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十八
周四下午,湯姆一時興起,在雅典買了一件綠色的雨衣,是他自己永遠不會選擇的那種樣式——這就是說,作為湯姆·雷普利,他永遠不會碰這件衣服。這件雨衣有很多飄帶和帶子,一些帶子用兩個圓環繫緊,一些帶子有一些帶扣,好像雨衣要隨時系上軍用水壺、彈夾、飯盒、刺刀和一兩根警棍一樣。這件雨衣品位糟糕,湯姆認為這件衣服會在他進入倫敦的時候幫到自己——以防安檢員中有人記得湯姆·雷普利的樣子。湯姆還將頭髮分縫從左改到了右邊,儘管大頭照上看不出來分縫。幸運的是,他的手提箱上沒有任何首字母縮寫。錢現在是個問題,因為湯姆只有雷普利的旅行支票,他不能像給希臘船長一樣在倫敦使用這些支票,但湯姆有足夠的希臘銀幣(用法郎和海洛伊絲換的),夠買一張到倫敦的單程票,到了倫敦,傑夫和艾德會給他錢花。湯姆將錢夾中所有的卡和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放在褲子有紐扣的後袋中。實際上,他認為不會有人搜身。
湯姆順利通過了希思羅機場的入境檢查。「你在這裡要呆多久?」「我想不超過四天。」「商務旅行?」「是的。」「你住在哪裡?」「倫敦人酒店——維爾貝克街。」
湯姆又一次乘公交到達了倫敦公交總站。他找了一個電話亭,給傑夫的工作室打了一個電話。現在是晚上十點十五分。
一個女人接了電話。
「康斯坦先生在嗎?」湯姆問道,「或者是班伯瑞先生?」
「他們剛才出門了。請問你是?」
「羅伯特——羅伯特·麥凱伊。」沒有反應,因為湯姆還沒有把自己的新名字告訴傑夫。湯姆知道,傑夫和艾德一定留下了某個人看管工作室等著湯姆,這個人一定是自己人。「是辛西婭嗎?」
「是,是的。」那個嗓音很高的聲音回答道。
湯姆決定冒一次險。「我是湯姆,」他說,「傑夫什麼時候回來?」
「哦,湯姆啊!我不確定是不是你。他們大約半小時之後回來。你能過來嗎?」
湯姆叫了一輛出租車去聖約翰伍德工作室。
辛西婭打開了工作室的門。「湯姆——你好。」
湯姆幾乎忘了辛西婭長什麼樣了:她中等身高,棕色頭髮垂直披在肩頭,大大的灰色眼睛。眼前的她比湯姆記憶中的要瘦。她快三十歲了,看起來有點焦躁。
「你見到伯納德了?」
「是的,但是我不知道他去哪了。」湯姆微笑著。他猜測傑夫(和艾德)遵照他的指示,沒有將伯納德企圖謀殺他的事告訴別人。「他也許在巴黎。」
「隨便坐,湯姆!我給你倒杯酒?」
湯姆面帶微笑,拿出了在雅典機場買的東西。白馬威士忌。辛西婭十分友好——至少表面如此。湯姆很開心。
「展覽期間伯納德總是有些心煩意亂,」辛西婭說,她倒好了酒,「我也聽說了。你可能也知道,我最近沒怎麼見他。」
湯姆決定不提伯納德說辛西婭拒絕了他這件事——不想見到他。也許辛西婭的本意並非如此。湯姆猜不出來。「啊,」湯姆愉快地說,「他說,他不準備再畫——德瓦特的畫了。我相信,這對他來說是好事。他說過,他討厭畫那些畫。」
辛西婭把酒遞給湯姆。「真是門可怕的生意!可怕極了!」
湯姆知道,確實可怕。看到辛西婭的戰慄,湯姆深刻認識到了這一點。謀殺、謊言、詐騙——是的,確實是可怕的生意。「哎——很不幸事情竟然發展到了如此地步,」湯姆說,「但不會再繼續了,你可以說這是德瓦特最後一次現身。除非傑夫和艾德決定他們——他們不用我再繼續冒充德瓦特了。我是說,連這次都不必了。」
辛西婭似乎對此不感興趣。這很奇怪。湯姆坐下了,但辛西婭卻慢慢地在地板上來回踱步,似乎在聽樓梯上有沒有傑夫和艾德的腳步聲。「那個叫莫奇森的人怎麼樣了?我想他太太明天就到。傑夫和艾德說的。」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湯姆十分冷靜地說。他現在不能讓辛西婭的問題干擾自己。他還有事要做。天啊,莫奇森的太太明天就到了。
