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種國家的出路 · 中國手工業的前途【4】
最近讀到一本時代評論小冊,題為《人性和機器》,是討論中國手工業的前途的。著者一共四人,費孝通、張犖群、袁方三位先生,都是我現在清華的同事,另外還有一位張子毅先生,是雲南大學的社會學教授。
他們對於中國的經濟建設,有一個基本的主張,就是在發展機器工業的過程中,不可放棄手工業,他們說:
建設中國的新經濟本是一件複雜的工作,單靠大工廠的樹立不夠,單靠農村工業的復興也不會夠,可是因為現在一般輿論太忽略農村手工業,所以我們願意提出這個意見。我們深切希望大家不要一口咬定說手工業是絕對沒有出路,隨之而興的當然是都市的大工業。也許最切實同時最合宜的出路,卻是一個調和的方式,維持多數小工業在農村里,只在農村里容不下的工業,才在都市中發展出來。
在這一段文章里,費先生等顯然的把兩個概念,混為一談。他們提到「農村工業」,「農村里容不下的工業」,又提到「農村手工業」。到底農村工業與農村手工業是一物二名呢,還是根本上不相同的東西呢?
一 農村工業與農村手工業
我們以為,這兩個概念,應該代表兩種不同的東西。農村工業與都市工業是相對的,這個概念,表示工業所設立的地點,凡是設立在農村中的工業,就名為農村工業,設立在都市中的,就名為都市工業。農村手工業,是與機器工業相對立的。這個概念,表示工業所用動力的來源,如用的是「有生能力」,就是手工業,如用的是「無生能力」,就是機器工業。農村的工業,可以是手工業,也可以是機器工業。
費先生等的意思,是願意保持農村中的手工業呢,還是想把機器工業設立在農村中呢?這兩個意見是不相同的,在兩者之中,費先生等應有所選擇。可是我們綜觀全文,覺得他們有點徘徊,不能當機立斷。在有些地方,他們似乎反對保持農村中的手工業,因為他們反對甘地的主張。他們說:
在這裡似乎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甘地要印度人走的,若是大家不穿洋布,土布不還是可以維持,農村手工業也就不致崩潰?甘地是從人性出發,來解答東方的共同問題。我們自然同意這是可能的,但是用道德力來控制個人慾望,因而控制經濟,至少需要有修養的人才能做得到。從一般人民說,似乎是要求過甚。
可是在另一個地方,他們又說:
我們要安定民生,絕不能抹煞手工業的存在,同時也不能讓手工業自生自滅。他甚至將要成為經濟計劃中一個很缺乏彈性的項目,其他的項目應當和他取得調適。
一方面他們覺得甘地在印度所提倡的辦法行不通,另一方面他們卻又主張,在中國的經濟計劃中,手工業是一個很缺乏彈性的項目,別的計劃都得來遷就他。到底他們要不要手工業呢?從上面這一段文字看去,他們似乎很愛惜手工業,要努力去保存他,但繼著他們又說:
我們主張把機器逐漸吸收到傳統工業的社會機構中去,一方面使農村經濟得到新的活力,另一方面使農村工業因機器及動力的應用而逐漸變質。
