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二十五
湯姆離開熟睡的海洛伊絲,從她脖子下抽出了手臂,大膽地將她翻過去,在下床之前,親吻她一側的胸部。她沒怎麼醒,也許以為湯姆要去廁所。湯姆光腳回到自己的房間,將麥凱伊的護照從他的夾克口袋中拿了出來。
他來到樓下。電話旁邊的鐘顯示六點四十五分。壁爐里的火焰變成了白色的灰燼,但毫無疑問,還有餘溫。湯姆拿著一根小木棍,扒拉灰燼找銀戒指,同時準備好,隱藏著手中的綠色護照——他將護照半卷著——以防安奈特太太進來看見。湯姆找到了戒指,燒黑了,還有些變形,但是沒有像湯姆設想的那樣熔化成了一攤。他將戒指放在壁爐邊冷卻,撥旺餘燼,將護照撕開。他還劃了根火柴加速護照的燃燒,看著護照燒完。然後他帶著戒指上樓,將戒指和從薩爾茨堡帶回的豬皮箱中難以描述的黑紅色物體放在一起。
電話響了,湯姆立刻接起了電話。
「哦,韋伯斯特探長,你好!……沒事,我起來了。」
「我聽康斯坦特先生說——德瓦特死了?」
湯姆猶豫了一下,韋伯斯特接著說,康斯坦先生昨天晚上打電話給他,留下了口信。「他在薩爾茨堡自殺了,」湯姆說,「我當時正好在薩爾茨堡。」
「我想要和你會面,雷普利先生,我之所以這麼早打給你,是因為我發現我可以乘坐九點的飛機。上午十一點左右到達,我可以和你見面嗎?」
湯姆立刻答應了。
然後湯姆回到了海洛伊絲的臥室。如果湯姆能睡著,再過一個小時,安奈特太太會叫醒他們。安奈特太太會端著餐盤,盛著海洛伊絲的茶和湯姆的咖啡。安奈特太太總是發現他們兩個在同一個臥室中,而不是分房睡。湯姆沒有睡著,但是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像這樣和海洛伊絲在一起,同樣有利於恢復精神。
安奈特太太大約八點半來的,湯姆示意他想喝咖啡,但是海洛伊絲還要再多睡一會兒。湯姆小口喝著咖啡,思考他必須做的事,他應該怎樣表現。湯姆想,誠實為上,他在腦中過了一遍編的故事。德瓦特打電話來,是因為莫奇森的失蹤令他很痛苦(奇怪的是,德瓦特過於痛苦,就是那種不符合邏輯的事聽起來會顯得特別真實,他出乎意料的反應聽起來會像是真的),他能否來拜訪湯姆?海洛伊絲告訴他,湯姆去薩爾茨堡找伯納德·塔夫茨去了。是的,海洛伊絲最好向韋伯斯特提到德瓦特。對於德瓦特來說,伯納德·塔夫茨是位老朋友,一聽到他的名字,德瓦特就立刻動身了。在薩爾茨堡,湯姆和德瓦特對伯納德的擔憂超過對莫奇森的擔憂。
海洛伊絲一醒來,湯姆就下床去樓下,告訴安奈特太太重新備好茶。現在大約上午九點半。
湯姆出門查看之前埋葬莫奇森的墳墓。上一次來過後,下了一些雨。他沒去動落在上邊的幾根樹枝,因為這樣看起來很自然,不像是有人想要故意掩蓋這個地方,況且湯姆也沒有任何理由掩蓋警察挖動過的痕跡。
十點左右,安奈特太太出門購物去了。
湯姆告訴海洛伊絲,韋伯斯特探長快到了,他,湯姆,希望她在場。「你可以開誠布公地說,我去了薩爾茨堡,去找伯納德。」
「韋伯斯特會指控你什麼罪名嗎?」
「怎麼會?」湯姆微笑著回答。
韋伯斯特在十一點差一刻鐘時到達,提著他黑色的公文包進門,看起來十分有效率,就像醫生一樣。
「我太太——你見過的。」湯姆說。湯姆接過韋伯斯特的外套,請他坐下。