「莫奇森知道有人在偽造畫。他到底有什麼依據呢?」
「他自己的看法,」湯姆說道,聳了聳肩,「哦,他談到畫的靈魂和個性——我懷疑他說服不了倫敦的鑑定專家。坦白講,現在誰還分得清德瓦特和伯納德之間的區別?無聊的雜種,這些自以為是的藝術批評家。聽他們的評論就和讀藝術鑑賞一樣逗人——空間概念、造型價值等等這些廢話。」湯姆大笑著,拉下袖口,這回拉下來了。「莫奇森在我家裡看到了我的那些畫,一幅是德瓦特的,一幅是伯納德的。當然,我是要阻止他的,要我說的話,我是成功地阻止了他。我認為他不會再去見——泰特美術館的那個人。」
「但是他消失了,去了哪裡呢?」
湯姆猶豫了一下。「這是個謎。伯納德消失去了哪?我不知道。莫奇森也許有自己的想法,可能是由於個人原因,要麼就是在奧利機場被神秘綁架了!」湯姆有些緊張,他討厭這個話題。
「事情並不簡單。看來好像是莫奇森因為知道了偽造畫作的事,被人滅口了。」
「這正是我要糾正的,然後我就退出。偽造的事並沒有被證實。呃,是的,辛西婭,這是個骯髒的交易。可是我們都走到這一步了,就只能挺到最後——在某種意義上講。」
「伯納德說他想坦白一切——跟警察。也許他現在正在坦白呢。」
這個可能性太可怕了,想到這一點,湯姆戰慄了一下,就像辛西婭剛才一樣。他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是的,如果明天英國警察一臉愉快地沖了進來,而他正在第二次扮演德瓦特,那就真的是一場大災難了。「我認為伯納德不會這麼做。」湯姆說,但他自己也沒有把握。
辛西婭看著他。「你也試圖說服伯納德嗎?」
湯姆突然被她的敵意刺痛了,湯姆知道,這種敵意持續了數年。是他謀劃了這一切。「是的,」湯姆回答,「有兩個原因,一是——這將終結伯納德自己的事業,二是——」
「我認為伯納德的事業已經結束了,如果你是說伯納德·塔夫茨的繪畫生涯的話。」
「二是,」湯姆儘可能溫和地說道,「不幸的是,伯納德並不是唯一牽涉進來的人。這也會毀掉傑夫和艾德——那些美術用品供應商們,除非他們否認知道偽造的事,我懷疑他們能否否認得了。義大利的藝術學校——」
辛西婭緊張地嘆了口氣。她好像說不出話來。也許是她不想再說什麼了。她又一次在方形的工作室里踱步,看著傑夫斜靠在牆邊放大的袋鼠照片。「我上次來這個房間,已經是兩年前了。傑夫更加奢侈了。」
湯姆沒出聲。他聽見了微弱的腳步聲,隱約有男人說話的聲音,他鬆了口氣。
有人敲門。「辛西婭?是我們!」艾德喊道。辛西婭開了門。
「嗨,湯姆!」艾德喊道,衝過來緊握著他的手。
「湯姆!你好啊!」傑夫說道,他和艾德一樣高興。
傑夫帶著一個小黑手提箱,湯姆知道,裡面裝著偽裝用的道具。
「又找我們蘇荷區的朋友借的道具,」傑夫說,「你怎麼樣了,湯姆?雅典怎麼樣?」
「死氣沉沉的,」湯姆說,「喝點酒,兄弟們。那幫軍閥,你是知道的。都沒聽到布祖基琴表演。嘿,我希望今晚不用我露面。」傑夫正在打開手提箱。
「不用。我只是檢查一下所有的東西是不是都在箱子裡。你有沒有伯納德的消息?」
「這問題讓人怎麼回答,」湯姆說,「沒有。」他偷偷瞟了一眼辛西婭,她雙臂交叉,斜靠在房間中間的柜子上。她知道他去雅典就是為了找伯納德嗎?要告訴她這件事嗎?還是不了。
「有莫奇森的消息嗎?」艾德回頭問道。他給自己倒了杯酒。
「沒有,」湯姆說,「我聽說莫奇森太太明天會到?」
「也許吧,」傑夫回答道,「韋伯斯特今天給我們打電話是這麼說的。你知道,韋伯斯特警探。」
辛西婭在房間裡,湯姆就說不出話。他沒出聲。他想聊些輕鬆的話題,比如,誰買了《浴盆》?但他連這也說不出來。辛西婭帶著敵意。她也許不會背叛他們,但是她很反感這一切。
