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種國家的出路 · 中國農村的兩種類型【2】
比較中外農村生活的人,常常指出中國農村的自給自足性。其實中國農村的所謂自給自足,其含義如何,尚待推敲。假如我們說:中國的農村,比起歐美的農村來,其自給自足的程度,要高一些,大約沒有人可以否認。假如我們說:中國農民的需要,靠當地的生產及勞務,便可滿足,那就未免離事實太遠。
中國農民的生活里,最重要的問題,當然是吃。一般的農民,其所生產的糧食,是否夠一家數口的消費呢?在災荒的年代,糧食的不夠吃,乃是顯然的。即在五穀豐登的年月,許多地方的農民,還是不夠吃的。從外村、外縣或外省、外洋,輸入糧食,就是不夠吃的象徵。另外還有一種統計,也可作討論這個問題的參考,就是人與地的比例。我在內地旅行,每到一個縣份,常去搜集兩種統計,就是人口與耕地。在華南一帶,假如每一個人所分到的耕地,平均不到兩市畝,就有向外輸入糧食的必要。而華南的縣份里,一個人分不到兩市畝的耕地,乃是常有的事。至於衣的不能自給,在洋布輸入之後,已經成為普遍的現象。即在窮鄉僻壤之中,男耕女織的傳統,已給新興的紡織工業打破了。布匹已不是家庭中的產品,而是市場中的一種商品,須用金錢去換來的。至於鹽與醫藥,更非多數的農村所能自給,乃是有目共睹的事。
在不能自給自足的狀態之下,中國的農民,用什麼方法,去滿足他們生活上的需要呢?換句話說,他們用什麼手段,去換取他們所需要的物資與勞務呢?
從這個問題出發,我們發現中國的農村,可以分為兩類。為使這個分類,易於記憶起見,我願意稱第一種農村為寧波型,第二種農村為紹興型。
寧波型的農村,其特點是什麼?鄞縣通志中有一段,說鄞縣所產的糧食不夠吃,可以作我們描寫這個類型的起點。通志上說:「鄞縣農田面積,據土地陳報,為749066畝,占全縣土地45%。農戶約34000餘戶,占全縣戶口十分之二,平均每戶耕地約20畝。全縣出米1188000石。據民國二十二年戶口調查,為685930人。以平均每人每年食米2石5斗計,全年需米171萬餘石,尚不敷52萬餘石。二十四年寧屬各縣民政現狀統計,鄞縣米糧生產額1125000石,消費額200萬石,虧額875000石。須乞糴洋米,及溫台各產米區之接濟。至其餘農田所產特用作物,間有大宗出口,固不能彌補此糧食之缺額遠甚。」
我們如只看這點數字,一定以為寧波人民的生活是很艱苦的,實則寧波人民的生活程度,遠在一般內地之上。鄉村中的組織,如學校與醫院,其規模的宏大,也沒有幾處可以比得上的。寧波人到底用了什麼方法,達到現在的境地呢?光緒年間出版的鄞縣誌,有一段回答了我們的問題。縣誌中說:「鄞縣生齒日盛,地之所產,不給於用,四出營生,商旅遍於天下,如杭州、紹興、蘇州、上海、吳城、漢口、牛莊、膠州、閩廣諸路,貿易綦多。或歲一歸,或數歲一歸,攜帶各處土物,饋送親友。甚至東洋日本,南洋呂宋、新加坡、西洋蘇門答臘、錫蘭諸國,亦措資結隊而往,開設廛肆,有娶婦長子孫者。」
這些在外面娶婦長子孫的寧波人,多少與鄉土已斷絕了關係,我們可以存而不論。最要緊的,是那些在外謀生,或歲一歸,或數歲一歸的寧波人。他們雖然在外面工作,但與家鄉還保持著密切的經濟關係。也許他的妻子還留在家鄉,也許他還有別的親人,在家鄉要他贍養。他在外面賺錢,可是並不在外面把所賺的錢都花去。他常常把錢積蓄起來,有便人回家時,便托他們帶回去給家人用。或者他於年底要從外面趕回家去過年,除了帶一些錢回去之外,還要帶衣料,帶日用品,送給他的妻子、父母、親友。就靠他們在各個碼頭上賺錢,然後住在寧波的人,生活上的需要,才得到圓滿的解決。