探長在沙發上落座。首先他問了一遍事件的發生時間,邊問邊記錄。湯姆何時聽到德瓦特的消息?湯姆想,是十一月三號,一個周日。
「他打電話來的時候,是我太太接的,」湯姆說,「我當時在薩爾茨堡。」
「是你和德瓦特通話的?」韋伯斯特問海洛伊絲。
「哦,是的。他想要和湯米講話,但我告訴他湯米在薩爾茨堡——去找伯納德了。」
「哦——你入住的是哪家酒店?」韋伯斯特問湯姆,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從他愉悅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是在調查一起命案。
「在金鹿酒店,」湯姆說,「我一開始去了巴黎,憑直覺尋找伯納德·塔夫茨,然後去了薩爾茨堡——因為伯納德提到過薩爾茨堡。他沒說他要去那,但是他說過想再去一次。那是個小城鎮,要找一個人並不難。總之,我在第二天找到了伯納德。」
「你先見到的是誰,伯納德還是德瓦特?」
「哦,伯納德,因為我是去找他的。我不知道德瓦特在薩爾茨堡。」
「然後——繼續說。」韋伯斯特說。
湯姆坐在椅子上向前探著身。「好的——我想我單獨和伯納德談過一兩次。和德瓦特也是一樣。然後我們一起碰過幾次面。他們是老朋友了。我想伯納德更加絕望一些。他的朋友辛西婭在倫敦,不想再見他了。德瓦特沒有——」湯姆猶豫了一下,「德瓦特關心伯納德勝過關心自己。我正好有兩本伯納德的筆記,我想我應該拿給你看。」湯姆站了起來,但是韋伯斯特說:
「我先了解幾個事實。伯納德是怎麼自殺的?」
「他失蹤了。就在德瓦特死後。從他的筆記來看,我想他可能是跳進薩爾茨堡的河中自殺了。但是我不完全確定,所以沒向當地的警方報案。我想先和你談談。」
韋伯斯特看起來有些困惑,或者是有些遲鈍,這在湯姆的預料之中。「我很想看看伯納德的筆記本,但是德瓦特——在那裡出了什麼事?」
湯姆瞥了一眼海洛伊絲。「好吧,周二,我們說好上午十點左右見面。德瓦特說,他服用了鎮靜劑。他之前說過要自殺,還說他想要火葬——由我們來執行,伯納德和我。開始,我沒有當回事,可是周二德瓦特搖搖晃晃地出現了,而且還拿這事——開玩笑時,我知道事態嚴重了。我們散步的時候他服下了更多的安眠藥。我們走進了樹林,是德瓦特要去的地方。」湯姆對海洛伊絲說:「如果你不想聽,你可以上樓去。我必須要實話實說。」
「我想聽,」海洛伊絲將臉埋進手中有那麼一會兒,然後將手放下,站了起來,「我讓安奈特太太再沏點茶吧。好吧,湯米?」
「好主意。」湯姆說。他繼續對韋伯斯特說:「德瓦特從懸崖上跳下,摔在亂石之上。你可以說他是用三種方式自殺的——安眠藥、跳崖——還有火葬,但是我們進行火葬的時候,他確實已經死了。他是跳崖死的。伯納德和我回來了——第二天。我們將能焚燒的都燒毀了,將其餘的掩埋了。」
海洛伊絲回來了。
韋伯斯特邊寫邊說:「第二天。十一月六號,周三。」伯納德入住在哪裡?湯姆能說出在林茨街的藍什麼的地方。但是周三之後,湯姆就不確定了。他們什麼時候、在哪裡買的汽油?湯姆記不清地點了,但是是在周三的中午。德瓦特住在哪裡?湯姆說他從沒想過要問。