「另外,湯姆,」艾德說著,遞給傑夫一杯酒(辛西婭的酒還沒有喝完),「你今晚可以呆在這裡,我們希望你在這裡過夜。」
「我很樂意。」湯姆說。
「明天——早上,我和傑夫想在十點半左右給韋伯斯特打電話,要是聯繫不上他,我們就給他留言,說你今早乘火車到達倫敦——明早,然後打給我們。你一直和朋友呆在聖艾德茲伯里之類的地方,並且你沒有——嗯——」
「你沒有想到調查會這麼認真,需要你告知警察自己的全部行程,」傑夫插話進來,好像在背誦一首《鵝媽媽》童謠似的,「事實上,他們也沒有挖地三尺地找你。他們就問了我們一兩次德瓦特在哪裡,我們說你可能是和朋友呆在鄉下。」
「同意。」湯姆說道。
「我想我還是走吧。」辛西婭說。
「哦,辛西婭——不把酒喝完嗎?」傑夫問道。
「不了。」艾德幫她穿上了外套。「你知道,我真的只想知道伯納德的消息。」
「謝謝你,辛西婭,幫我們守住城堡。」傑夫說。湯姆覺得這不是個合適的比喻。湯姆站了起來。「辛西婭,要是我得到任何消息,我一定讓你知道。我很快就會回巴黎了——也許就在明天。」
門口傳來傑夫和艾德與辛西婭告別的聲音。傑夫和艾德回到屋內。
「她真的還愛著他嗎?」湯姆問道,「我覺得不是。伯納德說——」
傑夫和艾德臉上都露出淡淡的悲痛。
「伯納德說什麼了?」傑夫問道。
「伯納德說上周他從巴黎打電話給辛西婭,她說她不想見他。或許伯納德是在誇張,我也不清楚。」
「我們也不知道。」艾德說著,將他細長柔軟的金色頭髮向後捋。他又去倒了一杯酒。
「我想辛西婭有男朋友。」湯姆說。
「是,還是那一個。」艾德在廚房裡說道,聲音聽起來很無聊。
「叫史蒂芬什麼的,」傑夫說,「他沒法讓她產生激情。」
「他本來就不是熱情似火的那種人!」艾德大笑著說。
「她還是做著和以前一樣的工作,」傑夫繼續說,「薪水很高,是某個大亨手下的重要人物。」
「她穩定下來了,」艾德插話說道,對她下了定論,「現在伯納德在哪,你說他應該認為你死了是什麼意思?」
湯姆簡短地解釋了一下。還講了被活埋的事,他故意把故事講得生動有趣,傑夫和艾德都被吸引了,也許還有點病態的著迷,同時還笑了出來。「就在頭上輕輕一拍而已。」湯姆說。他拿走了海洛伊絲的剪刀,在去雅典飛機的廁所里剪斷了膠帶。
「快讓我碰碰你!」艾德說著,抓住湯姆的肩膀。「傑夫,這可是從墳墓中爬出來的人!」
「比我們做的多多了。比我做的多多了。」傑夫說。
湯姆脫掉了夾克,在傑夫赭色的沙發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我想你們猜到莫奇森已經死了吧?」
「我們的確想到了,」傑夫鄭重其事地說道,「發生了什麼?」
「我把他殺了。在我的酒窖里——用一個葡萄酒瓶。」在這個奇怪的時刻,湯姆突然想到他也應該給辛西婭送些花。她會把這些花扔進垃圾桶或壁爐里,隨她的便吧。湯姆怨自己對辛西婭太沒有風度了。
傑夫和艾德一時啞口無言,還沒從湯姆的話中回過神來。「屍體在哪?」傑夫問。
「沉到河底了。離我家不遠。我想是盧萬河。」湯姆說。要不要說出伯納德幫過他的事呢?算了,說那幹嗎!湯姆揉了揉自己的額頭。他很疲倦,頹然倒下,用一隻手肘支撐著。
「天啊,」艾德說,「然後你把他的東西拿到了奧利?」
「是的,他的東西。」
「你不是有一個管家嗎?」傑夫問。
「沒錯。我都是偷偷完成的。瞞著她,」湯姆說,「在凌晨之類的時間段。」
「但你說到樹林裡的墳墓——伯納德挖的。」這話是艾德說的。
「是的。我——先把莫奇森埋在樹林裡,之後警察過來調查,所以我想在他們進入樹林之前,我應該把他——帶出樹林,所以我——」湯姆做了一個模糊的傾倒手勢,揮了揮手。不,最好是別提伯納德幫助過自己。如果伯納德想要——他想要什麼呢,救贖自己?——伯納德參與犯罪越少越好。