既然要把機器吸收到傳統工業中去,使手工業因機器及動力的應用而逐漸變質,那就是等於說,我們得步先進國的後塵,用機器的生產,來代替人力的生產。等到農村工業已經逐漸的用了機器,已經由用機器而變了質,那時手工業便已被拋棄,被代替了。由這個理論推下去,似乎費先生等的觀念,與我們的並無差異。歸根到底,手工業在中國是沒有前途的,因為他代表著落伍的生產方法,無法與現代化的機械生產方法相競爭。
二 農村的機器工業
工業機械化之後,也就是手工業變了質之後,應當設立在什麼地方,是一個很可以研究的問題。假如我們讓工業去自然發展,有許多工業會給都市吸去的,因為都市中,特別是交通方便的大都市,確有適於工業生存的優越條件。但是如果我們能將工業的位置,作一有計劃的分配,則在原子時代,設立工業於鄉村,是有國防上的理由的。原子彈的威力,我們從廣島長崎,已經可以窺見一斑。這兩個原子彈對於都市破壞之大,使我們深切的認識,把工業集中於少數都市,從國防的觀點看去,實在是很不安全的。現在我們談分區建設工業,已經是主張工業的分散,而不是主張工業的集中了。
另外我們還有一個理由,就是機器工業到了農村之後,可以使農村變質,使農村成為一個更適宜於人類居住的社區。關於這點,英國牛津大學農業經濟研究院院長奧爾文先生說得最透切。他以為英國鄉村,人口只有數百人,希望得到文明社會中人類應有的享受。這種鄉村,維持不了一個好醫生,也無法成立一個完全的小學。教堂中請不到一個諄諄善誘的牧師,也無法組織一個歌詠隊。戲院當然是無法成立,圖書館也不能開張。他以為這種缺點,如政府能有計劃的將若干種工業,分散到鄉村中去,便可補救。工業到了農村之後,可以發生兩種好的影響。第一,謀生的機會加多了,有志的青年,不一定要向都市跑,在鄉村中,也可找到他願意獻身的職業。第二,村莊的人口可以加增,現在的小村莊,都可以轉變而為一種工農混合的新社區。在這種新社區內,人口決不只數百,可能加到數千或數萬。在這種社區中,可以產生新的文化、衛生、娛樂、商業等組織,來滿足人類的需要。以前鄉村中那種單調的、寂寞的、寡趣的生活,現在可以改變了。
都市產生了近代機器工業,同時也產生近代文明,以及這種文明賜給人類的各種享受。我們希望機器工業下鄉之後,近代文明也連帶的下鄉,也帶給住在鄉村中的人民,一種更有趣的生活,更豐富的享受。但是這個觀點,似乎是費先生等所不能接受的。他們對於都市的生活,似乎都有點厭棄,似乎都想逃避。他們說:
人不能單獨生活的,在單獨生活中,會失去生活的意義。人之所以生活是為了別人,沒有了對別人的責任,自己的生活意義跟著就會消失。這就是說,個人人格的完整,需要靠一個自己可以擴大所及的社區作支持。自從機器把人口反覆篩動之後,他集合了許多痛癢不相關的人在一起工作,在他們之間,只有工作活動上的聯繫,而沒有道義上的關切,現代都市中住著的,是一個個生無人疼,死無人哭的孤魂,在形式上儘管熱鬧,可是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有的是寂寞。