「我和伯納德約定,周四上午九點半左右在老市場見面。周三晚上,伯納德把他的背包給了我,讓我幫他保管一晚,直到他找到旅店落腳。我讓他住進我的酒店,但是他不肯。然後——他沒能遵守我們周四的約定。我等了一個小時左右,再也沒有見到他。他沒在我的酒店留下任何口信。我覺得他沒想要守約,他很可能已經自殺了——很可能是跳河。我就回家了。」
韋伯斯特點燃了一支香菸,比平時的動作要慢。「周三,你要替他保管一夜他的背包?」
「不一定。伯納德知道我在哪,我倒覺得他會晚上很晚過來拿背包。我倒是說過『要是今晚我沒有見到你,我們就明天見面』的話。」
「你昨天早上到各個酒店找他了嗎?」
「不,我沒有。我想我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我特別難過,特別灰心。」安奈特太太端來了茶,和韋伯斯特探長互道了一聲「早安」。
湯姆說:「幾天前,伯納德在我們的酒窖中用個假人上吊。寓意吊死自己。是我太太發現的,把我太太嚇壞了。伯納德的褲子和夾克用根皮帶吊在天花板上,還繫著一張字條,」湯姆瞥了一眼海洛伊絲,「海洛伊絲,對不起。」
海洛伊絲咬了咬嘴唇,聳了下肩。她的反應無可爭議,太真實了。湯姆說的確實發生了,而且她並不願意回想起這件事。
「他寫的字條還在嗎?」韋伯斯特問。
「是的,肯定是在我睡袍的口袋裡。我去拿來吧?」
「一會兒再去吧。」韋伯斯特幾乎又要再次那樣微笑了,但是他沒有。「我可以問你究竟為什麼去薩爾茨堡嗎?」
「我很擔心伯納德。他說過想要去薩爾茨堡看看。我感覺伯納德想要自殺。我想——他究竟為什麼要找我呢?他知道我有兩幅德瓦特的畫,這是事實,但他原先不認識我啊。他第一次來見我時,說話就很坦誠。我想或許我能幫上忙。結果,德瓦特和伯納德都自殺了,德瓦特先自殺的。不過人們不會隨意干涉——德瓦特這種人。干涉他們你會覺得自己在犯錯誤。我並不真的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告訴一個已經決意自殺的人,別去自殺,你都知道那個人是聽不進去的。這就是我的意思。這麼做不對,而且也沒用,一個人明知道說什麼都不會有用,為什麼還要因為他沒說而備受指責?」湯姆停了下來。
韋伯斯特聚精會神地聽著。
「在這裡用衣像上吊之後,伯納德就走了——或許去了巴黎。然後他又回來了。海洛伊絲就是在那時見到了他。」
韋伯斯特想知道伯納德·塔夫茨回麗影的日期。湯姆儘可能地回憶,他想是在十月二十五號。
「我試著挽救伯納德,我告訴他,他的女朋友辛西婭可能會再見他。雖然我不覺得這是真的,至少從伯納德的話里聽不出來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將他從沮喪的深淵中拉回來。我想德瓦特更是如此。我可以肯定,他們單獨在薩爾茨堡見了幾次面。德瓦特很喜歡伯納德。」湯姆對海洛伊絲說:「親愛的,這你能明白嗎?」
海洛伊絲點了點頭。
可能海洛伊絲明白了一切。
「為什麼德瓦特如此抑鬱?」
湯姆想了一會兒。「他對整個世界都感到絕望。還有生命。我不知道是不是個人原因——在墨西哥發生的事——導致的。他提到過一個墨西哥女孩,結了婚然後離他而去了。我不知道這對他有多重要。因為回到倫敦,他顯得心煩意亂。他說這是個錯誤。」
韋伯斯特終於停下了記筆記的手。「我們能去樓上看看嗎?」
