看了,」韋伯斯特插話進來,「雷普利先生和我說了他們的談話——」
「我知道,我知道。我丈夫自有他的推論,」莫奇森太太說,帶著一股自豪感或者勇氣,「他也許是錯的。我承認我沒有我丈夫對畫那麼在行。但假設他是對的。」她等著大家給她一個答案,誰的都行。
湯姆希望她不知道或者不懂她丈夫的推論。
「莫奇森太太,他的推論是什麼?」韋伯斯特熱切地問道。
「關於德瓦特後期畫作中的紫色之類的——後期某些畫作。他肯定和您討論過這些吧,德瓦特先生?」
「是的,」湯姆說,「他說我早期畫作中的紫色暗一些。可能是這樣吧。」湯姆略帶微笑。「我沒有注意到。如果紫色現在淺了,我想是因為紫色多了。看看《浴盆》就知道了。」湯姆想都沒想就提到了這幅畫,莫奇森認為這幅畫和《時鐘》一樣很明顯就是贗品——兩幅畫中的紫色都是純鈷紫色,是以前的技法。
大家都沒有反應。
「另外,」湯姆對傑夫說,「你今早不是要給法國警方打電話說我回倫敦了嘛。電話接通了嗎?」
傑夫開始上場了。「沒有。沒有,天啊,沒有接通。」
莫奇森太太說:「德瓦特先生,我丈夫去法國除了要見雷普利先生以外,說過還要見什麼人嗎?」
湯姆沉思著。布個小型迷魂陣呢?還是實話實說?湯姆很誠實地說:「據我回憶沒有。其實,他沒有跟我提過雷普利先生。」
「莫奇森太太,我給您倒杯茶?」艾德親切地問。
「哦,不用了,謝謝你。」
「有人要喝茶嗎?或者一點雪利酒?」艾德問道。
沒有人想要,或者沒有人敢要。
事實上,這好像是在暗示莫奇森太太應該離開了。她想要打電話給雷普利先生——她從探長處得到了電話號碼——並且預約和他見面。
傑夫——他的冷靜正合湯姆的意,說道:「莫奇森太太,你想要在這裡打給他嗎?」他示意桌上有台電話。
「不,非常感謝,我會從酒店打給他的。」
莫奇森太太離開時,湯姆站了起來。
「德瓦特先生,你在倫敦住在哪裡?」韋伯斯特探長問道。
「就在康斯坦先生的工作室里。」
「請問你是怎樣來到英國的?」探長帶著大大的微笑問,「入境管理處沒有你的入境記錄。」
湯姆故意做出茫然、沉思的表情。「我現在擁有墨西哥護照,」湯姆預料到了這個問題,「並且我在墨西哥用的是其他名字。」
「你是坐飛機來的嗎?」
「乘船,」湯姆說,「我不太喜歡飛機。」湯姆設想韋伯斯特會問他是否在南安普頓港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到岸的,但是韋伯斯特只說:「德瓦特先生,謝謝。再見。」
湯姆想,如果他往這方面查,他會發現什麼?兩周之前,有多少人從墨西哥進入倫敦?也許人數不太多。
傑夫又一次關上了門。等待訪客走遠,聽不見他們的談話,屋子裡有幾秒鐘的沉默。傑夫和艾德都聽到了剛才最後的對話。
「如果他想查這個,」湯姆說,「我再編點別的。」
「什麼?」艾德問。
「哦——例如,墨西哥護照,」湯姆回答,「我認識——我必須馬上回法國。」他用德瓦特的語氣說,但幾乎是在低語。
「不能在今晚,你覺得呢?」艾德說,「確實不能。」
「是不能。因為我說我會呆在傑夫的工作室。你不知道嗎?」
「天啊。」傑夫說著,鬆了一口氣,還是用手絹擦了一下脖子後邊。
「我們成功了。」艾德說,假裝嚴肅,一隻手在臉前邊向下抹了一下。
「天啊,我希望我們可以慶祝一下!」湯姆突然說道,「我戴著這該死的鬍子怎麼慶祝?我中午就怕它沾上奶酪醬。我整個晚上都得戴著這片鬍子!」
「睡覺也得戴著!」艾德喊道,笑得在房間裡滾成了一團。
「先生們——」湯姆站起身來,又立即坐下去。「我必須得冒個險,我需要打電話給海洛伊絲。可以嗎,傑夫?用戶直撥長途電話,我希望在你的電話單上不會太顯眼。如果顯眼就不太妙了,但我覺得很有必要打這個電話。」湯姆拿起了電話。
傑夫泡了杯茶,在托盤裡又放上了一瓶威士忌。
安奈特太太接了電話,雖然湯姆希望不是她接的。他假裝女人的聲音,用比自己蹩腳的法語問雷普利夫人在不在家。「噓!」湯姆對正在大笑的傑夫和艾德說。「你好,海洛伊絲,」湯姆用法語說,「親愛的,我長話短說。如果任何人打電話找我,就說我和朋友在巴黎……我想應該是一位女士打給你,她只會說英文,我也不清楚。你一定要給一個我在巴黎的假號碼……編一個號碼……謝謝你,親愛的……我想是明天下午,但你不能把這話告訴那位美國女士……還有,別告訴安奈特太太我在倫敦……」
湯姆掛斷電話之後,他問傑夫能不能看一眼他們編的賬本,傑夫把賬本拿了出來。賬本有兩冊,一冊稍有些舊,另一冊新一些。湯姆認真看了幾分鐘,看了油畫的畫名和日期。傑夫將賬記得字大行稀,德瓦特並不是全部內容,因為巴克馬斯特畫廊也代理其他畫家。不同的日期後,傑夫用不同的墨水記錄了油畫名,因為德瓦特經常不給他的畫命名。
「我喜歡有茶漬的這一頁。」湯姆說。
傑夫眉開眼笑。「艾德的手筆。兩天之前的。」
「說到慶祝,」艾德說著,雙手輕拍一下握在一起,「去邁克爾今晚的派對怎麼樣?他說是十點半。在荷蘭公園路。」