「天啊,」艾德說,「我的天啊。你能面對他太太嗎?」
「噓……」傑夫隨即說道,面帶緊張的笑容。
「當然,」湯姆說,「我別無選擇,因為莫奇森認出我來了——事實上,就在樓下酒窖里。他意識到是我在倫敦冒充德瓦特。要是我不幹掉他就徹底完了。你明白嗎?」湯姆來回踱步,努力要擺脫一些困意。
他們確實明白,而且十分欽佩。同時,湯姆能感覺到他們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湯姆·雷普利以前殺過人。迪基·格林里夫,不是嗎?也可能是名叫弗雷迪什麼的另一個人。那個案子他只是有嫌疑,但也許是真的呢?湯姆將殺人看得很嚴重嗎?到底他希望得到德瓦特有限公司怎樣的回報?感激、忠誠還是金錢?這些歸根結底不都是一回事嗎?湯姆是理想主義者,知道不要去想,不要去指望。湯姆對傑夫·康斯坦和艾德·班伯瑞有更高的期望。畢竟他們都是德瓦特的朋友,甚至是最好的朋友。德瓦特有多偉大呢?湯姆不想思考這個問題。伯納德有多偉大呢?好吧,如果說實話,作為畫家來說他是很偉大。因為伯納德,湯姆的腰挺直了(伯納德多年來為了友誼一直遠離傑夫和艾德),他說:「好吧,朋友們——要不簡短地跟我講一下明天的事?還會有別人出現嗎?我覺得好累啊,要是能早點上床睡覺就太好了。」
艾德在湯姆對面站著。「關於莫奇森的事,有對你不利的消息嗎,湯姆?」
「據我所知沒有,」湯姆面帶微笑地說,「除了事實之外,沒什麼對我是不利的。」
「《時鐘》這幅畫真的被偷了嗎?」
「畫在奧利機場莫奇森的手提箱裡——分開打包的。很顯然是有人偷了那幅畫,」湯姆說,「我在想那幅畫現在會掛在何處。得到畫的人知道這是什麼畫嗎?要是知道,畫可能根本不會掛出來。咱們接著說說明天的事,好嗎?我們聽點音樂?」
湯姆就著調得很大聲的盧森堡電台,來了一次不帶全妝的彩排。絡腮鬍子,粘在薄紗上,還是整片的,他們試了一下,不過沒粘到臉上。伯納德沒拿走德瓦特的那套深藍色舊西裝,湯姆穿上了外套。
「你們知道有關莫奇森太太的什麼事嗎?」湯姆問道。
他們確實不知道,儘管他們提供了一些七零八碎的信息,表明她既不強勢,也不怯懦,既不聰明,也不愚蠢,正如湯姆所預料的一樣。各種信息都很矛盾。她在巴克馬斯特畫廊和傑夫通過電話,她提前打電報安排了這次通話。
「她沒打給我真是奇蹟。」湯姆說。
「哦,我們說我們不知道你的電話號碼,」艾德說,「並且我猜她考慮到你在法國,有些猶豫。」
「介意我今晚打電話回家嗎?」湯姆換上了德瓦特的聲音問道,「另外,我在這身無分文。」
傑夫和艾德非常樂於慷慨解囊。他們手頭有很多現金。傑夫立馬給麗影撥了電話。根據湯姆的要求,艾德給他煮了一小杯濃咖啡。湯姆洗了澡,穿上了睡衣,還有傑夫的一雙拖鞋。湯姆感覺好多了。湯姆將會在工作室的沙發上睡下。
「我希望我已經說明白了,」湯姆說,「伯納德想要退出。德瓦特將永遠退休而且——也許在墨西哥餵螞蟻或者被火烤,他的所有畫作也將隨他而去。」
傑夫點點頭,開始啃手指甲,然後把手拿了出來。「你和你太太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湯姆說道,「真的,任何有用的都沒說。」
電話鈴響了。
傑夫示意艾德跟他一起去臥室。
「你好,親愛的,是我!」湯姆說,「不,我在倫敦……好吧,我改主意了……」
他什麼時候回家?安奈特太太的牙又開始疼了。
「把楓丹白露牙醫的電話給她!」湯姆說。
不可思議的是,在他現在的處境下,這通電話給了他莫大的安慰。湯姆幾乎愛上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