所以寧波的農民,解決生活問題的方法,是輸出勞務,換取金錢,而以金錢購得寧波所不生產而為寧波人生活所必需的物資。在這種方式下過日子的,不只寧波而已。台山、梅縣都是屬於寧波型的。就是我們家鄉歙縣,也屬於這一個類型。記得鄉中有一俗語,「無徽不成鎮」,表示沿新安江一帶,在外謀生的徽州人很多。我所熟悉的歙南一條河流,沿河60里,每年出產的糧食,只夠幾個月吃的。所以每年一過正月初旬,沿河的村莊,有許多人挑著鋪蓋,辭別親友,外出謀生。這些勞務的輸出,使得留在家中的人,可以舒服的生活下去。
紹興型的農村,與寧波型有異。紹興糧食的不夠吃,是與寧波相同的。去年11月間,我路過紹興,縣長告訴我,紹興縣可耕地為200餘萬畝,但水田只有90餘萬畝。全縣人口,為80餘萬,縣境內生產的稻米,只夠8個月的消費。但紹興有許多土產,在戰前,將此種土產輸出,換入糧食,綽綽有餘。這些土產,最著名的有四:一為錫箔,戰前可出300萬塊。二為平水茶,每年可以輸出20萬擔。三為紹酒,戰前可出30萬缸,每缸500斤。四為內河魚,戰前每年可出600萬斤。這些特產的總價值,以戰前的價格計算,約等於紹興縣所出稻穀的總價值兩倍半。有這許多物資可以輸出,紹興人的衣食可以無愁了。
屬於紹興型的農村也很多,如沿太湖的蠶絲區,沙市附近的棉花區,均屬於此類。這些地方的農民,所出產的糧食,也許還夠吃,也許不夠吃,但是他們都不能靠糧食來解決生活上的一切需要。可是他們很幸運的,除了糧食之外,還能生產一種或幾種別的物資,而這些物資,又都能在市場上找到銷路。他們以出售這些貨品的錢,來換取他們別的需要。他們生活的舒適與否,要看這些貨品在外面的銷場及其價格而定。
寧波型的農村,其特點在輸出勞務。紹興型的農村,其特點在輸出物資。許多農村是中性的,就是勞務與物資,每樣都輸出一點。這種中性的農村,在數量上雖然很多,但作為研究的對象,並沒有兩端型的有趣,可以不必細論。
這種農村的分類法,目的在幫助我們了解實際的農村,以作各種改良工作的根據。兩種農村的經濟問題及社會問題,都是不相同的。從事實際工作的人,先要認清對象是屬於哪一類型,然後提出來的改良計劃,才不致文不對題。
但我們於分析中國農村的類型之後,還得到一個重要的結論,就是中國一家,繁榮不可分。自給自足的時代,早已過去。無論哪一類的農村,其繁榮與否,不全繫於當地的收成,還要看當地過剩的勞力,過剩的物資,是否有出路。寧波型的農村,其勞力是要靠別的社區中容納的;紹興型的農村,其物資是要靠別的社區中吸收的。即使某一個寧波型或紹興型的農村,在其本村中是天下太平,但別處則烽火連天,民不安命,那麼那種太平,那種繁榮,也是暫時的。不久寧波型的農村中,就可見他們的子女,原在外面就業的,現在都失業歸來;紹興型的農村中,也將發現他們運到外埠去的貨物,找不到主顧,賣不起價格。那時候,太平也將變為混亂,繁榮也將轉為淒涼。
因此,我們將聽見和平的呼籲,從各地的農村中喊出來。
三十六,一,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