「我們考慮考慮。」傑夫說。
「就進去呆二十分鐘?」艾德滿懷期望地說。
湯姆看到賬本中將《浴盆》列為後期畫作,這是正確的,事實如此,沒有辦法避免。分類賬簿上主要記錄了購買者的姓名、地址、購買價格。湯姆猜想,購買信息是真的,但有的入館時間是假的,不管怎樣,他認為傑夫和艾德做得不錯。「探長看過這些了?」
「哦,是的。」傑夫說。
「他沒問任何問題,對吧,傑夫?」艾德說。
「沒問。」
維拉克魯斯……維拉克魯斯……南安普頓……維拉克魯斯……
湯姆想,要是已經通過檢查,那就是過關了。
他們和倫納德告別——反正快到打烊時間了——乘坐出租車去了傑夫的工作室。湯姆感覺他們看著自己,就好像看著某種大魔法師:這讓湯姆覺得好笑,但他並不喜歡。他們或許將他想成了一個聖人,碰一碰就可以治好一切瀕死的植物,揮揮手就能消除頭痛,還可以在水上行走。但德瓦特不能在水上行走,或許也不想在水上行走。可是湯姆現在是德瓦特了。
「我想給辛西婭打電話。」湯姆說。
「她要工作到七點。真是有意思的辦公室。」傑夫說。
湯姆先給法國航空打電話,訂了一張明天下午一點的航班。他可以在汽車總站拿票。湯姆決定明天早上留在倫敦,以防事情有變。絕對不能再出現好像德瓦特迫不及待逃離現場的情況。
湯姆喝了杯加糖的茶,躺靠在傑夫的長沙發上,沒穿夾克,沒系領帶,但還戴著惱人的鬍子。「我希望我能讓辛西婭重新接納伯納德。」湯姆若有所思地說,他就好像上帝正值軟弱的一刻。
「為什麼?」艾德問。
「我擔心伯納德會毀了自己。真想知道他在哪?」
「你說真的?自殺?」傑夫問。
「是的,」湯姆說,「我告訴你了——我想。我沒有告訴辛西婭。我覺得這不公平。這就像勒索——強迫她再次接納他。而且我確定伯納德也不喜歡那樣。」
「你是說他會在某個地方自殺?」傑夫問。
「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湯姆一直沒想提他房子裡的衣像,但他想,為什麼不提呢?有時候真相儘管危險,但是也可以轉換為優勢,顯露新信息,更多信息。「他在我的酒窖里上吊自殺了——用衣像上吊自殺了。應該說他吊死了自己,因為他就是一套衣服而已。他把衣像稱為『伯納德·塔夫茨』。你知道,他指的是以前的伯納德,偽造畫作的伯納德。也或許是真正的伯納德。這一切在伯納德的腦子裡全都亂成了一團。」
「哇!他發瘋了,哈?」艾德看著傑夫說。
傑夫和艾德都睜大了雙眼,傑夫看著更加精明一些。他們現在才知道伯納德·塔夫茨不會再畫德瓦特的畫了?
湯姆說:「我是猜的。事情沒發生之前沒有必要感到心煩意亂。但你知道——」湯姆站起來。他想說,重要的是伯納德認為他殺了我。湯姆想,這重要嗎?如果重要,有多重要?湯姆意識到他很慶幸明天沒有記者會報道「德瓦特歸來」,因為如果伯納德在任何一張報紙上看到報道,他就會知道湯姆從墳墓中爬了出來,不知怎麼的,還活著。這在某種意義上,也許對伯納德是好事,因為伯納德要是知道他沒有殺湯姆,也許就不那麼想自殺了。又或者,現在在伯納德混亂的頭腦中,這件事真的重要嗎?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
七點以後,湯姆用貝斯沃特的號碼打給了辛西婭。「辛西婭——在我離開之前,我想說——要是我在某處再一次見到伯納德,我能不能告訴他一件小事,那就是——」
「是什麼?」辛西婭尖刻地問道,整個人完全處於戒備狀態,或者至少是自我保護狀態,比湯姆強烈得多。
「那就是你同意再見他。在倫敦。那樣就太好了,你知道,如果我能和他說一些像這樣的積極正向的話。他現在很抑鬱。」
「但我認為再見他沒有用。」辛西婭說。
在她的語氣中,湯姆聽到城堡、教堂和中產階級的壁壘。灰色和米黃色的石塊壘成的,堅不可摧。舉止得體。「任何情況下,你都不想再見他了?」
「不好意思,我不想。我若是不拖泥帶水,一切就要容易得多。對伯納德來說也更加輕鬆。」
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話說得如此堅定、冷漠。可是也好小家子氣啊,太小家子氣了。湯姆至少明白了自己的現狀。一個女孩被忽視、被拋棄、被驅逐、被丟棄——在三年前。是伯納德叫停了這段感情。最好讓伯納德自己去彌補吧。「好吧,辛西婭。」
湯姆想,知道伯納德會為她再次自殺,會讓辛西婭又多一分驕傲嗎?
傑夫和艾德一直在傑夫的臥室中交談,沒有聽到湯姆和辛西婭的談話,但是他們問湯姆辛西婭說了什麼。
「她不想再見伯納德。」湯姆說。傑夫和艾德似乎都沒有看出這會造成的後果。
為了讓事情有個了結,湯姆說:「當然,我自己也可能再也見不到伯納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