湯姆將探長帶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去衣櫥中拿出了那個手提箱。
「我不想讓我太太看見這個。」湯姆說,然後打開了手提箱。他和韋伯斯特在旁邊彎腰查看。
小小的屍骨用湯姆買的奧地利和德國報紙包裹著。湯姆注意到,韋伯斯特看了看報紙的日期,然後才將那堆東西拿出來放在地毯上。他在這包東西下墊了更多的報紙,雖然湯姆知道這包東西並不很濕。韋伯斯特打開了東西。
「啊——老天啊。德瓦特想讓你怎麼處理這些?」
湯姆皺著眉頭,猶豫了一下。「他沒說。」湯姆走向窗戶,將窗戶稍微打開一點。「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拿了這些。我當時很難過,伯納德也是。好像是伯納德說我們應該帶一些回倫敦,我不記得了。但是我帶回了這些。我們以為會變成骨灰。但是沒有。」
韋伯斯特用圓珠筆的尾端戳著這堆東西。他發現了戒指,用圓珠筆將戒指挑起。「一枚銀戒指。」
「我特意帶回來的。」湯姆知道戒指上的雙蛇圖案還依稀可見。
「我會將這枚戒指帶回倫敦,」韋伯斯特說著,站了起來,「要是,你有盒子的話——」
「是的,當然有。」湯姆說著走向門口。
「你說有伯納德·塔夫茨的筆記本。」
「是的。」湯姆轉身回來,指著放在他寫字檯角落的筆記本和素描本。「在這裡。他寫的字條——」湯姆去到浴室,睡袍掛在掛鉤上。字條還在口袋裡。「我用自己的衣像在你家上吊……」湯姆將字條遞給韋伯斯特,下了樓。
安奈特太太攢了很多盒子,各種尺寸的都有。「幹什麼用的?」安奈特太太問,想要幫忙。
「這個就很好。」湯姆說。盒子在安奈特太太的衣櫃頂上,湯姆拿了一個下來。盒子中裝著幾卷用剩的毛線,整齊地卷著,湯姆微笑著將毛線遞給安奈特太太。「謝謝你,你真是太棒了。」
韋伯斯特在樓下,用英語打著電話。海洛伊絲可能上樓回自己的房間了。湯姆拿著盒子上樓,將那一小包東西放了進去,在空隙處塞滿報紙。他從工作室拿了些繩子,將盒子系好。那是個鞋盒。湯姆拿著盒子下了樓。
韋伯斯特還在打電話。
湯姆到吧檯給自己倒了杯純威士忌,他決定等著,看韋伯斯特需不需要杜本內酒。
「……巴克馬斯特畫廊的人?你可以等我回去嗎?」
湯姆改變了主意,他去到廚房拿了冰塊,為韋伯斯特倒了杯杜本內酒。他拿出冰塊,看到安奈特太太,就讓她幫忙調酒,告訴她別忘了在裡面加上檸檬皮。
韋伯斯特說:「一小時之後我再打給你,所以先別出去吃午飯……不,現在什麼都別和別人說……我也不知道呢。」
湯姆覺得很不安。他看見海洛伊絲在草坪上,就出去和她說話,儘管他其實更想呆在客廳。「我覺得我們應該邀請探長吃午餐,或者三明治之類的。親愛的,你覺得呢?」
「你把骨灰給他了?」
湯姆眨眨眼。「很小一包,裝在盒子裡,」他笨拙地說,「東西包著呢。別想它了。」湯姆牽著海洛伊絲的手,回到房子裡。「伯納德的屍骨被當作德瓦特來紀念很合適。」
也許她明白了。她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湯姆不指望她能理解伯納德對德瓦特的崇拜。湯姆問安奈特太太,是否可以用罐頭龍蝦肉之類的做一些三明治。海洛伊絲去幫安奈特太太,湯姆重新和探長談起話來。
「雷普利先生,我可以看一眼你的護照嗎?只是例行公事。」韋伯斯特說。
「當然。」湯姆去樓上,立馬就拿著護照下樓了。
