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種國家的出路 · 十 都市教育與鄉村教育

旭生先生在《獨立評論》所發表的《教育罪言》,前後共有六篇。前五篇是批評的,指出現有教育制度的缺點;最後一篇才是建設的,提出他的改革教育的方案。我在這篇文章里,所要與旭生先生討論的,只是他的方案。 我覺得旭生先生的方案,其最新穎的一點,便是注重農業教育。六歲以下所受的幼稚教育,我們姑且不談。他的國民教育,與現在的小學不同的,便是「先生學生,盡屬農夫。農忙力田,農閒治學」。國民學校中的教職員,雖然是師範學校出身的,但是這些師範學校,「位置是在鄉野的……師範學校附近有兩個大規模的農場,第一農場為就我國舊法稍加改良者,第二農場為新式工業化者。……師範學校學生,前一半入第一農場,習我國固有農事;後幾年入第二農場,習新法農事。」換句話說,從這些師範學校出身的,只能教授農業,對於別種職業是外行的。旭生先生在高等教育中,還是一貫的注重農業,所以商科各種學校,工科各種學校,都要「附設農場,亦如師範學校。……工商業的學校,如前二三年不須實習者,仍當附設第一農場,資其練習。」「大學教育前有預備學校,預備學校……亦有附設農場,練習農事,而無年限。」 旭生先生為什麼要使全國的教育農業化呢?因為他覺得這種教育,才合於中國的需要。他對於中國社會的組織,以及變遷的趨勢,有下列一句重要的論斷。他說: 中國是以農立國的,我們相信不惟今日如是,即將來亦仍如是。 因為他有這樣一個前提,所以才有他的全國教育農業化的方案。這是他的主張中最新穎的一點,也是我認為最可商榷的一點。 主張以農立國的人,近來真是不可勝數,但是什麼算是以農立國,可惜沒有人給他下一個詳細的解釋。假如說中國以農立國,只是要表明中國的多數人,是依靠農業為生,那誠然是一件事實,但我卻認為是一件可憐的事實。因為這一件事實,只是證明中國的農業生產方法落後,要多數人在農業中勞碌,才可維持全國人的衣食。生產方法進步的國家,只要有少數人在農業中努力,全國衣食的資料,便有著落。如美國在1930年,只有22%的人在農業中謀生,不但生產可以維持本國人的衣食,還有餘剩可以運往外國,便是一個好例。中國在農業中謀生的人數,現在雖無統計,但許多估計,都把他放在70%以上。文化先進的國家,生活程度高的國家,沒有一國的農民,其百分數是在70以上的。根據1932年的國際年鑑,農民百分數在70以上的國家,可考的有南非洲聯邦的黑人(75.0)、印度(72.3)、布加利亞(82.4)、立陶宛(79.4)、波蘭(75.9)、羅馬尼亞(79.5)及俄國(86.7)。俄國的統計,是1926年的,那時五年計劃還未開始。現在我們敢說俄國農民的百分數,要降低很多了。以上這些國家,如把俄國除外,試問有哪一個國家,不是比較貧窮的,生活低下的,文化落後的?所以如說中國以農立國,便是多數人依農為生的意思,那麼我們最好努力改良農業的技術,使少數人耕之,多數人便可食之。如此便可使很多的人,從農業中解放出來,從事於別種實業,努力於他種生產,使中國的財富,除農業外,還有別種來源。 旭生先生又以為不但現在的中國,是以農立國,即將來亦仍如是。這便等於說是,中國的經濟組織,是固定的,是不變的。但是旭生先生有什麼根據,下這種奇異的推測?在旭生先生所提倡的新式師範教育中,不是要學生習新式農事麼,不是設備一種新式工業化的農場麼?我相信中國的農業,如不開倒車,總有一天會採納新的生產方法,如旭生先生所希望的。假如有那一天,中國農民的百分數,一定要減少的,這可以外國的經濟史為證。我們試看各國的歷史,凡是農業進步的國家,沒有一國農民的百分數,不是下降的。今列表如下: 以上這些國家,第二時期的農民,百分數都比第一時期為低。這些國家裡面的農民,有的只是百分數的降低,如表中所示的。有的不但是百分數的降低,而且是實際數目的降低。如美國在1910年,在農業中謀生的人,有1265萬,1930年,只有1075萬。德國在1907年,農業中有988萬人,1925年,只有976萬人。丹麥在1911年農民有51萬人,1921年,只有47萬人。法國在1906年,農民有885萬人,1926年,只有819萬人。但是這些國家的農民,雖然減少,而農產品卻在增加。以少數的農民,產多量的農品,這是最經濟的生產方法。假如中國採用這種最經濟的生產方法,當然無需70%以上的人在農村中。所以假如中國的農業有進步,中國人依賴農業為生的人,是要減少的。 以上這些討論,只是要說明我與旭生先生對於中國情形的觀察不同之點。我們的見解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都認中國的國民,大多數以農為生。但他以為這是一件好事,所以要把教育制度去遷就他。而我卻認為這是一件可憐的事,能早日脫離最佳。