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種國家的出路 · 耕者何時有其田？【1】
中央農業實驗所，在農情報告的三卷四期里，根據22省，891縣的報告，作了一個中國各省的農佃分布表。從這個表里，我們可以知道，現在的農民，仍以自耕農為最多，占46％；佃農次之，占29％；半自耕農又次之，占25％。這個估計，與我前年在《中國佃戶問題的焦點》一文里（《旁觀》第十期），及去年在《從佃戶到自耕農》一文里（《清華學報》九卷四期）的估計，相差無幾。由此可見中國沒有田的農民以及雖有田而不夠的農民，仍占全民二分之一以上，這個問題誠是人民生活中一個最嚴重的問題。民生主義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便是為解決這個問題而發的，可是國民政府已經成立了若干年，對於如何實行孫中山先生遺教的這一部分，竟絲毫沒有表現，未免令人感覺失望了。最可笑的，就是共產黨以前在江西實行的土地政策，某院長在公開談話中，竟說他們是從三民主義中偷去的。我們覺得主義與財富不同，是不怕別人來偷的，同時也不可學守財奴的辦法，把他藏在一個秘密的地方，而不拿來使用。為安定社會秩序起見，為組織民眾，使其一致擁護政府，作對外的鬥爭起見，耕者有其田的主張，有立即施行的必要。
我在《從佃戶到自耕農》一文里，曾有一個具體的建議，即是：
丹麥以政府的力量，幫助農民購地，結果使國內佃戶的百分數，從百分之四十二，降低到百分之十，此舉中國頗可效法。
中國實行丹麥的政策，有三點仍須注意。第一，政府應效法愛爾蘭減租的方法，使地主肯將土地出售。第二，應以東歐各國的成例為鑑，由政府以公平的方法，規定土地的價格，俾地主不致居奇。第三，購買土地所需之款，應由政府全部借給農民。至於此種款項之來源，或由政府舉債，或發給地主以土地債券均可。政府借給佃戶購地之款，利息應低，可由佃戶將本息於若干年內攤還，其數目之多少，以不加重佃戶負擔為原則。
這篇文章，曾引起土地委員會裡一位負責者的注意，他寫信給我，與我討論兩個問題。第一，他覺得將佃農變成自耕農，農民問題並未解決。這一點我完全同意，因為農民問題，是多方面的，解決了一個方面，並不能說整個問題已得到解決。可是同時我們也不能顧到別的方面，而把佃農問題置之高閣。第二，他提到財政問題，認為中國的情形，並不如丹麥等國的單純，所以規定應略具伸縮性，以免將來滯礙難行之弊。這一點是很重要的，所以我願意在此再討論一下。
在我上面的建議里，並未抄襲任何國家解決佃農問題的辦法，因為中國的情形，不與任何國家完全相似，這是我們研究社會問題的人所清晰地認識的。但歐洲的農業國家，每一個國家的解決佃農問題辦法，都有一兩點可供我們參考，所以我一方面顧到本國的情形，一方面博採他國的經驗，才提出上面所提到的那個辦法，在我認為是很可行的。這個辦法的長處有三點，第一，不加增政府財政上的擔負，因為政府無論舉債，或發給地主以土地債券，都是以佃戶每年攤還的本利作擔保，政府並不要從國庫里拿出一筆錢來，送給地主或佃戶。不過辦理這一件事，在行政費上，也許要多支出一點，但這是於人民有益的事，多開支一點行政費，只有得到人民贊助，不會引起批評的。第二，這個辦法，並不剝奪地主的既得利益，只是對於他的私產，施以統制就是了。地主對於這種辦法，如要反抗，無異播布革命的種子，為自己的幸福掘墳墓。第三，這個辦法，並不加重佃戶的負擔，可是在若干年後，佃戶便可成為地主，與現在的佃戶，永遠不能改變其身份，反將佃戶的身份，傳給子孫的，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關於最後這一點，有詳細說明之必要，因為一方面佃戶的擔負既不加增，另一方面，這個佃戶，於若干年後，便變成地主了，許多人以為這種說法，近於神話，幾乎是不可能的。其實我所說的辦法，是很淺近的，凡略為懂得一點農業經濟的人，都很明了的。現在我再來說一遍。
關於佃戶的負擔，據張心一先生等調查句容的結果，得到下列的結論：
以錢租論，價值百元的田地，地主所收的租錢如下表：
上等水田 6.6元
中等水田 7.1元
下等水田 7.9元
上等旱地 6.8元
中等旱地 7.2元
下等旱地 7.4元
地主投資買地所得的利息，每年自6.6％，到7.9％。買下等田地，比買上等田地的利益大。
由此可見佃戶每年所交的租，其價值約等於田地價值的6.6％到7.9％。我們所謂不加重佃戶的負擔，是想一方面幫助佃戶購入所耕的田地，一方面要使佃戶每年所攤還的本息，不要超過他平時所交的租的價值。
其辦法可舉例如下：
今有地主甲，有地值100元，租與佃戶乙耕種，每年收租平均為7元。政府可令地主甲將土地讓與佃戶乙，給甲以值洋100元的土地債券，而令乙分期將此100元的本利還清。為欲使佃戶的擔負不加重，利息可以定為每年6厘，這與現在地主所收的租值相比，似乎低了一點，但與減租後的租值，相差無幾。佃戶乙平日交租時，系一年兩次，現在還本息的辦法，也是每年兩次，每次3元5角，共為7元，與平日所交的租相等。但33年之後，100元的本利便完全付清，土地便完全歸乙所有了。今列表如下，以示分期攤還本息，33年還清的方法。
由上表，可見在33年之內，佃戶乙共付地主甲本100元，利130.34元。這33年內所付的本利，等於33年內應交地租之數。可是照現在交租的方法，付完了230.34元的租以後，地還是甲的；而照我所提出33年之內攤還本利的方法，付完了230.34元之後，地便是乙所有了。這種簡便易行的方法，我們希望民生主義的信徒，鄭重的考慮一下。
二十四，八，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