韋伯斯特正喝著杜本內酒。他慢慢地翻著護照,對幾個月之前的日期和最近的日期似乎同樣感興趣。「奧地利。好的,嗯——嗯。」
湯姆安心地想到,在德瓦特第二次現身的時候,他沒有用自己湯姆·雷普利的身份去倫敦。湯姆疲倦地坐在一把直背靠椅上。因為昨天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他應該筋疲力盡,心情沉重才對。
「德瓦特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
「例如,手提箱。」
湯姆說:「我一直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伯納德也不知道,因為我問過伯納德——就在我們將——就在德瓦特死後。」
「你覺得他就把自己的東西扔在了酒店?」
「不,」湯姆搖了搖頭,「這不像德瓦特的作風。伯納德說,他認為德瓦特可能銷毀了自己所有的蹤跡,才離開酒店,然後——嗯,怎麼能處理掉手提箱呢?將手提箱中的東西扔進不同的垃圾桶或者——也許一股腦地將東西都丟進河中。在薩爾茨堡,這很容易辦到。如果德瓦特在夜間,在黑暗中這麼做,就更加容易了。」
韋伯斯特沉思了一下。「你有沒有想過,伯納德可能回到那片樹林,也在同樣的地方跳崖了?」
「想過。」湯姆說,因為這個想法也確實怪異地在他腦海中閃過。「但是昨天早上,我沒有勇氣回到那裡去。也許我應該去看看。也許我應該多在街上找找伯納德。但我覺得他已經死了——用某種方式,在某個地方,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很有可能。」
「他有足夠的錢嗎?」
「這我有些懷疑。我提出借錢給他——三天前——但是他拒絕了。」
「關於莫奇森的失蹤,德瓦特和你說過什麼嗎?」
湯姆想了一會兒。「這讓他心情低落。至於他說的話——他說過類似成名是一種負擔之類的話。他不想出名。他覺得他的出名導致了一個人的死亡——莫奇森的死亡。」
「德瓦特對你友好嗎?」
「是的。至少我沒有感覺有不友好的地方。我和德瓦特大概聊過一兩次,每次都很簡短。」
「他知道你和理察·格林里夫的關係嗎?」
一陣顫慄傳遍全身,湯姆希望別人看不出來。湯姆聳聳肩。「就算他知道,他也從來沒有提過。」
「伯納德呢?他也沒提過?」
「沒有。」湯姆說。
「你看,多奇怪,你一定也認同,你周圍的三個人都消失或者死亡了——莫奇森、德瓦特和伯納德·塔夫茨。理察·格林里夫也消失了——我想他的屍體一直沒有找到。他的朋友叫什麼?弗雷德?還是弗雷迪什麼的?」
「我想是弗雷迪·米爾斯,」湯姆說,「但我認為莫奇森和我的關係不近。我幾乎不認識他。更別說弗雷迪·邁爾斯了。」湯姆想,至少韋伯斯特還沒想到自己有可能冒充德瓦特。
海洛伊絲和安奈特太太進來了,安奈特太太推著餐車,上面盛有一盤三明治和一瓶放在冰桶中的白葡萄酒。
「啊,點心來了!」湯姆說,「我沒有問你是否午飯另有安排,探長,這點兒東西——」
「我和默倫的警方有安排,」韋伯斯特說著,快速微笑了下,「我得快點給他們打個電話。另外,打了這麼多電話,我會將電話費付給你的。」
湯姆揮手表示不用。「謝謝你,太太。」湯姆對安奈特太太說。