我們以為這段文章雖然寫得很美麗,但是不正確的。農村固然是個社區,都市也是一個社區,所不同的,是前者單純而後者複雜,前者單調而後者豐富,前者受固有環境的支配,後者多自由活動的餘地。一個生長在鄉村中的人,他的鄰居是祖先早已選好的,他很難搬家,所以不容易選擇新的鄰居。他的朋友,他的敵人,都是前定的。假如甲村與乙村,數百年來,是常常械鬥的,他如生在甲村,只能把乙村看作敵人。他的職業,甚至於與他最親密的妻子,都是別人替他安排的。在這種情形之下,似乎命運決定了一切,個人的意志,很少活動的餘地。可是他如搬到都市中去住,生活的許多束縛,便都得到解脫。歐洲中世紀時,一個農奴,如逃往都市中去住一年,便成為一個自由人。自由是都市中的特色。你可以在都市中,選擇自己的職業,選擇自己的妻子,選擇自己的鄰居,選擇自己的朋友。你可以對於自己的生活,照著自己的愛好去安排,而不受固有的物質環境及風俗傳統所束縛。所以我們常有一種感覺,就是在鄉村中,你是住在一個別人安排如式的環境內,不一定稱心順意。在都市中,選擇的範圍較廣,取捨的機會較多,所以在都市中住慣的人,都不願再回到鄉村中去,連費先生等都包括在內。
都市所以有這種誘人的魔力,除了我上面所說的自由外,還有都市中的文化,較鄉村中尤能滿足人類的需要。假如生病,在都市中可以得到好醫生、好看護,你如喜歡研究,在都市中可以得到圖書館、試驗室,你如愛好藝術,在都市中可以得到同志,彼此觀摩。你如喜歡音樂,在都市中可以有各種戲劇、各色娛樂,來投你的所好。都市中對於滿足人類欲望的貨物與勞務的供給,是鄉村所難望其項背的。
我們同意費先生等的說法,個人人格的發展,需要一個社區來支持。但鄉村中活動是那麼狹,見聞是那麼陋,交遊是那麼寡,如何能夠得到人格上各方面的發展?在都市中,一個人的興趣,可以充分的發揮。他可以對於全國,對於全世界發生接觸。所以一個人的人格,只有在都市的環境中,方能得到充量盡致發展的機會。
我們希望機器工業下鄉之後,能改變鄉村的環境,使其較近於都市。我們可以肯定的說,機器工業如與農村發生關係,農村是不免要都市化的。這種都市化的結果,假如我上面的分析是不錯的,那麼對於原來住在鄉下的人,是一種貢獻,而不是一種損失。
三 機器工業與失業
費先生等對於手工業的留戀,以及對於機器工業的厭惡,多少與他們對於失業問題的看法有關。他們說:
新工業的建設和手工業應該發生什麼關係?是否會像以往一般促進手工業的加速崩潰。手工業崩潰不要緊,我們並沒有理由去姑息他。可是新工業興起,是否能解決因手工業崩潰而引起大量人民的失業和貧困的現象?還是攸關民生的大問題,假若不詳細探討,大量失業的發生,會使任何建設計劃,在沒有完成之前中斷的。
照他們的看法,機器工業的興起,會引起手工業的崩潰,會招致大規模的失業。為避免這種不幸起見,他們提議說:
我們願意為中國經濟建設思考的朋友們,能轉過來看看中國經濟的傳統形態,而發現分散工業在廣大農村中,使我們一大部分可以分散的工業,和農村配合,來維持大多數人民生活,是一條比較最切實的出路。
這兒我們要問:我們願意分散在農村中的工業,是傳統的手工業呢,這是新式的機器工業?根據我在上面的討論,似乎他們很願意把機器吸收到傳統的手工業中去,而使他逐漸變質的,那麼他們願意分散在農村中的工業,乃是新式的機器工業,而不是傳統的手工業了。假如機器工業真能造成大規模的失業,那麼無論把他設立在什麼地方,失業是終不可免的。難道機器工業設立在都市中則引起失業,設立在農村中就可維持大多數人民的生活,而不會引起失業問題嗎?
