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種國家的出路 · 十五 新稅制與新社會
近來我們常常聽說,財政部要舉辦新稅,而在這些新稅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所得稅與遺產稅。所得稅在最近的將來,就要實行了,遺產稅還在討論與計劃的過程中。我們覺得這兩種稅制,不但為財政開一新源,而且還可藉此創造一個新的社會。關於前者,議論的人頗多,關於後者,我願意乘這個機會,大略地說一下。
自從18世紀以來,人類起了一種新的要求,就是「平等」。平等一詞,所包括的意義頗多,如法律上的平等、政治上的平等、教育機會的平等、男女待遇的平等、種族地位的平等都是。但是呼聲最高,激動人的感情最深刻的要求,還是經濟上的平等。各種社會主義的運動,目的無非去實現這種理想。經過多少年的鼓吹,可以說是現在全世界上,沒有一個頭等甚至二等的思想家,敢出來替舊的制度辯護的,雖然舊的制度,現在還沒有到總崩潰的時期。但大家雖然都贊成社會主義,而實現社會主義的方法,各人的意見,卻不一致。有主張用急進、暴動、殺人流血等手段,去推翻舊的社會,創造新的社會的;有主張用漸進、和平的方法,去實現同樣的理想的。這兩種方法,現在都有人主張與鼓吹,我們是贊同後者的。
我們如想和平地達到經濟平等的社會,所得稅與遺產稅,便是最好的工具。先說所得稅。現在社會上各階級的收入,是極端不平等的。一年收入在數百萬數十萬以上的固有,而一年收入不滿百元的,尤占多數。這種收入的不同,造成生活程度上天壤的差異。富者奢侈逾分,而貧者連生存的需要都不能滿足。所得稅便是一種工具,利用國家的力量,把社會上的盈餘,從私人的手中,重行吸收到公家的手裡去。國家以這種收入,舉辦各種社會事業,如教育、衛生、醫藥、社會保險、貧窮救濟、兒童福利等等均是。這些社會事業,目的不在賺錢,而在服務。社會上的人士,無分貧富,都可以不必自己花費,便可享受以上事業所給予的幸福。社會事業愈廣,大眾的生活程度愈提高,以前要自己花錢才能享受得到的東西,現在由公家供給,不花錢也可享受得到了。這不是一種理想,在許多國家裡,上面所說的社會事業,已為逐漸實現的事實。如英國,在1850年至1851年,政府在社會事業上的花費,只有500餘萬鎊;在1927年至1928年,同樣的花費,便達到18600餘萬鎊。在前一時期,政府在每一個公民身上的社會事業花費,只達5先令4便士;在後一時期,便加到2鎊15先令11便士。(以1890年的物價,為計算的標準。)在前一時期,政府舉辦的社會事業,只有教育與貧窮救濟兩種;在後一時期,便加到十種以上。從這些趨勢看來,英國雖然號稱資本主義的國家,實際已經和平地走上社會主義之路;正如一百餘年以前,法國因要求政治平等而流血革命,英國卻和平地走上民主政治之路。英國現在人民的生活程度,並不低於任何國家。它比蘇俄的生活程度要高許多,乃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假如上說的趨勢能繼續下去,我們敢說將來英國的生活程度,也不會低於任何國家。英國社會事業所以能夠發達的原因,所得稅當然要負一部分責任。他們的榜樣,是我們所當取法的。
其次再說遺產稅。遺產是造成貧富不均的最大元素,這是研究外國富豪的歷史的人所得到的共同結論。一個大的家私,每是幾代合作的結果。譬如美國有名的阿思脫富戶在第一代創業的時候,家私只值2000萬,到第二代便有5500萬,第三代加至9500萬,第四代便突加到27500萬了。假如美國不把遺產稅的稅率增高,阿思脫的家私,將來還不知要加到什麼樣的地步。以前的富翁,如生了一兩個敗家子弟,會把祖業毀敗,但現在保管家產的方法進步了,保管家產的機關如信託公司等,也逐漸增加了,所以一個大的家私,如已集了起來,是很難再散出去的。因此國家更應出來干涉,不要使幾百萬人或幾十萬人的生產工具,老在一兩個人的掌握之中,一個國家,如肯實行累進的遺產稅,那麼無論什麼生產工具,都會逐漸地社會化。一個私人所創辦的工廠,在累進的遺產稅之下,到了第二代時,便有一小部分股票移到國家的手中。到第三代,國家所保持的股票,百分數還要高點,再隔一二代,也許整個的工廠,便歸國家所有了。這樣地做下去,不流血,不革命,而生產的工具,便自然地都由私人的手中,移到國家的手中來了,國家有了這些生產工具之後,生產的事業,其進行之方法,一定要與現在不同。有幾點可以提出來說的,就是在那個時候,生產一定是有計劃的,而不是盲目的;是為滿足人民需要而生產,而非為私人利潤而生產。換句話說,是社會主義式的生產,而非資本主義式的生產。
財政部擬辦的遺產稅,其稅率如何,現在無從知悉;所得稅的稅率,據說最高不會超過20‰。這種稅率,是不能達到我上面所描寫的新社會的。但我們不必以此而悲觀。為山九仞,起於一簣,只要我們的工作已經開始,那麼工作的完成,只是時間上的問題。我們是可以鼓起勇氣,上前邁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