海洛伊絲遞給探長一個盤子和紙巾,然後遞給他三明治。「龍蝦和螃蟹的。這些是龍蝦的。」她一邊示意一邊說。
「我怎麼能拒絕呢?」探長說,每樣都拿了一份。但韋伯斯特還是在討論這個問題。「我必須提醒薩爾茨堡警方——通過倫敦方面,因為我不會說德語——尋找伯納德·塔夫茨。也許明天我們可以安排一下,在薩爾茨堡見面。你明天有時間嗎,雷普利先生?」
「是的——當然可以抽出時間。」
「你得將我們帶到樹林中的那個地方。我們必須掘出——你知道的。德瓦特是英國人。事實上,他是嗎?」韋伯斯特嘴中塞滿食物微笑著。「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不會變成墨西哥公民。」
「我從沒問過他這點。」湯姆說。
「要是能找到他在墨西哥呆的村子就好了,」韋伯斯特說,「那個遙遠不知名的小村莊。你知道村子靠近哪個鎮嗎?」
湯姆微笑著說:「德瓦特從來沒有透露過。」
「我好奇,一旦確認他死了,他的房子是否會廢棄——還有他是否委託了個管理員或者律師全權進行處理。」韋伯斯特停了一下。
湯姆沉默著。韋伯斯特是在四處撒網,想要套出湯姆的信息嗎?在倫敦冒充德瓦特的時候,湯姆告訴韋伯斯特,德瓦特有一本墨西哥護照,在墨西哥居住期間使用的是化名。
韋伯斯特說:「你猜,德瓦特進入英國境內,四處走動用的會不會都是假名字?可能用的是英國護照,但卻用了假名字?」
湯姆冷靜地回覆說:「我總是這樣猜想的。」
「所以他住在墨西哥期間可能也是用的假名字?」
「有可能,我沒想過這點。」
湯姆停頓了一下,好像對這個問題並不感興趣。「巴克馬斯特畫廊應該知道。」
海洛伊絲再一次遞上三明治,但是探長拒絕了。
「我確定他們不會說的,」韋伯斯特說,「而且他們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德瓦特使用什麼名字郵寄畫作,比方說是不是用本名。但是他進入英國一定用的假名字,因為我們沒有他出入境的記錄。我現在可以打電話給默倫警方嗎?」
「是的,當然了,」湯姆說,「你想用我在樓上的電話嗎?」
韋伯斯特說樓下的電話就可以。他翻著他的筆記本,然後用十分流利的法語和接線員說話。他請求和警察局長通電話。
湯姆將白葡萄酒倒進托盤中的兩個杯子裡。海洛伊絲已經有一杯了。
韋伯斯特問默倫的警察局長,他們是否有托馬斯·莫奇森的消息。湯姆想是沒有。韋伯斯特說莫奇森太太在倫敦的康諾特酒店還要住幾天,急著尋找線索,希望默倫警方一有消息就轉告韋伯斯特的辦公室。韋伯斯特還詢問了那幅丟失的畫作《時鐘》。沒有任何消息。
當他掛斷電話後,湯姆本想問問關於莫奇森的搜索是否有任何進展,但湯姆不想顯得好像自己在偷聽韋伯斯特打電話。
韋伯斯特堅持留下五十法郎作為電話費。不用了,他謝了湯姆,不想再喝杜本內酒,但是可以來一點葡萄酒嘗嘗。
湯姆看出韋伯斯特站在那裡盤算,湯姆·雷普利隱瞞了多少,他在哪個環節有罪、如何犯罪的,湯姆·雷普利在何處、通過何種方式獲利?湯姆想,很明顯,沒有人會殺死兩個人,甚至三個人——莫奇森、德瓦特和伯納德·塔夫茨——就為了保護掛在湯姆牆上的那兩幅德瓦特畫作。就算韋伯斯特再深入調查,查到德瓦特美術用品公司,通過這個公司的銀行,湯姆每個月都有一筆進賬,那筆進賬也是匿名匯入瑞士的一個賬戶里的。