根本上,我們是不同意機器工業招致大規模失業那種說法的。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先,我們得認識失業與轉業之別。譬如某人從甲業中被遣散出來,好幾個月找不到別的事業,這是失業。假如某人從甲業中出來之後,不久就在乙業中找到工作了,這是轉業,而不是失業。我們承認機器工業的發展,有時會造成轉業的問題,但不致造成大規模失業的現象。
我們可以先從事實方面考察一下,不要把主觀的成見,看作客觀的真理。我們願意發出一個問題,就是在歐美等國家,在工業化的過程中,也就是在以機械的生產,代替人力的生產那一過程中,曾產生大規模的失業現象沒有。歐美的社會中,誠然有失業問題,誠然時時有人失業,特別在商業不景氣的階段,但此與機器的發明與利用無關。假如失業問題是機器造成的,那麼歐美各國,在工業化之前,其就業的人數,應當多於工業化之後。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英國在機器未發明之前,人口不到1000萬人,就業的人數不過500萬人。假如機器可以造成大規模的失業,那麼現在就業的人數,應當不到500萬人。可是英國自從工業化之後,人口加到4600萬人,就業人數加到2400萬人。美國在南北戰事之後,才大規模的工業化。在1870年,人口只有3800萬人,就業人數,只有1200萬人。1940年,美國人口有1億3000萬,就業人數,有4500萬。事實證明了在工業發達的國家中,新的職業是逐漸加增的。機器工業,並沒有減少就業的人數,反而加增了就業的機會。
我們再從理論上,來說明機器工業何以不會招致大規模的失業。試以織布業為例。今假定在手工業時代,某社區中,每年織布100匹,共用工人100人,每匹售價洋100元。機器代替手工生產,假定效率加增一倍,100匹布只要50個人便織成了。在這種情形之下,是否有50人便要失業?如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得假定織布的效率加增之後,可能發生的各種結果。
第一種結果,假定織布效率加增一倍,布價也可便宜一倍,因而市面上對於布的需求,也加增了一倍。以前每人織布一匹,布價100元的時候,市面上可銷100匹布。現在每人織布二匹,布價50元的時候,市面上可銷200匹布。在每人織布兩匹的效率下,織布工人還需要百人,並不發生失業的問題。
第二種結果,假定在同樣的效率及價格之下,市場上的需要,加增了三倍。以前只銷100匹布,現在因布價便宜,銷到300匹了。假如每人織布的效率,還是兩匹,那麼300匹布的生產,便需要150人。在這種情形之下,織布工人不但不會失業,織布業中,因利用機器的結果,還得添新工人。
第三種結果,假定在同樣的效率及價格之下,市場上的需要,雖有增加,但只加了50%。以前銷了100匹,在新的狀態之下,卻銷了150匹。假如每人織布的效率,還是兩匹,那麼150匹,只需要75個工人,似乎有25個工人要失業了。但是我們如細加思索,就可知道這25個人,也許要轉業,可是不會失業。因為照上面的假定,在手工業的生產效率之下,每匹布的價格是100元,100匹布的總值是10000元。在機器工業的生產效率之下,每匹布的價格是50元,150匹布的總值是7500元。以前社區中的購買力,有10000元花在布匹上面,現在只有7500元花在布匹上面了。餘下來的2500購買力,非用於消費,即用於投資。這種新的消費與投資,都是可以創造新的職業的。這種新的職業,便可安置從織布業中遣散出來的25個工人。
上面這個分析,只有一個假定,就是生產效率加增的時候,生產出來的貨品,其價格有下降的趨勢。這個假定,有許多事實可以說明,在理論上也有其必然性。因為貨品的成本,最主要的是工資,生產效率加增,每一件貨品上所花的人力,必然減少,因而成本必能降低。成本降低之後,在競爭的經濟社會中,價格也一定隨之下降。事實方面,我們可以舉一個很顯著的例子。英國的紡紗業,是機械化最早的工業。在手工業時代,每紡一磅紗,要費一先令二便士,到了1840年,一磅紗的成本,已跌到一便士了,而且機器紡出的紗,較手工紡出的,貨色還要好些。這是物美價廉的一個好例子。
四 結論
總括我們上面的討論,可以得到三點意見:
(一)機器生產,是效率高的生產,手工生產無法與之競爭,因之在中國工業化的過程中,手工業一定是逐漸衰微,而終於消滅。
(二)機器工業,可以設立於都市,也可以設立於農村。工業分散到農村之後,不但適合國防的要求,也可改進農村的生活,提高鄉村人民的享受。
(三)機器工業的出現,並不產生失業問題。從歷史的材料看去,利用機器的國家,都能隨機器的發展,加增就業的機會。從理論方面看去,生產可以產生收入,收入非用於消費,即用於投資,兩者都是可以產生職業的。機器工業既是生產的,所以他也是造業的,而不是消滅職業的。但機器工業的發展,有時造成轉業的必要,則是無可諱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