脫離這種畸形的狀態,使中國除農業之外,還要發展工業、商業、交通業、運輸業、金融業、礦業,乃是我們所希望的。此外,旭生先生認將來的中國,還是以農立國,而我以為農業技術進步的結果,農村中可以不必容納70%以上的人口,這些剩餘的人,將來一定是在別種職業中找生活。結果,中國人口的職業分配,一定要與現在不同,那便是說,將來大多數的人,不一定要靠農業為生。我們即使學不到美國,學不到澳大利亞,也應當學到法國。英國當然不足學,因為他誠如旭生先生所說,工商業畸形發展了,弄得不到10%的人在農業中。不過我們要記得,工商業的畸形發展,固不足取,然而農業的畸形發展,如中國與印度,又何足為法。 我對於旭生先生的前提,既然不能完全同意,所以對於他的教育方案,也不能完全贊同。他提倡農業教育的精神,我是很表同情的,但是他要使全國的教育農業化,就未免「矯枉過正」。我們先不談將來中國的情形如何,就拿現在的情形來說,中國人口的分布,並不完全在農村中。中國人的職業,也不完全是耕田種地。中國在100萬人口以上的都市,據我所知的,至少便有3個,滿10萬人口以上的都市,據托格雪夫(Boris P. Torgasheff)在《中國評論周報》三卷十四期中所說,至少有112個。此外在5萬人口以上的都市,我們還不知道有多少。陶內先生在《中國的農工》一書中,估計中國的市民,占全國人口20%左右,請問這些人的子弟,也都應當習農業嗎?假如他們都習農業,那麼中國的商業、工業、運輸業等等,應當交誰執行?總之,「驅天下之民,歸之於農」,乃是中國以前的頑固思想,由於不明他種職業的生產價值而發生的。自從經濟學發達以後,誰都知道一國的經濟組織,不是靠一種實業所能維持的,一定要各種實業平衡的發展,才可以收國富民榮之效。所以我們如想建設繁榮的中國,不但在農業上要努力,在別的實業上,也要有相當的努力。旭生先生似乎也想到這一點,所以他也「希望我們的工商業有相當的發展,不再受帝國主義的壓榨」。可是他只希望而已,在他的教育方案中,實在看不出實現此種希望的教育。他的國民學校中,先生學生盡屬農夫,一切的學校,都附設農場。從這種學校出身的學生,耕田種地,固然是拿手好戲。但是要他們從事於別種職業,試問有無此種能力? 所以我的意思,以為在市中的國民學校與師範學校,與其附設農場,不如附設工廠。與其教他們種地,不如教他們織布。與其教他們拿耙,不如教他們開火車。與其教他們割麥,不如教他們打電報。與其教他們研究土壤,不如教他們研究都市交通。與其使法官耕田,不如讓他利用那些時間,去研究中國的司法制度。與其使醫生種地,不如讓他利用那些時間,去設法減低中國人的死亡率。總之,中國社會中的生產事業,不只農業一項;中國社會中所需要的人才,也不只農業人才。教育制度,要造成各色各樣的人才,要滿足各方面的需要,所以國民學校中的學生,旭生先生要他盡屬農夫,乃是我所不敢贊同的。 不但在都市中的學校,不必教授農業,就是農村中的學校,也不必專教農業。我是因為看清楚中國農村中的人口過剩,所以有此種主張。農村中的人口過剩,何廉先生在《獨立評論》第六號中已有說明,我們徽州人,尤其深刻地感到這一點。在我們那兒,農場是很小的,一個農場的經營,有時交給家庭中的女子便夠了。這種小農場的生產,不能維持一家人的生計,同時農場的經營,也用不完一家人的勞力。於是這些過剩的勞工,只好向外發展,向農業以外的職業去發展。中國南部有一句土話,說是「無徽不成鎮」,這是表示徽州人在外路謀生者之多,但這種情形,實有經濟地理之背景的。中國有好些地方的情形,一定與徽州相仿佛,如寧波,如廣東的許多部分都是。在這些鄉村地方,如只給他們以農業教育,一定不能滿足他們的要求。辦教育的,一定要斟酌當地情形,除農業教育外,還要辦商業教育、工業教育,以解決他們的生計問題。此外中國還有許多地方,有其特殊的富源,如山西之煤,河北之鐵,湖南之鎢,雲南之錫,為充分利用這些富源起見,那麼在這些省里,豈可忽略礦業教育嗎? 至如中國將來的情形,恐怕對於農業以外的教育,需要更有甚於今日。這是將來的話,現在也不必多談。 最後,我願意對於這篇文章的題目,加一解釋。「都市教育」與「鄉村教育」二詞據旭生先生說,是採用梁漱溟先生的。他們都反對都市教育,而主張鄉村教育。假如目前的中國教育,是都市教育,那麼都市教育,誠然是可反對。但是與其稱目前中國的教育為都市教育,不如稱他為遊民教育。因為現在的學校,特別是中學,只製造出來一批一批的遊民。他們當然不會耕田種地,在農村中做生產的事業。但都市的事業中,又豈有他們的地位?他們固然不能從事於農業,又豈能從事於工商業?所以把中國的教育叫做都市教育,真是冤枉了都市教育這個名詞。假如我們說都市教育是工商教育,以別於鄉村中的農業教育,那麼都市教育在中國應當提倡,正如鄉村教育應當提倡一樣。在創造新中國的過程中,我們要發展農業,同時也要發展其他的實業。假如我們承認這一點,那麼旭生先生的教育方案,就應加以修正,使都市教育與鄉村教育,在他的方案中,都占有相當的地位。