然而,明天還是要去奧地利的,湯姆不得不和警察一起去。
「雷普利先生,請問你可以幫我叫輛出租車嗎?號碼你要比我熟悉。」
湯姆打電話給維勒佩斯出租車公司,他們說會立刻派車過來。
「今天晚上,你會接到我的電話,」韋伯斯特對湯姆說,「關於明天薩爾茨堡的事。那個地方路途方便嗎?」
湯姆解釋了一下,怎麼在法蘭克福換乘,接著又說,一位出租車司機告訴他如果乘飛機到慕尼黑,那裡有去薩爾茨堡的公共汽車,這樣比在法蘭克福等飛機去奧地利要快。一旦韋伯斯特查到從倫敦飛往慕尼黑的航班時間,就得通過電話協調公交事宜。他將會和同事一同前往。
之後,韋伯斯特感謝了海洛伊絲的款待,出租車到達的時候,湯姆和海洛伊絲一同將探長送至門口。韋伯斯特看見在大廳桌子上的鞋盒,先於湯姆拿了起來。
「我公文包里收著伯納德的字條和他的兩個筆記本。」韋伯斯特對湯姆說。
湯姆和海洛伊絲站在前門的台階處目送著出租車駛離,韋伯斯特通過窗子露出他像兔子一般的微笑。然後他們轉身進屋。
房間裡籠罩著平靜和沉默的氛圍。湯姆知道,或許沒有平靜,但是至少有沉默。「今晚——今天——我們什麼都不做好不好?只看電視?」下午湯姆想整理花園,園藝總是能讓他平復心緒。
於是他整理了花園。晚上,他們穿著睡衣躺在海洛伊絲的床上,看著電視喝著茶。十點剛過,電話就響了,湯姆在自己的房間接通了電話。他已經做好是韋伯斯特的準備了,手中拿著筆想要記下明天的安排,但打來的是在巴黎的克里斯·格林里夫。他從萊茵省回來,想要和他的朋友傑拉爾德一起來拜訪。
湯姆和克里斯通過電話後,回到海洛伊絲的房間說:「剛才是迪基·格林里夫的侄子克里斯。他想周一來看我們,帶著他的朋友傑拉爾德·海曼。我和他說行。親愛的,我希望你能同意。他們也許會在這過個夜。可以換換心境——陪他們四處逛逛,好好吃頓飯。對吧?很安寧。」
「你什麼時候從薩爾茨堡回來?」
「哦,我應該是周日回來。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這事會耽擱超過一天——明天,周日再占用一些時間。他們只是想讓我帶他們去樹林裡的那個地方。還有伯納德的旅店。」
「嗯——嗯。很好。」海洛伊絲嘟囔著,靠在枕頭上。「他們周一到。」
「他們會再打電話來的。我會安排在周一晚上。」湯姆重新回到床上。湯姆知道,海洛伊絲對克里斯很好奇。像克里斯和他朋友這樣的男孩,會讓海洛伊絲開心一陣子。湯姆對這個安排很滿意。他開始看他們面前電視螢幕上放映的法國老電影。路易·茹韋穿得像是梵蒂岡的瑞士衛隊,拿著長戟正在威脅某人。湯姆決定明天在薩爾茨堡要嚴肅、坦率。當然,奧地利警方會開車,他將直接帶他們到樹林中的那個地方,趁著天還亮著的時候,然後晚上直接帶他們到林茨街那個叫藍什麼的地方。那個前台的深色頭髮的女人應該會記得伯納德·塔夫茨,還有湯姆曾經去那兒找過他。湯姆覺得一切都萬無一失。他開始專注於螢幕中令人昏昏欲睡的對話,電話響了。
「肯定是韋伯斯特。」湯姆說,從床上再次起身。
拿起電話的瞬間,湯姆的手停住了——只有短短的一秒鐘,但是在這一秒鐘,湯姆預感到了失敗,似乎真切地感到了失敗的痛苦。敗露。恥辱。像以往一樣挺過去吧,他想。這場戲還沒完呢。要鼓足勇氣!他接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